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與根

冷山 查爾斯·弗雷澤 第1頁,共2頁

她們在冰冷的濛濛細雨中向城裡走去。艾達穿了一件打過蠟的府綢長外套防雨,魯比穿了一件寬大的毛衣,這是她用沒有染色、尚有油脂的羊毛織的。她說油脂跟橡皮布一樣能防水。這件毛衣唯一的缺點是淋溼後會散發出一股沒有剪過毛的母羊騷味。艾達堅持要帶雨傘,但是在路上走了一個小時後,烏雲散開露出了太陽。所以,當樹梢停止滴水,她們就各自把雨傘捲起來,魯比把傘扛在肩頭,好像林中的獵人揹著一杆步槍。

天空晴朗起來,留鳥和候鳥各自忙碌地飛行,候鳥正趕在秋天之前遷往南方:各種野鴨、灰雁和白雁、小天鵝、夜鷹、藍知更鳥、松雞、鵪鶉、雲雀、翠鳥、庫氏鷹、紅尾鷹。魯比進城的一路上,津津樂道地談論著這些鳥和其他的鳥類,從它們瑣碎的習性中找出話題或者發現某種品格。魯比認為鳥兒的啁啾跟人們說話一樣有意義。她特別喜歡春天,歸來的候鳥會用歌喉告訴她,她留在此地時,它們去了哪裡、做了些什麼。

當魯比和艾達走過一片黃色的留茬地,看見五隻烏鴉聚在田邊開會,魯比說,我聽說白嘴鴉能活好幾百年,但是如何證實這個說法,就沒有人知道了。一隻雌性主紅雀銜著一根樺樹枝飛過,魯比感到十分好奇。她猜這隻鳥一定是腦子糊塗了,假如不是為了築巢,它銜著樹枝幹嗎?而現在不是築巢的時節。當她們經過河邊的一叢山毛櫸時,魯比說,鴿子河的名字是從一大群路過的鴿子而來,它們時不時成群飛來吃山毛櫸堅果。她說自己小時候吃過很多鴿子,那時,斯托布洛德會接連消失好幾天,撇下她自個兒填飽肚子。鴿子是小孩最容易捉住的獵物,甚至不用開槍射擊,只要用棍子從樹上敲下來,趁它們昏迷不醒的時候,一把擰斷脖子。

三隻烏鴉驅趕一頭老鷹飛過天空,魯比對通常受貶斥的烏鴉表達了極大的敬意,覺得它們的生活態度很值得人們效仿。她不以為然地說,許多鳥兒寧死也不肯吃不合胃口的食物,而烏鴉眼前有什麼就吃什麼,她欽佩烏鴉的聰慧、毫無驕矜、喜歡惡作劇,以及戰鬥中的狡黠。在她眼中,所有這些都是烏鴉的天賦,它們以強大的意志克服了黑暗的羽毛顯示出來的狂暴、陰鬱的天性。

——我們都應該接受烏鴉的教導,魯比這話是說給艾達聽的,艾達顯然心情不好,天空已經放晴,她的臉上還是陰雲不散。

早晨大部分時間,艾達一直悶悶不樂,照這樣,還不如干脆在袖子上戴上黑紗,向全世界宣佈她心情抑鬱。她不開心的部分原因是上週的辛苦勞作。她們上週在荒廢的地裡曬了草料,但到頭來混進了太多豚草和大戟,幾乎沒有用處。她們先是找了一天花了幾個小時磨刀,鐮刀是在工具棚屋頂的椽子上找到的。首先,她們需要一把銼刀和一大塊磨石,磨光鏽跡斑斑、帶缺口的刀刃。門羅到底有沒有銼刀和磨石這樣的工具,艾達根本說不清楚,她懷疑沒有,因為鐮刀不是門羅的,還是布萊克一家住在山谷裡時留下的。艾達和魯比一起,把棚屋翻了個底朝天,最終找到了一把鼠尾銼,細的一頭扎進灰撲撲的老玉米棒,算是手柄。但是,那一堆雜物裡沒有磨石。

