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面具 王小槍 第1頁,共2頁

天氣雖然冷,月光卻很好,只是魏一平現在無心賞月。他坐在密室裡,合上密碼本,輕輕嘆了一口氣——長春來電:「……日前,中共會將一批抗生素類藥品運至哈爾濱。請立刻找到這批藥品,在發放之前將其摧毀。如能成功,哈爾濱缺少醫藥之窘境,將更加嚴重,甚至可能爆發一定規模的疾病傳染……」

向慶壽真把東三省的單子都扔到哈爾濱了,大小任務一個接著一個。可相應的物資丁點兒也送不過來。剛剛傳來的訊息,爆破行動又失手了。儘管陳彬全身而退,但是死了人,必然會有公安介入,後續的行動難度就更大了。

魏一平沉吟了一會兒,重新戴上耳機,開始發報:「……長春總部:來電收悉,馬上執行。目前雷管緊缺,望迅速補充……」

無線電波悄無聲息地在暗夜中劃過,在公安局的偵聽室裡,一個監聽員也戴著耳機凝神靜氣地監聽著。電波時高時低,但「嘀嘀嗒嗒」的聲音一直沒有中斷過。站在監聽員身邊的高陽一臉嚴肅,直到監聽員終於摘下耳機,才輕聲問了一句:「怎麼樣?」

「這是個新來的,以前沒聽到過這個手法。」

聽到這話,高陽親自戴上耳機,聽了一會兒,然後表情凝重地說道:「這是個老手。快過年了,派這麼一個人來拜年。這事兒,怕是不止藥品這麼簡單了。」

食品倉庫內,一攤血跡已經在地面上凝固。李春秋蹲在旁邊觀察了一會兒,站起來摘掉白手套,說道:「被害人是從正面受到的襲擊——」說著,他沿著兩排貨架之間的甬道向門口的方向走去,站在他身邊的丁戰國和幾個偵查員見狀也趕緊跟上去。李春秋低著頭走了幾步,忽然停住,指著地上的幾滴血說道:「這是他第一次遇襲的地方。兇手拿著刀向他撲過來。他用手電筒擋了幾下,這一點可以從手電筒上的刀痕上得到證明。他的手背被劃了一刀。這些血滴,就是從手背滴下來的。」

隨後,李春秋繼續往前走,指著地上越來越密集的血點說:「他邊呼救邊跑,留下了一路的血跡。雖然被劃破的只是毛細血管,但因為這一刀很深,所以出血量越來越大。而兇手緊隨其後,因此,鞋底也沾上了血跡。」

說完,李春秋走到倉庫門口。「就差一步,就能脫險,他甚至已經擺脫兇手的動作範圍。」他又看了看門上的血跡,說道,「最後這一步成了鬼門關。兇手還是在他拉開大門之前追上來,從身後劃開他的頸動脈——這一圈血,是動脈被割破以後,噴濺上去的。

這時,一個技術人員拎著那顆未爆炸的炸彈,走到丁戰國面前:「丁科長,你看。」

丁戰國左手拿著那顆炸彈,右手握著被拆除下來的雷管,又慶幸又疑惑地說道:「昨天,那些值夜班的工人算是撿了條命。不過,炸彈為什麼沒被引爆呢?」

「雷管失效了。這是手工製造的,失敗率很高。」技術人員解釋道。

「也可能是還沒來得及引爆。」李春秋在旁邊補充道。

丁戰國搖搖頭說:「不太可能。倉庫保管員進來的時候,炸彈已經放置好了,爆破者完全可以將他一起炸死。」

「要麼,是個新手?」李春秋繼續猜道。

丁戰國看了李春秋一眼,把手中的兩樣東西都遞給了他:「你看看這手法,我覺得,兇手和醫院爆炸未遂案的實施者,是同一個人。」

李春秋接過來,仔細看了一會兒:「好像雷管跟以前的不太一樣。」

「是嗎?」丁戰國又湊過來看了看,然後,轉身問身邊的技術人員,「裡頭是什麼成分?」

「說不好,需要做進一步檢查。」

「馬上回去,查。」

公安局大樓的樓道內,偵查員們因為這起爆炸未遂案又忙碌起來。高陽和丁戰國都沒回辦公室,此時正站在化驗室門口等待結果。化驗室的門緊閉著,高陽的眉頭也緊鎖著。忽然,他對身邊的丁戰國說:「這樣,去行政科查一下記錄,看看最近有沒有關於破獲和查封雷管案件內容的通報。」

