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面具 王小槍 第2頁,共2頁

丁戰國情不自禁地把手伸向了抽屜,慢慢拉開,露出了裡面的槍柄。眼看李春秋就要把門關上,轉身回來了,丁戰國的呼吸越來越粗、越來越重,他的心跳也越來越快,手不禁往抽屜裡伸去——

正在這時,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

李春秋一回頭,看見丁戰國的手正順其自然地伸向電話。

臉色蒼白的丁戰國把電話聽筒拿起來,「喂」了一聲,這時候,他們兩個人都聽見電話裡傳來丁美兮淒厲嘶喊的聲音:「爸爸,救救我們——」

話還沒說完,電話就斷了,李春秋和丁戰國的臉色立刻變了。

丁戰國家牆外的一角,一截從牆裡面拉出來的電話線被一切兩斷。站在一旁的胖子手裡拿著一把刀,永遠一副不慌不忙的樣子。

丁美兮握著沒有了聲音的電話的聽筒,傻傻地愣著。李唐著急地問:「你爸爸呢?他怎麼不說話?」

丁美兮的小嘴一咧,一下子哭了:「電話斷了!」

兩個孩子站在客廳裡不知所措,都被嚇住了。丁美兮的臉上帶著淚,嚇得連說話的聲音都特別低:「怎麼辦,李唐?」

還沒等李唐說話,門鎖那裡忽然傳來了「咔嗒咔嗒」的響動。兩個孩子驚慌失措地扭頭盯著房門,房門的門鎖在微微地顫動著。

丁美兮哭著說:「我們會不會死啊?」

門外,穿著皮夾克的男人費勁地彎著腰,把一根鐵絲伸進鎖眼裡鼓搗著,胖子從樓道的一邊不慌不忙地走了過來:「還打不開?」

「這鎖不好開,費勁。」男人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然後抬起頭看看胖子,「要不,咱們撤吧?」

胖子看著他:「往哪兒撤呀?站長家嗎?」

「這可是在居民樓裡,萬一……」

「起開。」沒等他說完,胖子一把奪走了他手裡的鐵絲,自己慢條斯理地鼓搗著,頭也不抬地說,「大白天的,街坊們都去上班了。」

他認真地看著鎖孔:「你要是實在不放心,就到樓外頭等著去。要是有人要進來,就攔住他,盤問盤問。」

男人愣了愣:「怎麼攔啊?」

胖子帶著點兒揶揄的意思說:「就說你是公安局的。」

市公安局偵查科門口的樓道里,很多個屋子的門都開了,小唐和一大幫偵查員衝了出來。

丁戰國和李春秋衝在前面,火速坐上了丁戰國的車。丁戰國焦急萬分地發動了汽車,轟的一下把油門踩到了底。

李春秋坐在副駕駛位上,兩個人的臉色都難看到了極點,一路上一句話都沒有。

在命運的拐點上,這兩個亦敵亦友的老對手,再次因為一樁意外事件,被緊緊地綁到了一起。

街上,這輛吉普車在車流裡不斷超車。前方的一個十字路口,紅燈已經亮了,但吉普車仍然像箭一樣穿了過去,極速飛馳。

車載的步話機裡傳出小唐的聲音:「派出所和分局的所有同志,先到的馬上上樓,不必等候命令,再說一次,先到的人馬上上樓!」

丁戰國家門鎖上的旋鈕在一點點轉動著,丁美兮的臉上掛著淚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門鎖。

站在一邊的李唐忽然想到了什麼,他三步兩步跑到安裝著鐵柵的窗邊,爬上桌子,把窗戶開啟,扯著嗓子喊著,聲音都喊劈了:「救命,救救我們——」

丁美兮像看著救星一樣地看著他。突然,一隻手從外面伸了進來,抓向李唐的脖子。

李唐嚇得向後一躲,從桌子上一下子摔到了地上。丁美兮嚇壞了,她緊緊地閉著眼睛,不停地尖叫起來。

呼救行不通,眼見門鎖也要被開啟了,丁美兮忽然想起了那天李唐對她說這世上有鬼,她十分害怕時,爸爸對她說的話。

那天,她爸爸在他臥室裡開啟了一個帶鎖的櫃子,從裡面取出了一個木頭盒子,又從裡面取出了一把小巧的手槍和一盒子彈。他拿起手槍裝上空彈夾,然後拉動槍栓對她說:「爸爸告訴你,這個世界沒鬼。就算是有,也不敢來咱家。這是槍。爸爸以前用過的。看著,彈夾從這裡裝上,拉動槍栓,子彈上膛。要是家裡進了鬼,你就開槍打它。」

