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本來茹素節食,恬然自若地撿清淡的略吃一口,聽胤祥這麼說,便放下箸,向後一靠,說道:「什麼章程?聽天由命罷了!我的章程就是以不變應萬變:保太子!」
「還要保二哥?」胤祥一怔,也放下了筷子,「兵部尚書耿額、刑部尚書齊世武、步軍統領託合齊,還有熱河都統凌普、副都統悟禮、戶部的沈天生、伊爾賽……這些太子黨已經鎖拿,真正的一網打盡!四哥你沒聽聽,如今是什麼風聲!」「知道,」胤禛點頭,嘴角帶著譏諷似的苦笑,「還不止這些。佟國維在府日夜會見官員,都是老八那乾子人,議的什麼不問可知。還有馬齊,手掌心裡寫一個‘八’字,逢人問,就伸出手來給人看。哼!老三是叫孟光祖的事嚇縮了手,如今滿朝文武都唱的八爺歌!我有什麼不明白的?」胤祥聽著,心裡一陣陣發寒,皺著眉頭道:「既然如此,保太子還有什麼指望?」
鄔思道幾乎什麼也沒吃,只是望著外頭的雪地出神,半晌才道:「十三爺,四爺要做孤忠皇子,你得成全他。太子在位三十五年,一旦被廢,竟沒一個阿哥兄弟出來說公道話,這人情天理上是說不過去的。究竟皇上什麼心思,是真的要廢,還是教訓一下太子,我看還在兩可之間……」胤祥聽著,不以為然地連連搖頭:「鄔先生,告天文書都發了,皇家制度哪能朝令夕改?我們犯不著填餡兒!」
「十三爺的意思是保八阿哥?」文覺和尚素來莊重慈和,一直正襟危坐聽他們議論,見胤祥不肯保胤礽,因冷冷說道,「八阿哥那裡有九爺、十爺、十四爺,只怕三爺、五爺、十七爺現在也在具本保薦。四爺和你是何等樣人,跟在他們後頭去轉悠麼?」胤祥傲然睃了文覺一眼,說道:「和尚說話斟酌些兒!我幾時說過保老八?我家也不回,趕到這裡,想聽聽你們的高見,怎麼法子把四哥推出去。屎沒出來,你們就放了若干的虛屁!」胤禛在旁聽得坐不住,一推椅子立起身來,皺著眉說道:「胤祥,有話好說,怎麼仍舊的意氣用事?漫說我沒心當這個太子,就是有,如今說出去,只能一敗塗地!」
文覺卻一點沒有生氣,盯著虎目炯炯的胤祥說道:「矯弊救時,當今之世,除了四爺確乎沒有第二個。和尚和你一條心!但應不應行和能不能行,是兩件事,十三爺你要仔細審量。這也與打仗一樣,要審時度勢,該自保時就不可孟浪,十三爺熟讀兵書,何待我來提醒?」
「是啊!」鄔思道臉上毫無表情,「如今情勢,灘險流急風高火盛。舉薦四爺,不但八爺一大幫人要群起而攻,就是太子故舊也要不齒於十三爺,所以斷不可行。舉薦太子爺復位,當然要冒點風險,但進退路都看看,這是最好的法子。即便舉薦不效,滿朝臣子也會視四爺忠義之士。成,則收利,不成,收名,有何不妥?」
胤祥的臉陰沉得可怕,滿斟一大觥酒一仰而盡,說道:「既說到這裡,我也請問一句:真的八哥當了太子,總有做皇帝的一日,那時又該如何?」
「十三爺真的這樣看?」鄔思道突然仰天大笑,「朝廷自此多事,難道十三爺看不出來?」因見眾人都愕然看著自己,鄔思道呷了一口酒,徐徐說道:「皇上久已不滿太子,積鬱驟發,雷霆大怒間一舉廢黜,看上去似乎聖心早已默定。但這個門一開,他也就看到了更多的東西,大阿哥被執,三爺被斥,十三爺被囚,這都出乎他老人家當初意料之外。更可畏的是八爺,內結侍衛,外聯朝臣,其勢在不得嫡位不罷手。當初太子在位,這些都顯不出來,如今暴露無遺,設身處地,焉能不驚心動魄?皇上原來最擔心太子逼宮,所以廢掉他;如今恐怕他最害怕的是五公子鬧朝,不但江山危殆,他自己也要身敗名裂!」
