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69 行動

65

星期三一大早,今天原本是朱晶晶的生日,朱永平反覆勸說王瑤,今天給孩子上墳,就讓事情到此為止吧,不管警察以後能不能抓到兇手,都不要再提了,日子總是要過下去,他也已經戒了煙,備孕半年,明年重新要個孩子。他才剛滿四十,王瑤也只有三十多,都算年輕,重新要個孩子一點都不困難。

一個多月來,丈夫的反覆耐心勸說,各種包容,各種順從,王瑤心中自然也是感動。

他們倆相識在周春紅懷孕期間,那會兒朱永平正開始做生意,借了不少錢買了一些地皮,又用地皮跟銀行貸款造冷凍廠,朱永平那時做生意時,看著很闊綽,但相識一陣後,知道這是打腫臉充胖子,其實他是個借了很多錢的「負翁」。

王瑤長得很漂亮,追求的人很多,朱永平對她是一見鍾情,瘋狂展開攻勢。她最後選擇朱永平倒不是為了他的錢,那時他的錢都是借銀行的,都是空的,甚至她得知他已經結婚有小孩時,一度要分手。不過朱永平保證儘快離婚,他用盡各種花招要和她結婚。

後來,朱永平果真同前妻在朱朝陽兩歲時離了婚,沒多久和她結婚。結婚後,正值中國房地產持續十幾年的大漲,朱永平一開始借錢買下的地皮和廠房價值節節升高,他能向銀行貸更多的錢,生意規模也做更大了,到現在,淨身價已上千萬了。

不過朱永平這些年對王瑤始終一心一意,一切都寵著讓著,別人說一物降一物,朱永平雖然對前妻一家不上心,王瑤卻似乎是他命中註定的剋星。

也許,這就是愛情吧。

朱晶晶出事已經一個多月,時間的沖刷加上丈夫的安慰,王瑤心中也開始逐漸平靜下來。雖然她深信朱晶晶的死跟朱朝陽脫不了干係,不過她苦於沒有證據,警察也抓不出朱朝陽的把柄,好在朱永平倒是在她要求下,多次發誓保證,不再和前妻一家往來了,她暫時把這份仇恨壓在心底,想著朱朝陽徹底沒了爹,算是另一種變相的報復。

今天天上一朵雲彩都沒有,看來又將是個燥熱的天氣。

朱永平和王瑤早上六點多,趕在太陽徹底出來前,就到了大河公墓給小孩上墳。

大河公墓是這幾年新開的一片墓地,每個地方的公墓,大都是位置偏僻、周圍無人居住的地方,大河公墓也不例外。

車子一路駛來,只有快到公墓的路上遇到過幾個老農在地裡幹活,到了公墓後,整片墓地上,一眼望去,一個人都沒有。

下了車,王瑤提了個籃子,朝上走,走著走著,眼淚就忍不住要流出來。朱永平咳嗽一聲,勸道:「別哭了,看一眼,早點回去吧。」

王瑤強忍著點點頭。

兩人來到朱晶晶的墳前,王瑤痴痴地站著,長久注視著女兒的墳,一動不動。朱永平輕嘆一聲,俯下身收拾紙錢。

這時,朱永平看到,十幾米外,兩片墳區中間的路上,走上來一男一女兩個小孩。男的個子快接近成年人了,女孩還是個小學生的模樣,他們倆低著頭,手裡拎著裝紙錢的籃子,來到了相隔幾十米外的一座墓前。

朱永平並沒有太在意,繼續把折著的紙元寶一個個拉開來。

過了幾分鐘,朱永平還在拉著紙元寶,這時,剛才那個小女孩朝他們跑了過來,臉上帶著求助的表情:「叔叔,我們不知道怎麼回事,火點不起來,您能幫我們一下嗎?」

「哦,你們沒帶打火機吧?」朱永平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打火機,交給對方,誰都不會對一個小女孩產生懷疑的。

