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病!」魏東亭冷冰冰地答道,「我要去了呢?」
「你別問,聽我的話,你別去!」
「我要問。你怎麼知道我要去索府,為什麼又不能去呢?大丈夫總要來去明白,我不能做連我自己都不明白的事。」
又是一陣難堪的沉默,鑑梅嘆了口氣說道:「恐怕去了難得回來。」
「你既不願實說,你就去吧!」魏東亭見她吞吞吐吐,心裡也上了火,「我還是十年前的魏虎子,你已不是十年前的梅妹子了!你走吧,明兒索府我是去定了,倒要瞧瞧是怎麼個回不來法!」史鑑梅起身便走,才幾步忽又站住,頭也不回地說道:「鰲拜明日要搜府,連你帶皇帝……去不去都在你!」說罷便走。
魏東亭猶如五雷轟頂,這下真急了,一個箭步搶上前攔住去路,緊扳著她的肩頭道:「好梅妹,實言相告,我不能不顧皇上!」鑑梅回身來,見魏東亭如此執拗,便嘆道:「你不知我的心,只要你平安,我就放心了。」魏東亭苦笑著搖頭道:「別糊塗了,妹妹!皇上若遭不測,慢說我魏東亭難逃一死,即或倖存下來,又有何顏面活在人間呢?」
「好哥哥,你遠離是非之地吧,我求求你!」鑑梅突然掙開身子,撲通一聲跪下道,「你鬥不過他們!他們權重勢大,黨羽多得數不清,日夜盤算著謀害你們君臣,你們鬥不過他們!」
「我知道。」魏東亭一手挽她起來,望著她一泓秋水般的眼睛,固執地搖頭道,「你自小兒知道我,我能鬥得過他們!」鑑梅有些吃驚地看著眼前這個英武男子,抖抖索索從懷中取出一個紙包說道:「你瞧瞧這個。」
魏東亭接過來,走至燈前開啟細看,只見雲片狀雪白如霜,忙問道:「是上好的冰片麼?」鑑梅答道:「用來毒你們君臣的藥物。為了弄到它,我幾乎送了命。」
魏東亭越發驚疑,強按鑑梅坐下,一定要她講述事情的原委。
原來有一天夜晚鰲府鬧鬼,便是鑑梅做的手腳,她曾偷聽了鰲拜與班布林善的密談。晚上便借用假面具扮作鬼相,嚇昏了彩屏,將鰲拜騙出鶴壽堂,悄悄兒偷了一點毒藥。在忙亂中,夫人沒有仔細查點人數,倒沒有疑心到她。
聽了鑑梅這一番敘說,魏東亭不由讚道:「你的心真比我靈巧一萬倍!」
「什麼時候兒了,還說這些?」她淚眼瞧著魏東亭,滿是期望和恐懼,「你要快走,不然,滔天大禍,就要臨頭了。」
「你不用操心我,今生沒緣分,我們等來世!可他對我恩重如山,我豈能……」
「誰?」
「當今皇上啊!」
「皇上皇上!」鑑梅突然發怒道,「你就知道皇上!他待我們百姓有什麼好?那年你走後,媽就死了,爹拉扯著我,靠種皇莊上那十幾畝地過活,不想地又被鑲黃旗圈了去!」說至此鑑梅拭了一把淚,接著道,「沒了地,莊主可還照樣來收租銀,說是鑲黃旗沒圈前,地裡已經下了種,種子錢總要收回來。你和魏阿姆早已去了。我們舉目無親,誰來照應?那年臘月,大雪天爹去討飯,就再沒回來……」
鑑梅說至此,已是泣不成聲。魏東亭想起當年兩家為鄰和睦親切的情景,不覺也淌下淚來。
「後來只剩下我孤苦伶仃一人,怎麼辦?」鑑梅接著道,「我只好扮了男裝進京尋你,差點凍死在懷柔。還是史大爺救下了我,收我為義女,跟著他一道走江湖學藝,這裡的苦惱你哪裡知道!」
魏東亭聽了,沉默良久方說道:「梅妹,你的心思我明白了,這些年你吃了這麼多的苦,我心裡當然難過,覺得對不起你一家。不過我想,我們這些人都盼著有個好皇上,能過上安生日子就成。前明皇上倒是漢人,卻把你一家逼到關外。現在逼你的總不是當今皇上吧,那圈地的正是皇上的對頭鰲拜,你知道嗎?你是聰明人,這點是非總得想明白。以前我們兩家好時,我們就已經入了旗籍。你並沒有嫌棄我,我也沒有想著是旗軍的小頭領了,就欺壓良民。這你都是知道的。你細想想我的話有沒有道理?」
這回輪到鑑梅不言語了。
「當今皇上年紀雖少,卻很清明聰睿。我著實捨不得離開他。別說是我,就像史老伯現在也是一心向著皇上啊!」
「唉,你們這些男人啊!」鑑梅已經心服,嘴裡卻還說道,「不過你也不要太信他了,俗話說,伴君如伴虎啊!」
「這倒說的有幾分道理。」魏東亭笑道,「不過我也不傻,那時,我就不能學范蠡載西施泛舟於五湖嗎?」
鑑梅聽至此,忍不住破涕為笑,紅著臉用指頭戳了一下魏東亭腦門道:「你呀,你就是我前世修下的冤孽!你要我做什麼事,說吧……」
在永興寺外官道上,鰲拜坐在大轎裡仍有點心神不寧。因為這一舉動事關重大,萬一洩露了機密,就有殺身之禍。
為此事,昨天他和班布林善一直商議到後半夜。經多方調查,康熙在索府讀書是無疑的。於是他們做出決定要立即動手——搜查索額圖學士府。這比起在迷魂陣一樣的皇宮裡劫殺康熙要穩妥得多,一旦得手,事後還可以將弒君的罪名推給索額圖。
為萬無一失起見,今晨一早,班布林善在從神武門到索府的一段路上沿途撒了眼線。方才來人回報:「跟往常一樣,宮裡出來的兩乘小轎已進了索府後側門。」鰲拜這才放心地打轎前來。
大轎來到索府前輕輕落下,鰲拜一哈腰跨了出來。
門上戈什哈趙逢春見是鰲拜,一個千兒紮下去說道:「中堂大人,小的趙逢春恭請中堂金安!」
「回稟你家老爺,說二等公、侍衛大臣鰲拜,奉旨前來,要見你家大人。」
「喳——」一聽說「奉旨」,趙逢春忙雙膝跪下叩了個頭,然後,起身飛也似地進後堂報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