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胡太醫診病養心殿 班伯溫贈毒鶴壽堂

「和我吃酒就丟差使,至於嗎?」魏東亭聽出話中有因。便道,「要是他真攆你出來,差使包在兄弟身上!」一邊說一邊便拽劉華上了樓。

三大杯老燒刀子下肚,劉華便上了臉。他夾起兩片宮爆玉蘭片塞進嘴裡,不勝感慨地說道:「咱們那夥子兄弟都升發了,數你發得高。頂不濟的也得個內務府的藍頂子管帶,就數我老劉華窩囊!」說著端起杯來咕地一口吸盡。

「當初雖說是老林薦你,也是你自己願意嘛!」魏東亭忙替他斟滿酒,「不是我說,你要在這邊,這會子再不濟也得弄個五品頂戴!」

「唉!誰叫我家裡窮呢,窮了就沒出息,就跟御茶房裡小毛子一樣,背時喲!」劉華長嘆一聲,「在這當差,錢比內務府是多得多,除了方才說的,就是他媽的不自在。不逢年節,不遇賞賜私自吃酒,那板子打得也真狠!」說著又把酒喝乾了。

魏東亭笑著給他續上酒,又道:「當然了,一品當朝太師府,能沒點規矩?」劉華久不逢酒,今日開了懷便毫無節制,就又飲了一杯。聽魏東亭如此說,盯著魏東亭冷笑道:「規矩?他有什麼規矩!文武百官由他立規矩,大臣府裡卻由相婆立規矩。要不是老婆管著,誰知他會規矩出個什麼模樣兒!」劉華雖是一吃酒便紅臉,但實際上酒量頗大。飲了幾杯解渴酒,便反勸魏東亭,「來來!怎麼儘讓我一個人喝,你也來!」

魏東亭忙笑著飲了,又斟滿了兩杯,說道:「喝——中堂是道學先生,還怕老婆?」

「哈哈!」劉華道,「他通道學?五個姨太太,太太不發話,他連邊也不敢沾,更不用說偷雞摸狗了。太太倒是個好人——就這一樁兒不好——前幾年穆裡瑪搶了個賣藝的丫頭,嘿!那真叫絕了!」

這顯然指的是鑑梅,魏東亭心裡一動,忙夾過一條雞腿送到劉華面前,好奇地問道:「怎麼個絕法?」

「那姑娘在二堂下轎,」劉華端起杯來「嘓」的一聲嚥了,撕一口雞腿嚼著,「一下轎便直奔後堂,送親的人驚愕了,幾個孃姨都沒攔住。

「她自尋門路,在裡頭轉了好久才尋著鰲拜夫人榮氏太君,‘咕咚’一聲跪下,一邊哭,一邊說,一邊罵,怎麼搶,怎麼逼,自己怎麼有人家,說了個聲絕氣咽。

「老婆子氣得臉上發青,正好鰲中堂趕來,被那老婆照臉吐了一口唾沫罵道:‘你左一個、右一個糟蹋人家的黃花閨女,死後當心下阿鼻地獄!’又對那丫頭道:‘你就在我這裡侍候,吃不了他的虧!’連說帶罵把鰲中堂攪得發昏,後來把穆裡瑪也叫上去臭罵一頓,才算了事兒。」

魏東亭長舒一口氣又問道:「再後來呢?」

劉華起身倒了一杯酒,又給魏東亭斟上,先自喝乾了,一邊斟,一邊笑道:「後來的事誰管他孃的賬,聽說這丫環就留太君的房裡,你說他家規矩?——連皇上都敢糟蹋!」

魏東亭見他舌頭打轉轉,已是醉了,原打算收場,聽到這話,忙又起身給他斟酒,笑道:「中堂是託孤重臣,哪有這樣事?」

劉華卻把「重」聽成了「忠」,紅紅的眼睛略帶狡黠神氣,盯著魏東亭哧地一笑,道:「忠臣!忠……我他媽的不為老孃、兒子有口飽飯,才不在那等著挨刀呢……」劉華的眼已乜斜了,頹然長嘆一聲便歪在椅子上不動了。

魏東亭推推劉華,已是醉得人事不省,便架起他的胳膊出了店。牽上自己的馬,一直送到鰲拜府前的一個衚衕口。他又搖搖劉華,劉華動了動,抬頭道:「不,不行了……改……改日我請你!」魏東亭見他尚清醒,忙問:「你在府裡有知己朋友麼?」

「我……我到哪兒都有朋友!小齊、小曾子……」劉華掙扎著,又有點迷糊了,「叫他們都來!我……不不信灌——灌不倒他們……」

魏東亭撂下劉華,獨自走到鰲府門房問道:「小齊、小曾子二位在麼?」那門房打量一下魏東亭問道:「大人認識他們?」魏東亭道:「我不認識,他們有個朋友叫我捎個信兒來。」

那門房笑道:「我便是小曾子,你說罷。」魏東亭對他耳語幾句,小曾子跺腳道:「嗐,改不了的賤毛病兒!」便跟著魏東亭到了馬前,扶下了劉華,背起來,笑對魏東亭道:「多謝大人關照。要給歪虎碰上,他這頓打捱重了。——只好從旁門進去,找間空房子先住下,酒醒了便好說了。」說完便自轉身去了。

