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面具 王小槍 第1頁,共2頁

「嗒嗒嗒……」保密局空蕩蕩的走廊裡,迴盪著女秘書皮靴踩踏地面的聲音。她的身後,是一個穿著皮夾克、豎起的衣領遮住了半邊面容的男人。男人的腳步很輕,輕到幾乎聽不到他的腳步聲。

他跟著前面的女秘書一路來到向慶壽辦公室的門口。女秘書抬起手輕輕敲了敲門,在得到「進」的回覆後,開門將他引了進去,然後自己退了出來並關上了門。

待女秘書走後,男人走到向慶壽麵前,筆直地向他敬了個軍禮:「站長。」

「坐。」向慶壽點了點頭。

待男子坐下,向慶壽摘下了那副老花鏡,說:「宣佈任務之前,有個訊息要告訴你。這個訊息或許由我來說是最合適的。」

他將目光凝聚在男子臉上,頓了會兒,才說:「你哥哥在四平戰役裡失蹤以後——」

男子注視著向慶壽,什麼也沒有說,只是看著他的眼眸裡增添了些期待的神采。

向慶壽接著說:「情報科的人替你找著了。」

說這話的時候,向慶壽的語氣比較特殊,男子馬上明白了,他目光裡閃過一絲難過的神情:「是全屍嗎?」

向慶壽沒說話,拿起一旁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水。

男子見他沒說話,心裡什麼都明白了,他蹙著眉又問了句:「打爛了?」

「打爛了。是重機槍的子彈。」向慶壽的語氣帶著些許沉痛和敬重,「殺身成仁,戰死沙場,這是黨國的英雄。」

男子苦笑了一聲,語調反倒變得頗為輕鬆:「活見不著人,死能見著屍,挺好的。總算能給爹媽一個交代了!」

向慶壽見他如此,嘆了口氣,安慰道:「別難過。很多時候我們覺得過不去的事情,時間都會替我們解決的。」

「您放心,不會的。」

向慶壽看看他點了點頭,針對這個話題沒再多說什麼。他喝了口水,然後直奔這次的任務:「這次任務時間緊,你需要連夜動身,去哈爾濱。」

「有什麼需要帶的?我這就準備。」

向慶壽給了他一個眼神,然後說:「默記。」

「明白。」男子會意。

接著,向慶壽提筆在一張紙上寫了幾個字,然後把紙推到男子面前,說:「記住這個地方。」

男子認認真真地看著紙上的字,說:「我去過。下了火車坐輛黃包車,十分鐘就能到這兒。」

向慶壽點點頭,又指了指紙張下面的一行字:「地址後面的話,是接頭用的。」

男子又仔細看了一眼:「都記住了。」

見他已經記下,向慶壽劃了根火柴,點燃了那張紙,隨後將它扔進了菸灰缸:「你要當面告訴魏站長,二十二號,也就是後天中午。讓他去這個地方,和對方接頭,並把東西親手交給那個人。」

「什麼東西?」男子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向慶壽在男子的目光中站起身,走到牆角的保險櫃前,轉動鍵盤開啟櫃門。

他從裡面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塊白布,謹慎地和男子說:「告訴老魏,上面的字是用八號密寫藥水寫的。顯影液的最後一項配方,在接頭地點就能找得著。跟他說:路太遠了,難免會有麻煩,所以要等到了接頭的地方以後再配置顯影液,當著對方的面完成顯影的過程。這也是表達我們誠意的態度。」

他的頭頂上方,一盞吊燈照常靜置著。只不過,一個早已安裝在那裡的微型竊聽器,已將這裡的一切對話傳送到安裝者的耳朵裡。

而那個安裝者——速記員出身的金秘書,正戴著耳機,全神貫注地聽著二人的談話,他在一張紙上飛快地記錄著:「二十二號、下火車、坐黃包車、十分鐘即可到、有接頭暗語、顯影液、八號藥水……」

耳機裡,向慶壽的聲音很清晰地傳過來:「特別提醒一下魏站長,這些人都是順毛驢,吃慣了軟的,一口硬的都不嚼。讓老魏多捋捋他們脖子後面的毛,哄著點兒。要錢、要槍,都先答應下來。只要手裡握著反共的票,就可以先上我們的船……」