丁戰國答應著,剛要離開,化驗室的門開了,化驗員拿著一份單子走了出來。丁戰國示意身邊的偵查員先去行政科,自己留下來聽技術分析。

「有結果了?」高陽急切地問。

「根據目前的資料,基本可以證實——雷管中的甘油成分,來自肥皂的提煉。」

「肥皂?」丁戰國有點兒沒想到。

這時,偵查員從行政科帶回了一頁通報:三天前,警備司令部的巡邏隊例行檢查,截獲了大量雷管……運輸者因負隅頑抗被當場擊斃……

丁戰國看著手裡的紙,有些惋惜地說:「可惜了。」

「是啊,人死了,知道的線索也就跟著被埋了。」

見身邊的偵查員有些沮喪,丁戰國拍拍他的肩膀,說:「沒事,人雖然死了,可有些線索,我們可以從土裡刨出來。你先回去,隨時聽候命令!」

辦公室裡,高陽又把通報看了一遍,然後放在桌子上:「可以肯定,敵人的雷管被我們一次性查獲,他們的腳步跟不上了。

丁戰國點頭:「等不及新的雷管運進來,他們才會從各種物資裡提取爆炸物的原料。」

「你有什麼想法?」

「雷管被查是三天前的事情,而且事發突然。顯然,通過購買肥皂進行提煉,需要時間,也需要裝置。」

高陽發現丁戰國的思路與自己不謀而合,說道:「所以,他們很可能直接從肥皂廠盜竊。」

丁戰國順著他的話說:「只要我們排查一下市裡的幾家肥皂廠,看看什麼人可以直接接觸到甘油……」

「重點排查那些新近入廠的技術員——懂我的意思嗎?」高陽特別囑咐道。

「明白。」

丁戰國旋即出門,召集了眾多偵查員,開著吉普車出了公安局的大門。

從現場回來以後,李春秋就一直在辦公室裡擺弄盆栽。樓道里,偵查員們來來往往,似乎都沒有引起他的關注,好像這個案子根本與他無關。

牆上的掛鐘指標正逼近九點,李春秋不經意中瞟了一眼,然後拿起一把噴壺向外走去。

小李忙不迭地站起身來,說:「李哥,我去。」

「你坐,我去活動活動。再不動彈,屁股底下該長蘑菇了。」李春秋衝他擺擺手,走出了辦公室。此刻,掛鐘的指標剛好到達九點,電話鈴響了起來。

小李走過去,接起電話:「你好……濱江晚報編輯部?這裡是市公安局法醫科,你是打錯了,還是推銷報紙呢?」

李春秋拿著噴壺回來,見小李一臉不耐煩。

「怎麼了?」

「最近怎麼老有人打錯電話?剛才居然有人打來,問是不是濱江晚報編輯部,莫名其妙。」

「串線了唄。」李春秋說著,走到窗邊,給窗臺上的花挨個兒澆水。窗外的大院裡,載著丁戰國和偵查員的車輛魚貫而出。李春秋全不在意,小心地用手指擦拭著一片劍蘭葉面上的汙漬。