——我爸也從來沒有磨刀石,魯比說,他就往板岩上吐口唾沫,然後把刀在上面磨一兩下,是否鋒利倒也無所謂。就算刀快得能剃下胳膊上的汗毛也不能讓他面上有光。他只要能切下一塊嚼煙就感到很高興了。

直到最後,她們放棄了尋找磨石,就採用了斯托布洛德的辦法,在小溪附近找了一塊光滑平整的板岩。鐮刀磨了許久,依然只能勉強算是鋒利。艾達和魯比來到田裡,整個下午都在揮舞鐮刀,再用耙子把割下來的草料鋪成一堆堆長條。幹完活,太陽已經下山了,最後一縷陽光轉瞬即逝。進城前一天,晾在地上的乾草已經曬乾了,她們一遍又一遍裝滿爬犁,運到牲口棚裡。腳下的草茬又尖又硬,隔著鞋底都讓她們感到扎人。她們站在草堆兩邊,輪流把乾草叉進爬犁,一旦節奏打亂,兩人的耙齒就會撞到一起,站在爬犁前打瞌睡的拉爾夫便會嚇一跳,接著搖頭晃腦。她們幹得渾身發熱,儘管氣溫並不是很高。她們幹活時塵土飛揚,頭髮上、衣服褶子上掛滿了碎草,汗津津的臉和前臂上也黏得到處都是。

活幹完的時候,艾達感到幾乎崩潰了。她的胳膊被割下的草葉又刺又刮,紅得像出了麻疹,虎口處磨出了一個大血泡。天黑前,她就已經洗漱完畢癱倒在床上,除了一塊抹了黃油和白糖的涼餅,什麼都沒有吃。

儘管她很累,卻發現自己一次又一次從熟睡中醒來,進入半夢半醒的朦朧狀態,焦躁不安,陷入睡眠與清醒混雜的最糟糕的部分。她感覺自己整晚都在堆乾草、叉乾草。當她徹底醒來睜開眼睛,只見月光照亮的一塊地板上,樹枝的黑影不停地搖曳,形狀莫名地充滿陰鬱,讓人心煩意亂。夜裡不知何時,烏雲遮住了月亮,天上下起了暴雨,艾達終於睡著了。

黎明時分,艾達醒來的時候,外面下著雨,她感到渾身肌肉痠痛,幾乎動彈不了,手裡似乎還緊抓著草耙,得使勁才能鬆開雙手,她整個的腦袋感到一陣悸痛,尤其是右眼皮上方和內側有種特別尖銳的疼痛。但是她下決心按計劃進城去,因為她們出門主要是為了散心,儘管也確實需要購買一些小東西。魯比打算給她們的獵槍補充一些彈藥——鳥彈、鹿彈和獨頭彈——天氣轉涼,她有興致打野火雞和鹿了。艾達希望瀏覽一下文具店後面的書架,看有沒有新書到貨,再買一本皮封面的日記簿,還有幾支素描鉛筆,這樣她可以記錄下觀察的植物。但最重要的是,艾達連續幹了幾個星期的活,感到都快給困死在山谷裡了。她特別渴望去城裡溜達一圈,因此,痠痛的肌肉、陰鬱的心情和清晨令人失望的天氣,都沒能阻止她前行。甚至,當她們來到牲口棚,掃興地發現馬的蹄子在昨天干活時被石頭硌出了瘀傷,沒辦法再拉馬車時,她也沒有放棄計劃。

——我就是爬也要爬進城去,艾達對著魯比的背影說,魯比當時正在雨中蹲下身,把馬沾滿泥的蹄子抬起來檢視。

因此那天早上,艾達一路上都悶悶不樂,魯比竭盡全力講鳥類的故事都沒有用。她們路過小山谷和山溝裡的農莊,平坦的田地在樹木蔥蘢的山丘之間,就像房子裡的一個個房間。老人和婦孺栽種著莊稼,因為所有適齡的男子都出去打仗了。玉米葉的尖端和邊緣都變黃了,要留著脫粒的玉米棒依然挺立在杆子上,等待在陽光和秋霜中乾透。玉米壟之間,南瓜和筍瓜在地頭閃亮,柵欄邊上高高的一枝黃、紫澤蘭和蛇根草開滿了花朵,黑莓藤和山茱萸的葉子變成了深紅色。