筆尖唰唰唰,金秘書繼續奮筆疾書。

今天早晨的陽光格外好,姚蘭站在客廳的過道里,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她的身上,給她添了一些聖潔的光彩。她衝著臥室裡喊:「李唐,快點,要遲到了!」

此時,李春秋正獨自站在衛生間裡,咬著牙費力地擰著溼毛巾。他企圖擰乾它,奈何左肩上的傷令他有些使不上力。

姚蘭走到衛生間的門口,看到這副模樣的李春秋,搖搖頭走進來,朝他伸出手,說:「我來吧。」

「我自己也能行。」嘴上這樣說著,李春秋還是把毛巾遞給了姚蘭。

姚蘭一把就將它擰乾了,然後把毛巾抖開,一隻手託著毛巾伸到李春秋的面前,想給他擦臉。

李春秋有些尷尬地伸出手,想拿過毛巾,姚蘭躲開了他,執拗地用毛巾給他擦臉。

姚蘭一邊擦一邊說:「總這麼客氣,不累嗎?」

李春秋沒有說話,任姚蘭幫他擦掉了臉上的水珠。

待李唐穿戴好,李春秋和姚蘭也已經收拾妥帖。三人陸續走進了客廳,安安靜靜地圍坐在餐桌前吃早飯。

一頓飯的時間裡,李春秋和姚蘭始終沒有說話。

李唐咬了一口麵包,看了看父親,又看向母親。

姚蘭衝他輕輕點了點頭,似乎在暗示著什麼,李唐立刻心領神會,衝著李春秋說道:「爸爸。」

李春秋輕輕「嗯」了一聲。

「今天晚上,你回來吃飯嗎?」李唐眨巴著眼睛問他。

李春秋微微勾起嘴角,說:「當然了,今天你過生日,我記著呢。想要什麼禮物?」

「什麼也不要,我就要你回來吃蛋糕。」李唐一邊嚼著麵包,一邊嘟著嘴說。

李春秋笑笑,點頭答應道:「一定回來!」

聽到這個回覆,李唐滿足了,他推開面前的空碗,奔向自己的書包。李春秋也放下筷子說:「我也吃飽了。」

姚蘭見他欲走,終於忍不住輕聲問道:「你打算就這樣一直沉默下去?」

李春秋看了看她沒有說話,半晌,他起身說道:「我現在說什麼你也不會相信。」

從家裡出來後,李春秋推著腳踏車帶著李唐,送他去學校。一路上,坐在前面車樑上的李唐都有些沉悶。

李春秋看出了兒子的不對勁兒,低頭問他:「昨天買巧克力糖了嗎?」

「嗯。」

「好吃嗎?」

「還行。」李唐有一句沒一句地答著。

李春秋見狀繼續問:「班裡最近踢足球了嗎?」

「嗯。」

「你還是守門員?」

「我沒參加。」

聽到這個回答,李春秋有些詫異,他蹙著眉頭問:「為什麼?」

李唐耷拉著腦袋,一聲不吭。

「嘎吱」一聲,李春秋把車停住了:「怎麼了?」

李唐看著他,默不作聲。

「今天你生日啊,怎麼不高興了?」

李唐看看他,大大的眼睛裡透著濃濃的擔憂:「爸爸,你還在生媽媽的氣嗎?」

李春秋沒想到兒子會這樣問,他愣了一下,隨即答道:「什麼時候生過?沒有。」

李唐搖搖頭,一臉的不相信:「撒謊。好幾天你都不回家吃飯了,我們不睡著,你就不回來。」

「這幾天工作太忙,過兩天就好了。年底就是這樣,不信你去問媽媽。」李春秋看著兒子的眼睛,很認真地說。

李唐還想說什麼,卻沒有開口。李春秋見兒子沒說話,再度騎上腳踏車。

到學校後,李唐從腳踏車上小心翼翼地爬了下來,揹著書包往學校走,一邊走一邊跟爸爸再見。李春秋衝他揮揮手,目送兒子離開。

李唐走了兩步,突然停住了,他轉過頭來叫住了李春秋:「爸爸。」

李春秋有些疑惑地看看他:「怎麼了?」

李唐跑過來,趴到他耳邊小聲問:「你會離開我和媽媽嗎?」

李春秋愣住了,頓了頓,他抱住兒子說:「不會的,爸爸永遠都不會離開你。」