想到這裡,她拉著李唐跑進了丁戰國的臥室,從裡面把門反鎖上了。

從外面看去,整棟居民樓靜悄悄的。

胖子還在鼓搗著門鎖。「咔嗒」一聲,門鎖終於被捅開了。胖子像是回自己家一樣,一把就推開了房門,走了進去。

他根本就沒把這兩個孩子當回事,他站在房間中央,打量著這個屋子。幾扇門都敞開著,只有丁戰國的臥室門緊緊閉著。不一會兒,從裡面傳來一聲響動。

胖子先走到桌前,拿起一個蘋果,咬了一口,嚼巴幾下嚥了下去,又端起一個杯子,喝乾了裡面的水。這才轉過身來,朝臥室走去,走到門前,他把耳朵貼到門板上,聽了聽,說:「小兔子,媽媽回來了,快開門吧。」

丁戰國的臥室裡,李唐高高地站在一把椅子上,他抓著一把長長的改錐,插進了丁美兮所指的立櫃鎖頭的鐵環裡,費勁地撬著。

丁美兮站在一邊,滿臉急切地看著。李唐抓著改錐拼命往下壓,但鎖頭毫無反應。

突然,丁美兮發出一聲尖叫。

李唐嚇了一跳,猛地一回頭,看見門縫裡伸進來一個刀尖。這個閃著寒光的刀尖向下壓住了門插銷,一點一點地往回撥著。

「李唐!」丁美兮嚇得臉都白了。

李唐終於繃不住了,他也快崩潰了:「你別叫啦,再叫我也撬不動,現在該怎麼辦哪——」

門外,胖子俯低了身子,耐心地撥著門內的插銷。

臥室裡,丁美兮也爬到了椅子上,兩個孩子一起抓住改錐的把兒,使勁地撬著。

椅子腿兒左右晃動,突然,承受不住的椅子騰空翻倒了。兩個孩子從上面掉了下來,丁美兮「哇」的一聲哭了。

李唐也哭了,就在他擦了一把眼淚的瞬間,他忽然看到自己的身邊有一把被撬開了的破鎖頭。

他抬起頭一看,立櫃的門已經敞開了。他趕緊再次站回椅子上,從立櫃裡拿出了丁美兮說的木頭盒子,將它放在地板上。

丁美兮走過去焦急地把它開啟,裡面一個被紅綢子包裹的東西露了出來。李唐三下兩下就扯下了紅綢,一把手槍,還有一隻壓滿子彈的彈夾,赫然出現在他們眼前。

丁美兮顫巍巍地拿起了手槍。

門上的插銷已經快被撥到盡頭了。

丁美兮的臉上帶著淚痕,按照回憶中爸爸的演示,把彈夾插進槍裡,向後使勁地拉動套筒,「咔嗒」一聲,子彈上膛了。

「是不是這樣啊?」丁美兮哆嗦地拿著手槍,哭著說。

「我也不知道啊!」李唐也帶著哭腔看著她。

門上的插銷即將被撥開了——

兩個孩子坐在地上,四隻小手緊緊地握著這把手槍,顫抖著將槍口指向了房門。

門已經被弄開了,露出了一道小縫,胖子從懷裡掏出了一把手槍,毫不猶豫地一把推開了門。

一片靜謐中的居民樓中,丁戰國家臥室的視窗突然火光一閃。

乒!

