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第二天傍晚,朱朝陽正躺房間地上看書,突然,樓下傳來劇烈的爭吵聲,繼而是周春紅憤怒的叫罵。
朱朝陽一聽到樓下傳來周春紅的叫罵,立馬翻身坐起,套上件短袖飛奔下樓。
他剛衝到樓下,就看到了不遠處面目猙獰的王瑤,王瑤也同一時間發現了他。
「是你!啊!」王瑤一眼就認出了他,指著他直衝過來。
「不,不是我,不是我。」朱朝陽見她歇斯底里,一臉瘋掉的樣子,本能一陣恐懼,短時間內愣住了,不由露出膽怯心虛的表情,退後幾步。
朱朝陽的表情盡落入王瑤眼中,她更確信女兒是被他弄死的,搖著頭哭吼著衝過去:「小畜生,你把晶晶害死了,你這小畜生,我弄死你!」
朱朝陽眼見她瘋癲狀狂衝過來,拔腿就要往樓上逃。王瑤直接將手機重重地朝他擲去,「啪」一下正中他的臉頰,他痛得「啊」一聲大叫。
與此同時,周春紅把一塊剛買回來的豬肉甩到王瑤臉上,順勢巴掌沒頭沒腦地往她頭上拍,叫罵著:「死婊子你敢動我兒子,我今天跟你拼了!」
周圍人連忙去拉架,兩個女人此時都死死抓著對方頭髮不肯放。可王瑤喪女心痛,成了瘋子,力大無窮,猛一甩頭,頭髮掙脫出來,隨即雙手朝周春紅頭上猛烈揮打。周春紅體型矮胖,雖然力氣肯定比王瑤大,但個子差著對方大半個頭,儘管本能地還手,但還是吃了個子上的虧,打不到她,反而被她暴打了很多下。周圍人拉都拉不住。
朱朝陽眼見媽媽受辱,剛剛一時間的膽怯徹底拋空,「啊」大叫著衝上去,一把抓著王瑤頭髮就拼命扯,王瑤穿著高跟鞋朝他亂踹,他不顧疼痛,憤然回擊著。
終於,三人都被周圍人死死拉住,朱朝陽臉上多了幾條鮮紅的指甲印,憤怒地睜著眼,眼角都要炸裂了。王瑤披頭散髮,臉上也多了幾條劃痕。而周春紅最慘,額頭上鼓起了一個血包,一撮頭皮被拉掉,鮮血直流。
朱朝陽看著他媽的樣子,痛心疾首吼道:「媽,你痛不痛?死婊子,死婊子,我跟你拼了!」
周圍人死死拉著,嘴裡勸著架,朱朝陽也像瘋了一樣,伸腳憑空亂踢著。王瑤冷笑著瞪著朱朝陽:「你過來,啊,你過來,小畜生,我一定弄死你,我肯定要弄死你,你過來!你過來啊!你把我女兒害死了,警察不抓你是不是?我一定弄死你!你瞧我怎麼弄死你!」
朱朝陽嘴裡回敬著:「小婊子死了是不是?死的好,怎麼不早點死?怎麼你這個婊子還活著?你天天被千萬人弄,你就是靠做婊子賺錢的!」
三人哭天喊地地叫罵著,都要上去跟對方拼了,全靠周圍人死命拉住,否則一定打得更激烈。這時,一輛大奔急速駛來停下,車裡朱永平跑了出來,一把拉過王瑤就往外拖:「走,回家去,別在外面瘋,讓人看笑話!」
王瑤用力甩脫他:「看笑話?誰敢笑話?我女兒死了誰敢笑話?你兒子殺了我女兒,你知不知道?警察為什麼不抓他,還說不是他乾的?你給警察送錢了是不是,你想保你兒子是不是?」
「警察都跟你說了多少遍了,不關朱朝陽的事!」
王瑤搖頭,如狂魔般冷笑:「不關這小畜生的事?我告訴你,就是這小畜生害死晶晶的!你有看到剛才這小畜生的表情嗎?你說他跟蹤晶晶進少年宮幹什麼?這小畜生還打我,他把我打成這樣了,你去打他啊,你去打他啊!哇……你去打他啊……」
朱永平捋了下王瑤的頭髮,臉上不由自主流露出疼惜的神色,回頭看了眼兒子和周春紅,什麼話也沒說,還是拉著王瑤要把她拖回去。
朱朝陽大吼道:「爸!是婊子先打我的,是婊子先打我打我媽的,我媽被婊子打出血了!」
朱永平瞬時轉過身,臉色鐵青怒道:「婊子是你叫的嗎?你阿姨是婊子,那我是什麼?」
朱朝陽瞬間愣在原地,望著他爸,一句話都沒說。滿臉鮮血直流的周春紅,頓時尖叫哭吼起來:「朱永平你還是人嗎?婊子把你兒子打了,冤枉你兒子殺人,你還要護著婊子,還要罵你兒子,你還是不是人啊!」
周圍鄰居看到這場面,也不禁嘴裡數落起來,朱永平也為剛才罵兒子的話感覺後悔,任憑周春紅罵著,默不作聲。
