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臣和議政王帶著眾官退下,康熙皇帝如釋重負,一下子又變成了天真活潑的童子,也不吩咐隨駕扈從,便一蹦一跳地跑了出去,倭赫幾個忙不迭地追上了他。康熙邊跑邊擺手道:「你們不要來!」說著一溜煙繞過琉璃影壁,直向跪在甬道上的阿姆孫氏和蘇麻喇姑身邊撲去。
見康熙跑得太快,孫氏急得喊叫:「我的好老爺子,當心磕了牙!」康熙卻像沒聽到這話似的,一邊跑一邊格格地笑著:「起來起來!我回來了!」說著一頭扎進孫氏的懷抱。旁邊的蘇麻喇姑為他一邊整理後襟一邊說道:「現在是皇上了,不能再那麼‘你’呀‘我’呀的,應該說‘朕’回來了。」
康熙笑道:「坐了半天,真把人侷促壞了,帶我去見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吧。」孫氏親暱地在他臉上輕擰了一把道:「老爺子今日個露臉,我抱著你去!」說著一把將康熙抱起,三人說笑著向慈寧宮走去。四個小太監見聖駕去了,飛跑過來跟在後邊。剛轉過一條巷口,只聽有人厲聲喊道:「放下!」
三個人都嚇了一跳,抬頭一看,原來是副都太監吳良輔站在面前,吳良輔先向康熙賠了個笑臉,板起面孔衝著孫氏斥道:「這樣子抱著皇上滿宮裡跑,成個什麼體統?」孫氏素來溫順老實,見吳良輔臉色鐵青,有點害怕,訕訕地放下康熙,說:「皇上還小……」
「小?小也是皇上!你道是你自家的孩子麼?」看到孫氏竟敢回口,吳良輔越發惱怒,大聲吩咐小太監:「去,叫慈寧宮首領太監李明村來。」
康熙一時還沒有弄清是怎麼一回事,見小太監「喳——」的一聲要走,忙喊:「回來!」卻又不知說什麼好,只拿眼望著神色嚴肅的蘇麻喇姑。
蘇麻喇姑先跪下請旨說:「皇上,這件事交給奴才來辦可好?」康熙重重地點了點頭說:「朕叫你辦!」
蘇麻喇姑這才轉身說道:「吳良輔,誰許你在主子跟前大呼小喝的,擺什麼臭威風!」
「你一個下五旗宮女,知道什麼規矩?」吳良輔當即頂了回來。
「宮女?」蘇麻喇姑冷笑一聲,「現在我是欽差,你跪下!」
「嗬?」吳良輔脖子一擰,剛說了一句「你不——」,「配」字尚未出口,蘇麻喇姑揚手一掌,吳良輔臉上早著了一記清脆的耳光。「老主子剛剛大行,你就敢蔑視皇上!奉旨,要你跪下!——主子,要不要這樣?」
康熙回過神來,才想到是要他「降旨」,忙說:「跪下,掌嘴五十!」
吳良輔見康熙發話了,這才無可奈何地跪下。一個小太監忙上前挽袖揚手要打,蘇麻喇姑喝道:「你獻什麼殷勤!主子是要他自個掌嘴!你就在這兒數數兒——老爺子,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還等著您呢,咱們去吧!」說著三人徑自揚長去了。
吳良輔被蘇麻喇姑這麼蠻不講理地一鬧,氣得眼裡冒火。看著他們去遠了,旁邊的小太監還在等著數他自掌嘴巴,由不得羞怒交加,霍地站起身來,一掌打了小太監一個滿臉花:「該死的畜生,你也敢作踐我!」
「乾哥,算了吧,和這種東西計較什麼呢?」吳良輔回頭一看,原來是鰲拜的從子侍衛訥謨站在身後。訥謨格格一笑:「鰲中堂今晚請客叫你回府一趟,輔國公班布林善、泰必圖侍郎、洛世大人都在。怎麼樣,來不來?——想出氣,容易得很!」吳良輔狠狠地點了點頭,對小太監喝道:「滾!」
