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溫州一家人 高滿堂 第1頁,共2頁

周老順來到內蒙,找到了麥狗。

麥狗的眼鏡店裝修高檔,服務員年輕漂亮,穿著統一的職業裝。店裡的電視播著廣告:「太陽城眼鏡店是本市最大的眼鏡店,年銷售額接近三百萬。太陽城眼鏡店誠實守信,技術先進,實行三包,到太陽城配眼鏡,是您最佳的選擇……」

周老順挨個看櫃檯,所有服務員都朝他微笑。周老順聽到「嚓嚓」的聲音,他循聲推開一扇門,見是加工車間。工人們戴著風鏡在磨眼鏡片。

漂亮伶俐的劉小莉走到周老順身後,笑著說:「周叔叔,您好!」周老順回頭問道:「你叫我嗎?」「對啊。」「你怎麼知道我姓周?」「您不是周總的爸爸嗎?」

「哪個周總?」「周宏圖周總啊!」「你弄錯了,我兒子叫周麥狗,不叫周宏圖。」

劉小莉有些摸不著頭腦:「周總說您是他爸爸。」周老順搖頭:「什麼都可以認,爸爸不能隨便認。」麥狗從外面進來。服務員們齊聲道:「周總好!」

麥狗問:「爸,不認識我了?」周老順看著麥狗說:「你小子大了,不敢認了。」麥狗說:「我現在是經理,別小子小子的。」周老順:「你就是當了總統,也是我兒子。」麥狗笑著:「是,是,走,咱們到我辦公室坐。」

周老順說:「不行,你什麼時候把名字改了?還周宏圖,你想造反啊!」麥狗無奈地說:「爸,你好不容易來一趟,別犯脾氣行嗎?我現在好歹是老總,手底下人都看著呢,非得讓我出盡洋相你才滿意啊!」周老順四下一看,那些員工都在看他們,就一把摟住麥狗:「走,裡面說去。」

周老順跟在麥狗和劉小莉後面進辦公室。他問:「兒子,這個眼鏡城都是你的?」麥狗說:「和別人合開的,我佔一半的股份。」周老順一下子停住了:「你們分過紅嗎?」「分過,掙的錢一人一半,都分了。」「這算不算貪汙集體資產?」

麥狗笑道:「爸,你的官司都解決了,就別老提它。你能出來就說明政策越來越好。」周老順:「好,聽兒子的,不提!你還是小心點好。」

麥狗笑問:「我媽怎麼不和你一塊兒來?」周老順說:「你媽忙,我就自己來了。」

「爸,有阿雨的訊息嗎?」「阿雨挺好的,也能掙錢了,有空咱一家去看看她。」

周老順和麥狗坐在沙發上。劉小莉用電壺燒水,電源插座不好用,她試了幾次,電壺才通上電。麥狗讓劉小莉去廚房拿早飯,劉小莉走了。麥狗說:「她是我的女朋友。」周老順挺高興:「行,小子有眼力,這姑娘長得挺好。不過漂亮女人都喜歡錢,你小心點兒,別讓她把你的錢全掏走了。」「爸,你就放心吧,小莉不是那種人。」

周老順用欽佩的目光打量著麥狗:「兒子,這些年我幹得挺好,我看你也還行,你的眼鏡店我看了一圈,我雖然不幹眼鏡,但這事兒我明白,我看你的眼鏡店還有不完善的地方,我就不一一細說了。兒子,你現在還生爸爸的氣嗎?」麥狗笑道:「都這麼多年,當初就是生氣也早消了。再說,沒有你當初的激勵,我哪有今天!」周老順點頭:「也是,我當年就是要激你像今天這樣發奮。」

麥狗問:「這麼多年你一直沒來,現在冷不丁來了,是不是有什麼事兒啊?」周老順說:「沒什麼事兒,就是來看看你。」「你就別瞞著我,早晚都得說,你現在說了吧,省得我牽腸掛肚。」「沒事,真沒事。」