到了城裡,艾達和魯比先是在街上溜達,逛逛商店,看著成群結隊的馬車,還有挎著籃子購物的女人。天氣很熱,艾達把打蠟的外套捲成一團,夾在胳膊底下。魯比把毛衣系在腰間,將她的頭髮在齊領口的位置用一根馬尾編的帶子從後面紮起來。空氣依然霧濛濛的。經過長途跋涉,冷山看似變小了,彷彿連綿的遠山之上隆起的一抹藍痕,薄薄地貼在天邊,好像一張紙粘在另一張紙上。

縣城稱不上雅緻,大街一側是並排的四家商店,全都貼著木瓦牆板,接著是一個豬圈和一個爛泥塘,再往前是另兩家店鋪,一座教堂和一間出租馬車行;另一側有三家商店,隨後是法院——一座白色的圓頂木建築,從路邊縮排去,門前有一塊斑駁的草坪——再後面還有四家店面,其中兩家是磚牆的。其後,小鎮漸漸隱入一片有籬笆的田野,地裡的玉米稈子已經乾枯。大街小巷被狹窄的車輪印出深深的車轍,馬蹄把路面踩得坑坑窪窪的,積水反射著陽光。

艾達和魯比來到一家五金店,買了藥墊、彈丸、獨頭彈、火帽和火藥。在文具店,艾達花的錢超出了極限,她買下了三卷本的《亞當·比德》sup[1]/sup、六支粗大的炭筆、一本紙張精美的十六開日記簿sup[2]/sup,優點是小巧到可以裝進大衣口袋裡。她們從街邊小販那裡買了報紙——縣城的小報,還有阿什維爾sup[3]/sup的大報。街上有個女人在賣根汁汽水,手推車上放著一隻木桶。她從水龍頭給她們各倒了一杯,她們站在那裡喝完溫熱的飲料,再把錫杯還給那個女人。她們買了硬乳酪和新鮮的麵包,帶著食物來到河邊,坐在石頭上當午餐吃了。

下午早些時候,她們在麥肯尼特太太家坐了一會兒。她是個有錢的中年寡婦,有一個季度或半年時間,她對門羅產生了熱烈的浪漫愛意,但他們後來只成了普通朋友,因為他難以投入同樣的感情。本來還沒有到喝茶的時間,但她很高興看見艾達,款待她尤為盛情。這個夏天既潮溼又涼爽,所以接近夏末的時候,地下室的冰窖裡還藏著冰塊。冰是二月份從湖裡鑿出來的,切割成大塊後,用鋸末包起來。她們發誓保守秘密後,她坦白說自己藏了四桶鹽和三桶糖,是在戰爭開始很久前存下來的。她想奢侈地請她們吃一回冰淇淋,她讓雜務工——一個年老體弱、無法入伍的老頭——把冰敲碎,並且搖起機器來。她之前做過一些加了糖的法式可麗餅,捲成蛋筒後晾乾,就用它們裝冰淇淋。當然,魯比從來沒有吃過這種東西,她感到很高興,舔完最後一滴白色的冰淇淋,就把蛋筒伸到麥肯尼特太太跟前說,你的小號角還給你。

