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康熙帝夜造悅朋店 吳良輔擅擒侍衛臣

魏東亭見明珠發狂,知是醉了,忙道:「表臺,你說的什麼話,今兒個怎麼啦?」伍次友乜著眼介面說道:「實話!鰲拜便是當今國賊,鰲拜不死,清室永難太平!」

龍兒見魏東亭上前攙伍次友要去歇息,忙擺手制止,一邊問道:「鰲拜從龍入關,功勞卓著,怎麼先生倒以為他是國賊?」伍次友已是醉眼迷離,見這孩子盤根問底,像個小大人,倒覺有趣,便應口笑道:「自古權臣,哪個沒有功勞?亂國之臣,非國賊而何?殘民利己,非民賊而何!」說著便用手指著明珠對魏東亭道:「就說你這表臺吧,好端端的一個殷實人家,如今被弄得家破人亡、妻離子散。這個圈地之法,實在害人不淺。北京城裡是乞丐成群,城外那千里沃野卻成了狐兔之鄉!瞧著吧,此次朝廷策試,我必痛陳圈地之弊。」說完自將觥中酒一仰而盡。此時明珠早忍不住,只閉目不語,熱淚橫流。

這場面眼見難以維持下去了,再喝下去,誰曉得還會說出什麼話來。魏東亭趁勢,起身說道:「天時不早了,龍兒明日還有功課,怕太夫人著急,我們就此告辭了。」言畢,攜了龍兒的手,辭了眾人出來。

出了悅朋店,天色已經黑了下來。魏東亭將刀鞘向前移了移,看四下無人,回頭向身後的康熙笑道:「爺,今兒個幸虧沒喝醉,不然奴才少不了要挨母親一頓責罵。索額圖大人薦奴才來給爺當差,辦砸了,連索尼老中堂臉上都不好看!」康熙笑道:「你的這幾個朋友很有意思,你要多親近親近他們。那個伍次友,看來是個有學問的。」魏東亭躬身回道:「是,這伍先生學問不壞,不過,好像有點兒狂。」康熙點頭道:「狂而不媚,朕倒是歡喜的。他為人耿直,心有不平之事不讓他說,這如何能行呢!」

半晌,康熙又問:「你過去見過伍次友?」魏東亭便將西河沿救鑑梅的事講給康熙聽。康熙正聽得有趣,聽魏東亭說不見了鑑梅父女,很感意外,便停住腳步問道:「那女子後來下落如何?」魏東亭嘆了一口氣說道:「只怕是落到鰲中堂手裡了。主子既想知道下落,容奴才慢慢查訪。」康熙點了點頭,想說什麼,又搖搖頭,只垂首不語。

君臣二人一邊說一邊走,早到了正陽門。微服出訪前帶的扈從們就守在這兒,正等得著急,見他們回來,一個個笑逐顏開,擁著康熙上了大轎。孫氏趁沒起駕,忙把一件明黃掛麵的狐裘給康熙披上,並責罵魏東亭:「下作黃子,膽子比鬥還大!出去就不想回來,涼著了萬歲爺,看我揭你的皮!」魏東亭躬著身,只是笑,卻不言語。康熙卻有點過意不去,忙說:「是朕不想回來。」孫氏方才無話。

行至五鳳樓左掖門,康熙道:「已到大內了,朕想下來走走。」孫氏在旁勸說:「老爺子,罷了吧!天已經黑定了,風冷颼颼的,若著了涼,兩位老佛爺怪罪下來,都是奴才的干係。」康熙笑著點頭,乘輿進了大內,蘇麻喇姑早就等在永巷口了。

蘇麻喇姑將康熙攙下轎,帶進坤寧宮,一路上一句話也不說。康熙見蘇麻喇姑臉色陰沉,還以為自己回來遲了她不高興,忙說:「你不是常說做皇帝的要親民,怎麼我出去這麼一遭你就惱了?」蘇麻喇姑斟上茶來,說道:「不為這個。」

康熙坐下便問:「這倒奇了,什麼事?」蘇麻喇姑搖頭道:「我也不甚清楚,今日後晌,吳良輔從外頭帶一群人來,把倭赫、西住、折克圖、覺羅賽爾弼一齊拿了,送到敬事房,還不知辦個什麼罪呢,連個訊息也打聽不出來!」

半天不在宮裡,竟出了這等事!康熙驚得手中的熱茶都濺了出來,忙問:「抓人總要有個罪名,這倭赫朕是最知道的,又是先帝手裡使過的人,憑什麼抓起他來?」蘇麻喇姑說道:「是個什麼由頭,奴才並不知道,聽四喜子說是幾位輔臣的主意。」

康熙聽了,只覺得心中的火直往上冒,忽地站起身來,繞室轉了兩個圈子,拍著龍案問道:「傑書呢?他是議政王,難道他啞巴了?還有蘇克薩哈,幹什麼吃的?」

蘇麻喇姑冷冷說道:「蘇克薩哈大人自然爭不過人家,索尼說是病了,傑書嚇得兩腿發軟,遏必隆大人比油還滑!您還沒見訥謨那個神氣勁兒,跟在鰲拜後頭,到乾清門手一擺,十七八個人一擁而上,把人綁起就走!進大內抓人,像在他自家院子裡一樣!」

康熙見蘇麻喇姑語調激揚,好像有點剋制不住,知道事態的嚴重遠遠超出自己的想象。不管倭赫有罪無罪,輔臣如此藐視他,膽敢擅自在大內拿人,這一點是絕不能容忍的。當下說道:「你去!傳敬事房管事的來,我要問話!」

蘇麻喇姑見康熙焦躁,反而定下心來,強自勸慰道:「今兒個晚了,再說敬事房也未必知道原委。明個朝議,你問問他們,看是怎麼個對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