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金標將手伸進口裡呼哨一聲,西華門禁兵們嘩的一聲散開,逼近上來,管家的也忙高聲道:「識相的等著我家大人,不然爺也就無禮了!」便從懷中抽出一柄匕首護在胸前。
「放肆,王八蛋!」人群外忽聽公鴨嗓子大喝一聲。人們都是一愣。回頭看時,只見高軒駟馬一輛朱漆轎車穩穩地停在人群之外。上頭馭馬的是養心殿總管太監張萬強——這也不足為奇,有兩件東西格外顯赫——那張萬強一手懷抱金牌令箭、一手高執明黃節鉞,旁邊畢恭畢敬侍立著文華殿學士熊賜履。
劉金標雖當差不久,卻知這兩件東西均是皇帝提調黜陟封疆大吏、節制各路勤王軍隊所用的信物,心中一驚,忙俯伏跪下道:「奴才劉金標躬迎主子聖駕!」一語出口,西華門禁兵早一齊棄了兵器跪了下來。兩邊圍著瞧熱鬧的老百姓一看這個陣仗,個個面面相覷,一個老者唱道:「萬歲爺到了,還不都跪下!」百姓們雖然久居京師,但是很少見到這樣場面,一是出於敬畏,二是新鮮好奇,聽得一聲提醒,黑鴉鴉跪了一地,「萬歲爺!」「皇上萬歲!」毫無章法地亂叫一通。
康熙在車中瞧了一眼蘇麻喇姑,意欲出去接見。蘇麻喇姑忙微微搖頭擺手兒。康熙低聲笑道:「孫阿姆講過‘人心都是肉長的’,哪裡有那麼多的刺客來謀朕!」說著,一躬腰出了轎車,順手攙起一位老者道:「老人家,上歲數了,請起吧——你們圍在這裡做什麼?」
老者沒想到這麼一個少年皇上,竟如此謙遜敬老,親自來拉自己的手,慌得手足無措,結結巴巴地說:「萬歲爺……小民沒事來瞧熱鬧——這裡,這裡……」
劉金標此時定住了神,介面道:「奴才稟主子萬歲爺,乾清宮侍衛魏東亭擅闖宮門,被奴才拿住……」
康熙早已瞧見捆著的魏東亭,恨劉金標恨得牙癢癢,欲待發作,忽又忍住了,笑道:「你叫什麼名字,在這兒當差幾年了?」
劉金標翻翻獨眼答道:「奴才劉金標,到這當差才一個多月。」
「哦!」康熙笑道:「也難怪你不知道,這魏東亭是朕差他進宮幹事的,走的急了沒帶執照也是有的。姑念初次,又是朕的侍衛,免予處分吧。」又對張萬強道:「這人辦事認真,賜黃金十兩,待會兒你帶他去領。」張萬強忙道:「奴才遵旨!」這邊守門禁兵聽到聖旨,趕忙替魏東亭鬆綁,魏東亭顧不上說什麼,上前跪下去低聲道:「奴才謝恩。」老百姓們見康熙處置明快果斷,齊聲高呼「萬歲!」
康熙上了轎車方欲掀簾進去,又止住道:「小魏子,侍候朕回宮——熊賜履,你到內務府領些錢來,今日見朕的百姓各人賜銀二兩。」說話間,車已催動,一陣馬蹄聲響,車已馳進了西華門。
胡宮山與翠姑分手之後,便奔向魏東亭的居住處,不料卻撲了個空。老門子告訴他:「魏爺方才進宮去了,您老到西華門候著,說不定就找得著他。」胡宮山於是返身奔向西華門,果然是魏東亭被擒。此時欲進不能,欲退不忍,胡宮山好生為難。思量一陣,還是決定先到白雲觀看看情勢再作定奪。
胡宮山匆匆回到太醫院稟了堂官,說是熊賜履的小公子抽風,太夫人打發人騎了快馬來請醫治。太醫院後頭馬廄裡有的是馬,他也不揀好歹,拉出一匹來翻身騎上,輕揚一鞭,那馬便風也似地馳去。
行約半里路,便遇見熊賜履乘著轎車正向西華門來。後邊管家廝僕跟了一大群,一色的便衣打扮,遂駐馬拱手道:「熊大人請稍停一停!鄙人有要事相告!」
熊賜履從轎車中探出身來,見是胡宮山,笑道:「急驚風,慢郎中,把太醫急成這等模樣,是什麼事啊?」