響起了一聲沉悶的槍聲。

居民樓門口,幾輛挎鬥摩托車飛馳過來,在居民樓門口先後停住,大批公安火速跳下車,魚貫而入。

他們圍在丁戰國家門口,其中一個公安在獲得領隊的允許後,慢慢地將丁戰國家的門推開。敞開的門縫越來越寬,屋裡一片安靜,四下也無人,只有丁戰國臥室裡的門依舊緊緊地關著,門口的地板上有一大攤血跡,觸目驚心。

幾個荷槍實彈的公安先後走進來,一個帶頭的人走到臥室門口,穩了穩,突然一把將門推開,幾個槍口同時伸了進去。

地板上,臉色蒼白的李唐和丁美兮靠牆坐著,緊緊地抱在一起,正瑟瑟發抖。

這時,一連串急促的腳步聲衝了進來,是李春秋和丁戰國。兩個孩子在看到父親後,當即哭了。

丁美兮一下子撲到了丁戰國的懷裡,號啕大哭起來。李唐卻一動不動,他拼命地忍著自己的眼淚,看著李春秋。

李春秋走到他面前,慢慢蹲下來看著他。頓了頓,李春秋才伸出手,把他輕輕地抱了起來。

李唐這才摟住了父親的脖子,看著李春秋,憋了半天,才開口說了一句話:「你和我的遊戲,我贏了。我能記得住那兩個人,他們一個穿著毛皮坎肩,一個穿著皮夾克。」

李春秋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他一把摟住了兒子。

雪地上,一串血跡滴滴點點。

一隊解放軍戰士牽著一條警犬,在丁戰國家附近的一條小巷裡,沿著血跡往前搜尋。

來到一個平房住戶門口的側面時,警犬突然衝了過去,對著一個覆蓋著破草蓆子的雜物堆一通狂吠。

解放軍戰士一把將破草蓆揭開,露出了胖子死灰的臉。他穿著那件羊皮坎肩,整個人都已經僵硬了,而他右肩上的血已經被凍住了,眉毛上全是白白的凍霜。看樣子,他已經死去多時了。

不多一會兒,其餘的解放軍戰士也趕了過來。胖子的屍體被搬了出來,躺在地上。

聞訊趕來的李春秋在他身邊仔細端詳著,隨後站起來,對一同前來的丁戰國說:「槍傷在右肩上,不足以致命。要他命的是窒息。」

「被勒死了?」丁戰國看著他。

李春秋點點頭:「他被兩個孩子開槍打中了,跑不遠,救不走,同夥把他就地殺了,滅了口。」

丁戰國又恢復了平日裡和李春秋相互搭檔合作時的默契,他看了眼胖子的屍體,說:「穿羊皮坎肩的就是他了,現在還差一個皮夾克。」

「他應該沒跑遠,最近的路卡在哪兒?」

丁戰國家附近的另一條小巷內,穿著皮夾克的男人用不知道從哪兒偷來的一把笨鐵鍬,在頗為隱蔽的一棵大樹下面,挖出了一個雪坑,然後他把身上穿著的皮夾克、帶拉鏈的短靴等一件件衣物,扔進了雪坑裡,再將四周的積雪鏟進坑裡。

