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回 受酷刑明珠洩機 斥奸賊義士成仁

就這樣思慮重重,明珠一時熱血沸騰,一時又覺如掉進冰窟窿裡,周身感到透骨寒涼。正在這時,忽覺門外「咕咚」一聲,似有一人倒下,接著便毫無聲息。過了一會兒,又覺得鐵門無聲地一動,定神看時,才發覺天已經黑了。又過了一會兒,門輕輕地被推開了,明珠這才確實認定,這決非精神恍惚。此時只見面前人影一閃,一個細細的聲音貼在耳邊道:「你能走動麼?」

「怕不行……」明珠激動得有些發喘,暗中搖搖頭問道,「足下是……誰?」

「你甭問。」那人小聲道,「我揹你走!」

細聽時,依稀像劉華的聲音,他心中一陣酸熱,哽咽道:「劉兄,難為你這時候還來……」劉華扶他坐起,低聲急促地說:「不要多說半句廢話,咱們快走!」

「不!」明珠的眼睛在黑暗裡閃爍著微光,「我不成,你快離開這裡,告訴魏大人,叫他們快快離開白雲觀!」一邊說,一邊握著劉華的手,緊緊抖了兩下,「事體緊急重大,萬萬不可疏忽!」

一聽「白雲觀」三字,劉華只覺腦袋「嗡」地一響,當下也不說話,拉起明珠一隻胳膊,順勢將一條腿搭在肩上,扛起明珠撥開門,一個箭步躥了出來,不防正被一個巡更的瞧見。巡更的把燈和梆子哐啷一撂,扭身便跑,殺豬似地大叫一聲「有強盜了」!待喊第二句時,劉華搶上一步,猛砍一刀,那人便俯身倒了下去。

只此一聲,鰲拜府裡便炸了營。守在二門的歪虎口裡打著呼哨,幾十名從旗營裡精選的戈什哈和歪虎從山寨裡帶下來的幾個黑道朋友,「刷」的一聲都躥出了房門。歪虎一步躍前,橫刀在手大喝一聲道:「不要亂,賊在花園裡!」說著便提調四十名戈什哈在府外四周巡看,封住出路;用十幾名封住花園門,防止賊人躥入內宅;自帶了二十五六人燃了火把進入園中搜查。鰲拜此時聽到報警,早已整裝戒備,掇把椅子在花園門口坐鎮拿賊。

明珠見大勢已去,附在劉華耳畔低聲急道:「放下我,一刀砍死我,然後說我逃跑……你別……別……我不恨你!」

劉華一聲不吭,揹著明珠前盤後轉,但覺到處都是人聲燈影,惶急之中,聽得明珠又喃喃道:「送信要緊……事關皇上安危……你、你快放下我一人去吧!」見劉華仍是不放,明珠張口便在劉華肩上咬了一口,「你怎麼啦?我告訴你,若你也被擒,要盡情大聲呼喚‘白雲觀’,自有人去報信,切記……」話未說完已昏厥過去。

正在左右為難之際,眼見燈籠火把愈來愈近,花園女牆上也上了人,數十盞玻璃防風燈照得園牆內外如同白晝。搜園的人並不吆喝說話,只用刀撥草敲樹,步步逼進。突然有人喊叫一聲:「劉華,原來是你!」

劉華站住了,將明珠輕輕放在地下,提起劍來插進假山石縫裡,「咔」的一聲立時別斷成兩截,笑道:「歪虎!咋唬什麼?我能不知道你那兩下?大丈夫做事敢作敢為,我隨你們去見鰲中堂就是了。」

眾人見他如此從容,一時被他的氣勢鎮住了,作聲不得。歪虎見他斷了劍,也將刀回入鞘中,拱手笑道:「劉兄是條好漢子!我也不來為難於你,鰲中堂已在那邊等著,你自去分說!」說罷喝道:「還不侍候著劉爺!」幾個戈什哈一擁而上,將劉華五花大綁,架起便走。

聽說拿住了家賊,鰲府上下人等無不驚異,都趕著來瞧,鶴壽堂內外點燃了幾十支胳膊粗的蠟燭。鰲拜按劍坐在榻上,見歪虎他們進來,也不言聲,只兩眼死死盯著劉華。劉華毫不畏縮,硬著脖子立在當庭,拿眼打量鰲拜。半晌,鰲拜冷森森地笑道:「我說後花園裡怎麼盡鬧鬼,原來是你啊!你叫劉華?」