此時,伴隨著一陣咳嗽聲,辦公室的門開了,是偵查科的小唐。

「你怎麼來了?」小李好奇地問。

「他們都執行任務去了。我重感冒,丁科長沒讓我去。得閒,找你聊聊。」

「離我遠點兒,別把我和李哥傳染了。」小李一臉嫌棄的表情。

李春秋站在書櫃前,看著手裡的一本法醫類專業書,頭也沒回地說道:「兩塊老薑,二錢黃酒,等鍋開了,再撒一把冬棗,煮湯,喝下去蓋著被子睡一覺,明天就好了。」

「這麼靈啊,李大夫?」

李春秋微微一笑,對小唐說道:「心誠則靈。」隨後,便坐回到辦公桌前,埋頭看書。小唐和小李見狀,也不好意思喧譁,二人佔著一角小聲聊著,說了兩句工作,便開始閒扯私事。

「你說也不知道為什麼,看完那場電影以後,我再怎麼約她,她就是不出來了。你那邊怎麼樣了?」小李邊說邊轉著手中的鋼筆。

小唐也有點兒沮喪:「知道我是怎麼感冒的嗎?我媽天天在家唸叨,說我老大不小,不缺胳膊不缺腿,連個物件都找不著。我這一天到晚多忙啊,怎麼找?還不能頂嘴,想出去躲躲清靜,就在院子裡兜了一圈,回去就感冒了。」

小唐的聲音越說越大,小李看了看李春秋,趕緊衝他噓了一下。不料,小唐眼睛一亮,轉身問李春秋:「李大夫,聽說嫂子的醫院裡有不少漂亮護士,您跟嫂子說說,幫我們也物色物色唄。」

小李見李春秋平時總是一臉認真嚴肅,怕小唐這麼唐突,會惹李春秋不高興。李春秋並不以為意,他放下書,對他倆說:「你倆是同一批進局裡的吧?我也納悶兒呢,像你們倆這種棒小夥兒,怎麼會找不著物件呢?」

小李和小唐相視一笑,然後,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

「我看關鍵還是技術上的問題。」李春秋一臉認真地說道。

二人一聽這話,馬上來了興趣,都湊到李春秋跟前。只見李春秋不緊不慢地說道:「不用看別的,從下館子點菜這件事上,就能看出姑娘是不是喜歡你。真要是喜歡你,你但凡點一個半個價錢貴的菜,她就會攔著。為什麼?她得琢磨呀,等你們結了婚,那錢還不都是她的?不能這麼花。」

李春秋的話,讓小李和小唐深感認同,倆人邊聽邊頻頻點頭。此時,窗外突然傳來汽車喇叭聲,小唐朝窗外看了看,見早上出去的幾輛吉普車正依次駛入公安局大院。

「喲,他們都回來了。我也得回去了,李大夫,李哥,還得您多費心,真介紹成了,您家過年的豬肉我全包了。」

「最好多點兒肥的。」李春秋微笑著起身,送小唐到門口時,遠遠地看見丁戰國從樓下上來。李春秋並沒想跟他打招呼,因為丁戰國的臉色看上去不太好。

走進辦公室,丁戰國把皮手套狠狠地摔在桌子上。

「窩囊,真叫窩囊。」

的確,找不出第二個詞來形容上午的行動了。他們一行人到了青松肥皂廠,從經理處打聽到,確實有一位剛來三天的技術員,大學化學系畢業,工資要求也不高,完全符合之前的預判。他們喬裝之後,跟著車間主任下到車間,卻不見那個人的蹤影。跟值班的張排程一問,才知道那個人剛剛離開。

「走了大約一個半鐘頭,接了個電話,說是他爸生病住院了。」張排程的這句話把丁戰國氣得夠嗆。他趕緊安排人去肥皂廠檔案科調取這人的家庭住址,但心裡明白,那個地址十有八九是假的。

果不其然,回到局裡不一會兒,出去調查的人也回來了,垂頭喪氣地報告說:「我們按照他在青松肥皂廠登記的家庭住址找過去,發現那裡住的是另外一家人。」

丁戰國沮喪極了,但他不願把這樣的情緒傳遞給手下這些年輕的偵查員。他揮了揮手,讓大家解散。偵查員們陸續離開,只有小唐在最後磨蹭著。等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時,丁戰國關上辦公室的門,問道:「怎麼樣?」