全部弄好後,他站起身來,機警地望四下裡瞅了瞅。

此時,他滿臉煤灰,已經穿上了一身髒兮兮的棉襖,頭髮也像草一樣亂糟糟的,腳上還踩著一雙厚厚的氈靴子,活脫脫一副煤礦工人的模樣。

他走出旁邊的巷子,來到大街上。他看著前方不遠處,黑壓壓的都是人。他知道,這些都是被哨卡擋在封鎖區內的行人。

哨卡處,兩道木柵欄擋住了街道的兩側,只留下僅供一人通行的口子。所有行人都要一個個經過檢查後,才能通過哨卡。

幾個挎著槍的解放軍戰士在哨卡前來回走動。

他一個閃身,匯入了人群,隨著人流慢慢地靠近了哨卡。

正在這時,丁戰國開著吉普車,載著李春秋父子和丁美兮趕了過來,來到哨卡附近。他將車慢慢地停到了路邊,和李春秋一起往外看著。

哨卡旁,行人陸續地通過,一個個形形色色的人、一張張表情各異的臉。

李春秋和丁戰國都沒什麼發現。

丁戰國把手伸到了車門的把手上,他剛想下車,後車門已經開了,李春秋對丁戰國說:「我去看看吧,你看好兩個孩子。」

李春秋已經下車了,丁戰國只好退了回來,轉頭看了看副駕駛座上的丁美兮和後車座上的李唐。

李春秋往哨卡的方向走,先前穿著皮夾克的男人正好走到了哨卡邊上。

一個解放軍戰士看著他,說:「請出示你的證件。」

男人張開嘴,咿咿呀呀了兩聲,他比畫著自己的喉嚨,摸摸口袋,著急地表達著什麼。

「證件,你的證件。」戰士對他比畫了一個小四方形。

男人搖搖頭,咿咿呀呀說得更急了。

身後突然有人喊:「這是個傻子,哪有什麼證件。」

更多的人附和地抱怨著:「大過年的封路,真有閒工夫。抓緊點兒吧!」

解放軍戰士猶豫了一下,然後揮了揮手,男人走了過去,他穿過哨卡,往外走去。

車裡的李唐趴在車窗上,往外瞅著。

此時,那個男人已經穿過了哨卡,路過最後一個解放軍戰士時,他下意識地衝這個戰士笑了一下。

李唐剛巧不經意地看過來,正好看到了陽光下他的笑臉。他咧開的嘴裡亮光一閃,李唐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看見穿著皮夾克的男人嘴裡鑲著一顆金牙。

李唐著急地從車窗裡探出頭來,用手指著那個男人,對李春秋大喊:「爸爸!就是他!」

李春秋順著李唐喊的方向,一下子看見了先前穿著皮夾克的男人。男人一扭頭,正好看到了李唐。

哨卡處離他最近的那個解放軍戰士已經撲了過來,男人一下子被撲倒在地上。

倒地的一瞬間,他將這個戰士腰間的手榴彈一把揪了出來,壓到了自己的身子底下。不管身後的解放軍戰士怎麼動手來搶,他只管飛快地擰掉了蓋子,看著從四周衝過來的一群解放軍戰士和李春秋,他完全絕望了,一咬牙,把弦拽了下來。

手榴彈的白煙一下子冒了起來。

壓在他身後的那個解放軍戰士死死地摁著他,勒著他的兩隻胳膊,拼盡全力地喊著:「都別過來!」

生死一瞬間,李春秋回身對坐在車裡的李唐大喊:「李唐!趴下!快趴下!」

誰都沒想到會出現這個意外,誰也來不及反應,丁戰國的眼睛也驚恐地睜大了。

轟!

吉普車的前擋風玻璃全被震碎了,玻璃碴兒噼裡啪啦地撒了丁戰國父女倆一身。

哨卡外側不遠處的一棵大樹後面,彪子探出頭來,冷冷地看了一眼爆炸現場,扭頭走了。

車裡的李唐慢慢從後座上爬起來,他往前一看,一下子嚇愣了——丁美兮雙目緊閉,滿身都是玻璃碴兒,她已經昏死過去了。

市醫院,白花花的病床上,丁美兮慢慢地睜開了眼睛,她迷迷糊糊地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和一個女人在自己面前晃動。

漸漸地,兩個身影清晰了,她這才看清楚,原來是姚蘭和李唐。

「媽媽,她醒了!」見她醒了,李唐第一個興奮地叫起來。

「我爸爸呢?」躺在床上的丁美兮虛弱地問。

「阿姨和李唐陪著你。爸爸晚點兒就來。」姚蘭走過去拉住她的手,感慨萬千地看著丁美兮,「你這孩子命真大,是那股勁兒把你崩過去了,虧得不是碎玻璃,快踏踏實實睡吧,後福都在往後等著你呢。」