這時,兩輛警車駛來停下。剛剛糾紛開始時,旁邊居民打了110,葉軍在派出所接到這訊息,聽說是王瑤來朱朝陽家鬧事,立馬決定親自過來調解。趕到現場後,勸慰了王瑤一番,誰知,王瑤絲毫不領情,又指著朱朝陽開始罵起來。
周春紅眼見兒子今天遭受莫大委屈,再也控制不住,用盡全力一把掙脫旁人,衝上去一腳踢上王瑤,正準備甩她耳光,突然,朱永平一把拽過她,一個巴掌拍在了她臉上。
清脆的一聲「啪」,極其響亮。
一瞬間,朱朝陽徹底愣在了原地,感覺周圍好安靜,好靜好靜,完全聽不到一絲聲音。他嘴巴緩緩抽動了兩下,發出只有他自己聽得到的聲音:「爸……」
警察連忙再次把各人死死拉住固定,葉軍一把揪過朱永平,拖到警車旁,指著他鼻子罵:「你當著你兒子面打前妻,你還是不是人?啊,我問你,你還是不是人?有你這樣做爹的嗎?上去,到派出所去!」
朱永平緊閉著嘴,默然無語,任憑警察把他推上警車。
隨後,葉軍回到現場,聽著周圍人打抱不平的各種話語,他對整件糾紛的經過已瞭然於胸。聽到旁邊人講的公道話,說著朱永平剛剛還一味護著老婆,明明是她老婆先動手的,把他兒子打了,他還反過頭去斥責兒子。
葉軍一臉陰鬱地回頭望了眼警車裡的朱永平,又看了看目光呆滯、愣在原地的朱朝陽,深深嘆了口氣。他回過頭厭惡地瞪了王瑤一眼,用不容抵抗的語氣大聲道:「我們跟你說的很清楚。」又把目光看向周圍人,故意在周圍鄰居們面前替朱朝陽證明清白,「朱朝陽我們已經調查過了,你女兒死的那天,他剛好去少年宮看書而已,他放假經常要去少年宮看書,很多人都能作證,我女兒以前去少年宮看書也經常遇到朱朝陽,他根本跟你女兒的死一點關係都沒有!你要再這麼胡攪蠻纏,我們只能把你關起來了。」
王瑤不屑冷笑道:「關,把我關起來吧,沒事。」她指著朱朝陽,「你小心點,我肯定叫一幫人弄死你!」
周圍人聽她這麼一說,立馬義憤填膺地大罵起來。
葉軍一把抓過她頭髮,指著她鼻子罵道:「你他媽說什麼!你叫半個人試試看?你當我們警察是空氣?你家朱永平什麼人,就他媽一個小老闆,你他媽橫個屁!老子警告你,要不是看你是個女人,你今天這麼恐嚇一個小孩,老子把你往死裡打你信不信!我今天把話撂在這兒,要是改天朱朝陽少了半根頭髮,我直接把你抓來揍死!帶走!」
葉軍在當地被人稱為「鐵軍頭」,流氓團伙不知抓了多少個,他以前當過兵,脾氣很暴,凡是被他抓進來的流氓,通通吃了不少苦頭,出來後都私下叫嚷著要卸葉軍的手,不過等他們真的見到葉軍時,都跟老鼠一樣低頭走,根本不敢說半句囂張的話頂他。不過葉軍對老百姓一直態度很好,是鎮上有名的好警察。
此刻聽他這麼說,周圍人都大聲鼓掌叫好。
隨後,葉軍又跟周春紅說了幾句,說她最好也去派出所,今晚調解好,免得兒子被嚇到了,夜長夢多。總之不用擔心,他葉軍會做主。朱朝陽還是個小孩,今天是大人的事,他不要去派出所,好好在家待著,休息休息。周春紅點點頭,摸了下頭髮,走到兒子跟前,可是朱朝陽依舊一臉痴呆的模樣,急得她連叫了好幾聲,才算回過神來,擔憂地問起母親傷勢,周春紅安慰他幾句,叫他留家裡自己弄點東西先吃,小孩子不要跟去派出所,朱朝陽滿口答應。
周春紅也上了警車後,葉軍對周圍人說了幾句,叫大家都散了,隨後圈著朱朝陽肩膀,拉到一旁,低聲安慰了很多話,叫他不要擔心,王瑤不會真叫人來動他的,給了他自己的手機號,讓他有事隨時找他。
警車離去後,朱朝陽緩緩轉過身,仰天吸了口氣,他現在的心情卻出乎意料的平靜。他沒有去想剛剛的糾紛,也沒去想周春紅的傷勢,也沒去管自己臉上的腫痛,他突然想到了未成年人保護法,他突然間想到了殺人。
第一次殺朱晶晶,顯然不是他最初的本意,不過這一回,他是真的想殺人了。他抿抿嘴,抬起腳步往家裡走,剛走幾步,餘光瞥到角落裡縮著個熟悉的身影,他抬頭看,發現普普獨自站在遠處一個花壇旁,關切地朝他望去。
他輕微點了下頭,嘴角勉強露出一絲笑容。