小唐吸了吸鼻子,說道:「你們出去這段時間,我一直待在法醫科。他既沒有離開過,也沒有給外面打過一個電話。」

丁戰國點了點頭,臉上顯出迷茫的神情。

李春秋的確非常眷戀孩子。早晨,李唐和丁美兮已經跑進學校半天了,李春秋還推著腳踏車,站在大門口向裡面張望。看到這一幕,魏一平輕輕地嘆了口氣。什麼是完美特工?能熟練掌握感情,卻不被感情左右,這樣的人也許根本不存在。所以,他並沒有在心裡苛責李春秋,只是走到他身後,小聲說道:「這孩子更像他媽媽。」

李春秋顯然對他的出現沒有任何心理準備,回過頭來,臉上露出了吃驚的表情,問道:「您怎麼在這兒?」

魏一平假裝衝著剛進校園的一群孩子揮了揮手,然後轉身向前走去。李春秋左右看了看,也跟了上去。兩個人的距離不遠不近,一副互不相識的樣子。

「別慌,我沒有帶著尾巴。」

「有急事?」李春秋的情緒稍有緩和。

「昨天夜裡,陳彬差點兒出事——他的炸彈啞了。」

「要我做什麼?」

「盯著那個丁戰國,如果他追查雷管的事情,馬上通知我。」

「您不是不明白我的處境。我怕——」聽到這個任務,李春秋有些猶豫。

此時,魏一平終於回頭看了看他,隨後,邊走邊說道:「我替你想好了。上午九點,我會給法醫科打一個訂報電話。如果不是你接的,那就說明丁戰國的偵查方向是正確的。

按照約定,魏一平在九點鐘準時撥通了李春秋辦公室的電話。電話那頭沒有傳來李春秋的聲音,他迅速應付完,隨即撥通了青松肥皂廠的電話。當他和接頭人對完暗語後,對方著急而大聲地說:「什麼?我爸住院了,在哪家醫院?」

魏一平對這個「技術員」接電話的表現很滿意,聲音洪亮,沒有遲疑。這樣的表現絕不會引起周圍人的猜忌。今天這次行動,堪稱完美。魏一平的心裡泛起了小小的得意,所以,當李春秋再次來到他的小院覆命的時候,他給李春秋倒完茶,說的第一句話便是:「丁科長那麼要強一個人,這次心裡不舒服吧?」

李春秋點點頭說:「是。臉都青了。」

「想玩弄你的對手,就不斷給他製造希望,一個又一個美好且近在眼前的希望。」魏一平邊比劃邊說,「突然,所有的希望就像泡沫一樣,‘啪’的一下徹底破滅了。於是,他一下子就從興奮的山頂墜入絕望的深谷。」

李春秋感覺到他的得意,知道此時不便多言,於是,便附和著笑了笑。魏一平顯然還不滿足,繼續說道:「我不是炫耀啊,這也不是毫無意義的鬥氣。我們要讓對手意識到他在被反覆玩弄著,讓他著急、憤怒,最好連碗都摔了,然後他就會衝動,會犯下很多幼稚的錯誤。往往在這個時候,許多不可多得的機會就會突然出現在我們面前。」

「站長教誨的是。」李春秋看了看魏一平,小心地問道:「其實,早上我還在擔心,如果我因為別的事不得不在那個時間離開法醫科,會不會遭到丁戰國的懷疑?」

「不會。」魏一平依舊信心滿滿地說,「如果那樣的話,你會看到那個失蹤的技術員明天就會回到肥皂廠上班。」

「那他會很危險。」這個答案讓李春秋有些吃驚。

「如果我是你,我只需要保證自己的安全就夠了——我們不是菩薩,我們是凡人。」魏一平端詳了一下李春秋的臉色,繼續說,「你看到那顆啞彈了嗎?」

「看了,聽說是雷管出了問題。」

「三天前,我們的運輸環節出了岔子,現在雷管極其緊缺。哈爾濱查得緊,長春那邊一時間又運不進來。可我們又不能等,等一天,中共就會從容不迫地生產出更多的物資。我查過你的檔案,當年在培訓班裡,你的爆破成績是最好的。」