亮堂堂的公寓裡,魏一平表情陰鬱地站在窗前,一言不發。

鄭三站在他身後,嘮叨著:「胖子的事就不多說了。炸碎了的那個兄弟有些可惜。我是說,他本來能脫身。」

他把手指插進頭髮裡,撓了撓頭皮:「李春秋完全可以把孩子帶走,可他偏偏把車停在那兒,自己還下了車。」

魏一平輕輕地嘆了口氣,鄭三馬上不說話了。

「廚房裡的小米還有嗎?」

鄭三點點頭:「昨天我剛添了新的,夠您吃到正月十五。」

「十五太遙遠了,我只管今天的晚飯。明天的事,誰會知道?」魏一平轉過臉來,看著鄭三,「咱們誰都不知道。」

鄭三不知道他什麼意思,沒敢接話。

魏一平接著說:「兩個剛斷了奶的孩子,兩個比你都高都壯的男人,這局棋子,你們下得連諸葛亮都算不出來輸贏。車馬炮對付小卒子的局面,偏偏該死的沒死,該活的沒活。」

他輕輕地說:「自己的棋藝太臭,賴不著旁人。你說呢?」

鄭三被說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站在一旁悶不吭聲,一張臉上盡是悻悻之色。

把丁美兮送進醫院後,丁戰國和李春秋便匆匆地被叫回了市公安局開會。此刻,他們坐在大會議室裡,與他們同坐的,還有高陽和其他一眾同事。

丁戰國照例坐在下首,李春秋則坐在他的斜對面,會議已經開了一半,兩個人顯然已經恢復了平靜。

坐在首位的高陽正在發言:「昨天晚上我還跟局長說,本人擔任哈爾濱市公安局副局長以來,做過不少後悔的事情,要說最不後悔的,就是把丁戰國同志從治安科調到偵查科,擔任代理副科長。」

聽到這裡,李春秋轉過頭看向丁戰國,後者平靜如常。

高陽接著說:「敵特在哈爾濱的活動越來越猖獗,丁戰國同志近一個月來屢建奇功,具體的就不多說了,我要特別提一件事。昨天,東北局社會部的同志在哈爾濱伊萬諾夫私立醫院附近佈下了一個局,圍捕的目標是國民黨保密局的一個高階特務。」

會議室裡,開始有人竊竊私語起來。

高陽在議論聲中繼續說:「因為某種疏漏,圍捕計劃暴露了。如果不是丁科長的出現,也許今天的這個會就沒必要再開了。死在現場的特務……」

高陽掃視著在座的所有人:「就是國民黨保密局長春站站長向慶壽。」

此話一齣,所有人都愣住了,剛剛還在竊竊私語的一些人也閉嘴了,誰也沒想到死者是如此高的級別。

李春秋表情有些微妙地看著丁戰國。

高陽一臉鄭重:「長話短說,今天宣佈一件事。經局黨委研究決定,正式任命丁戰國同志為偵查科——副科長。」

話音剛落,小唐就帶頭鼓起了掌,掌聲馬上傳染給了所有人,響遍了整個會議室。

在熱烈的掌聲中,丁戰國一本正經地站了起來。

高陽走到丁戰國跟前,遞給他一個綠皮證件:「這是軍管會頒發的特別通行證。從現在起,遇到任何緊急情況,你都可以向軍管會、東北局、市委的領導同志直接彙報。」

丁戰國鄭重地敬禮。

會議室裡,熱情不減,熱烈的掌聲再次響起,只有李春秋一個人冷冷地看著丁戰國。

丁戰國低頭看著手裡的特別通行證,嘴角情不自禁地輕輕笑了一下。

李春秋神色凝重地注視著他。幾年來的朝夕相處,在市公安局,幾乎再沒有人比他更瞭解丁戰國了。他相信,這一絲稍縱即逝的笑意,是從丁戰國心底綻放的,那是一種被拼命壓制著的狂喜。