她們的談話轉向了戰爭及其影響,麥肯尼特太太的觀點跟報紙上一模一樣,這些社論艾達已經讀了四年了,這就是說,麥肯尼特太太認為戰爭是光榮的,充滿英雄主義的悲壯,其崇高是她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她講了一個讀到的冗長而傷感的故事,絲毫沒有察覺其中明顯的編造痕跡。故事就發生在最近一場戰役中,正如近來所有的戰役一樣,這場戰役的情況十分可怕,幾乎沒有勝算。戰鬥接近尾聲,毫無回天之力時,一位英勇的年輕軍官胸口不幸中彈,倒下後不停地流血。一位戰友蹲下來,摟著他的腦袋,希望他走得不那麼痛苦。然而,戰鬥依然如火如荼,這位年輕軍官用盡全身力氣,站起來拔出手槍,為紛飛的戰火貢獻一份力量。他站著死去時,還在扣動空槍的扳機。故事還有陰鬱而諷刺的其他細節,比如在他身上發現了一封給戀人的信,裡面的話準確預言了自己犧牲時的情形。更有甚者,這封信被郵差送達姑娘家中時,人們發現她已因胸口突發奇怪的急病死去,日期時刻正好跟她戀人死亡之時吻合。故事講到後來,艾達感到鼻翼兩側發癢,她不易察覺地用手指碰了碰,然後,她發現自己嘴角開始哆嗦,只有努力才不會翹起來。

麥肯尼特太太講完後,艾達看了看周圍的擺設、地毯和燈具,品味著悠閒的家居生活。體態豐滿的麥肯尼特太太心滿意足地靠在天鵝絨椅子裡,鬈緊的髮捲在兩側垂下。艾達覺得彷彿身處查爾斯頓,忍不住要拿出在查爾斯頓的老脾氣。她說,這是我聽過的最荒謬的故事。她更進一步補充說,跟通常的觀點相反,她認為戰爭完全沒有體現出悲壯和崇高的品格,儘管戰場遠在萬里之外,她也能感覺到,敵我雙方都同樣的殘忍而愚昧,簡直是所有人的恥辱。

她的目的是引起震驚或憤慨,但麥肯尼特太太只是被她逗樂了。她似笑非笑地盯著艾達說,你知道我多麼喜歡你,然而,你是我有幸碰到的最天真的姑娘。

艾達沉默了,魯比插嘴填補了令人尷尬的空白,她報出了早晨看到的鳥兒的種類,評論一番晚熟莊稼的生長情況,還報告了一樁令人驚奇的事情,埃斯科·斯萬戈種的蕪青在黑土地裡長得特別大,一配克容量的籃子只能裝下六個。但是,麥肯尼特太太不一會兒就打斷了她的話:也許你會跟我們說說你對戰爭的看法。

魯比只遲疑了一秒鐘,然後說她對戰爭不感興趣。她聽說過關於北方的傳聞,認為那裡是不敬神的地方,或者說那裡只有一個上帝,那就是金錢。據說,在貪婪的信條統治之下,人們變得卑鄙無恥、充滿仇恨、精神錯亂,有些家庭因為靈魂得不到更高的安慰,全家人都成了癮君子。魯比最近聽說,他們還發明瞭感恩節,但從種種跡象來看,她認為這也是文化受到汙染的象徵——他們只有一天用來感恩。

下午晚些時候,艾達和魯比沿著大街往城外走去,她們看見一群人站在法院的牆邊伸長脖子朝裡面看,就走過去看熱鬧。她們發現二樓的視窗有個囚犯,正向下面的人說話。這名犯人雙手抓住鐵欄,臉拼命往前擠,夾在兩根鐵條中間,一綹綹油膩的黑髮像老鼠尾巴似的在頜下耷拉著,下嘴唇蓄著一撮法式山羊鬍。她們隔著窗臺,只能看見他穿著一件破舊的軍上裝,紐扣扣到齊脖子。

他講話慷慨激昂,像個街頭傳道者一樣,憤怒的語氣吸引了一群人圍觀。他宣稱自己在戰爭中奮勇殺敵,擊斃了許多聯邦軍士兵,在威廉斯堡戰役中肩部中了一槍。但是,他最近對戰爭喪失了信心,還很思念自己的妻子。他不是被徵召入伍的,而是自願參戰,他所犯的一切罪過,不過是放棄當初自願參軍,回到家鄉而已。如今,他卻被關進監獄,儘管他曾是戰爭英雄,他們卻要把他絞死。