「不是,我們有打火機,可是火一點就滅了,點不起來。」她皺著嘴說。

「你們肯定是點上面了,點火要點在中間,這樣才能著。」他手在空氣中做了個示範。

小女孩煩惱地說:「我們試了好多遍,就是不行,叔叔,能不能麻煩你幫我們點一下,我哥太笨了,根本弄不來。」

朱永平看著對方一臉天真的表情,想起了朱晶晶,笑了笑,道:「好吧,我去幫你們點。王瑤,你來弄下紙錢吧,我過去一下。」

跟著小女孩走在後面,朱永平問:「你們也是來上墳的?」

「對啊,是我媽媽的墳,我媽媽今天生日。」

瞧著這麼小的孩子就死了媽,而且也是在生日的這天來上墳,朱永平不禁產生同情,道:「怎麼就你和你哥來,你爸爸沒一起來嗎?」

小女孩低頭輕聲說著:「我爸……他上個月出車禍,也……也死了。」

朱永平腮幫子抽動了下,忍不住問:「那你和你哥哥現在跟誰一起生活?」

小女孩抿了抿嘴:「沒有人,我們就自己生活。」

「自己生活?你們有親戚嗎?」

小女孩低聲道:「我爸還欠了人錢,親戚不要我們,家裡東西都被人搬走了。」

「嗯……那你們以後怎麼辦?」

小女孩失落地搖搖頭:「不知道,我會做糯米果,做了一些,想去賣賣看。叔叔,要不您嚐嚐我做的糯米果?」

她返回身,從兜裡掏出一顆用保鮮膜包著的糯米果子。朱永平不知所措地停頓了一下,本能地心想小孩子該不會是來騙錢的吧,畢竟社會上騙子太多了,不過騙子大熱天的誰到這沒人來的墳地?女孩似乎看出他的顧慮,道:「叔叔,您吃吃看嘛,不要錢的,我就怕我做的不好吃,賣不出去。您吃吃看,太甜還是不夠甜。」

朱永平感覺自己懷疑對方是個小騙子,是個很卑鄙的想法。他微笑一下,接過糯米果,剝開放嘴裡,咬了幾口嚥下去:「嗯,你做的真好吃,甜度剛剛好。」

「哈哈,那我就放心啦,肯定能賣得出去。」小女孩樂觀地笑了起來。

來到那座墳前,看到墳碑上寫著一個女人的名字,貼著一箇中年女人的照片。一旁站著那個小女孩的哥哥,看樣子哥哥比女孩大了好幾歲,不過他臉上看不到任何樂觀開朗的神色,只是低著頭,默默地看著墳發呆。

因為不認識,朱永平也不知該安慰什麼,便蹲下身,幫他們整理紙錢,點起火來。幾分鐘後,朱永平點好火,站起身,他突然感覺一陣暈眩。他以為是蹲久了,站起來腦子缺氧,強自在腿上用了下力,但十幾秒過後,他感覺腿部出現了一陣抽搐,他依舊在強自忍著,沒表露出來。

再過了幾秒,他突然感覺真的要摔倒了,他心中想該不是得了高血壓什麼的吧。他覺得眼前一陣發黑,連忙道:「扶我一下。」說完就要坐下去了,旁邊的大男孩趕緊扶著他坐下。小女孩看了眼,連忙朝王瑤奔去,叫道:「阿姨,叔叔生病了,暈倒了。」

「啊?」王瑤剛剛還瞥見朱永平在幫他們弄紙錢,說著話,一轉眼沒見,突然看到暈倒了。她急忙跑了過去,坐在地上的朱永平大口喘著氣,整張臉變得通紅。

「永平,永平!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啊呀。」

她突然感覺脖子一陣刺痛,本能地回過頭,看到那個小女孩已經跑到了幾米外,手裡握著一根針管,針管已經空了,冷漠地看著他們。

「你幹什麼?你做了什麼?」王瑤還沒徹底反應過來。

那個大點的男孩也跑了過去,縮在了小女孩的身後,不敢朝他們看。王瑤倒下去的時間比朱永平快得多,因為她是直接注射進脖子的。王瑤剛發作,躲在後面樹林裡的張東昇就跑了出來,看著這一幕,他搖了搖頭,隨後毫不猶豫地道:「耗子,你抬女人,我抬男人,我們得趕緊把人弄到後面的穴裡埋起來。」

他們後面二十幾米外的地方是一片挖好的空穴,給以後的墓葬用。張東昇和丁浩拉著兩人的屍體,很快到了空穴旁,那裡還放著兩把摺疊鏟,顯然這是張東昇帶來準備著的。

張東昇把兩具屍體推進一左一右兩個空穴裡,穴不大,不到一米長,半米寬,挖出來是準備以後放骨灰盒的。

他把兩具屍體摺疊著分別往穴裡塞下去。一邊吩咐丁浩:「把他們的手錶、項鍊、戒指,還有錢全部拿出來。」

「嗯……為什麼,還給朝陽?」丁浩不解問。

「偽造搶劫,別廢話,快動手,被人發現了我們都完蛋。」

飛速地把他們身上所有東西都拿下來交給他後,張東昇拿出一把匕首,又把兩人的衣服褲子割破,連內衣褲都不剩,全部掏出來,扔進他帶來的一個蛇皮袋裡。

「這是幹什麼?」丁浩問。

「埋這兒過幾個月就算被人發現,屍體也爛光了,身上什麼物品都沒有,警察要查兩人是誰都很難。好了,這裡沒你們事了,你們先到林子後躲起來,我還有些事要處理。」

普普道:「我幫你。」

張東昇果斷道:「不,你們不能看,會嚇到你們的。」

這一次,普普倒沒有堅持,跟丁浩一起跑到了樹林裡。他們看到張東昇用匕首朝兩個穴里弄了幾下,隨後飛快地蓋上土。

兩個穴都不大,而且土都是挖好的,就堆在穴外,是松的土,張東昇毫不費力就把土填了進去。五分鐘後,張東昇拿著蛇皮袋跑回了樹林,道:「剛才沒人過來過吧?」

剛剛張東昇蓋土時,自然也時刻警惕地觀察周圍,但公墓裡價格高的那些墓都有高高的墓碑,兩座墓間都種著一人高的柏樹,視線遮擋著,看不到公墓下方的情況。而普普和耗子站在樹林裡,地勢更高,相比他能看得更遠。