這張特別通行證,對丁戰國來說究竟有什麼重要的意義呢?李春秋努力思索著。

天色漸漸晚了,已經一天沒好好吃飯的李唐餓狠了,他坐在自家的客廳裡,把臉埋在碗裡狼吞虎嚥。

「慢點兒吃!你慢點兒吃!」姚蘭拉著他。

李唐把碗一放:「我還要吃。」

「歇會兒,喝點粥再吃,要不……」

李唐迅速地接過話,學著姚蘭的口氣說:「要不肚子疼,吃快了,吃撐了,吃了又跑又跳都會疼。這麼晚了,這麼冷的天,萬一疼起來我可不陪你去醫院,連個車都找不著。」

說話間,門外還真傳來了一輛汽車由遠及近的馬達聲。

李唐和姚蘭對視了一眼,兩個人都在心裡猜測著同一個人,想開口問一句,又怕問了不是,都憋著,眼巴巴地等著。

不一會兒,門外便傳來了汽車熄火的聲音,母子倆繼續等著。

頃刻,敲門聲響了起來。

李唐終於忍不住了,高聲問了一句:「誰?!」

「我。」門外傳來了李春秋的聲音。

直到聽到這個「我」字,姚蘭和李唐的眼睛裡的光才一亮。李唐衝過去把門開啟,李春秋站在門口,一把將他抱了起來。

「你……回來了?」姚蘭站起來,深情地望著他。

李春秋抱著李唐,輕輕地說:「有我的飯嗎?一天都沒吃東西了。」

牆上的掛鐘已經走到了十點半。

李春秋換上了睡衣,他已經很久沒有在這個家裡這麼穿戴了。他坐在沙發的一邊,而姚蘭坐在另一邊,距離離得還是有些遠。

「怪我。要是昨天就把假請了,一天都在家裡,李唐也不至於出這種事。」姚蘭說話的時候,一直都在看著李春秋的眼睛。

李春秋看著自己的拖鞋,頓了頓才說:「你和李唐要是都在家,也許就再也見不著美兮了。」

「老丁惹了什麼人?他們為什麼這麼狠?」姚蘭狐疑地看著他,說完,又補了一句:「他們不會衝著李唐來吧?」

李春秋看了看她:「不會的。」

「你今天晚上回來,是不是因為這個?」

李春秋誠實地點了點頭。

姚蘭沒有說話,客廳裡一陣短暫的沉默。

稍緩後,李春秋輕輕地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別擔心,我在,沒人會傷害你們。」

「咱們回了鄉下,可以不回來。」

李春秋看著她,沒有說話。

姚蘭繼續說:「還有什麼比一家人在一起,好好活著,好好過日子更重要的?」

「會的,我們會好好的。」李春秋頓了頓才說,隨後,他岔開話題,問了一句:「美兮怎麼樣?」

「沒什麼事了,她就是受驚了,一天都在不停地做噩夢。」

「女孩子嘛,膽子是小。」

「和她的性格也有關係。李唐一直跟著我們,他的性格是健全的,受點兒驚嚇,尤其是見到你,很快就能恢復過來。美兮不一樣。」

李春秋在一旁聽著。

姚蘭關不上話匣子:「說實話,老丁對她的關愛太少了。我總覺著,那個孩子總有一種不安全感。同樣一件事,她怕是很久都忘不了。」

李春秋看著她,他知道姚蘭想說什麼。

「復婚吧,哪怕是為了孩子。」姚蘭終於說了出來。

李春秋看著她。

寂靜的客廳裡,兩個人相互對視著。

李春秋剛要開口說話,電話鈴突然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他走過去,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電話接了起來,裡面傳來了魏一平的聲音:「李大夫,沒打擾你吧?」

李春秋把電話聽筒從靠近姚蘭這側的耳朵挪到了另一隻耳朵上,姚蘭只能聽見他說:「好,知道了。我這就過去。」

李春秋把電話放下,走過來,從沙發的靠背上拿起褲子,說:「有個病人犯了急症,我出去一趟。」

姚蘭看著他,什麼都沒說。

李春秋頓了頓,還是補了一句:「你先睡吧。」

出了家門,李春秋一路來到了魏一平的住處。就在快要進入樓道的時候,他從衣兜裡抽出了一隻手,他將手掌攤開,掌心裡出現了一個竊聽器,那是陳立業交給他的。

他收回手,從容地走進了樓道。

敲完門後,李春秋站在門口靜靜地候著。

不消一會兒,門開了,鄭三站在裡面握著門把手,他冷冷地看著李春秋,李春秋也冷冷地看著他,寒氣逼人的對視讓整個門廳都顯得冷了起來。

最終,鄭三讓了讓,站到了一邊,李春秋走了進去。

魏一平正坐在一張雙人沙發上,他的斜對面是一張單人沙發,緊挨一張小方桌。小方桌上,有一部黑色的電話。

李春秋從外面走了進來,他盯著魏一平,一句話都沒有說。

「來啦。」魏一平見他來了,滿臉堆笑,熱情地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坐我這兒來。」