囚犯繼續說起,好幾天前,在鮑爾瑟姆山的一側偏僻山溝裡,民兵如何在他父親的農場上抓住他。他跟其他逃兵一起待在那裡,他說,如今樹林裡到處都是這些人。作為當天唯一的倖存者,他相信自己有責任,站在監獄的鐵窗後面,把所有的事實告訴眾人。艾達和魯比待在那裡聆聽著,儘管故事充滿了悲慘和血腥。

快接近黃昏了,一座座山峰被濃密的烏雲遮住,一絲風也沒有。天上開始下起微微的細雨,就算一個人整晚待在雨裡,也不會淋溼。雨水只是加深了顏色,路上的泥土變得更紅,頭頂白楊木的葉子變得更綠。囚犯父子和另外兩個逃兵正在屋子裡,聽見山下路轉彎的地方傳來馬蹄聲。他父親拿起唯一的火器——一支獵槍來到路上,其餘三個人來不及躲進樹林裡,就抄起農具打造的武器,一起藏在草料倉裡,透過柵欄的縫隙朝路上張望。

一小隊沉默寡言、裝備極差的騎兵轉過彎道,慢慢地翻進了山溝。他們顯然沒有弄到整齊的制服。兩個身材魁梧的黑人長得如此相像,看上去似乎是雙胞胎,他們身穿的軍裝也許是從戰死計程車兵身上剝下來的。一個瘦長的白髮少年穿著農夫的裝束——帆布馬褲、棕色的羊毛襯衫、灰色的羊毛短夾克。另外一個人穿著長下襬的黑外套、斜紋棉布褲子,白襯衫的豎領子上繫著黑領結,看上去像個旅行的牧師。他們的馬髒兮兮的,弓背縮頸,脖子周圍長著溼疹,屁股後面沾著青色的糞便,頭上每個孔竅都淌著黏糊糊的黃色液體。但是,他們的武器裝備卻很精良,屁股上挎著笨重的克爾手槍,馬鞍邊的槍套裡插著獵槍和步槍。

老頭子佇立著等他們來,灰濛濛的光線和細雨下,他看上去像個幽靈。這個灰色的身影兩腿叉開,站在兩道車轍中間的草壟上。他穿著家紡的羊毛外衣,用核桃外皮的漿液染成褐色,戴著的帽子軟得像睡帽,在頭頂上好像快要融化,面頰上的肉鬆弛下來,像獵狗的嘴唇兩邊一樣耷拉著。他把長槍藏在身後,用一條腿擋住。

——站住,他說,騎兵離他還有二十步之遙。

兩個壯漢和白髮少年不搭理他,腳跟夾緊坐騎,催促馬匹緩慢前行。看上去像牧師的人掉轉馬頭,斜向前騎到路邊,他膝蓋邊的槍套裡裝著一支斯賓塞卡賓槍,這樣就能被馬身擋住。他的同伴們停下來,在老頭面前圍攏起來。

一切都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個人高聲尖叫起來。

原來是老人猛地從身後拿出槍,迅速戳在一個壯漢下頜柔軟的地方,隨後又把槍收了回去。這是一把式樣過時的獵鳥槍,擊錘高高翹起,槍管就跟玻璃酒杯一樣粗。一道鮮血沿著那個壯漢的脖子流下來,消失在他的襯衫領子裡。

另外一個壯漢和白髮少年仍舊坐在馬上,目光掠過一小塊玉米地,靠近樹林的地方是去年的舊草料,堆成了一個灰濛濛的鬆散圓錐。他們臉上掛著微笑,彷彿在等待林子裡出現什麼有趣的東西。

那個老頭說,籬笆邊上那個人,我知道你是誰,你是蒂格,到這裡來。

蒂格一動不動。

老頭說,你怎麼不過來?

蒂格還是紋絲不動,他咧開嘴笑著,但是眼睛卻像灰燼已經鏟空的冷爐膛。

——這兩個黑鬼是你的奴隸?老頭對蒂格說。

——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奴隸,蒂格說,但他們不是我的,也沒人會白送給我這一對兒。

——那他們是誰的?