麥狗接了個電話,對周老順說:「市商業局長的電話。商業局所屬眼鏡店老賠,他們想讓我承包下來,請我過去談一談。」

「兒子,你現在胃口挺大,想把國營給吃了。這是個大事兒,你還年輕,辦事兒不知深淺,我得跟你去給把把舵兒。」周老順說著站了起來,要跟麥狗走。「不用,這事兒已經談過幾次,我能應付得了。」麥狗笑了笑離開了。

周老順拿起電話撥通:「四眼,趙長巍沒有再找你吧?什麼?找到你家裡去了?天天堵在門上,還要揍你,反了天了!行行,你等著,我馬上拿錢回去還他房租,一分不少。」

周老順待在麥狗辦公室裡。劉小莉想給他燒水泡茶,但插座壞了。他讓劉小莉找來螺絲刀,開始修插座。麥狗回來說:「承包沒問題,合同都簽了。」周老順問:「兒子,這一下能掙不少錢吧?」麥狗說:「爸,你有事不開口,你就不怕憋出毛病來。」

周老順這才羞答答接觸正題:「這些年你爸雖說混得不錯,不過剛遇到點小挫折,欠點債,是暫時的。成功者哪個沒受過挫折?都是越挫越勇,百折不撓。兒子,你乾眼鏡店開始順利嗎?是不是也遭受很多挫折?受很多的罪是不是?成功者都這樣。我現在離成功就差一步之遙,但眼下需要你幫我解決點問題……」

麥狗說:「你就別繞彎子了,有什麼問題就直說。但你要把手放下,要不我又感覺你像操縱噴火木偶那樣操縱我。」周老順憋了憋:「那,我就直說了,借給我點兒錢吧。」「多少?」「最好是一萬,要是拿不出來,怎麼也得給我湊五千。」

「我給你兩萬。」麥狗從抽屜裡拿出兩萬塊錢給周老順說,「我有一堆的事,得趕緊去忙去了,爸,你在這待著,晚上咱爺倆喝兩杯。」周老順說:「來不及了,我得趕緊回去,那邊一大堆的事等著我。看到你混得這麼好,我就放心了。我的脾氣你不是不知道,就怕閒等著,時間就是錢。」

「那好,我找輛計程車送你去車站。」麥狗招呼著劉小莉出去。周老順看到電插座還沒修好,又修起來。

在計程車裡,周老順把麥狗的包抱在懷裡。麥狗說:「下回你跟我媽一塊兒來,我想我媽了。」周老順說:「你該回家看看,你媽買了新房子,好漂亮,說是給你結婚用的,你得帶著那姑娘回家看看。」「等過年我就帶著小莉回去。」

忽然,幾輛消防車鳴著尖厲的警笛朝計程車的來路駛去。周老順回頭看:「哎呀,這是哪兒著火了,火燒得還挺大,要不然不會去這麼多救火車。」麥狗說:「你在村裡愛管閒事,這到哪了還想管閒事。」周老順笑:「習慣了。」

周老順從寧波火車站出來,看到一堆人圍著挺熱鬧,就湊過去看。原來是陝北的六個人出來招商,錢都在一個人身上,被小偷偷了,現在身無分文,回不了家。周老順想了想說:「需要多少錢,我借給你們。」那夥人一愣:「你借給我們?」

「是的,等警察破案需要時間,等家裡匯錢耽誤走歸,出門在外誰都會碰到不順的事。」周老順說著,從口袋裡掏出錢,「拿著,夠不夠?」那夥人的頭兒說:「大哥,這不好吧?」

周老順說:「你們在我的幫助下按時走歸,我在你們的幫助下得到助人的快樂,怎麼就不好呢?告訴你,我一家四個人開了四個公司,你要這麼想,啊呀,天下人對我們陝北紅軍真好啊!」頭兒被逗樂了:「大哥,謝謝你!你也給陝北紅軍留個地址吧,我們到家後把錢寄給你。」「沒多少錢,不用還。」「借了錢不還睡不著覺的。」周老順說:「真是北方人,我們南方人是掙不著錢睡不著覺。行,給你們寫個地址。」

