第七回 求賢遇賢失之交臂 畏禍種禍天命難違

「帶了一萬五。」靳輔微笑道,「這回我也要做貪官了。河工銀子下來,這筆賬要開銷出去。河督不比巡撫,這個坑我填不起。」「一萬五!」封志仁輕聲重複一句,狡黠地眨了一下眼,說不清是個什麼神氣。靳輔看了他一眼,詫異地問道:「怎麼,不夠使麼?」

封志仁搓搓手,若無其事地一笑,說道:「夠使不夠使哪裡說得清!中丞只要有人緣兒,一個子兒不花也是有的。封疆大吏是什麼行情,我真的不曉得。我的同鄉劉瞎子捐了個同知,捐銀只三百兩,投的是明相門路,門包一千七、堂官五千,實到明相手裡八千,才放了個實缺知府。江西劉汝本,用一千五百兩金子打了個佛爺送索中堂做壽禮,票擬下來即授淮西鹽道。還有我的一個表親徐球壬,月頭裡進京,聽說帶了五萬……這和做生意竟是一個理兒,買者情願,賣者甘心,一分價錢一分貨,言無二價,童叟無欺!」他說著,靳輔已是臉上變色,身子一仰,梗著脖子道:「要是這樣兒,我一個也沒有!我做到這麼大官,不能那麼下作。這一萬五也不過買個平安,要是還不行,只好隨他便!」

正說到此,門上司閽走進來稟道:「中丞,外頭有個年輕婦女,帶著兩個孩子,想求見中丞——說是李安溪大人的家眷……」說罷,嘴唇嚅動了一下,欲言又止。靳輔聽了一愣:李安溪就是李光地,平素只有見面情分兒,如今他是國家勳臣,怎麼會將妻兒託付給自己,又怎麼會連封書簡、名刺一概沒有,母子三人就上門來拜?心下正疑惑著,口裡卻吩咐道:「你站著愣什麼,快請進來!」長隨躬身答應一聲:「是……不過他們三個人……奴才瞧著實在不像官親。那衣裳破得像叫花子似的,鞋子都綻了……」

靳輔聽得站起身來,又一屁股坐了回去,有點不知所措地瞧瞧封志仁。封志仁問道:「你沒有告訴她,靳大人沒帶家眷,不便接待,而且即日就要離任進京?」長隨忙道:「回封爺話,奴才說了。她說正是聽說中丞進京,請中丞念同朝為官情分,帶她母子同行,投奔李大人,她身上是一文盤纏沒有了……」靳輔略一躊躇,嘆了口氣說道:「既如此,請進來見過再說吧。」

片刻,果見長隨帶著一個衣飾襤褸的年輕婦人進來。靳輔看時,她不過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細挑身材,瓜子兒臉上細細兩道八字眉,眉尖微顰,雖是神色憔悴,兩隻眼睛忽閃忽閃地顯得很有精神,一手拉著一個孩子踽踽地進來,不等靳輔說話,先蹲了兩個萬福,便跪了下去,輕聲說道:「賤妾李秀芝叩見靳老爺……」靳輔用手遙遙虛扶了一下,說道:「尊夫人請起,看座,這斷不敢當,晉卿大人乃當今天子倖臣,靳輔倚重正多,這如何使得?」

「回大人的話,」李秀芝坐了,接過下人遞上來的茶,紅著臉說道,「這是禮所當然,賤妾不是晉卿的正配……」說著將茶遞給左手的孩子,顫聲說道,「興邦,你喝點,再給弟弟……」那孩子端過茶只喝了小半口便遞給右首的孩子,道:「興國,你喝……」興國大概渴極了,接過來便喝了個底朝天。

封志仁留心看時,這兩兄弟一般個頭,一般裝束,一般相貌,大約七八歲的模樣,極似孿生兄弟,因問道:「在下封志仁。恕無禮,不敢動問李太太何以淪落至此?」秀芝眼圈一紅,欠身說道:「我們母子三個變賣家財,從杭州到福建安溪,投親不著,又千里跋涉到這裡。聽說靳大人就要進京,想請攜帶我們到北京見見光地……我倒勉強支撐得來,兩個孩子實是走不動了……」說著,淚水早簌簌落下。

「難道安溪李家沒人?」靳輔詫異地問道。

「有的……」秀芝抽咽著,已是淚溼襟袖,只矜持著沒有放聲,「他們……他們不肯認親……」

靳輔和封志仁迅速交換了一下目光,李光地家乃福建名族,怎麼會這樣沒道理?靳輔囁嚅了一下,終於問道:「兩位少公子今年幾歲了,怎麼會生在杭州?」

「大人,這話不問也罷。」秀芝拭淚說道,「您如果疑我冒認官親,就請治罪;如果信我就帶我去;如果不肯帶,也就罷了。欠您這杯水之情,來日叫光地還你就是。」說著便要起身。

這少婦柔聲溫言,淡淡幾句話,倒把靳輔頂得一愣,忙道:「請不要誤會,並沒有疑你的意思,你如真的冒認官親,怎敢和我同去見晉卿?」封志仁早叫過人來,吩咐收拾房屋,安排茶飯,又叫人上街給夫人購置衣裳。