李春秋立刻答道:「僥倖考了個好成績而已,而且,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現在可不是謙虛的時候,你在醫院拆彈時的神勇,至今仍令我歎服。」

李春秋聽出了弦外之音,一下子站起來,有些慌神地說:「站長,我——」

魏一平擺擺手道:「那件事不提了,坐。你說說看,怎樣能改進雷管,確保爆破百分之百成功?有辦法嗎?」

李春秋想了想,說:「畢竟時間太久了,我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炸彈的製造和安裝是個精密謹慎的工作。雖說雷管的藥量小,可只要有一丁點兒失誤,就會讓製造者失去雙手。」

魏一平似乎不以為意,喝了口茶,輕巧地說道:「黨國大業,別說斷手斷腳,就是要我的一條命,我也給。你呢?我相信我的同人們,都會。」

話說到這一步,李春秋自知無法再推託,想了想,終於開口說:「可以在配藥裡,增加百分之十的黃磷。」

「黃磷?」

「是。它的活躍性可以充分保證燃燒的發生。」

魏一平眼前一亮:「接著說。」

「可以把黃磷用乙醚溶解後,再與甘油混合。這樣做的優點是原料比較容易搞到手,缺點是在配置的時候,有比較大的危險性。因為黃磷的燃點很低,而且有劇毒。」

這番話令魏一平精神一振,他站起身,取來一副紙筆放在李春秋面前:「把詳細的配料、比例,還有混合的步驟,都寫下來。」

李春秋斟酌再三,邊寫邊思量,寫完又複核了兩遍,最後把一張密密麻麻的配方單子交給魏一平。魏一平粗粗地看了一遍,說了句「很好」,便把單子放進抽屜。李春秋微微鬆了口氣,魏一平緊接著說道:「還有一件要緊的事。知道哈爾濱市醫藥公司的總庫嗎?」

「知道,但沒進去過。」

「我需要了解內部的情況,主要是抗生素類藥品的存放位置和倉庫的安全保衛狀況。」

「好,我慢慢想辦法打聽一下。」

「我不要‘慢慢’這兩個字,最晚今天下午,我要聽到結果。」

「下午?」李春秋有點兒不敢相信。但魏一平不容置疑地朝他點了點頭。隨後,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錶:「四點之前,我要得到準確的訊息。這是上峰的命令,我們必須完成。」

見李春秋有點兒發矇,魏一平接著說道:「李上尉,我可以提醒你一下:每家醫院,包括你太太所在的醫院,都會跟藥品總庫有業務往來。」

李春秋依舊一言不發。魏一平見狀換了一種口氣,溫言相告道:「我知道這件事很匆忙,而且有危險,如果我能找到任何一個比你合適的人,我絕不會讓你冒這個險。」

「是。」李春秋一臉凝重地說。

送走了李春秋,魏一平馬上帶著雷管配方去找陳彬。豈料,一向果敢的陳彬看見這張單子,卻露出複雜的神情。

魏一平見他半晌不語,問道:「有把握嗎?」

陳彬有些猶豫地說道:「我是個幹粗活的,開槍、殺人,這些都不在話下。可這麼精細的活兒……炸死我不要緊,萬一耽誤您的大事……」

魏一平沒有半點兒猶豫,開口說道:「這顆炸彈,今天晚上就要用。」

陳彬臉色有些蒼白,不自信地說:「那我試試。」

「小心駛得萬年船。我相信你的謹慎。」魏一平看了看陳彬,「等你的好訊息。」

陳彬艱難地笑了笑,便轉身離開了。他的腦子飛速旋轉,籌劃著這項危險任務的實施方案。忽然,一個身影在他腦子一閃而過。沒錯,有了他,自己便可全身而退。他四下看了看,走進一家不起眼的商店,拿起公用電話撥了一串號碼。良久,電話終於接通,一個有些膽怯的男聲輕輕說了一聲:「喂?」

