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孝莊後帷幄運籌 魏虎臣途中遇舊

「裝的什麼?」

「不料掀了半天,那鍾恰如生根一般,不動分毫。查孝廉心裡更覺奇怪,也就不請朋友,索性獨自坐在廊下飲酒觀雪,候來人取走竹筐。」蘇麻喇姑平靜地說著,好像自己也身歷其境。康熙也聽得入神。「——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雪地裡來了個討飯的,不過二十上下年紀,把要來的一堆乾糧放在鍾旁,一隻手掀起鍾來;另一手抓著乾糧放進筐裡,往返五六次才放完,然後扣起鍾就走了。

「過了一會兒又來了,旁若無人地坐在鍾前雪地裡,掀起鍾拿塊乾糧就啃,吃完再掀再拿,像開箱子那麼容易。」

「這真是奇人奇事。」康熙驚歎道。

「是啊!」蘇麻喇姑道,「查孝廉心下駭然,便親自來到他的跟前,在背後冷丁一句:‘這等一個好男兒,為何要行乞呢?’」

「那乞丐回頭看了一眼查孝廉,邊吃邊道:‘好男兒不做英雄,寧為乞丐!’」

「說得好!」康熙驚歎道,「後來呢?」

「查孝廉猛然心動,長嘆一聲道:‘聽得人言,海寧城有一乞丐,手不拖杖,口若銜枚,破衣如鶉,三餐不飽而無飢寒之色,人稱「鐵丐」的,可是你麼?’」

康熙此時猛然醒悟道:「原來吳六一號稱‘鐵丐’,得之於此!」

「那人道:‘是,我就是鐵丐!’孝廉又問:‘能飲酒嗎?’

「鐵丐哈哈大笑道:‘不能飲酒,算什麼大丈夫?’

「於是孝廉就邀他到廊下,二人對坐而飲。孝廉一杯,鐵丐一甌,直飲了三十餘回合,鐵丐面不改色,查孝廉已醺醺然醉倒,說道:‘你真是海量!’便扶醉而歸。」

「這查某也真豁達!」康熙讚道,頗有欽羨之意。

「當晚酒醒,查孝廉忽然想道,天氣如此嚴寒,怎麼就沒有邀鐵丐來家避雪?就命人把自己的狐裘和袍子送到觀廟裡去,那鐵丐欣然接受,也不感謝。

「第二天下午查孝廉去拜訪鐵丐,見他依舊赤足露肘,便驚訝地問:‘我送你的袍子和裘呢?’

「‘換酒吃了。’鐵丐淡淡一笑,‘討飯的要那些物件有甚用處?’

「孝廉愈覺此人不可等閒視之,細詢他的出身,才知這鐵丐原也是世家子弟,父親吳道大是前明的觀察,死後家道敗落淪為乞丐,遊遍天下。閒談中,吳六一談論起江南山隘河道形勝險阻、用兵佈陣,一一合節……

「查孝廉不禁大驚,道:‘吳賢弟,我錯看了你!你是海內奇傑,拿你當酒友,是多麼的不敬!’」

康熙聽至此,覺得周身熱血奔湧,興奮得不知說什麼才好。

「後來,查孝廉就把吳六一請到家裡,每日上賓相待,說:‘賢弟乃是蛟龍,暫且在我這小池子裡待些時。方今天下大亂,不愁英雄無用武之地。’」

「查孝廉也算得上是一位英雄。沒有英雄的慧眼哪能識得真正的英才!」康熙道,「後來又怎麼樣了?」

「我大清兵入關,洪承疇打到浙江,查孝廉資助鐵丐盤纏,讓他投了洪承疇。他直從福建打到廣州,血戰百餘陣,功勞並不次於鰲拜。先前聽說做過循州知府,後來才晉升為九門提督。」

聽至此,康熙長舒了一口氣又問道:「那姓查的怎的又入了獄呢?」

「吳六一從循州派專差至海寧尋找查孝廉,才知道查伊璜家遭兵災,窮病潦倒,賣字為生。吳六一當即贈金三千兩,幫助查孝廉恢復家業。那查孝廉在鐵丐花園遊賞時,偶然誇了一句園中的假山,第二天鐵丐就命人拆掉,用兵艦直送海寧。萬歲爺想想,這是何等的情分!」

「他一個知府哪來那麼多錢?」康熙驚奇地問道。

蘇麻喇姑笑道:「主子偏愛盤根問底兒——羊毛出在羊身上,打仗年頭,哪個帶兵將軍不是金山銀海!」

康熙點頭道:「你且說說姓查的入獄這件事。」

蘇麻喇姑笑道:「也是命裡該當,有個叫莊廷的人,閒著沒事弄了一本前明的什麼《朱相國史概》的浪書。寫序的人想著查孝廉的名氣大,不言聲地把他的名字也署了進去。順治爺查究這本書時,就將他抓了起來。」