「還有媽媽。」

「……還有媽媽。」李春秋喃喃自語,聲音聽上去竟有些低落。

「你保證。」李唐朝李春秋伸出了小拇指。

「我保證,拉鉤。」李春秋也伸出小拇指,鉤住了他的。

李唐又伸出大拇指:「蓋個印章。」

李春秋也伸出大拇指,和他的指腹一對:「蓋章。」

拉完鉤,李唐用小小的身子抱了抱他,轉身走了。遠遠望去,他離開的身影看上去矮小又孤單。

李春秋看著李唐逐漸遠去的身影,心裡五味雜陳。

離開李唐的學校,回到辦公室,李春秋給趙冬梅去了個電話。

啤酒廠傳達室外面的院子裡,趙冬梅步履輕盈地快步走到傳達室視窗,向傳達員道謝以後,一臉嬌羞地接過話筒。她說話的聲音很低,內心的喜悅卻怎麼都抑制不住:「你怎麼打來了?你也沒說要找我,我就上班來了。昨天你把他打得太重了,我就怕你的肩膀……」

趙冬梅換了個方向,繼續對著電話說:「辭了。再也不去了。嗯,我聽你的。嗯,嗯,我知道。現在?現在不行,今天的活兒還沒幹完,請不了假。不行不行,要不你先去。」

電話裡,李春秋說了句什麼,她的臉上馬上泛起了紅暈:「鑰匙就在門口花盆的底下。」

李春秋掛了電話,剛拿起大衣要往外走,小李就開門走了進來:「出去啊,李哥?」

「嗯。」李春秋點點頭,「胳膊疼得厲害,我去醫院看看。」

「那得趕緊去。有事我盯著。」

李春秋好像忽然想到了什麼,緊接著問:「剛才我想請個假,誰的電話也打不通,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都開會去了。」

「這麼多領導一起開?」李春秋有些納悶。

小李點點頭:「是啊,路過會議室的時候我瞧見的,丁科長也去了。」

「哦?」李春秋挑挑眉,「可以啊,他都能參加這種級別的幹部會議了!」

「可不?你都想不到,別的科長都沒有參加。除了老丁,全是副局長。」

李春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突然,他想起了姚蘭打電話過來詢問的事,便將目光一直停留在小李身上。

小李見他一直盯著自己,不禁疑惑地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番,確定沒有異常後,他滿臉狐疑地問:「怎麼了李哥?您這麼看著我做什麼?」

李春秋抬了抬下巴,問道:「昨天我老婆給你打電話了?」

小李微微一愣,沒有反應過來。

李春秋嘆了口氣,拍拍他的肩膀,說道:「你還是太實誠,別什麼都說呀。」

市公安局大會議室。

眾局領導端坐在會議桌兩邊,丁戰國則坐在最下首一個靠門的位子上。在這樣級別的會議上,他算是一個新人,所以並不多說話,只是看著別人小聲聊天。

高陽拿著一頁電報紙走了進來,問道:「到齊了吧?」

他走進來後,門立刻被門外的偵查員關上了,會議室立馬安靜下來。

高陽走到中間的椅子前坐下來,道:「剛剛得到的情報。後天中午,一個土匪會在哈爾濱和那裡的保密局最高負責人進行接頭。能讓國民黨派出不低於站長的人出面,這股土匪的力量不會小。」

坐在最下首的丁戰國認真聽著。

「他們會在哪兒見面?」會議桌前,有人問了一句。

「問題就在這兒。我們得到的情報是不完整的。」高陽抿了下嘴,「咱們還是先說說這份電報裡提到的顯影液吧。國民黨從藍衣社時代起,就開始研究密寫技術,現在已經發展到了八號密寫術的程度。多重要的人才會讓他們使用顯影配方最複雜的八號密寫術呢?這應該很清楚了。」

