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不忠矣,安可不孝?夢迴雲臺奉慈嚴。
——下聯書:
已難節焉,孰堪難烈?魂歸地府望長安!
旁邊一行小字,書:
翠姑泣血自
更可驚的,那翠姑身穿盛裝,黛眉、胭脂臉,雙眼微閉,面帶微笑,尚端坐在牌位後的椅上!蘇麻喇姑戰兢兢地近前瞧時,顏色不減生時,只是已六脈無,息氣斷,正是「身如五鼓銜山月,命似三更油燈盡」!
好一陣,蘇麻喇姑如同身在噩夢之中。她無論如何不能相信,面前這個吞了水銀、香魂縹緲的宮裝女屍,就是半月前攔車救駕,言語剛硬的少婦,活脫脫的人,為什麼要死呢?
呆在這靜寂的樓上,面對這奇特的祭奠,蘇麻喇姑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凜冽的恐怖感,想移步退出,又有一種奇怪的力量吸引著她不願離開。
「大姐,」那中年婦女見她一臉肅穆敬畏之情,蹲身施禮問道,「請問你是翠姑的什麼人?」
蘇麻喇姑靈機一動,道:「明珠是我哥哥,他病得不能來,叫我來瞧瞧,不想就出了這種事……」那婦人道:「大姐既然來了,就託大姐把這封書信轉給明老爺。」說完,抖索著雙手,從懷中取出一封書帖道,「翠姑娘臨終前,叫我把這個交給明老爺……」蘇麻喇姑接過看時,是一封街市上常見的通用書簡,只中間一行行書,端正寫著:明珠兄親啟,下款為:翠姑椎心書。顫聲問道:「這事太出意外,怎麼好好兒就……」
那婦人從腰間抽出一方素帕拭淚道:「我也不甚明白,樓底下老婆子說,昨夜胡老爺一身道士打扮,兩人吵了半夜,胡老爺賭氣去了。翠姑哭了半夜,今早發請柬約我們幾個原來賣唱的姊妹來,誰知就服了水銀,已坐在椅子上墜得不能動了。……只把這封信遞給我,笑著說:‘給明珠——’就再不能說一句話……」說到此處,那婦人已是泣不成聲。
蘇麻喇姑滿心悽楚離開嘉興樓回到大內,時候已是申牌。在血紅的夕陽下,她恍恍惚惚自隆宗門進宮直入養心殿。值侍的宮女見她回來,忙迎上來道:「萬歲爺去慈寧宮請安去了,給姐姐留著幾個拳菜小包,說是姐姐不吃油葷,特地讓姐姐換換口味呢!」蘇麻喇姑一怔之下,才悟到已回了紫禁城,遂勉強笑道:「且擱在那兒吧,一會兒我再吃。」便掀簾回自己屋去,身上像散了架一樣倒在榻上。
她小心翼翼取出書簡,見未封口,顯然並不怕人看,便翻身向內,在幽暗的燭光下,抽出裡邊素箋兒,只見上面寫道:
明珠兄臺鑑:鵑聲雨夢,從此與兄為隔世遊矣!歸途渺冥,事在不可知間。惟萍草秋花,斷魂楊柳,樓頭殘月,可長寄倩影於足下。奴非輕於生而重於死者,蓋進退維艱,已無餘隙游移。心力交瘁,血淚何堪空流!既不能矢守父志,又不能與兄共仇敵愾,長夜嘯嘆,徘徊無計,決以自殘而報先君後主,茫茫蒼冥或可見憐於奴,期來世再報兄恩!附寄陋詩四首,皆奴生平心事,月下獨步而得。將死之人,其聲也哀。非無故呻吟,以報君眷念之情耳。
妹翠姑泣血於嘉興樓
信後附了一張薛濤箋,在薄薄的紙上,以一色鐘王蠅頭小楷寫著四首絕句,其情哀怨動人。
蘇麻喇姑看完詩,正在低聲啜泣,忽聽背後靴聲橐橐,便連忙拭淚起身,可康熙已笑著走近道:「今兒累著了吧!乏了也該出去散散心,一味躺著反倒會窩出病來——你手裡拿的什麼,該不是伍先生寫的吧?」
蘇麻喇姑這才想到,翠姑的絕命書還在手裡拿著,忙笑著掩飾道:「也沒有什麼,是人家寫的一個玩意兒,我碰巧見了拿來瞧瞧。」