「哦!」

「吳六一從此慌了手腳,請了一個姓何的先生,是個大手筆,給他寫奏摺,一個月連上了七折,非要用自己的官職換查孝廉一命不可。瞧著洪老頭的面子和這吳某的功勞情分,才免了查伊璜一死。」說至此,蘇麻喇姑一笑,「萬歲爺您若赦他出獄,吳六一能不感激報恩麼?」

聽完這個故事,康熙久久沒有說話。

魏東亭從索額圖府議完事出來,已是子夜時分,此時風停雨住,偶爾月亮從雲縫中灑下一片清光,照著闃無人聲的街巷,給人一種神秘莫測的感覺。

三人密議結果,組織布庫少年、動手擒拿鰲拜的差使自然落到他的身上。他想到自己就要為聖上效忠,頓覺渾身是勁;想到鰲拜的勢力遍佈京華,心裡又是一沉:究竟該挑選些什麼樣的人?他從認識的熟人中一個個掂量著想想他們的人品、才能,長處、短處,一下子列了好多人,有孫殿臣、張萬強、趙逢春、狼瞫、明珠……不知不覺,竟放轡來到了西直門東北的葦子巷。他忽然想到此地離悅朋店不遠了,倒不如去會會何桂柱,連夜將他帶走。他如不肯,也只好滅口了事。

他不敢多想,撥轉馬頭猛加一鞭向悅朋店急馳。剛穿過巷邊一大片葦子坑,迎面見一隊巡夜的打著燈籠遠遠喊道:「前頭誰在騎馬?下來!」說話不及,那群人已打馬趕了過來。

見魏東亭穿著三等侍衛服色,那群人倒也不敢怠慢。為頭的走上前來紮了一個千兒說道:「標下給大人請安,敢問大人夤夜何往?」

魏東亭正待要答話,卻多了一個心眼兒,說道:「兄弟是內廷侍衛,才從鰲中堂府上議事出來,隨便走走。」那巡夜的笑道:「對不住大人,兄弟公事在身,請大人明示執照,才好放行。」魏東亭聽來人口音似有幾分熟悉,越發警覺,不假思索地答道:「我到鰲中堂處辦差,你等竟敢如此無禮麼?」

那人冷笑道:「此京城乃是天子的,就是鰲中堂親自來,也需要驗明執照才好放行!」

魏東亭正待發作,藉著燈光一看,立在前頭的竟是自己昔年在喀喇沁左旗結拜的兄弟穆子煦,忙翻身下馬,哈哈大笑道:「兄弟,你要拿我!莫非要請我吃狗肉呀?」

穆子煦詫異地走近了,閃眼一瞧是魏東亭,將馬鞭子一扔,翻身就拜:「原來竟是大哥!你叫我們想得好苦。」魏東亭忙搶上一步挽起,問道:「犟驢子和老四呢?」人叢中那兩個聽到問及自己,早已撲了過來,拉著手又笑又跳。

原來在喀喇沁時,這穆子煦是當地有名的馬賊頭兒,因帶著幾個無賴偷吃了魏東亭的愛犬,魏東亭尋上門去,幾個豪客正大嚼狗肉,卻都不認識他,僅請他同坐共享。魏東亭喜愛他們豪爽,便索性出錢沽了一大罈子酒,長夜共飲,後來便結拜為義兄弟。因魏東亭身份貴重,誰也不好意思居他的長,就共同推他做了「大哥」。

一別多年,魏東亭乍見他們,心中如何不喜!樂了一陣子,便問道:「你們幾個怎麼也到京裡來了?」

郝老四笑道:「大哥是知道的,咱兄弟沒家,哪有飯吃便投哪兒去。那年你到熱河不久,喀喇沁圈起地來,老百姓逃得個精光,咱哥們留著吃西北風?趕到熱河投奔你,聽說你已來到京裡。我們一商量,又趕到京裡來了……」

「難為你們這麼遠來。」魏東亭心裡很受感動,「怕有三千多里吧?」

犟驢子笑道:「咱們專做沒本錢的生意,怕什麼路遠!」魏東亭聽了不覺失聲大笑。

穆子煦笑問:「大哥前頭不是在內務府當差,怎就這麼得意,又是皇上的侍衛,又是鰲中堂府裡的?」魏東亭嘻嘻笑道:「給皇上當差是真的,說鰲中堂是想抬個大門頭兒嚇你們一下呀!」

「喏,差點誤會了!」犟驢子道,「豈知你越說是從鰲拜那裡來,越要難為你一下呢!別瞧著兄弟們寒磣,一朝權在手,便要收拾人!」

魏東亭心裡猛地一動:「這倒是幾個好手,都是無家無業的亡命之徒,正愁尋不來人呢!」遂笑道:「這裡滿共幾位兄弟?哥哥我請客!」

穆子煦笑道:「總共十二個——兄弟們,來,見過魏大人!」那九個兵見是他們頭領的結義哥哥,又是如此人物,忙一齊過來請安:「要魏大人破費了!」魏東亭笑道:「倒也未必就是我破費。悅朋店老闆是我朋友,咱們趁夜攪他去!」