聽到這兒,丁戰國細細琢磨起來。

這時,一位副局長突然問了一句:「我們的技術部門對這種顯影液就一點兒研究也沒有嗎?」

高陽嘆了口氣,說:「幾個月前,我們抓了一個攜帶密寫檔案的特務。從他那兒,我們第一次拿到了八號密寫原件。技術科的人反覆試驗,已經掌握了一些配製顯影液的配料,可還缺最後一種。這個配料找不到,就什麼檔案也破譯不了。」

像是想到了什麼,安靜地坐在位子上的丁戰國忽然動了一下。

他的這個舉動被高陽看在了眼裡,高陽正視著他,問:「丁科長有什麼想法?」

被高陽這麼一問,丁戰國立馬站了起來,他皺著眉頭說:「也不知道對不對,我先說說。情報裡說,顯影液的最後一種配料在接頭地點就可以拿到。所以,找到了顯影液的最後一種配料,也就找到了接頭地點。」

高陽表示認同地點點頭,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情報裡還提供了特別重要的一個資訊——從接頭地點到火車站,乘坐黃包車只需要十分鐘。」

高陽明白了他的意思,用手點了點會議桌:「沒錯,對我們來說,這是一個圓圈。」

「對,接頭地點就在這個圓圈上。」

之前發問的那位副局長接過話茬兒:「我明白你說的意思。說來說去,關鍵的問題還在配料上。不過,技術科一直攻克不了的這道難關,在接下來短短的兩天時間能解決嗎?」

丁戰國搖頭說:「我也不知道。」

話音一落,除了高陽,其餘參會者紛紛交頭接耳。

在一片議論聲中,丁戰國突然自告奮勇道:「我確實不敢做任何保證,我也保證不了。不過,如果組織允許,我希望把繳獲的那份八號密寫檔案給我。」

他看著高陽,說:「我想試試。」

緊閉的木質房門門口。

李春秋定定地站在那裡,看著房門口兩側擺著的幾株耐寒的盆花。

從辦公室出來,李春秋便徑直走到了這裡——趙冬梅家。

他把手裡的包放下,蹲下去依次拿起花盆一一檢視,很快便在一個花盆下面發現了鑰匙。他拿起鑰匙將門鎖開啟,走了進去。

門開了,一道金色的陽光瞬間灑進屋裡,給屋裡添了一絲和暖的氣息。

李春秋站在屋子中央,環顧了一圈,最終將目光停留在西牆上。他發現,那裡似乎有一道似有若無的裂縫。

這條裂縫讓他不禁想起了十年前的一個夜晚。

那晚,皎潔的月光下,年輕的他走在一片新建的倉庫區裡。他抬頭看了看四周,然後將目光鎖定在一座外牆剛剛用紅色油漆刷上數字「3」的庫房上。

他走進那座庫房,發現這棟建築的左邊有幾個黑黢黢的門洞,那應該是三號庫房還沒來得及裝門的幾個入口。

走著走著,差點碰到前方的一棵樹,於是他猛然停住了腳步。

他縮了縮脖子,發現這棵樹正對著一個門洞。他前後看了看,見沒有人,便走了進去。

他開啟手電筒,不斷掃視著門洞後的這個房間。

觀察一圈之後,他向一根方形柱子正對著的牆壁走了過去。他蹲下身子,叼住手電筒,從腰裡掏出一把小刀開始挖牆縫。一會兒的工夫,牆根就被他掏出了一個洞。這時,他停止了挖牆根的動作,從懷裡掏出一個裝有郵政通訊錄的瓦罐,塞了進去。

李春秋看著眼前這堵牆,拉回了思緒,依照他的判斷,這裡應該就是他當年發現方形柱子的地方。這裡在十年前是一個頗大的三號庫房,後來被改成大小不一的隔間,趙冬梅租住的屋子就是其中的一個隔間。改造過程中,施工者應該就是順著這根方形的柱子開始砌牆的。由於柱子和牆體原先並不是一體的,天長日久,在柱子和牆體之間就會產生一道道細微的裂縫。