頭兒拿出本子,周老順寫起來。對方拿出一張名片:「大哥,這是我們的地址。」周老順接過名片看了看說:「陝西省地質勘探局,您還是個主任啊!」主任看著周老順留的地址說:「大哥,你是溫州人啊?」「是土生土長溫州人。」

主任說:「溫州人這些年可都發大財了。」周老順說:「是啊,說不定哪天就把企業辦到你們那個革命搖籃裡去了。」主任說:「好啊,我們熱烈歡迎!」說完,大家都笑了起來。

周老順沒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醫院,四眼被人打傷,頭纏繃帶躺在醫院病床上。周老順一進來就問:「這是被趙長巍打的?」四眼說:「沒事,大夫說下午就能出院。誰讓我們欠人家的錢呢!錢帶回來了嗎?」周老順氣憤道:「錢帶回來了。你都被打成這樣,不還了!」

四眼忙說:「別,把醫藥費扣下,該還的就還。」周老順動情地說:「四眼,你為我被打兩回了。」「這都是小事。咱貪汙的案子撤了,都沒事,這才是最重要的。」「對,你歇幾天,我馬上去尋找商機,找到好商機,我還帶著你一塊兒幹。這點小挫折不算什麼,沒幾天咱就能再起來!」

周老順奔波了幾天,想回家看看,一開啟房門卻發現趙銀花在家,不禁大為驚奇:「咦,你什麼時候回來的?」趙銀花說:「我給麥狗打電話,他說你急匆匆回來了,我不放心,就直接從杭州回來。」「你的扣子能在杭州賣?」「我租了好幾個櫃檯,賣得紅火著呢。」

周老順說:「不能光重視樣式,一定要注意質量。」趙銀花笑:「又給我上課了。老順,我想和你商量點事。」周老順拿派頭:「你遇事就得和我商量,我給你拿主意,指方向,你能少走彎路,我還免費,多好的事。」「老順,我的紐扣廠已經走上正軌,現在國內的樣式已經開發得差不多了,得學一點國外的樣式,誰學得早,誰跑在前面。」「行啊,銀花,你都想到國外去了,這點我沒想到。」

趙銀花說:「我想去國外考察一下。法國是時尚之都,服裝業最發達,咱就去法國,正好阿雨也去了法國。鞋廠的事我都知道了,你這段時間也沒什麼事,我想讓你跟我一塊兒去。」周老順說:「你去是考察,我去幹什麼!」「阿雨一走七八年,你不想女兒啊?」「想歸想,得先算賬。機票這麼貴,咱倆那得多少錢!省的就是賺的,不能稍微有點錢就不知道勤儉節約。你給我帶個好就行,我得在國內尋找新商機,不能耽誤。」

趙銀花生氣了:「你個死老順,當初阿雨可是生著你的氣走的,這些年寫信,連你一個字都不提,你不去看看,你想讓女兒恨你一輩子啊!」周老順有些動心:「我琢磨琢磨再說吧。」「不用琢磨,就這麼定了,你想想給阿雨帶點什麼東西好。」

趙銀花買了各種各樣的東西,擺了滿滿一桌子。周老順回來了,趙銀花拉他看:「我給阿雨買了她最愛吃的,還有各種各樣的衣服。」周老順打斷:「人家巴黎是時尚之都,你買衣服幹什麼?」「阿雨穿我買的是我的心意。」

周老順說:「法國我去不了。」趙銀花吃驚:「為什麼?不是都說好了嗎!」「又有了新商機。」「狗屁商機,什麼商機能比去看閨女重要?」

周老順說:「這可不是一般的商機,這個商機不得了,抓不住,可能就成別人的,一天都不能耽誤。看女兒什麼時候都行,不去阿雨也是我女兒。」

趙銀花沒辦法:「好好好,我倒要聽聽,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商機?」周老順拿出一封信給趙銀花看。

周老闆:

