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回 康熙金殿會逆臣 婉娘魏府慰先生

太皇太后嘆道:「祖孫三個都像,這孩子老成些,大行皇帝在這個年紀時,怕還沒有皇帝高呢!」說著,想起從前悽楚事,便忍不住拭淚。蘇麻喇姑忙打岔道:「萬歲爺這身打扮,乍一瞧,像個進京趕考的舉人!」

一句話觸動了康熙心事,想起方才和鰲拜一番晤對,愣了一下方又笑道:「你別以為朕不成,真做了舉人,未必就考它不上!」

閒話一陣,太皇太后見康熙精神很好,不像受了驚氣的模樣,便起身道:「如今外頭不靜,皇帝見人要仔細,曼姐兒說的‘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這話不假,你是皇帝,身子金貴。——明兒叫小魏子把前兒貢來的那座金自鳴鐘拿去賞了吳六一;還有索額圖的正配過世了,你這做主子的也要打點到!」康熙一邊聽,一邊諾諾連聲地答應:「已送給索額圖五百兩金子。」太皇太后便起身道:「我們去了,早膳不用叫外頭做了,曼姐兒打發幾個人到我那兒去取。好好兒勸你主子多進一碗膳!」

這裡太皇太后剛走,康熙便對蘇麻喇姑笑罵道:「什麼大不了的事,你又跑去叫了太皇太后來,排場了朕一頓。」蘇麻喇姑見殿內沒人,便也不拘形跡,笑回道:「萬歲爺金口玉言,倒說話不算數,原說今兒個誰也不見,冷不丁兒一大早便出去見那喪門神,想想我能不怕?」

康熙一臉得意之色,笑道:「昨兒你說的雖有道理,但我身為天子,嚇得不敢見臣子,豈不越發助他的氣勢?」「那也要告訴一聲兒!」蘇麻喇姑道,「也好有個防備,小魏子也不在跟前,手邊一個得用的人沒有……皇上也忒冒失了!」

二人正說著,小毛子捧著茶盤進來。康熙端起來呷了一口,忽然想起蘇麻喇姑曾說到過這人在茶庫裡鬥訥謨的故事兒,遂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原來不是在茶庫裡侍候麼?」

小毛子正待退下,聽得皇帝問著自己,忙將茶盤往腋下一夾,後退一步跪下道:「奴才錢喜信,不過人家都叫我小名兒‘毛子’。——原來在茶庫做事,託萬歲爺的福,蘇大姐姐抬舉我現在做了頭兒。」

「你就叫小毛子好了,」康熙道,「這比你原來名字好得多!」

「喳——」小毛子忙叩頭,大聲道,「奴才自今兒個起叫小毛子,姓‘小’,叫‘毛子’!」

本來非常平淡的事,小毛子卻如此回答,旁邊的蘇麻喇姑忍不住「噗嗤」一笑,忙又止住。聽康熙又問:「你母親的病可好些了?聽說你很有孝心,好好兒當差,趕明兒告訴內務府,叫他們再給你換個好差使,不長進的毛病兒也就改了。」

「萬歲爺高興了多賞小毛子幾個就有了。在這兒可以天天見到萬歲爺,哪有比這更好的差使!」小毛子睜著虎靈靈的眼睛說道,「靠老天神佛保佑,萬歲爺大福大壽,四海興旺,永世太平,萬民稱頌!」

這些話,有的是小毛子從俗家年帖子上看來的,有的是從茶館說書先生處聽來的,也有的是從臣子奏事時雞零狗碎抓來的,將它們強捏在一起,聽上去不倫不類,他卻說得極為流利。康熙憋不住一口茶噴了出來,蘇麻喇姑拿手帕子捂了嘴,也笑得前仰後合不能自制。

小毛子倒愣了:「萬歲爺,奴才沒說對麼?」

「不錯不錯!」康熙大為高興,「你說得很是。婉娘拿五十兩銀子賞他!」

待小毛子謝賞出去,康熙對蘇麻喇姑道:「這孩子很有趣也很有用,你要多關照他!」蘇麻喇姑忙躬身答道:「是。」

「還有。」康熙遲疑了一下才道,「過幾日抽空兒,你該去瞧瞧翠姑,問一問她的身世,和洪承疇究竟有什麼過不去的事。回來奏朕。」

自白雲觀火燒山沽店之後,康熙與鰲拜君臣之間表面關係有了很大緩和。鰲拜依舊是稱病,所以不隔三日五日,康熙必命張萬強等送一些參、蓍、茸、桂之類的名貴藥材賜給鰲拜;鰲拜封了送上來的黃匣子,裡邊批的奏章,也總要加上一句「所議當否,伏惟聖裁」,表示客氣。