李春秋站在這根柱子的下面,看向對面,那裡貼牆擺放著趙冬梅的床。

他走過去將床拉到一邊,蹲在露出的牆根旁邊,用手指輕叩牆體。

「砰砰,砰砰。」有一處牆體發出不同尋常的空洞聲音。

李春秋從包裡拿出一把鑿子和一把沉重的手錘,然後左手抓著鑿子,右手掄起手錘砸了下去。僅僅幾下,牆體就被他鑿掉了一塊兒。

他繼續鑿著,一下、一下、又一下……

牆根的洞口又擴大了一些。

李春秋奮力鑿著,汗水不停地從額頭滲出來。他熱得把大衣脫了,繼續揮動手錘。突然,用力過猛,李春秋閃了一下,左手握著的鑿子「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忍痛地護著左肩的傷處,表情極為痛苦。

傷口的疼痛讓他不得不停下動作,幾分鐘後,他看了看手錶,盤算了下趙冬梅回來的時間,又重新抓起工具繼續鑿起來。

牆上的洞變得越來越大,牆根洞口的邊緣被鑿出了一條很深的縫隙。李春秋把鑿子伸進去,右手握住鑿子的另一端,努力向上撬,但撬了幾次,牆壁紋絲未動。

李春秋鬆了鬆勁,緩了緩,再次集中力量,向上一撬!

瞬間,「轟隆」一聲,塵霧騰起,淹沒了李春秋。

「咳咳咳——」李春秋在灰塵中劇烈地咳嗽著。

待塵霧落下去後,李春秋已然成了一個土人。他慢慢睜開眼睛,看見因塌陷而擴大的洞口裡面,赫然出現了那個塵封已久的瓦罐!

他把手伸進牆洞,在裡面摸索了半天,終於摸到了瓦罐。他拿出瓦罐,把瓦罐口的堵頭拔掉,抽出了那本郵政人員通訊錄。

他輕輕拂去通訊錄表面的塵土,小心翼翼地翻開這本通訊錄,一些人的姓名和名字後面跟著的長短不一的數字,頓時出現在眼前。

與此同時,啤酒廠車間內,趙冬梅有些心不在焉地工作著,她時不時地抬頭看看牆上的鐘表,已經十一點半了,還有一會兒,還有一會兒她就可以下班了。她滿心期待地等著下班時間的到來,現在的每一分每一秒對她來說都是煎熬,她恨不得把鐘錶的指標撥到下班時間。

終於,彷彿期盼了一個世紀之久的下班鈴聲響了!

趙冬梅雀躍著,迅速跑到更衣間換下工作服,跟著眾人離開車間。

她推著腳踏車往廠區外走,步子邁得很快,偶爾還會小跑幾步,恨不得立刻飛回家中。

趙冬梅騎著腳踏車,拐到了自家前排的小道上。

「丁零零……」見前方有人,她打響了腳踏車清脆的鈴聲。

腳踏車車把上挎著的一個菜籃子裡,有她專門為李春秋買的一隻雞、一條魚和一些蔬菜,這是屬於他們倆的午飯食材。

騎著腳踏車晃晃悠悠地穿過行人後,她隱約看見自家門口堆著一些傢俱,她有些錯愕地騎了過去。

到了家門口,她熟練地從腳踏車上下來,順著門口望了進去。

之前被李春秋砸出洞口的牆壁,此時已經被新磚砌好了。兩個工人正在粉刷牆壁,還有個工人蹬著高凳,正在安裝吊燈。衣櫃的側面,多出了一張嶄新的梳妝檯。

李春秋站在房子中間,仰頭看著吊燈的位置,衝著安裝師傅說:「再往我這邊一點兒就行,差不多了,好。」

他說完一轉頭,便看見了站在門口的趙冬梅,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衝她笑道:「回來了?」

趙冬梅看著房間內的新景象,腦子裡一片空白。她完全沒有想到回來時,看到的竟是這樣一副場景。

「喜歡嗎?」李春秋走過去,輕聲問她。

趙冬梅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只覺得有股細細的暖流流進了心窩,這股暖流弄得她整個心窩都暖暖的。

