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回 才士呈才天外有天 紅顏薄命命歸黃泉

劉墨林心裡一動,忽然想到方才弘曆的話,自己不定還要跟著年羹堯再回西寧?但這話機帶雙關閃爍不定,內中更深的意思又是什麼?自己離開後,十三貝勒府此刻幾個人正在議什麼?真是愈想愈覺得撲朔迷離……怔了許久,劉墨林才回過神來,撫著蘇舜卿的秀髮,溫存地在她額頭上吻了一下,笑道:「那是軍國大事,卿管他做什麼?我這不是來了?」一頭說,手便伸向舜卿小衣裡,把弄著她溫潤的肌膚和雞頭小乳,漸次間心動情熱,手慢慢向下滑去……

「我身上有……」舜卿突然一把推開了劉墨林,掙起身來束好了衣帶,大約覺得自己太過突兀和失態。她望著劉墨林,略帶酸楚地一笑,「今晚不成!且待……日後吧。」劉墨林見她突然如此果決地站起來,愣了一下,笑道:「不來就罷了,我還以為蠍子蜇了你一下呢,就身上有,摸一摸有什麼緊的?只是如此長夜良宵,枯坐對燈,可惜了的。」蘇舜卿怔怔地盯著劉墨林,好像要把他印在自己的心裡,許久,盥手焚香移箏案頭,說道:「你是有名才子,此去西域萬里相隔,必有佳作,取出來我唱給你聽好麼?」

劉墨林將摺扇遞過來,自失地一笑道:「才子二字從今收起,我竟是井底之蛙!不過這首長短句兒還略得了點彩頭……」因將自己方才在怡王府受窘的情形一長一短說了,又道:「自此劉墨林不敢小覷天下之士了。」

舜卿卻沒有笑劉墨林,似乎對那些話也沒大理會。她默默地接過扇子,仔細看了那首詞,問道:「這很像是旅壁題詞,是麼?」

「是,是我題在陝州一家客棧壁上的。」

「你隨寶千歲,怎麼會住客棧?」

「寶千歲喜歡私訪,我隨他微服而行。」

舜卿默然良久,痴痴地又問:

「是……題給我的?」

劉墨林啞然失笑,說道:「也是想起我自己當年,卿中有我,我中有卿嘛——只管盤問這些個做什麼,這裡現成的酒菜,我吃酒,偏勞卿佐曲兒!」舜卿將扇子放在案上,卻道:「既是寫給我的,我就卻之不恭了。不過你走後我也填了幾首曲兒,這個牌子生得很,明兒練練我唱給你聽。」說罷理弦調音,勾抹劃挑,娓娓而歌:

嗟呀!良人萬里歸來,斑駁舊牆仍在,哪裡尋得人面桃花?妾是那弱質蒲柳姿,新出的蒹葭,怎堪禁狂飈疾雷加!苦也苦也苦也……樓頭殘夢猶在,無情流水已過天津橋下。斷魂幽恨付與誰?三生石畔,與你重做冤家!

「人面桃花就在眼前,怎麼會尋不得呢?」劉墨林「嘓」地嚥了一大口酒,笑道:「只是也忒喪氣的了,好怕不是好的?你是才女,我自認蠢漢!」說著又舉一觥一仰而盡。蘇舜卿過來,親自又為劉墨林斟滿了,返身取下琵琶,略一調絃,竟搖步而舞,手揮五絃目送秋鴻,真個歌聲穿雲:

一夜東風惡,東風惡!送去春不歸……紛紛嫋嫋,落紅繽繽,遍撒竹樹芳徑綠苔,盡是洛陽女兒淚!更哪堪飄轉流溪,徘徊低迴……憑誰?天台渺茫,阮郎不在,留住這桃花碧水?

劉墨林邊聽邊飲,已是醺醺然口滯眼飭,聽著這辭氣,心裡覺得不對,卻似一盆漿糊打翻在肚裡,再不得明白,他使勁晃了晃頭,醉眼惺忪地問道:「你……你今兒是怎……怎麼了?出,出了什——什麼事麼?」「沒有。」蘇舜卿強嚥了淚,過來偎在劉墨林身邊,又為劉墨林斟一大杯,含淚勸道:「我的劉郎,你再飲一杯。」

「牛郎?」劉墨林醉眼迷離道:「又沒的什麼王母娘娘……隔的什麼銀河?噢……卿是說叫我再牛飲一杯啊……」說著口齒愈來愈不清晰,頃刻間鼾身如雷。蘇舜卿把他的鞋子脫下來,輕輕地搭在床邊的兩隻腳移到床上,用銀匙餵了劉墨林兩口水。劉墨林適意地咂了咂嘴,翻身向裡,睡得越發沉了。蘇舜卿偏身倚床,久久凝望著自己的情人。

