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回 穆裡瑪山沽店遭擒 史龍彪池心島蒙難

訥謨就著火把將那信拆開看時,上面寫道:

訥謨世兄鑑:白雲觀池心島之事,中堂與僕均已獲悉。現賊首已遁逃,無需再攻。特拜託胡先生宮山攜彼明珠,換回穆裡瑪大人。請從速辦理,遲則誤矣!至囑至囑!

信後卻不具名,但訥謨常常代替鰲拜拆閱信件,一望便知確係班布林善的親筆。

看訥謨拿著書信只顧出神,胡宮山催促道:「訥謨大人,此事十分火急,魏東亭即將統御林軍來援,距此最多隻有四里地,換人退兵越快越好!」訥謨兀自放心不下,眉頭一挑問道:「這些事你怎麼知道?」

「沒有我不知道的!」胡宮山冷冷道,「現在也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明珠就帶在店外,這事還不明白?請快與對岸對話!」訥謨這才快快將信揣入懷中,頗不甘心地對著池心島喊道:「喂!那邊打頭的聽著,瞧著穆大人面子,我也不來為難你等,拿你們的明珠換了穆大人來,我就撤兵!」

犟驢子方要答話,穆子煦拽了他一把,高聲道:「誰能信你這一套?」犟驢子也呵呵笑道:「老子半世殺人放火,都沒有像今天玩得這麼痛快。」說著將穆裡瑪屁股上的箭桿彈弦兒似地狠撥了一下,那穆裡瑪痛得大叫一聲昏厥過去。

胡宮山見犟驢子他們如此兒戲,忙高聲插言道:「伍先生、何先生!有我胡宮山作保可成?你們的明珠大人就在店門外,馬上就到!有葛褚哈陪著,安全得很!」說著便獨自下了筏子,叫兵士們都上岸去。

伍次友聽了「胡宮山」三字,很不得要領,何桂柱卻聽明珠吹過胡宮山妙手療聖疾的故事,扯扯穆子煦的衣袖小聲道:「是自己人。」

穆子煦也知道這段往事,只是對「自己人」這三個字還吃不準。但是就眼下這般情勢看,斷然拒絕他,顯然是不明智的。於是沉著地點頭說道:「伍先生,就叫他過來吧?」伍次友道:「左不過中計罷了,不讓過來如要硬攻也是個死,叫他來吧!」這裡穆子煦方招手,見胡宮山只用足尖在岸石上輕輕一點,那筏子便箭一般蕩水而過。訥謨見胡宮山如此功力,頗覺納罕,便回頭吩咐:「請葛褚哈大人把那個明珠帶來!」

胡宮山上了池心島,看了一眼捆成一團的穆裡瑪,屁股上還扎著一枝箭,微笑問道:「哪位是伍先生?」

伍次友閃出假山,拱手一揖道:「學生便是。」

「久仰久仰!」胡宮山忙還禮道:「先生受驚了。虎臣弟也有一信在此。」穆子煦晃亮了火摺子,方欲看時,對岸不知哪個冒失鬼「嗖」地一箭射來,犟驢子大吃一驚,撲了過來掩護伍次友。那胡宮山早輕輕一綽將箭抓在手中,笑罵道:「作死麼?」隨手一甩,那箭呼嘯著又飛回對岸,只聽一個兵士「啊喲」一聲叫道:「中了我的胳膊!」這一手亮得雙方都大吃一驚,犟驢子暗想:此人功夫不在師父之下!

伍次友展開了信就著光亮看時,上面一色鐘王蠅頭小楷,正是魏東亭代龍兒抄功課的筆跡,伍次友是極熟悉的。上頭寫著:

伍先生臺鑒:三日違顏,孰料遭此大變!先生受驚,此乃弟之過也。今由胡先生與班布林善商定,以穆裡瑪交換吾兄明珠,可保先生無虞矣!