「也沒和你商量,我就全做主了。吊燈、桌布和那個梳妝檯都是我挑的,也沒問你喜歡不喜歡。」

趙冬梅看著他,眼波流轉,心裡的那股暖流愈積愈多。她一抬眼,看見他頭髮上的灰塵,於是輕輕對他說:「你把頭低一下。」

李春秋聽話地低下了頭。

她伸出手,輕輕地為他拂去頭髮上的灰塵,動作輕輕柔柔,帶著感動和濃濃的愛意。

李春秋抬起頭,又看了看地板,說:「我還想把地板也換了,那家掌櫃說,現在天太冷了,容易翹角兒。過完年的吧……」

還沒等李春秋說完,趙冬梅就覺得那股暖流流向了她的四肢百骸,她再也繃不住了,眼裡泛起了淚光。

「怎麼哭了?」

趙冬梅抽泣著,她看看手裡的菜籃子,哽咽道:「房子弄成這樣,中午我沒法給你做飯了。」

李春秋「撲哧」一聲笑了,隨後,他牽起趙冬梅,朝他們曾經去過的那家西餐廳走去。

還是同樣的西餐廳,還是同樣的位置,還是同樣的擺設,只是兩人的關係不同了。

李春秋左手持叉右手持刀,切著盤子裡的牛排。一用力,左肩的傷口扯了一下,他有些吃痛地皺了一下眉。

趙冬梅看見他這個微小的動作後,想也沒想就伸手端走了他的盤子,然後又把他的刀叉也拿走了。她貼心地把盤子裡的牛排一刀刀切成小塊,再把盤子和刀叉放回他面前,說:「吃吧。」

「你不怕把我慣壞嗎?」李春秋默默地看著她這一連串的動作。

「如果是你太太,她會把牛排喂進你嘴裡。」

提到姚蘭,李春秋愣了下。他沒說話,停頓了好一會兒,才說:「昨天夜裡,她問我去哪兒了。」

趙冬梅不動了,她敏感地注視著李春秋,心裡有點不舒坦。她知道自己在不舒坦什麼,在他們之間,她終究是第三者,她並不想破壞他的家庭,也知道和他這樣不對,可是,她在他的溫柔和體貼裡徹底淪陷了。

「她給局裡打了電話,知道我撒謊了。」說這話的時候,李春秋沒有看她,低下頭叉了塊牛肉放進了嘴裡。

趙冬梅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問:「你怎麼說?」

「什麼也沒說。」

「沒和你吵嗎?」

李春秋想了想,說:「其實,我一直很想和她吵一次架。我都快記不起我們有多久沒吵過架了。」

趙冬梅不說話了,良久,她才再次開口:「她很在乎你。」

李春秋看了看她,沒有搭腔。

「都是女人,我感覺得到。」趙冬梅說得輕描淡寫,但細聽之下覺得這句話很鄭重。

李春秋端起一旁的檸檬水喝了一口,半晌才開口問:「她上次找你,你們聊什麼了?」

「聊你,聊孩子。」

「我以為你們可能會吵起來。」李春秋放下杯子。

趙冬梅想說什麼,可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終究還是什麼都沒說。

西餐廳裡依舊播放著優美的音樂,彷彿每一個音符都在化解著這略顯尷尬的氣氛。

短暫的沉默過後,李春秋首先打破沉寂:「明天我要出個差。」

「去哪兒?」

「縣裡。」

「去幾天?」

「現在還不知道,也許很快就能回來。」

「都快過年了,還要走。」趙冬梅看看他,眼裡帶著難以掩藏的不捨,沒等李春秋說什麼,她又加上一句,「等你回來,咱們再來這兒吃。你想吃,我們就來。」

李春秋看看她,淺淺地笑了下,隨即將目光移向了別處,臉上多了些許傷感之色。

魏一平要的東西已經拿到手了,那麼對他來說,趙冬梅也就意味著失去了價值。他完全可以快刀斬亂麻,果斷抽身。可是,如果這樣做的話,會給她帶來多大傷害?

他知道,出差的謊言並不高明,但是他別無他法,他需要用幾天的時間來好好想想,然後找到一個儘可能對她傷害最小的方式和她分手。

一開完會,丁戰國就直奔火車站出口前面的街道。到那兒之後,他叫了一輛黃包車就坐了上去。

坐穩後,他拿出了一份哈爾濱市區地圖和一根鉛筆,隨即看了看錶,對黃包車伕說:「師傅,就按你平時的速度,走吧。」

「得嘞!」黃包車伕在得到准許後就開始發力,車輪跟著飛快地轉動起來。他拉著丁戰國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不停歇地奔跑。