李春秋一伸手,從懷裡抽出一把尖刀來。魏一平神色一凜,站在後面的鄭三迅速把手伸進懷裡。

李春秋把刀子掉了一個個兒,刀把兒衝外,放在魏一平面前的茶几上。

魏一平看了看他,道:「春秋,你這是唱的哪一齣啊?」

「站長,您敢說,今天的事情毫不知情嗎?」

魏一平抬眼看著李春秋,沒有說話。

「軍統的老規矩,我懂。哪怕我需要殉黨殉國,您現在就可以動手。但是您必須得告訴我,我犯了哪一條罪過,連老婆孩子都得搭進去?」

「先喝口茶。」魏一平端起茶壺倒了一杯。

李春秋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魏一平停了一會兒才說:「相信我,這件事本來沒有針對你的孩子,甚至也不是針對那個小女孩。向站長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了。這麼大的功勞,中共一定會口口傳頌吧?」

「大家都紅了眼。換了你,這個仇能不報嗎?」魏一平站起身,走到李春秋面前,「要死的本來應該是丁戰國,我們的計劃是先進他家。」

這一刻,李春秋全明白了。

魏一平拉著李春秋坐在沙發上:「後來發生的事情,誰也沒有想到,包括我。」

鄭三從側面走過去,坐在靠近電話的單人沙發上,李春秋有意無意地看了他一眼。

「我特別要強調一點,這件事還真不是鄭組長負責的行動。」

鄭三看著地板,什麼都沒有說。

李春秋停了一會兒才說:「我知道了。」

魏一平拍著李春秋的肩膀:「把你叫來,除了正式和你解釋一下,還有炸彈的事。不是我樂於打擾你和妻兒的團聚,就剩四天了,年貨再備不齊,怎麼也說不過去了。」

李春秋明白地點點頭:「今天我不睡了。要是一切順利,明天早晨就能給你。」

魏一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我馬上安排試爆。」

他想了想,又說:「也別早晨了,上午吧,上午十點,你帶著東西,到兆麟公園的西門,沿著江道往前走,有人會在那兒等著你。」

「明白。」

魏一平站了起來,看了看李春秋,又看了看鄭三,道:「我只會動動嘴皮子,最辛苦的還是你們。別的我也不會,包了一點兒蝦肉餛飩,吃完了再走。你別走,你也別走,都嚐嚐我的手藝。」