劉華撇嘴一笑,扭過臉去不答應。歪虎見他這樣,走上來劈臉一掌,把半邊臉打得紫脹,嘴角滲出血來:「主子問你話呢,你啞巴了?」劉華此時只有求死之心,轉身照歪虎臉上啐了一口血唾沫,問道:「他是我哪門子的主子?」這時庭上庭下百餘人,見這個平時十分隨和的人竟敢對鰲中堂如此無禮,一個個嚇得變顏失色,堂內堂外家人僕役護衛侍從環立,屏聲斂氣鴉雀無聲。那劉華卻昂首挺胸地滿不在乎,緩緩又道:「我是朝廷六品校尉,也不過主子叫我跟著他當差罷了,這就成他的奴才了?」還待往下說時,只聽「啪」的一聲,這半邊臉上又捱了歪虎一掌。

歪虎身上沒功名,聽了劉華的話便覺格外不入耳。他自覺在鰲府是最有臉的人,今日為著鰲拜被劉華埋汰,頓時大怒,脖子顯得更歪,陰著臉「嗖」地從腰後抽出鋼絲軟鞭,「嗚」的一聲照劉華攔腰猛抽過去。

「歪虎!」鰲拜突然喝道,「退下!」歪虎狠狠盯了劉華一眼,盤起鞭子,悻悻地退到一旁。

鰲拜格格一笑,起身來到劉華旁邊道:「劉華,今日此事你也料知我不能善罷。不過,我惜你是條漢子,只要講出誰的指使,你不是六品麼,我抬舉你個四品,怎麼樣?」劉華哼了一聲,別過臉去。鰲拜又道:「如果你覺得那邊得罪不起,也無甚要緊,我給你一筆錢,找個幽靜去處做個陶朱公,可享受清福,這樣可好?」

劉華「呸」的一聲朝地下唾一口口水說道:「沒什麼人指使,你弄了個人放在後花園,我想見識見識是怎麼回事。」說完又閉口不言。

「見識得怎樣呢?」鰲拜冷冷問道。

「也不見得怎樣,」劉華提高嗓門說道,「他叫明珠,現是皇上的侍衛,在白雲觀當差!」

聽得這話,鶴壽堂內外立刻引起一陣輕微的騷動。鰲拜知他用意,強壓心頭怒火冷笑一聲道,「你喊吧!你就把我這鶴壽堂喊塌了,白雲觀也不會聽見!」轉臉吩咐歪虎,「自現時起,十二個時辰不斷巡查府內外,不經我親自准許,不管是誰強行出府,你就宰了他!」

「那也不見得就堵住了!」劉華立刻硬邦邦頂了一句。話剛說完,鰲拜就伸手向劉華左脅下一點,劉華馬上覺得猛地一麻,渾身一顫,頓時全身麻癢難忍,胸口憋得透不出氣來。鰲拜揹著手笑嘻嘻地瞧著他那痛苦得扭曲了的臉,問道:「劉華,你怎麼知道後園裡關著人?府裡還有誰是你同黨?講!我已點了你先天要穴,此時可忍,再過一時目暴皮綻、腸斷肺裂,比剝皮都難受!」

劉華已是癱倒在地,喘著氣道:「解,解了穴……我,我講就是……」小齊小曾小吳幾個人已是嚇得面如土色,躲進人後。

鰲拜彎腰在他背上輕輕一拍,說道:「好,給你解了,你講!」劉華躺著不動,說道:「繩子捆得太緊,我懶得講。」

鰲拜便努嘴示意歪虎給他鬆綁。歪虎遲疑道:「中堂,這成嗎?」鰲拜冷笑道:「憑他這點微末功夫,老夫可以空手讓他白刃!給他解開!」

繩子解了,劉華慢慢站起身來,活動活動手腳,大模大樣拉過一張椅子坐了,雙手搓著不言語。

鰲拜追問一句:「怎麼說話不算數?」

「我是出名的酒貓子,」劉華道,「所講的事體太大,得給碗酒喝才行!」

「好,索性成全你!」鰲拜吩咐道,「來,將御賜的貴州茅臺給他倒一碗!」

酒,斟上來了。劉華顫巍巍地端起碗來,略一躊躇,仰頭「咕咚咕咚」喝了個乾淨。鰲拜一聲「好」沒叫出口,忽見酒碗「日」的一聲照臉砸了過來。他眼力極好,也不躲閃,伸出左手「啪」的一聲就在空中將碗擊得粉碎,猱身一步伸手又去點劉華的池源穴。哪曉得劉華一閃身,竟從懷中「嗖」地拔出一把四寸多長的匕首,撲向鰲拜。

階下眾人驚呼一聲援救不及,歪虎在旁瞧得真切,甩手一鏢,正中劉華眉心,劉華哼也不哼一聲,就沉重地倒在地下嚥氣了。

鰲拜臉色煞白,雙手對搓一下,強笑道:「除了家賊,一大快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