一行人方進衚衕,遠遠瞧見七八個人打著燈籠,架著一個人。這些人見他們過來,猶豫了一下,便拐進小巷向東去了。魏東亭心裡有事,格外留神,急忙把穆子煦叫過來,低聲吩咐了一句。穆子煦轉臉大喝一聲:「前面什麼人?站住!」那夥人慌亂著走得更快了。

穆子煦吩咐道:「三弟、四弟,你兩個騎馬從北面繞過去堵住那頭,我們從這邊兩頭擠,看他狗日的跑到哪兒去!」魏東亭說聲:「我也去堵。」便與犟驢子、郝老四打馬而去。

那夥人聽得馬蹄聲急,趕忙拔腿飛奔。剛剛來到巷口,魏東亭三騎也到,橫馬攔住去路。犟驢子不由分說,朝前頭一個兜頭就是一馬鞭子,口裡罵道:「畜生!聾啦?」魏東亭閃眼瞧時,不禁暗叫一聲:「糟糕!」那被麻繩綁得結結實實、口裡塞著抹布的正是何桂柱。

為頭的是個黑大個子,辮子盤在脖子上,腰間懸著刀。其餘一色都是海青衫。見前頭的人被一鞭打得血流滿面,黑大個子頓時大怒。正要發作,卻聽魏東亭在馬上冷冷問道:「你們是什麼人?綁了人哪裡去?」

黑大個子見魏東亭一身侍衛服色,又瞧穆子煦等從後頭趕了上來,情知來硬的不成,急趨上前打了個千兒道:「在下劉金標,現在班布林善門下當差——這人名叫錢子奇,是班府奴才,因偷了東西私奔,主子讓我們出來查訪,不防正撞上了……」

魏東亭見他信口雌黃,便知也是個江湖老手,冷笑一聲道:「有執照嗎?」黑大個子忙道:「出來太急,沒帶。大人如不相信,請隨小的到班大人那裡一問便知;再不然,小的派人回去取來也成!」

「沒有順天府執照,就是犯夜!」魏東亭大聲喝道,「弟兄們,拿下!」

「喳——」穆子煦一聲答應,一擺手,十幾個人掣刀呼啦一聲圍了過去便要動手。劉金標一驚之下,倒變得強硬起來,雙手一拱說道:「標下斗膽,請教大人尊姓臺甫。這人實在是我府家奴……」魏東亭斷喝一聲:「我們是奉諭行事,誰聽信你胡言亂語!明兒你自去巡防衙門分說!」

劉金標「刷」地抽出腰刀,惡狠狠地道:「那就休怪小人無禮——」正說間,穆子煦已抄至身後。他做賊出身,腳步奇輕,劉金標竟毫無知覺——便覺膀子電擊般一麻,已被穆子煦摘脫了臼。穆子煦一手反擰住他的手臂,另一手將匕首在他脖子前來回比試著:「還敢無禮麼?」郝老四、犟驢子搶前一步,推開架何桂柱的人,一把將店老闆拉了過來,卻不知魏東亭要這人做什麼,也不鬆綁。

劉金標被解除了武裝,嘴卻依舊很硬,梗著脖子叫道:「你有種就殺了老子!」

犟驢子氣火了,大聲道:「老子殺的人還少了,就再添你一個王八蛋也沒得關係——」上前一把揪住劉金標前胸,笑道,「天兒熱,讓你祛祛火氣!」奪過穆子煦手中匕首就要往他胸膛上扎。

「兄弟!」魏東亭已奪得何桂柱,無心把事情弄大,忙止住道,「別弄髒了你的手!」

劉金標見他不敢殺人,索性放潑:「你是哪個廟的神,比班大人還大?!」

犟驢子怒極,將匕首朝腰裡一插,二指如錐,直插進劉金標右眼裡,活生生地把個眼珠子摳了出來。「不給你點顏色,不知道馬王爺三隻眼!」那劉金標像豬似地嚎叫了一聲,掙了一下,被穆子煦在後緊緊拤住,哪裡動得!跟來的人見這五官不正的矮個子生性如此殘忍,一個個嚇得閉目搖頭,噤若寒蟬。犟驢子把眼珠子扔給郝老四說:「接著,下酒最好!」又問道,「劉金標,這隻眼也送兄弟吧?」劉金標痛得渾身直顫,一句話也說不上,只是閉著血肉模糊的眼睛一個勁地搖頭。

魏東亭「哼」地一聲說道:「今兒給你點教訓,好教你知道,北京城還輪不到姓班的!」將頭一擺,押著何桂柱便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