——我猜他們屬於自己,蒂格說。

——你到我們這裡來,老頭說。

——我就待在樹林邊上,蒂格說。

——你可別把我惹毛了,我指不定給誰一槍,老頭說。

——你就只有這一把槍,蒂格指出。

——這支槍的子彈飛起來,可是能擊倒一大片的,老頭說。他向後退了好幾步,直到他斷定面前的三個人,都在大獵槍的散射範圍之內。然後他說,從馬上下來,站到一起去。

除了蒂格,所有人都下了馬。幾匹馬的韁繩拖在地上,馬耳朵朝前,彷彿自得其樂。受了傷的男人叫拜倫,他用手指去摸傷口,看了看血跡,然後在襯衫下襬上擦了擦手。另外一個人叫艾倫,他腦袋歪在一邊,粉色的舌尖從嘴裡露出來,小心地留意著周圍的絲毫動靜。白髮少年揉了揉藍眼睛,前後左右地拉了拉衣襟,彷彿剛穿著這身衣服醒來。隨後,他全神貫注地審視著左手食指的指甲,那幾乎跟他的手指一樣長,就像有些人留了指甲來做切黃油、蘸豬油這類活。

老頭站在那裡,獵槍對準他們三個人,打量著他們花樣百出的各種兵器。

——那兩個黑鬼拿騎兵軍刀幹嗎?用來在火上烤肉?他問蒂格。

對方沉默了很長時間,過了半晌,老頭說,你們來這裡幹嗎?

——你心裡清楚,蒂格說,抓逃兵。

——他們都走了,老頭說,走了很久了。要麼躲進樹林裡找不到的地方,要麼翻過大山、越過邊界,去向聯邦政府投誠了。

——噢,蒂格說,假如我相信你的話,我們就不如干脆打道回府。你是這個意思吧?

——這樣就省得我們麻煩了,老頭說。

——你可小心著點兒,我們會把你這老混蛋也一起吊死的,蒂格說,他們要是走了,你就不會提著槍在路上等我們了。

正在此時,白髮少年俯身撲倒在塵土裡,大喊一聲,萬王之王!

趁著老頭的注意力集中在少年身上,艾倫突然衝過來,掄起左拳,猛擊老頭的腦袋,接著一巴掌拍向他的手,把獵槍擊飛。老頭仰面跌倒在地,帽子掉在旁邊的泥地上。艾倫走了過去,撿起了獵槍,當成棍子拼命打老頭,槍托打斷了就用槍管打。片刻之間,老頭就躺在路上不動了。他似乎尚有知覺,但眼神卻一片茫然,一隻耳朵裡淌出的液體紅得像火腿肉汁一樣。

拜倫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擦去了頭上的血,隨後抽出軍刀,刀尖抵住老頭下巴的贅肉,刺到一股鮮血流下來,跟他自己的傷口一樣。

——用來在火上烤肉,他說。

——隨他去吧,艾倫說,他傷不到你了。

兩人雖然是彪形大漢,嗓音卻很尖細,像鳥叫一樣高亢。

拜倫把刀從老頭下巴上拔下來,然後,還沒等任何人反應過來,他雙手緊握刀柄,刺穿了老頭的腹部,不比把攪拌器伸進奶油桶更費勁。

拜倫走開了,雙手攤開。刀刃已經看不見了,只剩渦卷形的護手和纏有鐵絲的刀柄紮在老頭的胸膛下方。他掙扎著想起來,但只能抬起頭和膝蓋,身體被牢牢釘在地上了。

拜倫看了一眼蒂格,說,你想讓我結果他的性命嗎?