普普嘴型做出動作:「明天再說。」
朱朝陽點點頭,在普普關切的目光中,繼續往家走去。
41
第二天下午,朱朝陽如約來到新華書店,普普已經在一排少兒文學的書架下看書了,看得很認真,以至於站在她面前好一陣子還沒發覺。
「你在看什麼?」朱朝陽彎下腰,朝書封上看去。
普普把書封一亮,道:「《鬼磨坊》,很好看的一個德國的童話故事,主人公父母雙亡,來到一個磨坊裡,當了裡面的學徒,師傅教了這些徒弟魔法,但是每一年,師傅會殺死其中一個徒弟去獻祭,最後,主人公反抗求生,殺死了師傅。」
「聽起來挺不錯的一個故事。」
「你也拿本看看吧,真的很好看。」
「好啊。」朱朝陽哈哈笑了笑,也在書架上拿了一本《鬼磨坊》,坐到一旁翻起來。
普普瞧了他幾眼,關心地問:「阿姨怎麼樣了?」
朱朝陽抿抿嘴,苦笑一下:「我爸在派出所賠了我媽一千塊醫藥費,就這麼了結了。」
「就這麼了結了?婊子呢,有沒有關起來?」
朱朝陽無奈搖搖頭:「打架這點小事哪會關起來啊。聽我媽說,警察把婊子教育了一通,說考慮到她女兒剛死,體諒她心情,說下次再這樣,就會把她拘留。反正婊子很囂張,在派出所還要罵我媽,我爸一直維護婊子,婊子還要我爸保證以後不聯絡我,我爸居然答應了,哼哼,我媽都快被他們氣死了。」
普普瞪大眼睛,道:「你爸怎麼會這樣子?」
朱朝陽冷哼一聲:「他已經不是我爸了。」
普普嘆息一聲,朝他點點頭,抿抿嘴。
朱朝陽苦笑一下,問:「對了,昨天傍晚你怎麼會在我家樓下的?不是說在這裡見面嗎,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昨天下午我到書店時,你已經走了,後來我想到你家樓下看看,你是不是還會出來,剛好看到了昨天的事。昨天下午那個男人找到我和耗子,跟我們說他要出差幾個星期,讓我們耐心等他,不要出去亂玩,更不要跟別人透露相機的事,說他出差回來後,大概就能籌到錢了,又給了我們一些錢,你說他的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他要出差幾個星期?」朱朝陽微微眯上眼,思索著,「他居然會放著相機這麼重大的事不管,反而去出差幾個星期,那麼……除非他現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會是什麼呢?他不知道我的身份,我家住哪吧?」
普普很肯定地說:「我們守口如瓶,他絕對不知道。」
「那有什麼事會比相機對他來說更重要呢?」朱朝陽撓了撓頭,始終想不明白,過了一陣,只能道,「也許他真的是因為單位出差。反正相機在我這兒,他也不知道我是誰,我家在哪,那麼他絕對不敢輕舉妄動,你們兩人安心住下去,一定是安全的,不要怕。」
普普點點頭:「聽你這麼說,我和耗子就放心了。對了,我還發覺他很奸詐。」
「怎麼奸詐?」
「他知道耗子喜歡玩遊戲,帶了臺舊電腦給耗子玩,耗子高興死了,現在管他叫叔叔叫得很親。」
朱朝陽擔憂道:「我就怕耗子被他一點點的好處就給收買了,被他套出話。」
「我也是反覆跟耗子說了,耗子說這點分寸他還是有的,讓我們放心,他多餘的話不會說的。」
朱朝陽點點頭:「反正你要看牢耗子,叫他看清楚那人的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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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個男人出差後,整個生活顯得很平靜。
警察再沒找過朱朝陽,婊子倒是沒真的找人來對付他們,不過朱永平也沒有再給兒子打過半個電話。朱朝陽平日裡的話語也更少了,周春紅看在眼裡,常常偷偷抹淚,不過朱朝陽一看到她這樣,就會反過來安慰她。