鄭三和李春秋都想站起身,魏一平擺擺手,攔住了他們:「誰也不許過來幫忙。今天就讓我老魏伺候你們一回。坐這兒等著。」

說完,魏一平直接走進了廚房。

客廳裡一下子靜了下來,李春秋和鄭三都沉默著,誰也不開口說話。

鄭三翹著二郎腿,臉往上仰著,一隻手摸著下巴上的胡楂。李春秋看著鄭三旁邊桌上的那部電話,它離鄭三太近了,這讓李春秋沒有任何機會下手。

牆上的掛鐘嘀嗒嘀嗒地走著,這聲音響在客廳裡,讓氣氛顯得更加沉悶。

李春秋忽然挪了挪位置,起身坐到了鄭三的對面,鄭三警覺地看了他一眼。

李春秋伸手拿起面前桌子上的茶壺,給鄭三和自己都各自添滿了一杯茶,一邊倒水忙活,一邊像朋友嘮嗑一樣地說著:「再有三天就過年了。」

鄭三看了看他。

「除夕夜的鞭炮一放,行動就結束了。怎麼樣,初一回不回老家?」李春秋抬起頭來,微笑著說。

「你呢?」鄭三不明白他的意思,看著他,反問了一句。

李春秋搖了搖頭:「我和你不一樣,爹媽早沒了。聽說鄭組長家裡兄弟多,到時候歡聚一堂,輪流給老母親磕頭拜年,多熱鬧。」

鄭三的臉馬上陰沉了下來,他把茶杯放到了電話旁邊:「這年啊,各家有各家的過法,你羨慕我熱鬧,我還羨慕你的清靜呢。」

他把二郎腿放下來,身子前傾,看著李春秋:「忘了問了,李太太的葬禮辦得還算順利吧?」

李春秋僵住了,憤恨地看著他。

鄭三像條小狗一樣不經逗,李春秋拱個火,他的話就沒完沒了了,聲音倒是不高,但字字句句都戳著李春秋的心窩子:「冬天的土太硬了,不好挖,那也得埋深點兒。要不讓野貓野狗給叼了,可不好。您說是吧?」

「還行,好歹也算是入土為安了。深不深的,總有個窩。比那些亂槍斃命、橫屍荒野的強多了。」李春秋平心靜氣地回了一句。

鄭三霍地一下子站了起來。

廚房灶上熱騰騰的鍋裡,白皮蝦餡的餛飩隨著沸水不斷翻滾著,魏一平拿著一把勺子正在撈餛飩。

「砰」的一聲,客廳傳來東西摔到地板上的聲音。那部黑色的電話已經被摔爛了,散亂的零件撒了一地。

沙發邊上的李春秋右手死死地掐著鄭三的喉嚨,左手抓著鄭三握著刀的手,兩個人一聲不吭地貼身纏鬥在一起。

「放下刀子!」魏一平氣急敗壞地從廚房裡走出來,呵斥了一聲。

兩個人手上的勁兒都漸漸地鬆了,慢慢地離開了對方。

鄭三撣了撣發皺的衣服,若無其事地說:「是他先用電話砸的我。」

魏一平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從廚房端出了盛好的餛飩。三個人在亂七八糟的客廳裡,沉悶地吃了一頓蝦肉餛飩,誰也沒有再說一句話。

離開魏一平住處後,李春秋走進了一個公用電話亭,他撥了個號,對著電話聽筒輕輕地說:「明天上午,我就得把炸彈交給他。」

他警惕地看著四周,又說:「竊聽器不行,一整夜都沒找到機會。不過有個另外的訊息要告訴你,電話已經摔壞了。」

「明白了,我來安排。」電話裡傳來了陳立業的聲音,停頓了下,他在電話那邊繼續說,「天亮以後,你要想辦法跟著魏一平,看看他把炸彈送到什麼地方。如果在那裡能見到騰達飛,我們就可以順藤摸瓜。」

「只要抓了騰達飛,‘黑虎計劃’就會煙消雲散。如果是那樣的話,春秋,明天的這時候,一切就都可以結束了。」陳立業的聲音在電話裡顯得格外凝重。

夜已深了,丁戰國坐在病床邊,看著床上熟睡的女兒,表情微妙。他腦海裡浮現出了昨夜在墓園裡與騰達飛的會面。

……

月光下,他站在郭長河的墓碑前面,騰達飛感慨萬千地對他說:「命啊。向慶壽到頭來,還是栽到了自己的氣管上。這是老天爺的安排,怨不得你我。上面也通知了魏一平。他還不知道你的身份,也許在保密局的眼裡,你已經超越了高陽,成了他們的頭號敵人了。我得提醒你一句,也許明天早晨一開門,你就會看到保密局復仇的槍口了。」

「沒到‘黑虎計劃’行動的那天,他們不會那麼莽撞吧?」

「你太高估我們同僚的底線了。對你當然不會,可你還有女兒,對她就不一定了。」

他站在墓碑前,忽然想到了什麼,頓了頓,意外地說:「要是丁美兮真的讓保密局的人給害了,就相當於給我烙上了清白的鐵證。如果我是高陽,我也不會再去懷疑丁戰國了。」

騰達飛深深地望著他:「虎毒不食子啊。也許黑虎是個例外?」

他回望著騰達飛:「要是她真是我親生的閨女,打死我也下不了這個手。」

「緣分一場,那就好好告個別吧。」

……

月光下,丁戰國收回思緒,陰沉沉的臉顯得格外陰森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