——讓他跟上帝戰鬥一會兒吧,蒂格說。

一直躺在地上的少年站了起來,走過來站在老頭身邊,直愣愣地看著他。

——他準備好死了,少年說,他的燈在燃燒,正在等待他的新郎降臨sup[4]/sup。

除了老頭和蒂格,所有人都笑了起來。蒂格說,閉嘴,伯奇,我們該上路了。

他們上馬向房子騎去,老頭嚥下了最後一口氣,哀號一聲死去了。經過老人時,拜倫從馬鞍上俯下身,敏捷得像個馬戲團的雜技演員,一把拔出軍刀,在馬鬃上擦了擦血跡,然後插回刀鞘。

拜倫來到大門口,一腳踢斷門閂。他們騎馬走了進去,一直到門廊才停下。

——快出來,蒂格喊道,嗓音中透出洋洋喜氣。

沒有人露面,蒂格看著拜倫和艾倫,下巴朝前門指了指。

兩人從馬上下來,把韁繩系在門廊的柱子上,拔出手槍,沿相反方向繞房子一圈。他們像餓狼捕獵一樣行動,默不作聲地向同一個目標進發。他們天生敏捷,儘管身材臃腫,但行動簡單流暢。然而,他們主要的優勢是近身肉搏,兩人似乎能徒手把一個人撕成碎片。

他們繞著空房子轉了三圈之後,同時從前門和後門衝了進去。片刻之後,他們走了出來,艾倫抓了一把小蠟燭,燭芯成對連在一起;拜倫拿了半個火腿,像拎雞腿一樣,拎著白色的脛骨。他們把東西放進馬背上的馱籃裡。蒂格和伯奇一聲不吭地下馬,連指揮的姿勢或暗示都沒有,一起向牲口棚走去,撞開了畜欄的門,發現裡面只有一頭老騾子。他們踩遍了閣樓上的乾草,把軍刀刺進最深的草堆裡。他們走出牲口棚,把注意力轉移到草料倉,但沒等他們走近,倉門就猛地開啟了,三個逃兵撒腿跑了出來。

他們手裡拿著七拼八湊的武器,所以跑得不快,那些玩意兒像是黑暗年代的史前兵器——掛在鏈子上磨尖的犁頭,不停地晃悠;一把舊鏟子砸平銼窄,做成長矛的樣子;一根松木棍,頭上釘著很多馬蹄釘。

蒂格讓那些人跑了一段路,然後把卡賓槍扛到肩頭,打中了兩個跑在前面的人,他們倒下的時候兵器嘩啦作響。最後一個人,就是現在的那個囚犯,停下腳步舉起雙手,轉身面對他們。蒂格朝他瞅了一會兒。那人沒有穿靴子,他的腳趾摳進泥裡,彷彿想抓牢地面。蒂格舔了舔大拇指,在斯賓塞槍的瞄準器上擦了一下,然後抬起了槍,準星的珠子對準刻痕。那人站著一動不動,手裡緊握著狼牙棒舉過頭頂,就像書的插頁上畫的野蠻人。

蒂格放下卡賓槍,槍托碰到地上,一隻手漫不經心地抓著槍管。

——把那根棍子扔下,要不然我就讓那兩個人過去把你撕了,他說。

囚犯看了看兩個壯漢,把松木棍扔在腳下。

——很好,蒂格說,站在那兒別動。

那些人都朝囚犯走去,艾倫一把抓住他的脖子,像拎小狗一樣拎著他的頸背。隨後,他們注意起躺在地上的兩個人。一個人死了,流出的血很少,幾乎沒有沾到衣服上;另一個人捱了一顆槍子,射穿了肚腸。他還活著,但奄奄一息。他用手肘撐起身體,把馬褲和內褲褪到膝蓋以下,兩根手指探進傷口,然後看了看他們,大喊一聲:我被殺死了!

民兵圍了過來,但他們聞到空氣中的血腥味,不禁後退了。囚犯抽搐著,彷彿想到倒下的同伴那裡去,艾倫卻用掌根在他的腦袋一側猛擊了三下。伯奇拿出一塊黑色的嚼煙,用牙齒咬住一頭,拿小刀沿著嘴唇切下來,把剩下的塞進口袋。他把煙渣吐出來的時候,用靴子尖踢著泥土,遮住那塊琥珀色的痕跡,彷彿不願意弄髒土地似的,當心不留下任何渣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