「不是說玩笑的時候兒!」胡宮山道,「魏東亭被人在西華門拿住扣下了,你快去看看罷!」
「什麼?」熊賜履頓時大驚,轉臉對馭手說道,「快,到西華門!」
胡宮山一把勒住韁繩,說道:「你這身穿戴怎麼去管人?現下不要緊,回去換了袍服再趕去也不遲!」胡宮山說完,便急急打馬,徑往白雲觀方向去了。
離白雲觀一里多地,便遠遠看見山沽店四面圍牆皆被推倒。雖沒有聽到廝殺的聲音,但是可以清楚地見到寒光閃閃的兵器如林。正遲疑間,兩個隱在樹後的兵士霍地跳到路當中喝道:「呔,什麼人?前頭正在剿賊,沒有鰲中堂鈞旨,一律不得通過……」「去你的吧!」胡宮山笑罵道,一邊將手一揚,兩支鐵鏢出手,打個正著,那兩個人早倒地嗚呼。胡宮山便駐馬下鞍,把兩具屍體一腳一個踢進路邊壕溝裡。將韁繩繫於道旁柳樹上,獨自下了黃土官道,隱在道旁冬青叢中,慢慢靠近山沽店。才行半里路,忽見一騎迎面飛馳而來,細看時,頭上一頂紅纓大帽,野雞補服——是個戈什哈,正沒頭沒腦地打馬狂奔。
不防胡宮山從樹棵子裡斜刺躍出,只一個箭步便到了路中間。那馬驟然受驚,收不住腳,前蹄高高拔起,就地旋了一個磨圈兒,方才噴嘶著站穩。也虧這戈什哈騎術高明,在馬上晃一晃,竟沒被甩下來。他定睛一看,是個身不滿五尺,乾瘦黃癟的病夫橫在路中,頓時大怒,口裡嘰裡咕嚕罵了一句,不知是滿語還是蒙語。
「什麼?」胡宮山卻聽不懂。
「賊漢子,你作死麼?」戈什哈又用漢語罵道,刷地一鞭劈臉打來。胡宮山如痴似呆地站在路中間,仰著臉硬生生接了這一鞭,臉上竟連個白印兒也沒留下。戈什哈大驚,再揚第二鞭,竟沒敢落下來,驚道:「你、你是人是鬼?」
「下來吧!」胡宮山並起五指,朝馬前腿下部一砍,馬頓時四蹄抽筋,「忽騰」一聲連人帶馬翻在地下。不等戈什哈翻身,胡宮山趕上一步,腳踏在他脊背上笑道:「你這點本事夠做什麼用?講,前頭出了什麼事,你騎馬要到哪裡去?」
戈什哈滿身是土,在地上掙扎了兩下,也覺踏力不甚沉重,卻只掙扎不起,知道這人武功高強,只好趴著,氣喘吁吁地說道:「爺,您老別下腳,我說……說就是了。」
他結結巴巴說了半天,胡宮山才大體弄清,圍店的有五百多人。店裡的人都已被困在池心島上,並生擒了穆裡瑪。訥謨差他回去給鰲拜報信兒。
胡宮山聽了又愁又喜。他想:鰲拜這次大動干戈,一定要想速戰速決,如不趕快援救,池心島上的人便危在旦夕,可如今魏東亭又身陷縲紲,自己單人獨騎,無法救援……幸有穆裡瑪落在手中,可作人質。心裡正在遲疑之間,腳底下的戈什哈卻來了一個青蛙跳塘,躍起身來,便向路旁樹叢裡躥去。胡宮山眼疾手快,一個箭步,便擒住他的右腳,將他拖了回來,厲聲問道:「你是漢人是滿人?」
「我……」那人不知他問話的意思,遲疑道,「我是漢人!」
「胡說!」胡宮山道,「你方才還說滿語!」
「我真……真的!」戈什哈被他捏得腳踝骨疼入骨髓,「說滿語……人家會怕我……」
胡宮山頓時大怒,抓起戈什哈舉過頭頂罵道:「你不是要學青蛙跳塘嗎?算你不小心撞在樹上了!」便發力扔了出去,戈什哈一頭撞在路旁一株大柿樹根上,腦漿迸裂而死。
既然打聽清楚了情況,就沒必要再去冒險犯難。胡宮山拍拍身上的灰土,轉身回到自己馬前。卻見一個蓬首垢面的人正解柳樹上的馬韁繩。他大喝一聲:「好個賊!」縱身而上,一把揪住那人。一看,卻是熟人,山沽店的「夥計」,御前五等侍衛郝老四,不禁愕然:「是你老弟!怎麼弄成這副模樣?」
