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八章 死城倫敦

一個瘋狂的念頭湧上心頭:我決定一死了之。我甚至都不想自我了斷。我不顧一切地朝火星巨怪走去。我越走越近,天色也愈發明亮。我看見成群結隊的黑鳥在火星人頭罩周圍聚集盤旋。目睹此情此景,我的心怦怦直跳,繼而一路狂奔起來。

我匆匆穿過堵塞聖埃德蒙街的紅草叢(阿爾伯特路附近的自來水廠湧出一股齊胸深的水流,我涉水而過),在日出之前趕到了草地上。只見許多土堆高聳在山頂,圍成一座巨型堡壘——這是迄今為止火星人修築的最大工事,也是最後一處——土堆背後,一縷輕煙嫋嫋升起,直上雲霄。我朝天際線望去,一條狗飛奔而過,轉眼便消失了。腦海中閃過的念頭愈發真切可信。我衝向山上那個一動不動的火星巨怪,心中毫不畏懼,只有令人戰慄的狂喜。它褐色的觸手耷拉在頭罩外面,飢餓的飛鳥正叼啄著、撕咬著。

片刻之間,我已爬上那個土製堡壘,站在頂端向下俯瞰,裡面的景象一覽無餘:這個地方頗為寬敞,巨型機器四處可見,大量原料隨地堆放,還有許多奇形怪狀的棲身之所。滿地都是火星人,有的躺在翻倒的戰鬥機器裡,有的趴在失靈的操控機裡,還有十幾個倒成一排,默不作聲,了無生氣——全死了!——被誘發腐爛和疾病的細菌殺死了!火星人對細菌毫無免疫力,像紅草一樣被悉數殲滅。正當人類束手無策之際,不曾料想它們被毫不起眼的小小細菌所征服了。多虧上帝的無窮智慧,使這些細菌降臨人間。

這便是此事的來龍去脈。事實上,若非被恐懼與災難矇蔽雙眼,我和其他許多人原本可以預見這樣的結果。從古至今,這些致病的微生物就已經奪走了不計其數的人類生命——早在生命起源之初,史前人類先祖已為此付出了代價。然而,由於人類種群自然選擇的作用,我們逐漸獲得抵抗力。我們絕不會輕易折服於任何細菌,對於許多細菌——例如,那些引起屍體腐爛的細菌——人類的身體組織完全具備免疫力。然而,火星上不存在細菌,於是,當這些天外來客降臨地球之際,當它們大肆吃喝之時,我們的微生物同盟軍便進入了它們體內,開始瓦解其生命。就在我先前窺視火星人的時候,它們的滅亡結局就已經註定。而火星人四處遊蕩,卻不知道自己即將走向死亡與腐朽。一切都在劫難逃。人類付出數十億生命的代價,才換來地球上的生存特權。這特權只屬於人類,任何入侵者都不得剝奪。即便火星人再強大十倍,這特權仍牢牢掌握在人類手中。因為人類既不會白白活著,亦不會白白死去。

約有五十個火星人東倒西歪地躺在它們自己挖掘的巨大深坑中,全都一命嗚呼。對於突如其來的死亡,想必它們完全無法理解。連我當時也不明所以。我只知道,這些生前令人聞風喪膽的怪物,已經死了。我曾一度以為西拿基立sup[84]/sup的覆滅重新上演。沒想到,上帝回心轉意,讓死亡天使一夜之間奪走了它們的生命。

我站在原地,往深坑裡望去,喜悅之情油然而生。初升的朝陽熱力四射,將我周遭的一切烤得滾燙,我卻並未留意。深坑仍是一片漆黑,那些巨型機器威力如此強大,構造如此精密,曲折的外形如此不可思議,如今卻迎著陽光矗立在陰影之中,顯得既怪誕又朦朧。我還聽見,大坑深處有一大群狗在爭搶黑暗中的屍體。深坑對面,在遠處的邊緣,停放著一架扁平而又龐大的飛行器,模樣十分古怪。火星人曾駕駛它在地球更為稠密的大氣層中實驗飛行,不料卻遭受腐朽與死亡的厄運。死亡的降臨恰逢其時。我聽見頭頂傳來烏鴉的呱呱啼鳴,這才抬頭望著那臺巨型戰鬥機器,它已再也無法作戰。我還望見,撕裂狀的血紅肉條垂落在櫻草山頂翻倒的座位上。