一天歡喜被吳良輔攪了,康熙很覺掃興。孫氏和蘇麻喇姑隨在後邊,也是心事重重。孫氏本想乘今兒個萬歲爺登極,心裡高興,就便兒把兒子魏東亭的事說一說,把他從巡防衙門調過來當差,一來將來有個出身,二來母子也得常常見面。她的這個想頭,也曾和蘇麻喇姑嘀咕過。她知道,這姑娘雖說才十五歲,卻是太皇太后、皇太后跟前第一個得力的紅人,模樣不必說,心思更聰明得很,一句話頂自己十句!不想遇了個倒霉的吳良輔,倒不好再開什麼口了。蘇麻喇姑深知就裡,卻不言語,一路默默地想:「這吳良輔今兒個吃了什麼藥?這麼膽大!」想著,卻搶前一步,笑著對康熙說:「萬歲爺甭生這些小人的氣。今兒要討個吉利,回頭見了太皇太后和太后要歡歡喜喜的,啊!」康熙聽了點點頭,快步走進了慈寧宮。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一個歪在榻上,一個斜坐在下首案前,桌上擺了許多細巧茶食,早就在等著康熙進來。一見康熙穩穩重重地走來,後邊蘇麻喇姑和孫氏腳踏「花盆底」,手持黃絹絲帕亦步亦趨,二人相視一笑,不約而同地想:「蠻像個天子嘛!」康熙朝上請了安,太皇太后一把將他拉過摟在懷裡,問長問短:「我的兒,天這麼冷,沒著涼吧?你皇額娘預備了這麼多好東西,揀能克化的多吃一點兒!」聽母親這麼說,皇太后忙吩咐:「蘇麻喇姑,把那件紫貂裘找出來給皇帝穿——聽張萬強說,今兒個你這小人兒當了一天大人,也真難為你了!」孫氏忙湊趣兒說:「哎呀呀!那麼多人,那麼大的排場!我跪在旁邊心裡都直打顫顫。全虧了老爺子是真命天子,才鎮得住,體體面面的,就把事兒辦了!」
蘇麻喇姑取出紫貂裘來,慢慢給康熙披上。康熙走至鑲金大玻璃穿衣鏡前照了照,很合體,大大方方走到兩位老人跟前說:「這裘穿上很好,謝謝皇額娘!」
佟佳氏忙說:「坐著吧。」轉身對太皇太后說道,「這些天為順治爺的事,大家都忙得心緒不寧。我看皇帝還該找個合適的師傅才是。已經八歲了,該讀書了。」太皇太后點頭笑道:「是呢,我也在想這件事,前幾年讀的那幾本書都是蘇麻喇姑教的,現在得找個大學問師傅才成。不過這事也不能太急,留心瞧著那品行端正、學問淵博的人再說。眼下皇帝跟前要添個得用的人,我看就把蘇麻喇姑指給他,早晚侍候也放心些——曼姐兒,你可聽著了?」
蘇麻喇姑忙蹲身施禮答道:「遵太皇太后、皇太后懿旨!只是奴才還有下情,不知當說不當說?」太后忙問:「什麼話?」蘇麻喇姑道:「奴才跟萬歲爺,只能管個知疼著熱的,萬歲爺當下最要緊的是調幾個能幹的心腹侍衛。不是奴才斗膽,萬歲爺到底年紀還小。古語說,‘人心難測’,難保這麼多的朝臣、侍衛裡頭就沒有個使壞心眼的……」
一席話說得兩宮悚然變色。太后忙問:「這話從何說起?外頭有些什麼風聲?」蘇麻喇姑便根根苗苗地將方才吳良輔喝駕的事稟報了二位中宮。
太皇太后聽了忙問:「這吳良輔是怎麼回事?還在六宮都太監之上?」太后見問,忙起身賠笑回話:「論理這事曼姐兒和孫婆也孟浪了些。不過這吳良輔原是鰲拜輔臣的乾兒子,瞧這點情面,一向沒有難為過他。上次召見四輔臣時,商定外頭的事全託了索尼,宮內領侍衛大臣是鰲拜做主。佛爺不用擔心,他有什麼能為?作了亂子橫豎有倭赫他們幾個呢。」太皇太后聽了默然不語,良久才說道:「曼姐兒心地細,所慮極是。不過皇帝也累了,這事先就說到這裡。曼妮子,去侍候他歇著吧。」
康熙向兩位老人跪了安,起身隨著孫氏和蘇麻喇姑走了幾步,忽又回身說:「太皇太后,皇太后,大赦詔旨不知明發了沒有?」太后聽說不禁失笑,忙道:「去吧去吧!又想到這個!那他們都做什麼去了?索尼他們上次奉詔時都已安排好了。」康熙聽了方才無話,隨著蘇麻喇姑和孫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