經過這件事,魏東亭想了很多,鑑梅小時聰明他是知道的,現在看來愈發機靈了。入府的這段情況只怕連史龍彪也未必知道呢!陡然間想起鑑梅這些年來竟不肯給自己傳個音信兒,又是心裡一涼,如與史龍彪當初一樣,抱了個「復明」的宗旨,自己又當何以處之呢?聽劉華的口風,他的幾個朋友和那個什麼「歪虎」不是一路人。從此,倒另有一個主意放在心裡了。

光陰荏苒,轉眼已過中秋。京城已是黃葉遍地,萬木蕭疏。這段時間裡,康熙除了每日悄悄溜到索額圖府上去聽伍次友評講《資治通鑑》外,便帶著魏東亭一干人走狗鬥雞,練習布庫騎射,講拳論腳,甚至撲螢火蟲兒、捉蟋蟀,並不理會朝政。弄得一干正直朝臣哭笑不得,卻又暗暗納罕:「聖學何以日進,當真是天與神授?」鰲拜表面上算是與康熙君臣修好,遇著不大不小的政務也常進來請示,但見康熙一聽正事就懶洋洋的,也就一笑而退。

鰲拜有個改不了的習慣,上午處理政事完畢,無論冬夏,中午必要小憩一時,然後在後園練一趟拳腳,再到書房看書。

這天練完功,剛拿起書來,便見班布林善滿面喜色地走進來,雙手一拱道:「恭喜中堂!」鰲拜一怔讓座道:「我喜從何來?」班布林善笑嘻嘻從懷中取出一個桑皮紙包,層層剝開來,「中堂瞧,欲成大事,還得靠它哩!」

「是冰片?補中益氣散?」鰲拜看了看笑道,「這有什麼稀罕,趕明兒我送你十斤!」說著便好奇地欲伸手撥弄。班布林善忙揮手阻止:「動不得!」鰲拜不禁愕然,忙問:「怎麼,這是——」

班布林善小心翼翼將藥重新包好,放在案上。瞧瞧左右沒人,他擠眉弄眼地嬉笑著道:「與補中益氣散成為絕好的一對,是追魂奪命丹!不過卻是緩發,用下去要過七八日才會發作。您瞧,化在酒裡不變色——不是好寶貝麼!」

鰲拜已完全明白他的意思。這件事多日不提,他心中倒也安然,陡然間重新說起,不禁猛地一陣慌亂。班布林善這種鍥而不捨的勁頭叫他吃驚,停了一刻方問道:「哪裡得來的?」

「按古書中說的煉來的,」班布林善坐下眯著眼瞧著鰲拜,「此丹真名百鳥霜。原是道家煉丹投用之藥——入山掃百鳥之糞萬斤,入水清濾,九蒸九曬,乃得此劇毒之品。只這一粒,任你是銅牆鐵壁,任你是王子公孫,管教他春夢難續!」他得意之至,順口說了幾句《大開棺》裡的戲詞兒。

鰲拜心中噗噗亂跳,面上卻不肯露出,只淡淡說道:「這個先放這裡,未必使得上,我有更絕的妙計。」

班布林善見鰲拜不甚重視,有點掃興。一邊將藥重新包好,一邊問道:「中堂,你有何妙法,何不賜示一二?」鰲拜笑道:「老三每日在索府讀書,我已探明白了。你瞧,這個機會如何?」班布林善沉吟道:「好是好,只怕他早有戒備。那魏東亭武功甚高,每日寸步不離。暗來不易成事;明來呢?搜抄大臣府邸,也要好生想個由頭才成啊!」二人正說著,見鑒梅捧著茶盤進來,便掩住了口。

鑑梅進來,見兩人各坐在一張太師椅上抽菸,輕盈地給二位大人面前各放了一杯茶,將桌上紙包順手收在盤裡便欲退下。鰲拜忙道:「素秋,這個紙包你且放在這裡。」鑑梅答應一聲「是」,仍將紙包放在桌上,躬身退了出去。

班布林善目送鑑梅姍姍遠去的倩影,說道:「這姑娘走路連一點聲息也聽不見。」

一語提醒了鰲拜,心中不禁一驚:「她有輕功在身!」聽說那年初來,史鑑梅闖後堂,幾個壯婦都攔她不住。自己曾幾次調戲她,拉扯之間,似也有飄忽不定之感——他越想越真,由不得怔了一下。班布林善見他呆呆的,便問道:「中堂,您在想什麼?」鰲拜道:「賊步最輕啊!」

這句話恰和班布林善的心思暗合,他左右瞧瞧,湊到鰲拜跟前道:「中堂家政甚嚴,我是知道的,不過——」

鰲拜看了他一眼道:「講。」

班布林善躊躇道:「我心裡只是疑惑,上次我們在花廳議事,何等機密,怎麼會在府內傳揚開了呢?」鰲拜大驚,忙問是怎麼一回事。班布林善便將自己在柳叢邊聽到丫頭對話的情形告訴了鰲拜。

鰲拜咬著牙半晌沒言語,良久方道:「這我自有辦法,不會有什麼大事。」

二人接著商議大事。按班布林善的意思,應該突如其來地搜查索額圖府邸,抓住人便殺。然後還可將弒君之罪加在索額圖頭上。那真叫鐵證如山——因為人就死在他家!

「好!」鰲拜格格一笑,他很佩服班布林善的多謀善斷,但若一口贊成,也就顯得自己無能,於是說道,「但如偷襲不成,你我便成無巢之鳥,離刀下之鬼也只有一步之遙了。所以我想,一是要看準了再下網;二是不能師出無名,縱然萬一不遂,也有後路可退。在此之前能除掉魏東亭這小畜生最好!」

這個策劃確實很周密,班布林善極表贊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