我轉身朝山下望去,那兩個火星人仍舊佇立在原地,但已被鳥群包圍。就在我昨晚發現它們之前,死神剛剛奪走了它們的生命。其中一個死亡的時候,另一個火星人正在為同伴的離去而放聲痛哭。或許它是最後死去的火星人,無休無止的哀號聲直至機器能源耗盡,才完全消失。此刻,那兩個火星人猶如巍峨的金屬三角鐵塔,在明媚的朝陽下閃閃發亮。

偉大的城市之母sup[85]/sup環抱在深坑四周,向外綿延,她剛奇蹟般地逃過一場無盡的浩劫。倘若你只見過籠罩在灰暗霧靄中的倫敦,絕對無法想象眼前這般光景:在無邊的寂靜中,遍地樓宇林立,一切是如此澄澈美麗。

向東望去,晴空萬里,太陽發出耀眼的光芒,傾瀉在已經變成焦土的阿爾伯特街和崩塌碎裂的教堂尖塔上。只見星羅棋佈的房頂之間不時閃現若干亮面,在陽光映照下,反射著炫目的白光。

向北望去,是基爾伯恩和漢普斯特德,那裡屋舍鱗次櫛比,透出幽幽藍光;向西望去,整片城區顯得晦暗朦朧;向南望去,在火星人身後,映入眼簾的是攝政公園綿延起伏的綠色丘陵,還有朗廷酒店、阿爾伯特音樂廳的穹頂,以及帝國學會。布朗普頓路上的高樓大廈,在陽光下顯得無比渺小,卻又清晰可辨。威斯敏斯特區參差不齊的廢墟輪廓依稀浮現在後方。遠處聳立著薩里郡的藍色山巒,而水晶宮雙塔亮光閃爍,恍如兩根銀質長杆。聖保羅大教堂的穹頂映著朝霞,顯得十分晦暗。教堂無疑已遭破壞,穹頂西側有個大洞。我第一次目睹如此慘象。

我望著眼前空寂無垠、荒無人煙的房屋、工廠和教堂,想起人類懷抱的無限希望、所做的百般努力,想起人類為了建造這個家園付出的無數生命代價,想起人類曾命懸一線,突遭無情的滅頂之災。此時,我回過神來,密佈的陰雲已經褪去,人們仍可在這些街道上安居樂業,而我心愛的這座宏偉都市也將會死而復生,再次強大。想到這裡我不禁心潮澎湃,幾近潸然落淚。

苦難已經遠去了。從這時起,創傷就將開始癒合。散落在全國各地的倖存者——沒有領袖、沒有律法、沒有食物,如同沒有牧羊人的羊群——及成千上萬渡海而逃的人們,即將重返家園。生命的脈搏必將愈加強大,將會在空曠的街道上重新跳動,在荒涼的廣場上再度湧流。無論火星人造成多大破壞,它們的毀滅之手已經被遏制。山上的草地陽光明媚,與之相比,那些荒蕪的廢墟,焦黑的斷壁殘垣,是那麼令人沮喪。但不久之後,那裡就會迴響起重建者揮動鐵鍬的捶打聲,以及撬動泥鏟的敲擊聲。想到這一切,我情不自禁地面朝天空,展開雙臂,開始感謝上帝的恩賜。只要一年,我想——只要一年……

隨後,又有一陣思緒的浪潮向我襲來。我想起自己,想起妻子,想起那充滿希望與關愛的往昔生活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82]大理石拱門(marblearch):特指倫敦牛津街西端的大理石凱旋門,原為白金漢宮入口,後遷移至海德公園東北角。

[83]參孫(samson):《聖經·舊約》中記載的猶太士師,力大無窮,因抗擊以色列外敵而被稱頌。參孫死時,抱緊神廟廊柱,以致房屋倒塌,與敵人同歸於盡。參見《士師記》第13至16章。

[84]西拿基立(sennacherib):也譯「辛那赫里布」,為亞述帝國國王,據《聖經·舊約》記載,當他率軍攻打耶路撒冷時,因辱罵耶和華,軍隊遭天使誅滅,回到亞述後被其子弒殺,參見《列王記下》第18至19章和《歷代志下》第32章。

[85]城市之母(motherofcities):這裡指倫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