這正是孟夏五月夜最深沉的時分。一絲風沒有,也聽不到蟲鳴鳥啼,只不遠處池塘邊偶爾傳來一兩聲格咕蛙聲,隨即陷入更深的死寂。將圓的月亮透過滿天蓮花雲,將清幽朦朧的紗幕幽幽撒落下去,層層疊疊的樹、屋,院中的照壁都像被淡淡的水銀抹刷了,蒼白又帶著陰森和幽暗。黑魆魆的陰影下一切都看去影影綽綽若隱若現,蹲踞在那裡的石桌、魚缸、盆花和假山石彷彿在無聲地跳躍,隨時都能撲出來咬齧毫無防備的人。

沉悶的,帶著顫音的午炮透過深不可測的夜色隱隱傳來,驚醒了兀坐痴望的蘇舜卿。她站起身來,幽靈一樣在昏焰欲滅的燭影下踱著,呆滯的目光好像要穿透牆壁似的向遠處望著。口中喃喃自語著似夢囈一般恍惚:「我身子雖然下賤,心也賤麼?我七歲喪母,十歲喪父,頭插草標自賣自身……我是孝女……媽媽是個娼妓,可她幼年和我一樣,同病相憐,並不逼我賣身……墨林,給你時我是乾淨人……我讀了那麼多的書,能歌善舞,琴棋書畫諸般皆會,我是才女……皇上有旨蠲除賤籍——我本來能跟著你熬出頭,做個一品夫人……」她踉蹌著踱至窗前,黃黃的月光照著她蒼白的臉,「……可現在還有什麼?牛郎肯要不潔淨的織女?我——」她慘笑了一下,「想不到蘇舜卿竟有今日,不成鬼也不成人,心如天高命似紙薄。徐駿!我饒不了你,陰司裡與你分曉!」

蘇舜卿腳步蹣跚著回到案邊,抖著手拿起那把詩扇。「茶龜」二字在燈下顯得那樣刺眼刺心,她翕動了一下嘴唇,沒再說什麼,就著燭火燃著了,直到扇子燒盡才丟了下去。接著,蘇舜卿開啟妝奩匣子,取出一個小紙包,將裡頭的藥抖進酒杯,和了水,又深情注目了一眼齁齁酣睡的劉墨林,一仰脖子便吞嚥下去……她忍著絞痛,和衣臥倒在劉墨林的床下,劇烈的腹疼痛苦得她伸直了腿又蜷縮成一團……到死她也沒有呻吟一聲。

劉墨林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來,宿醒未盡,只覺得口乾舌燥,便連聲要水。連著叫了幾聲沒人應聲,劉墨林坐起身來,猶覺頭微微發暈,因見蘇舜卿伏身挺臥在床前,因笑道:「哪裡就睡得這樣死的?從床上掉下來都摔不醒!」又叫兩聲見毫無影響,劉墨林心下才覺得不對,急趿鞋下來扶時,卻見蘇舜卿星眸緊閉,顏面慘白,一攤泥似的仰在懷裡,咬破的嘴唇隱隱滲出血絲。劉墨林大吃一驚,摸了摸鼻息,又按脈時,哪裡有半點影響?

「舜卿!」劉墨林痛呼一聲,使勁晃著蘇舜卿冰冷綿軟的身軀,連聲叫道:「卿醒一醒,卿這是怎的了,啊?卿給我醒一醒兒吧……嗬嗬……」他抱起蘇舜卿,夢遊似的在屋子裡兜著圈子,已是涕泗滂沱,只一句接一句悽惋地呼叫著舜卿的名字:「卿醒醒,啊……昨晚卿像有話,為什麼不告訴我?我本該問問卿的……我真混,我為什麼不仔細問問呀……嗬嗬……」說著哭著,見老鴇推門進來,驚得滿面土色呆立在門口,劉墨林把蘇舜卿的屍體放在床上,發了瘋似的撲到老鴇面前,劈胸提起,嘶啞著嗓子尖厲地狂吼:「老母狗,是誰欺侮了舜卿?說!不然我掐死你!不——我送你順天府,叫你騎木驢,零刀子碎割了你!你說我辦到辦不到?!你說我辦到辦不到?!」

老鴇子胸口被他箍得透不過氣來,見劉墨林一臉兇相,五官都擰歪了,血紅的眼冒著火光死盯著自己,她已經被嚇呆了,半晌才期期艾艾地說道:「劉大人您別……這真的不幹老婆子的事。大約……大約……」

「嗯?!」

「大約是徐大人……」

劉墨林一把搡開老鴇子,咬著牙想了想,已是信了老鴇子的話。他一句話沒說,騰騰幾步跨出房,站著一想,徐駿此刻必定還在廉親王府,一迭連聲叫備馬。自牽了出院來,一翻身上馬便狠加一鞭。那畜牲長嘶一聲,潑風價向朝陽門外狂奔而去。

註釋

【1】庚倉勞伯:正確讀法為倉庚、伯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