「這又是一樁難為人的事。」待秀芝他們出去,靳輔長吁了一口氣,對封志仁笑道,「福建李家既不認她,李安溪認不認,還在兩可之間。這裡邊怕有隱情呢!」

封志仁用扇子敲著手背,沉吟道:「這件事早就洞若觀火了,只是她還回護著李大人,不肯說。李大人居喪丁憂期間,居然與青樓女子有私情,這‘道學’二字……唉!」靳輔一呆,驀然間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說道:「其實居喪不謹之罪還在其次,拋棄骨肉,為父不慈,更屬醜聞。李光地如今炙手可熱,等著進上書房,豈肯認這兩大罪名?」說著倒抽了一口冷氣。封志仁突然一笑,說道:「東翁太多慮了,我倒以為這是奇貨可居。你若在北京替李大人悄悄掩飾過去,這個人情怕要比一萬銀子還值錢。東翁,李晉卿可是索額圖中堂最得意的高足啊!」

隔了一日,靳輔便帶了封志仁和秀芝母子三人起程了。因黃河淤沙早斷了漕運水路,坐船眼見是不成的,便沿黃河北堤逆行向西,順便沿途檢視河情。過了開封向北折,進入直隸境內。靳輔等不進邯鄲城,徑自來到黃粱夢北的臨洺關驛站落腳。

用罷晚飯,天已黑定了。靳輔穿一件絳紅袍,也不套褂子,與封志仁一同踱出天井。遙見黃粱夢一帶燈火輝煌,映得半邊天光亮,便問:「志仁,你趕考多次從此路過,前頭明晃晃的,是什麼去處?」封志仁未及答話,驛站值夜的門吏在旁笑道:「撫臺大人,您要明兒就走,小的勸爺去瞧瞧。那份熱鬧天下少有!明兒四月四,黃粱夢賽神,光戲臺子就搭起六座。」靳輔笑著點點頭,對封志仁道:「陪我走走,權作消食罷!」

二人邊聊邊走,半頓飯光景就到了黃粱夢,果真熱鬧非凡。廟裡廟外上千支火燭,幾百缸海燈燃著雞蛋粗的燈捻,照得四周通明。一隊隊高蹺有扮八仙的,有扮觀音、孫悟空、豬八戒的,也有演唱西廂、牡丹亭之類故事的。六臺大戲,東西兩廂各三臺,對著唱,鑼鼓點子打得急雨敲棚一般。爆仗、起火炮乒乓亂響,根本聽不清檯上唱的是什麼。戲臺子下頭人群擁來推去。什麼賣瓜子兒的,賣麻糖、酥油茶的,賣酒食小吃的,一攤攤,一簇簇,應有盡有,擺卦卜爻、測字算命的先生亮著嗓門,可著勁兒高聲喊叫……封志仁不無感慨地說道:「東翁,看來孔夫子難和太上老君、如來佛比呀!曲阜祭孔我也見過,哪裡有這樣的排場,這樣的熱鬧!」

「戰爭未畢,太平盛境已經顯露出來了。」靳輔的心情暢快了些,「只要不打仗,興復快得很!志仁,你瞧見沒有?這裡還有洋貨店,那麼大的自鳴鐘都擺上櫃檯了——魏東亭真是個有辦法的人!」「那是,」封志仁笑道,「從海關運出去的是綢緞、茶葉、瓷器,我親眼見過;返回的船上堆的那銀子,海啦!」說著,二人便踅進後廟,在神道碑廊中就著燭光沿壁細看前人題詞。有頌揚神道的,也有祈福求子的,還有抒發志向、牢騷的。靳輔因見到高士奇的批語,「狗放屁」三字顛來倒去地使用,哈哈大笑道:「這個姓高的真乃輕狂自大!」

「錢塘有名的才子嘛,心高眼空也是難免的。」封志仁一笑說道,「聽說他批評別人文章、詩詞,大抵只這三個字。‘放狗屁’屬人放狗屁,偶一為之;‘狗放屁’是責其品行不端,文尚可取;‘放屁狗’是指專門放屁之狗責其人品文品俱劣……」他沒說完,靳輔已是忍俊不禁,笑道:「總之都是放屁,優劣卻在微妙之中——哦,這個陳潢的詩倒有趣:‘要與先生借枕頭’。字也頗有風致——陳潢,這個名字好熟,再也想不起是何許人了!」

封志仁搖著扇子沉吟半晌,說道:「陳潢——陳天一嘛!錢塘陳守中的弟弟。因八字缺水,從小家中不禁他玩水弄潮,竟成了材!中丞想必忘了,你讀過他的《揚水編》,不是擊節稱賞來著?」靳輔嘆道:「原來是他!可惜,遭際不幸,竟流落至此!羨古人一夢風流,真令人惋惜——只恨不得一見!」

「不才在此,」身後忽然有人說道,「二位先生有何見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