性音聽著,有點不大相信,擦著油光光的嘴問道:「你是說皇上現在後悔,不該貿然廢了二爺?」「皇上怎麼想,現在難猜。」鄔思道笑道,「如今他見兒子們虎視眈眈,心裡不安是肯定了的。所以他一面召見王掞,又見李光地這些老臣,指望他們壓陣角,又寬了太子刑具,放出東華門外讀書。一面又命群臣公推太子,想快點穩定人心。像八爺那樣幹法,府里人流晝夜川流,探馬緹騎四處探信,九爺十爺十四爺赤條條四處奔走拉人保薦八爺,只能把萬歲爺嚇住!所以我說,如今保太子雖有風險,卻是微乎其微,一尺深的水,掉下去不過溼了鞋而已,倒是保八爺,有百害而無一利!」
這一番侃侃剖析,真有洞穿七札的功力,說得眾人無不低頭暗服。胤禛昨日下午已經去拜會了致休老臣李光地,李光地態度曖昧,一會說「八爺得人望」,一會又說「太子可惜」,葫蘆裡賣的什麼藥,胤禛也鬧不清楚,面對紛亂如麻的局勢,胤禛也只好「以不變應萬變」,保持自己的面目。聽了鄔思道這話,胤禛便將會見李光地的情形說了。
「四爺沒問他,皇上見他都說了些什麼?」鄔思道手按酒杯,沉吟道,「他總該透點資訊出來的。」胤禛道:「皇上沒說什麼。只問李光地‘廢太子的病如何醫治才能痊好?’李光地答稱‘徐徐調治,一旦痊好,為皇家天下之福’。——這話跟沒說一個樣!」鄔思道「撲哧」一笑,輕聲嘆道:「四爺呀,你太老實了。這還能叫‘沒說什麼’?李光地居官四十年,什麼事沒經過?不是老糊塗了,就是有意放縱八爺黨——萬歲說這個話就是叫他向外傳的,他不傳,將來就難免有罪!」
這個話就透著太玄了。文覺也搖頭道:「鄔先生,我以為你這見地褊狹了。李光地熙朝元老,皇帝召見,問問如何調治自己兒子的病,平常一件事嘛。」
「二爺害的什麼病?廢太子病!」鄔思道雙眸炯然生光,顧盼之間顯得神采照人,「如何醫治才能痊好?對症下藥,只有復立!所以我更敢斷言,廢太子是為了懲戒改過,舉薦詔想的仍是二爺!」胤祥笑道:「或許二哥害的相思病。鄔先生,大約你已經知道,他這次被廢,是因與鄭春華有私情而起喲!」鄔思道冷冷說道:「鄭氏婦人耳,何足因此而廢國儲?十三爺,大事不拘於小節,何況關係九鼎之重!」
胤祥從懷中掏出金錶看了看,笑著起身道:「已經快到未時了。我剛出來,泡在這裡久了不好,也得去八哥府裡打個花狐哨兒,不的又叫旁人生出疑心來……你們吃酒賞雪吧,明兒我再過來——」說罷又滿引一杯「嘓」地嚥了,向胤禛一揖便辭了出去。胤禛站在簷下,望著雪中愈去愈遠的背影,半晌方喃喃說道:「天不能拘,地不能束,心之所至,言必隨之,行必踐之……我真羨慕十三弟。」
「此所謂英雄性情!」鄔思道立在胤禛身後,嘆道,「天以此人授四爺,四爺洪福不淺!」
因為天下著大雪,街道上幾乎沒有行人,剛過午時,許多店館便上板歇店,空寂的石板道上的流雪細煙似的隨風滿地飄蕩。胤祥打馬飛奔直出朝陽門,在萬永當鋪前下馬,看了看車水馬龍人流出出進進的八貝勒府,倒一時犯了躊躇:人人都知道我剛剛放出來,立即來拜會這個「八佛爺」,就是「打花狐哨」,也等於給他錦上添花,又該怎麼看我十三阿哥?想著,一撥馬頭又回了城裡,徑往嘉興樓看望阿蘭。
嘉興樓數日不見,已換了門面,前面店鋪已不再接待普通客人,玉帶似的又圍了一道綠瓦粉牆,中間加了一間倒廈,大門緊閉著,左近連個人影兒也不見,只隱隱聽得樓上箏簫笙篁,似乎有人說笑酣歌,風聲雪影中卻不甚分明。胤祥想了想,見東側有個側門,輕輕一推,虛掩著,便拉馬進來。剛把馬拴好,那邊就有人遠遠吆喝:「誰在那邊?這裡不接客!那是秋天才栽的玉蘭,你就拴馬?」