「是高奇嗎?」

「陳先生?」電話裡的聲音有些顫抖。

「聽出來了?」

「是。」

陳彬在心裡冷笑了一聲,看了看櫃檯上的座鐘,顯示是十二點,然後說道:「下午一點,到索菲亞教堂門口等我。」然後,不等高奇回答,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已經過了十二點,丁戰國還在辦公桌前看通報。小唐端著熱氣騰騰的飯盒走進來,邊往嘴裡塞著餃子邊說:「還沒去吃飯啊?食堂快關啦。」

丁戰國抬手看了看錶。「嚯,都這個點兒了。」說著,他拿起飯盆,正要往外走,電話鈴就響了。

丁戰國放下飯盒,拿起電話「喂」了一聲,眼睛突然亮了起來。他像長白山的老獵手發現獵物一樣,激動而小心地對著電話說道:「慢慢說,說清楚。」

小唐的餃子沒吃完,便又匆匆走回食堂,悄悄地把正在吃飯的偵查員都叫回會議室。

李春秋慢條斯理地吃著午飯,心裡明白馬上又要有新行動,而且是丁戰國很重視的行動。這次行動是否和自己以及倉庫殺人案有關呢,李春秋在心裡打了個問號。不過,他現在沒有時間去解開這個疑問。距離下午四點已經沒多少時間了,午飯後,他馬上要去市醫院打探抗生素藥品的存放位置。

小唐最後一個匆匆走進來,關上了會議室的門。屋裡已經坐好了十幾個身著便裝的男女偵查員。

同樣換好便衣的還有高陽和丁戰國。見眾人均已就座,高陽指著牆上的地圖說:「四十分鐘以後,在索菲亞大教堂門口,會有敵特進行接頭。我們的任務是盯人,原則是寧肯丟失目標,也不暴露身份。」

他抬起手腕,示意大家道:「對好時間,馬上出發。」

在座的眾人開始對錶。隨後,坐在高陽下首的丁戰國把一張照片交給大家傳閱。

「這是接頭者之一。等會兒要和他接頭的人,比他的職級更高。」

照片上是高奇表情僵硬、眼神驚恐的臉——這是他被捕時留存的照片。

索菲亞廣場上游人眾多。一身商人打扮的丁戰國,把手裡的麵包屑撒在地面上,低空中,一群鴿子俯衝而下。丁戰國直起身來拍了拍手,撣落手中的麵包屑。

此時,一對情侶相互依偎著從他面前走過,繞過教堂正門,走到教堂的另一側。而在側門門口,一個賣《聖經》的小販正大聲叫賣著:「正版《聖經》,印刷清楚,價格便宜,一塊錢一本。」

這些都是丁戰國佈置好的便衣偵查員。過了一會兒,同樣身著便衣的小唐朝小販走過來,與他對視一眼,丟下一塊錢,拿起一本《聖經》進入了教堂側門。

在教堂的大廳裡,還有一位化裝成祈禱者的中年便衣。他坐在靠後的角落裡,可以同時監視大廳的幾個出入口。小唐穿過一排排座椅從他身邊經過時,抬眼與他對視一下,然後又低下了頭。

廣場上,丁戰國不斷在心裡告訴自己兩個字——耐心。剛才小唐把各個監視點都轉了一遍,暫時還未發現任何動靜。丁戰國抬頭望向鐘樓,大鐘的指標距離一點還有五分鐘。

從公寓中走出來時,高奇臉色有些憔悴。黃包車、公交車、計程車,一輛輛從他眼前經過,他都是欲攔又止。隨後,他看了看手錶,馬上就到一點鐘。高奇長出一口氣,好似下了很大決心似的抬起手,一輛計程車從不遠處朝他駛來。高奇開啟車門,鑽進去說:「去索菲亞大教堂。」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丁戰國感覺自己的眼睛有些不夠用——一輛黃包車停在教堂門口,走下來的卻是一個高個子俄羅斯女人。遠處又來了一輛計程車,還沒停穩,一輛公共汽車就擋在前面,停在了廣場的邊緣,一大批乘客從車上擁下來。丁戰國在人群中努力辨認著。忽然,耳邊傳來了教堂裡的大鐘敲響的聲音。

當——已經一點鐘了……

計程車上,高奇臉色蒼白。一會兒見面,會是個什麼情況——如果陳先生見到突然衝出來的公安,會不會把自己殺了?這次會面之後,國民黨那邊肯定已經知道他投誠共產黨,就算公安當場擊斃了陳先生,會不會又有新的人來收拾他?公安真的能保證自己的安全嗎?