但暗地裡,二人都已心知,君臣之緣已盡,都在加緊準備。召見鰲拜之後半個月,鰲拜送上來一份奏摺,彈劾五城巡防衙門的馮明君翫忽職守,導致西海亭子失火,著降調兩級,暫署九門提督府軍務。九門提督吳六一另行議敘。

「來了!」康熙在乾清宮看了這個摺子,心裡又驚又興奮。不動聲色地袖了摺子回養心殿找蘇麻喇姑商議。

「先駁下去,」康熙道,「馮明君顯然是他的私人,把九門禁衛的職事交給他,那還了得?」

「小魏子說過,這事兒索額圖和熊賜履他們議過,何妨找他們來問問?」蘇麻喇姑瞧著奏摺,蹙眉答道,「或者就把這姓馮的交部議處!」因近在眼前,康熙驚異地發現蘇麻喇姑額上已有細細的皺紋。

「不成!」康熙斷然說道,「索、熊二人太顯眼,一召進宮眾目睽睽,不大妥當。交部更不成,吏部是濟世在那兒,議也是這,不議也是這!」

「那就留中!」蘇麻喇姑細思量也覺有理,但鰲拜出題太刁,她一時想不出什麼好主意,「先壓幾日再說。」

「不出三日,」康熙起身繞室徘徊,「鰲拜必要追問留中何意,朕何以答對?」

「我去尋小魏子,看他們怎麼議的,另外順便瞧瞧翠姑。」蘇麻喇姑說完,就到西閣裡換衣裳。出來時,對康熙道:「伍先生講:‘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是因其心不動。’摺子剛送上來,萬歲爺也彆著急,全都扣著,就說今日齋戒,明兒隨太皇太后進香,不看摺子。這又不是軍報,急什麼?我先去瞧他們外頭人怎麼說。」說著便喊人來吩咐備車。康熙忙道:「天冷得很,把那件素色狐裘拿了,叫小魏子轉給伍先生!」

從西角門出了宮,繞開了繁鬧的菜市,蘇麻喇姑見路上行人不太擁擠。時近年關,一冬也未下雪,顯得又幹又冷,道旁的樹枝上偶爾還掛著幾片枯葉,在呼嘯的北風中掙扎,更增幾分肅殺氣象。但因紫禁城中無樹,每日見到的就是黃琉璃瓦和青磚,看得心煩。猛然間出了紫禁城,蘇麻喇姑還是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闊朗和愉悅。換了便服的小太監也興高采烈地舉鞭吆喝著,四匹馬輕車熟路一溜兒小跑,人聲、車馬聲、吆喝聲交織起來,十分和諧,蘇麻喇姑倒覺安然。忽然一片枯葉被一股尖厲的寒風吹進轎裡來,她撿起來放在手中反覆把玩,猛地想起一首《妾薄命》的長短句兒來,口內輕聲念道:

秋葉落,紅顏槁枯墮塵風。恰信茵席,妾身命難容!何堪雨中泥塗,溝渠轉飄零?娥眉雙蹙,青碧何存:卻是雨無情,風也無情!

她是滿洲姑娘,即使是婚姻大事,也簡捷爽朗得令漢人男子漢望塵莫及。幾年來,她跟著康熙在伍次友那裡讀了不少書,增長了不少學問,也不知從何時起,自己的氣質,竟發生了變化。忽然覺得自己實在憨得很……有點不像個女孩兒。現在如果再有聘師那件事,無論如何她也不會拋頭露面地去和一個陌生男子「對學問」。想到此,她偷偷一笑,又像怕人偷看似地繃緊了嘴唇。——馬車穩穩剎住,已經到了魏東亭家的門口。

魏東亭不在家,門上的新管家——犟驢子——因不認識趕車的小太監,硬是要拒客於門外,兩個人紅了臉,幾乎要吵起來。蘇麻喇姑在裡頭聽得不耐煩,「刷」的一聲揮去簾子,從車上探出身子道:「大管家,是我!不認識了麼?」

犟驢子愣了一下,打個哈哈道:「他早說是婉娘來了,省多少口舌。偏是說蘇什麼姑的纏個不清!」蘇麻喇姑一邊下車,一邊笑道:「這也怨不了他,是我沒交代清楚嘛!」說著,便隨犟驢子進來。

裡頭何桂柱早迎出來,一邊忙著讓座兒倒茶,一邊道:「您來的不巧。今兒魏爺和幾個夥計早點後就出去了,一是要送明珠到一個什麼專治骨傷的郎中那兒瞧病,二是要去會一個什麼吳大人。」說著自己也笑了,「小人是個糟糠腦袋,再也記不得這許多事。」

「伍先生呢?」蘇麻喇姑端起茶來啜了一口,淡淡地問。

「伍先生身子不適,在後頭躺著呢!」

「這兒我沒來過,你帶我去瞧瞧。」蘇麻喇姑說著便站起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