丁浩今天整個人都像丟了魂似的,雙眼茫然。普普則依舊很冷靜地回答他:「沒有,一個人都沒來過。」

張東昇看了眼手錶,道:「六點四十了,你們先在這兒等我,我下去到他車裡拿點東西,造成搶劫的假象,待會兒我們從樹林後照原路出去。」

他又看了眼丁浩,拍拍他:「好了,事情結束了,別想了。」

丁浩低著頭勉強應了聲。

普普道:「叔叔,他們倆的東西,你要還給朝陽嗎?」

「當然不,這些東西我要銷燬。」

「可是,剛剛看到有好多錢,還有手錶項鍊,應該挺貴的。」

張東昇笑了笑:「他爸確實挺有錢的,這些東西比你們要的三十萬還貴。」

普普露出了微微吃驚的表情。

張東昇道:「不過你們不要貪這些東西了,這裡的現金我過段時間會還給你們,手錶項鍊什麼的,不用去惦記著了,我不會還給你們,更不會自己要,而是等過了這一陣,徹底銷燬了。總之,這件事後,我幫了你們,你們也該把相機還我,我們扯平了。從此以後,我們三個,加上朝陽四個,誰都不能再談以前的事,半句都不能談,想都不能想,好嗎?」他特意盯著丁浩,堅定地道,「一切都過去了,放心大膽地生活,做一個乾乾淨淨的人。」

丁浩注視著他,狠狠點頭:「好,我一定不去想了!」

普普也點點頭:「我也不會的。」

「好,我們都需要一個徹底乾淨的生活,如果你們能做到,說明你們成熟了。這次事後,我不會直接把三十萬交給你們,怕你們亂花,但我承諾可以照顧你們生活,負責你們需要的花費,直到你們以後長大工作,怎麼樣?」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感激地看著張東昇,道:「謝謝叔叔!」

66

「喂,喂,」方麗娜輕叫兩聲,又伸手碰了碰同桌,「喂。」

「啊,怎麼了?」朱朝陽這才回過神來。

她悄悄湊過來:「剛才下課你出去那會兒,是不是又被老陸叫去訓話了?」

「嗯?沒有啊,我沒去過辦公室,我就上了個廁所。怎麼,老陸又有事要找我?」

方麗娜搖搖頭:「沒有,我猜的,我以為你被她叫去訓話了呢,要不你怎麼半個鐘頭就看著這一頁,筆都沒動過呢?」

朱朝陽尷尬地笑一聲,不知怎麼應答。

「嗯……」方麗娜又思索了會兒,低聲道,「你是不是有心事?是不是你爸爸的事?」

「啊,我爸……」朱朝陽頓時緊張地看著她。

方麗娜同情地看著他:「暑假你家裡的事兒,我爸都跟我說了,放心,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嗯……王阿姨,確實對你太過分了。」

朱朝陽勉強笑了下:「我習慣了。」

「你可千萬別想不開啊。」

「不會的啦。」朱朝陽嘴角動了下,把頭轉向書本,動筆去解題目。

夜自修一結束,朱朝陽連忙騎上腳踏車,以最快的速度往家裡衝,到了家裡樓下,他左顧右盼卻沒見到任何人,心中一陣害怕。

這時,傳來一聲輕微的咳嗽。他轉過頭,這才注意到不遠處一棟建築的陰暗角落裡縮著普普,她幾乎和黑暗融為一體了。他急忙停好車,看了眼四周,隨後飛快朝普普奔去,帶她穿過幾條小路,到了一個靠牆的隱蔽處,確定沒有人後,著急問:「怎麼樣了?」

普普抿著嘴,看了他片刻,道:「一切結束了。」

朱朝陽立在原地,臉上表情發生著豐富多彩的變化,看不出是喜是憂是悲是樂,過了好久,他大口喘著氣,似乎情緒劇烈波動著:「都死了嗎?」

「死了,埋掉了,以後再也沒有人知道了。」

朱朝陽抬起頭,仰天望著天上的繁星,出神了幾分鐘,重新看著普普:「告訴我,是怎麼做的?」

普普將早上的事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末了,朱朝陽長嘆口氣:「終於結束了。」

普普道:「叔叔問我們什麼時候把相機還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