「既然不是伍先生給你的,」康熙伸過手來道,「何妨讓朕也來瞧瞧。」蘇麻喇姑無奈,只得雙手將書信捧上,口內低聲道:「萬歲爺,翠姑歿了!」
康熙臉色立時大變,急忙奪過信來,匆匆地看著,面色愈發蒼白,抖索著雙手將遺書還給蘇麻喇姑,問道:「她……她現在怎樣?」
蘇麻喇姑啜泣著將方才見到的一幕幕場景向康熙細述一遍。康熙默默聽著,點頭嗟嘆道:「可惜,可惜——你知道麼?‘先君’即前明,‘後主’即朕,二者之間無法抉擇,再加上戀情的困擾,弄得神魂不安,五內俱崩,只好走這條路了。」
「那也不該走這絕路!」蘇麻喇姑拭乾了眼淚道,「出家也成麼!萬歲爺指一座廟給她修持,不好麼?」
康熙苦笑道:「虧你是個佛門弟子!只有四大皆空,失志灰心才做得空明瞭淨的和尚。她現今是萬緒紛亂無法解脫啊!——只怕那胡宮山倒會走你說的這條道兒了,這人朕不能用,也是很可惜的事。」說到這裡,他頓住了,良久才又道,「朕也略知胡宮山的底細,他和翠姑不一樣,追念的是前明,依託的卻是雲南,在朕面前又下不了手。——這兩個人均有功於朕,原想加恩來著,現在……唉!」
見康熙神色悽惻,十分傷感,蘇麻喇姑只好打起精神來安慰他:「這也只怪她沒福,消受不得萬歲爺的恩典。——咱們且不說這個,還是說自己的事吧。伍先生那裡,萬歲爺再不去,怕就要露餡兒了!」
「去是一定要去的。」康熙道,「你今兒見著他了麼?」
「他已經起了疑心,想著萬歲爺是哪家王爺的世子呢!」蘇麻喇姑想著伍次友的憨相,臉上浮出一絲微笑,忙正色道,「小魏子他們說了,吳六一那頭得請萬歲的恩典,寫一道密諭給他。」
康熙這才想到自己站乏了,就勢往椅子上一坐,道:「那好!那姓吳的職位是委屈他了一點。朕原想把廣東總督的缺給他。——現在朝廷有事,叫吳六一少安毋躁。——這話先不講明,心裡有數罷了。去侍候筆墨吧!」
蘇麻喇姑返身至養心殿,——那裡現成的詔本,從封裝中取出一份空白的——攜了筆墨硃砂過來,兩手按展了。康熙一挽袖子,提筆濡墨疾書:
吳六一所領北京九門提督一職之變更,無朕親筆手諭概不奉詔。
想想,又加上一句:
責汝吳六一五城巡防司一併節制,堂官三品以下弁佐任缺,暫聽該員陟黜,詔令後奉。欽此!
寫完,從懷中取出一方玉璽,這是他最近啟用的一方隨身之玉,專作密詔使用的。上面篆刻「體元主人」四個字——用了硃砂泥,重重鈐上,端的十分鮮亮。蘇麻喇姑忙伸出雙手欲接。
「慢!」康熙語氣忽然變得十分濁重。蘇麻喇姑瞧著他長大,從不曾聽到他有這種口氣,「這道詔旨到他手裡,大內之外就全是吳六一的了!朕的身家性命,太皇太后還有你的命運全繫於此人,不可不慎!」
蘇麻喇姑先是一怔,恍然之間已經大悟,不能不驚佩康熙用心之工,遂低聲道:「萬歲爺所慮的極是!只是……如何辦呢?」
「這樣,」康熙沉吟片刻,壓低嗓子道,「婉娘,這道詔旨就這樣給他。朕再給小魏子一道親詔,叫他視吳六一動勢便中行事,以防變中之變。小魏子素秉忠孝,決不會有二心,況且孫阿姆……」他忽然頓住,不再往下說了。
不再往下說,蘇麻喇姑也已完全明白,孫阿姆是在康熙掌握之中。這確是萬無一失的了,但蘇麻喇姑萬萬不料這個曾嘰嘰嘎嘎繞著自己捉迷藏的皇帝,這個情理通達、爽朗可親的少年天子,猜疑之心竟如此之重,不由得打了個寒噤。勉強笑道:「小魏子只是個三等蝦,品秩怕壓不住……」
「這有何難!」康熙冷冷地道,「朕明日即頒旨,晉他為一等侍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