丁戰國一邊時不時觀察著周圍的建築和手裡的地圖,一邊盯著手錶,十分鐘後,他忽然叫道:「停——」

車伕按照指示停了下來,丁戰國用鉛筆在地圖上的一個地方畫了一個圓圈。就這樣來來回回,直到跑了一個完整的圈後,丁戰國才收起了畫好的地圖,輾轉來到了一棟二層小樓。

這棟小樓是一家照相館,一樓的門口上懸掛著「春光照相館」的招牌。

照相館內的暗房裡,一片昏暗。

一個三十多歲戴著眼鏡的男子,藉著昏暗的燈光從顯影液裡拎出一張溼漉漉的照片,然後小心翼翼地把它夾在一根繩子上。

這根繩子上已經掛滿了他剛洗出來的照片。這些照片拍攝的是同一個女人,她穿著很少的內衣,擺著各種曼妙的造型。

男子扶了扶眼鏡,十分滿意地欣賞著自己的攝影作品。他不是別人,正是葉翔——發現尹秋萍被襲擊的報案人。他公開的身份是攝影師,實際上是隱藏了多年的軍統特務,如今,他是丁戰國的線人。照片裡的女人正是那個日本遺孀,他的情婦美智子。

「叮咚——」正在他得意地欣賞作品之際,門外傳來了醒客鈴的聲音。

葉翔從暗房裡走出來,看見丁戰國正站在櫃檯邊,從桌上的一盤糖炒栗子裡抓起幾個,對著陽光觀看。

他顯然沒想到丁戰國會來,有些微微發愣。他環視了一圈周圍,見來人只有丁戰國一人,才走過去說:「您怎麼來了?」

見丁戰國不吱聲,他端起盛著栗子的盤子,一臉諂媚地說:「我給您剝。」

丁戰國把手裡的栗子放回盤子裡:「我不好這口兒。回回來,回回有。你怎麼這麼喜歡吃這個?」

葉翔賠笑道:「小時候就喜歡吃。可是家裡窮,每次我考了第一,我爹才給買。後來長大了,錢不多吧,起碼能吃得起這個。」

丁戰國點點頭:「吃的是回憶。」

葉翔在一旁訕笑。

「來哈爾濱有十年了嗎?」丁戰國問。

「整十年。」

丁戰國看看他:「你們的人到現在也不喚醒你?」

葉翔下意識地看看門口,小聲說:「沒任何訊息。這十年來我一直在這兒,就是怕他們找不著我。老婆最近天天吵著要我搬到離家近一點的地方,我怕快攔不住了。」

「放心吧,他們不會忘掉你的。」丁戰國頓了頓,「也許這幾天就會有人來找你。」

葉翔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仔細地觀察著丁戰國的神情,不敢隨便搭話。

「找個地方聊,有個事問你。」

葉翔有些緊張地問:「什麼事?」

丁戰國湊到他面前,很認真地小聲說:「你老婆一直不知道你跟那個日本女人的事嗎?」

葉翔愣住了,半天才明白丁戰國是在跟他開玩笑,趕緊招呼:「又嚇唬我!走,咱們上樓,上樓說。」說罷,領著丁戰國上了二樓。

一上二樓,丁戰國就從身上掏出一張地圖,擺在桌子上給他看。

葉翔定睛看去,發現那是一張哈爾濱市區地圖,上面還用紅筆畫了一個圓圈。

「這是什麼?」

「我坐黃包車,從火車站任意挑了一個方向,跑了十分鐘。以火車站為圓心,以十分鐘的路程為半徑,我畫了這個圈。根據情報,接頭地點就在這個圈的某個點上。」

葉翔一動不動地看著那張地圖。

「知道八號密寫技術嗎?」丁戰國問。

葉翔搖搖頭:「當年我在訓練班的時候,那時候還叫軍統,專業就是密寫和證件製造,但當時只有五號密寫技術。您也知道,任何一種密寫技術遲早都會被破譯,我們只能拼命往前趕。八號,肯定是後來的新技術了。」

「通常配料都會選哪些東西?」

「什麼原料都有可能。果汁、酒、醋,太多了。即便知道原料,不知道比例,照樣無法破解。」

丁戰國有些意外地說:「比我想象的複雜很多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