「胡老爺!」老四也認出了胡宮山,「您怎麼也在這裡?」
胡宮山笑道:「許你來便不許我來?你這是做什麼?」
「唉!背透了,昨個輸了錢,喝了一夜的酒……」
「還有誰比我更鬼?」胡宮山格格笑道,「我什麼全知道,你去尋魏東亭搬兵,沒得成功?」
對眼前這個胡宮山,平日裡雖也斷不了打過交道,可是此刻他出現在這裡,是個什麼意思?郝老四正狐疑不定,瞪著眼不知該怎麼回答他這句透底兒的話。半晌才道:「你怎麼知道我去搬救兵呢?」
胡宮山將他肩頭一拍,笑道:「說了實話,這才像個兄弟呢!如此,我便幫你計較。」郝老四一聽這話,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泣道:「胡兄如能救得我兩位兄長出來,我郝某將永世不忘!」「別扯淡了!」胡宮山笑道,「我知道你機靈得很,很會做戲,這裡不僅有你兩位兄長,還有帝師伍次友,是不是?」
郝老四起身笑道:「看來,在你這真人面前,是半點假話說不得的,只是你眼下有何良策呢?」
胡宮山道:「我已經探聽清楚,穆裡瑪被史龍彪擒在島上,他們幾個暫不要緊。咱們一同去一趟鰲中堂那裡,拿這穆裡瑪去換明珠和池心島的安全。試一試這位鰲中堂的手足情分到底如何?」郝老四遲疑答道:「這樣……能成?」胡宮山聽了,也只微微一笑。他解了自己的馬讓郝老四騎了。返身回戈什哈馬前,朝馬肚子輕踢一腳喝道:「起來!」那馬解了穴道,乖乖兒站了起來。胡宮山騎了,放馬追上郝老四。二人並轡而行,默默地走了一陣,忽然,胡宮山喟然長嘆一聲道:「老四,你的根基不壞,也合我的脾胃,隨我入山學道如何?」
「什麼?」郝老四以為他在和自己開玩笑,便說,「你以為我不知道,皇上瞧中了你,遲早要大用你的!」他看看胡宮山那陰沉的臉色,便不再說下去了。「痴人哪!」胡宮山道,「你知道麼,你耍小聰明已到了玩火的地步了——待你遇到為難的時候,我來救你就是。眼下我只告訴你,你與明珠鬥法還差著火候呢!」郝老四聽了想笑又笑不出來,半晌點頭道:「算你厲害,我這裡先謝過了。」剛說完,忽然失驚叫道:「壞了,你看!」
胡宮山抬眼遠望,見遠處一彪騎兵,約百餘人,踏得黃塵滾滾,順著官道奔來。郝老四道:「定是鰲拜又派援兵來了!」胡宮山不語,只是呆呆地望著。半晌,啞然失笑道:「來將不是別人,是令兄魏東亭!」郝老四仔細看時,大喜道:「果然不錯,只是方才你說他在西華門被扣住了,如何脫得恁快!」胡宮山皺眉道:「圍店的有五百餘人,他帶這百十個人來,濟得了甚事?」
說話間,這隊騎兵已到近前,郝老四翻身下馬,伏地大哭道:「大哥,你來得好!咱們一起殺賊去!」
魏東亭見郝老四和胡宮山在一起,不免詫異,下馬來攙起契弟道:「有話慢慢講,店裡頭的情景究竟怎樣?」
聽了郝老四哭訴,魏東亭才又轉身對胡宮山長揖到地,說道:「小可們的事,有勞胡先生如此費心,感激萬分!」胡宮山也忙還禮不迭,又將方才二人計議換人的事說了一遍。魏東亭手撫下巴思忖良久,笑道:「胡先生所見極是,你們自管去見鰲拜。」停了一會兒,魏東亭又和胡宮山「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地商議了一陣才分道揚鑣,各自奔忙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