「操你媽的老吳!」胤祥一眼就看出是原來嘉興樓的王八頭兒老吳,一邊大步踏著甬道過來,口中笑罵:「是你的玉蘭要緊,還是爺的馬要緊?」
「喲!是十三爺!」老吳立時換了一副笑臉,「奴才是個瞎王八,爺別見怪,您老量大福大……」一頭說,顛顛地跑過來,扶著胤祥上了臺階,手腳不停團團轉地為胤祥拂落著身上的雪,口中道:「聽說爺在承德吃了虧,滿城的人都說不得了,奴才這心裡急得油煎火燒的……又想,打不斷天下父子情,萬歲爺怎麼就捨得叫爺吃這樣的苦頭——九爺十爺就在上頭,方才他們還唸叨十三爺,說下晚去爺府上瞧您,可可兒您就來了……」口中嘮叨得滴水不漏,便引著胤祥往裡走。
胤祥哼哈著徐步而入,果見這處宅子改建得越發秀亭齊楚。循超手遊廊進來,便覺渾身溫馨如置春風之中,樓內文窗窈窕,瓊簾斜卷,樓下設著海紅紗帳,沿水晶屏後樓梯拾級而上,但聞麝蘭噴溢、暖香襲人,果見胤禟胤兩個斜倚在正中大炕上,一邊嗑瓜子吃閒食,品著南方漕運來的時鮮水果,一邊命一群歌伎在演《桃花扇》,那為首的歌女卻是喬姐兒,穿著鴉頭襪、合歡鞋子,桃花褌繫著絳色蝴蝶結,披一身蟬翼紗,出脫得洛神女般翩若驚鴻,正唱得興頭:
……恰便似桃片逐雪濤,柳絮兒隨風飄;袖掩春風面,黃昏出漢朝。蕭條,滿被塵無人掃;寂寥,花開了獨自瞧……
「做什麼獨自瞧瞧?」胤祥笑道,「這裡九哥十哥都在,我也來了——你該唱‘逍遙,花開了與卿共瞧’才是啊!」
「老十三來了!」胤禟一擺手命停了歌舞,和胤一齊跳下炕來,和胤祥執手寒暄,胤便嗔著老吳:「怎麼就連稟一聲都不曉得?」
這三個人是老冤家對頭了,平素見面都是臉寒如冰;胤祥盡和他們虛情假意,想到承德被囚後的苦況,也覺心上溫馨,因笑道:「九哥十哥真會享福!這地方左香右黛,玉釵橫陳,紅妝綠袖,燕瘦環肥佳人滿庭,外邊飛雪飄花,裡頭歌曲穿雲,比起來真叫我羨煞,人比人氣死人,真是一點不假!」
「老十三如今文思到這地步兒了?」胤禟笑容可掬,一邊讓座,命人上茶,說道:「文王拘而演周易,你後福不淺——方才和老十我們還商量著要去看看你,你倒先來了。」說著便目視胤,胤便道:「別看我們平日磕磕碰碰的,遇著實事,還真的十分惦記!老十三,你別信那些王八羔子挑三窩四,有人說是我捏造出二哥給凌普的手諭,坑陷你,要是那樣兒,下一回天陰就雷劈了我!原來我疑心是大哥的手腳,後來三哥一味往你身上說,我是個爆仗,一點就著,倒是我頭一個說的像你的筆跡——九哥你也在場,你說我的話有半點假沒有?」
胤祥見他嘮裡嘮叨辯白,不禁一笑,說道:「我是向你們請安的,又不是算賬來的,十哥這麼多的心做什麼?那張字條後來我也見了,也虧煞了這作惡的狗才,端的學得像,不但像我的,且像我在臨摹二哥的,這份心機除了大哥誰能有?小人之才愈大愈可畏,真是半點不假!」其實他心裡很疑是九阿哥十四阿哥合手所為,一來沒憑據,二來大阿哥已成死老虎,樂得順水人情,便輕輕抹過了,嘻嘻笑著臨窗坐了,又道:「你們該怎麼樂還怎麼樂,我在這裡觀景聽曲兒,小禿跟著月亮走,多少沾點光兒!」胤大咧咧一坐,雙手一拍,立時旱雷聒耳,絲竹裂雲,喬姐輕移蓮步,嫋嫋婷婷給胤祥上壽,接著唱道:
勸將軍自思,勸將軍自思,禍來難救!負荊早向轅門叩……這屈辱怎當,這屈辱怎當!渡過大江頭,事業重新做!
胤祥腮邊肌肉抽搐了兩下,微睨了胤禟一眼,彷彿什麼也沒想,凝望著外頭粉妝玉琢的冰雪世界。
註釋
【1】家人將「鬱郁乎文哉」誤聽為「於是乎問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