高奇的腦子裡充滿了各種可怕的假設。他兩眼發直,全然沒有注意到計程車司機已經透過後視鏡看了他好幾回。路面越發不平坦,突然的一個大顛簸,讓高奇醒過神來。他好像意識到了什麼,扭頭朝車窗外看去,一下子就急了,嚷道:「我跟你說的是索菲亞大教堂,你把我拉到哪兒了?」

「不用去那兒了,換個地方吧。」司機說著,摘下帽子和墨鏡,回過頭對驚呆的高奇說道,「怎麼,電話裡還聽得出來,當面說話反倒陌生了?」

「陳先生……」

高陽在辦公室裡焦急地等待著丁戰國的訊息——牆上掛著的地圖上,「索菲亞大教堂」被紅筆畫了一個圈。

廣場上的丁戰國同樣很著急。由於行動緊急,他連午飯都沒,來得及吃,現在肚子餓得咕咕直叫。小唐又把各個監視點轉了一遍,回到丁戰國的身邊,什麼都沒說。丁戰國猜到小唐肯定是一張哭喪臉,頭也沒回地說:「早知道給自己留一塊麵包就好了,當時不餓,就都餵了鴿子。」

小唐沒想到,科長這時候還有心思開玩笑。他有些沮喪地說:「裡面還是沒動靜。」

「當——當——」廣場上的大鐘敲了兩下。丁戰國和小唐不約而同地抬頭看過去,已經兩點鐘了。丁戰國低頭想了想,對小唐說:「通知大家,收隊吧。」

「要不,我留下來再碰碰運氣?」小唐還有些不甘心道。

「不用。他們沒有完全信任我們的線人,所以不會來了。」

說完這句話,丁戰國也有些沮喪,他在為自己如此遲緩地參透對手的設計而沮喪——他們把時間設計得這麼緊,就是讓我們來不及安排人手去全程跟蹤線人。接頭,線上人趕赴索菲亞大教堂的半路上就完成了。

陳彬的計程車,在一條僻靜的街道上停了下來。他率先下車,脫下計程車司機的專有制服,扔進後備廂,然後換上了一件皮夾克。

後排車門慢慢開啟,高奇木然地開門下車,神色慌張地站在一邊。陳彬拉好皮夾克的拉鏈,看了高奇一眼說:「走吧。」

「去哪兒?」

陳彬沒回答,邁著外八字步先走了。高奇愣了一下,趕緊跟了上去。最終,他們在一家旅店門口停下。陳彬左右看看,隨後快步走了進去。高奇見裡面有點兒黑,心裡更是多了一分緊張,但仍舊抬頭看了看旅店的招牌——遠東旅社。