東亭頓首百拜

伍次友舒了一口氣,眼圈兒紅紅的,淚水不禁流了下來,說道:「魏賢弟的主意甚好,就按他的辦吧。」

胡宮山一抬手叫道:「訥謨大人,請將明珠用筏子載來,就在池中換人!」

須臾,兩邊準備停當,只見對岸兩個兵士用擔架抬著明珠下了筏,由訥謨親自送了過來。這邊胡宮山給穆裡瑪拔掉了插在屁股上的箭,解開軟金絲鞭,攙著他上了筏子。——那穆裡瑪連驚帶疼,再加上四肢麻木,也著實連一步也挪動不得了。——到了池當中,兩筏只訥謨和胡宮山互相躍上對方筏子,胡宮山手無撐篙,仍用一足發力將訥謨的木筏一蹬,頓時兩筏反向而馳。訥謨尚未登岸,但聽護送明珠的葛褚哈大叫一聲:「弓箭手,給我放箭!」霎時箭如蝗雨般向胡宮山射來。

胡宮山笑道:「小兒如此叵測!」隨即站在筏頭,將一根軟鞭舞得如一團金花,金光燦爛,明晃耀眼,看不出是何手法,哪裡傷得著二人半根毫毛!穆子煦、犟驢子見狀,急忙舞刀擋箭向斜坡岸前接應,將明珠一副擔架抬上了岸,安置在假山石後。

四人都湊過來看時,只見明珠面白如紙,氣如遊絲,口中喃喃有語,卻聽不出說的什麼。伍次友想起結義之情,不覺垂下淚來,拉著他的手輕聲呼喚:「明珠賢弟,明珠賢弟!」犟驢子卻毫不理會,兩眼直瞪瞪地盯著對岸的動靜。少時便聽對岸訥謨揮手大叫:「放箭上筏!趁魏東亭來前,先擒了這幾個甕中之鱉!」眾弓箭手便一齊發箭掩護,兵士們亂鬨鬨又跳上了筏子。

穆子煦陡然一驚,暗叫:「上當!」使了一個移形換位法逼近胡宮山,揪住他的衣襟厲聲問道:「我們兄弟與你有何仇何怨,用這樣狠毒的詐計?」說著反手要點胡宮山腋下穴道。這一舉動十分突然,不但胡宮山毫無提防,伍次友、何桂柱、犟驢子也是猛的一驚,愕然地怒視胡宮山。

胡宮山不反抗也不分辯,只道:「史龍彪教的好徒兒,果真學業有成了!」反手一擰迅如閃電地攥住了穆子煦的右手,穆子煦急向後扯,恰如被老虎鉗子夾緊了,動不得分毫。胡宮山笑道:「你不信我,難道連你魏大哥也不信?」穆子煦道:「魏大哥援兵未到,對岸又下水攻來,不是你使詐又是什麼?」

這句話說得又重又響,池心島上幾人更加驚慌狐疑:果真是鰲拜派了此人上島,既救走了穆裡瑪,又潛進一個武功高強的人,如此局面,還有什麼說頭!穆子煦暗恨自己無能,幾乎想橫刀自殺。——如此顯而易見的詭計,自己怎的便瞧不出?

正僵持間,胡宮山慢慢放了手,從懷中取出火摺子,晃著了,從地下撿起一枝殘箭,把火煤子點上縛在箭桿上。眾人不知他搗什麼鬼,都呆呆地看著,只聽胡宮山笑道:「若非你疑的有理,我豈肯容你!滅掉你等幾個還用著他們下水?」說著,將火箭「嗖」的一聲甩上天空,「瞧著,少時便見分曉!」

那帶著火尾的箭呼嘯著直上半空,一團光亮飛得老高老高。只聽半里之外,山搖地動般地吶喊著,殺聲漸漸近來。胡宮山得意地笑道:「這是你魏大哥帶兵來了,你還不信我麼?」

這邊訥謨早慌了手腳,連忙指揮兵丁人等上岸,也不及整肅隊伍,便倉皇從南躥了出去。臨走,訥謨用刀指划著池心島高聲叫道:「小子們!山不轉水轉,水不轉路轉,等轉到爺手中再與你們理論!」說完飛身上馬揚塵而去。

來得快去得速,伍次友幾個面面相覷,如在夢寐中。魏東亭帶著百餘名禁衛軍,打著順天府的燈籠,高舉火把鼓譟著一擁而入,滿院裡四處搜尋。犟驢子望得真切,喜極而泣,隔岸高聲叫道:「大哥——」

魏東亭聽得叫聲,隔岸望時,黑沉沉的什麼也瞧不見,遂大聲問道:「是三弟麼?伍先生他們可都好?」只此一聲,伍次友如夢初醒,止不住放聲高呼:「賢弟,愚兄在這裡!」穆子煦是個感情深沉的人,此時眼圈也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