每天中午吃完飯,朱朝陽都會按照慣例來到新華書店看書,每天都會遇到普普,兩個人看看書、聊聊天,聽說耗子每天對著電腦,倒也不以為意。他總是看參考書,普普總是看文學故事,他覺得暑假一直這麼過下去倒也不錯。對於未來,對於他殺了朱晶晶,對於他爸是否還會惦記他這個兒子,對於普普和耗子的著落,對於相機的處理,對於開學後的煩惱,他暫時都拋之腦後不管了。
在這個初二的暑假,既是他煩惱最多的一個暑假,也是他感覺最安逸的一個暑假。普普這位朋友帶給了他從未有過的快樂和溫暖,不再是孤單一個人了,挺好。
半個月後的一天晚上,朱朝陽獨自在家,邊吃著麵條,邊看電視。電視裡,正在放著寧市新聞頻道。這個頻道每天採編寧市範圍內大大小小的各種事件,大到事故、命案,小到吵架糾紛。
此時,畫面中正播放著今天的一起交通事故。
「今早8點高峰時間,新華路一輛紅色寶馬車突然失控,撞上路邊綠化帶,造成多車事故。本臺記者趕到現場後,交警已封鎖現場,據瞭解,事故車上的女性駕駛員當場死亡,據事後交警部門的調查結果,寶馬車上的這位年輕女性在行駛過程中,突發性猝死,導致車輛失控……」畫面中,紅色寶馬車架在綠化帶上,看起來受損並不嚴重,不過按新聞裡的說法,不是車禍導致死亡的,而是猝死導致了車禍。
畫面一轉,變到了醫院場景。
「據悉,女駕駛員父母半個多月前在外旅遊時,發生意外去世。親人說女駕駛員悲傷過度,半個多月來一直精神不濟,常靠酒精和安眠藥才能入睡,多日的精神虛脫也許是導致猝死的原因。死者丈夫近日一直在外地出差,早上接到噩耗趕回來後已經痛不欲生,希望他能堅強挺下去……」
後面是記者和主持人一長串的鼓勵話,朱朝陽已經完全沒有心思聽下去了,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住螢幕。因為畫面裡,那個被幾人攙扶,臉上掛滿眼淚,痛不欲生的男人,正是他們的交易目標。
他又殺了他老婆?朱朝陽感到一陣寒慄。難怪,他說出差了,他一定是有更重要的事,原來更重要的事,是繼續殺人!儘管電視裡的記者說死者是因為精神不濟加上近期酒精和安眠藥的影響導致的猝死,不過朱朝陽絲毫不信,他知道,這一定是那個男人乾的。
他還在殺人!可記者又說他在外地出差,他是怎麼殺了他老婆的?而且他老婆是好端端開車過程中猝死的。必須瞭解清楚,否則,如果那男人也用這一招對付他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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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朱朝陽剛吃了飯就趕到新華書店,等待普普的到來。結果今天普普沒來,換成了丁浩。丁浩一見到他,就親熱地圈住脖子:「嘿,朝陽,咱們好幾個星期沒見了吧。」
朱朝陽冷笑一聲:「你不是一天到晚對著電腦嗎?」
丁浩嬉皮笑臉地撇撇嘴,搭著他肩膀,一同坐到地上:「我是個有分寸的人,什麼時候該玩兒,什麼時候該幹正經事,一清二楚,肯定是普普在你面前說我壞話了。」
朱朝陽無奈道:「好吧,其實你不出門,在家玩遊戲也好。」
「為什麼?」丁浩奇怪問。
朱朝陽心裡想著自然是警察在朱晶晶身上發現的證據是丁浩的,當然不能讓警察知道丁浩這個人,不過這件事他和普普為了不讓丁浩害怕,都沒告訴他,此時連忙換了個話題:「今天怎麼你過來了,普普呢?」
「嗯……她嘛……」丁浩嘻嘻笑了笑,突然壓低聲音道,「你猜今天為什麼是我過來?你肯定猜不到的。嗯,是這樣。」他咳嗽一聲,用很鄭重的語氣說,「普普今天委託我來辦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