二人穿過大廳,來到三層的309房間門前。陳彬拿出鑰匙開啟房門,頭也不回地走了進去。

高奇走進這個房間,四下打量了一番,這是一個帶會客廳的套間。他剛想坐下,只聽陳彬說:「身上的東西,都拿出來。」

高奇愣了一下,問:「什麼?」

陳彬沒說話,坐在沙發上直直地看著他。

高奇「哦」了一聲,把身上和兜裡的東西都掏出來,放在小茶几上。錢包、鑰匙、煙盒、打火機,陳彬把這些東西逐一拿過來仔細檢查,然後又一樣樣地扔到沙發上。

發現這些物品並沒有異常後,陳彬起身給高奇倒了杯水,笑著說:「最近風聲緊,見面的規矩改了。」

高奇接過水杯,勉強笑了笑。不想,陳彬突然從皮夾克的兜裡拔出一把手槍,一下子頂在高奇的腦袋上。高奇的身體瞬間變得僵直。

陳彬的臉上已經沒有半點兒笑容。他用極其冷酷的語氣對高奇說:「有話說嗎?」

高奇的聲音有些發顫,問道:「我犯什麼錯了?」

「醫院的爆破行動,我沒有告訴任何人。除了你能猜到,沒有別人。為什麼出賣我?」

「我沒有,你不能冤枉我,我沒有。」

陳彬扳動手槍保險,問道:「說實話,打進來多長時間了?」

「我沒有!」高奇渾身顫抖,卻咬緊了牙關。

陳彬的手槍死死地頂在高奇的後腦勺上,兇狠地說道:「最後三秒鐘,想好了再說。」

高奇的臉上非常決絕,大聲說到:「我沒有!」

「一。」

高奇的眼睛瞪得通紅,又說了一遍:「我沒有!」

「二。」

高奇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哆嗦著說:「我不知道你們出了什麼事,要找個人來頂,為什麼找我?你們讓去哪兒,我就去哪兒。求求你,別讓我死,我真沒有——」

「三!」

高奇閉上了眼睛。只聽「咔嗒」一聲,撞針發出空響,槍裡原來根本沒有子彈。高奇身子一軟,一下子就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身後傳來陳彬肆無忌憚的笑聲。

陳彬笑夠了,把高奇從地上拉起來拽到沙發上,說道:「看不出來啊,小白臉裡也有硬骨頭。哈哈,別怪我,這是上峰的意思,我當年也是這麼考過來的。不瞞你說,比你還,我把褲子都尿了。」

說完,陳彬將客廳裡的小桌子拖到了臥室,又從臥室的床底下拉出一個皮箱來。隨後,他開啟皮箱,從裡面小心翼翼地取出注射器、燒瓶、酒精燈,以及幾個裝著原料的鐵皮罐子。最後,又拿出一把鑷子,擺在小桌上。

已經緩過點兒神來的高奇,掙扎著起身走進臥室,不明所以地看著眼前這一切。每個鐵皮罐子上都貼著標籤,其中有一個特別醒目,用大號的黑字寫著「黃磷」。

「齊了,幹活吧。」陳彬指著桌子上的東西說。

「這是幹什麼?」

「差點兒忘了。」陳彬從衣兜裡掏出一張紙,對高奇說,「看仔細嘍,照著單子上的步驟做,半點兒也不能錯。差一步,你的兩隻手就沒了。到時候,看著你女朋友那麼翹的屁股,你只能乾著急了。」

高奇覺得自己的大腦快要爆炸了,但不敢像剛才那樣癱軟在地上——陳彬遞給他的紙上分明寫著「雷管制作配料表」。他雖然不甚明瞭其中的原理,但也很清楚,桌上的瓶瓶罐罐多半都是易燃易爆危險品。

陳彬已經仰坐在外面的沙發上,腰間的手槍剛剛重新裝了子彈,插在腰間的槍套上。高奇慢慢地坐在桌子前面,把配料單用茶杯壓在桌角,然後戴上口罩和橡膠手套。他看了看配料表,拿起燒杯又放下,拿起黃磷罐子又放下,顯得很不熟練,更有點兒不知所措。就這樣,小心又忙亂地操作了許久,終於慢慢摸索出了一點兒門道。

旅館的房間並不算暖和,但疲勞和緊張感很快令高奇汗流浹背。他用胳膊擦了擦汗水,情不自禁地回過頭看了看。陳彬正坐在外間的沙發上,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高奇明白,不把眼前這項危險的工作做完,今天是斷然不能脫身了。他轉過頭,做了幾個深呼吸,然後俯下身子,繼續照著那份配料單小心而全神貫注地操作著。

市醫院的藥房永遠人滿為患,可今天排隊的人看起來比平時還多一些。李春秋看著這些排隊的患者,憂心不已。戰爭還沒有完全結束,藥品短缺的狀況還要維持相當長的時間——這是日常開會經常聽到的一句話。但這句話落到實處,便是加諸在每個病人身上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