你好!此次去信,是有一事相告。經勘探,我們陝北地下發現有大量石油,石油就是金子。現在政策開放,國家鼓勵私人到陝北來開發,已經有些有錢的老闆在陝北開了油井,據他們說,投進一元錢,能掙一二十元錢,這麼大的利,應該是不錯的商機。上次兄長仗義相助,一直銘記在心,無時無刻都在想找合適的機會回報兄長,所以特別希望兄長這樣心地善良又大有氣魄的大老闆能到我們陝北來投資開發。如果兄長有興趣,願意為開發陝北做點貢獻,可以先來考察一次,我設宴款待。

周老順說:「這可不是隨便一說,是知恩圖報。當年他們在車站被偷了錢,我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把錢借給他們。人家沒幾天就把錢還了,還提供這麼好的商機,這真是好人有好報!」

趙銀花說:「老順,我看你就別這山望著那山高,不怕到那山閃了腰。那麼賺錢的地方,早打破頭了,還能留給你周老順!再說,打水井有打不出水的時候,打油井也不能口口都出油。萬一不出油,就白賠了!咱們現在不是無事可做、無錢可賺,用不著去冒那麼大的風險。我覺得這事兒太懸,不踏實。」周老順說:「豁不出孩子打不著狼。這世上就沒有不擔風險的買賣!」

趙銀花說:「老順,去陝北鑽井的事,反正我不同意!」周老順問:「銀花,你是一般的不同意,還是三般四般的不同意?」趙銀花說:「我不是一般的不同意,我是千般萬般的不同意!想想,咱從到溫州,遭了多少罪,操了多少心,能過得這樣,我知足了。你去鑽井,一旦賠了,咱一家怎麼過!」周老順一跺腳:「你不同意我自己幹!」

老婆、兒子、閨女都有了自己的事業,周老順卻栽了跟頭,栽了面子。發財機會就在眼前,哪怕是刀山火海,他咬咬牙也會跳下去。周老順帶著四眼來到了黃土高原的陝西。

一輛吉普車行駛在黃土高原上。周老順坐在副司機位置,四眼坐在周老順身後。一座座黃土崗梁,浪湧一樣從車窗閃過,一孔孔窯洞鑲嵌在崗樑上,一群群羊像白色的雲朵,在山岡上飄浮。

周老順將頭探出車窗放開嗓子高呼:「老黃土,老黃河,我周老順來了!」一輛輛油罐車迎面駛來。周老順問:「這麼多的車,拉什麼?」司機答:「全是石油。在這兒一口井鑽下去,投入一百萬,說不定就鑽出一千萬、二千萬、三千萬!」

周老順興致極高:「這地方好,天高、地闊,一眼望不到邊,地上流著老黃河,地下淌著石油河。鑽一個窟窿下去,咕咚咚冒出來的就是錢!」

遠處,抽油機一起一落。四眼喊:「老順快看,那就是採油的,和電影上演的一樣。」周老順一看:「噢,那個磕頭蟲就是採油啊!師傅,咱過去看看唄。」

車子拐下大路上小路,來到抽油機前。沒見一個人影,只有磕頭蟲在一如既往地磕頭。周老順問:「怎麼不見工人?」司機說:「一口井出油了,就不需要人守著,工人定期檢查一下就可以。」

周老順興奮地一拍四眼的肩膀,險些把沒有防備的四眼拍趴下:「怎麼樣?四眼,這買賣多好,連人都省了,在地上捅個窟窿,鈔票就源源不斷冒出來!」

周老順和四眼站在黃泥崗上朝著遠處眺望。遠處高坡上立著不少井架。四眼說:「世界上最早發現石油的是中國元朝,就在陝北。石油這個名還是咱中國起的呢。石油在古代曾被稱為石漆、石脂水、猛火油、火油、石腦油、石燭等等。北宋科學家沈括在《夢溪筆談》中,第一次使用‘石油’的名稱,還說,‘石油至多,生於地中無窮’,並預言‘此物後必大行於世’。」

「沈括說對了,我周老順認準了,就在陝北靠石油翻身發大財!」他手舞足蹈地唱起來,「石油工人一聲吼,地球也要抖三抖,我周老順一聲吼,地球就要抖六抖。」唱完看了四眼一眼,「你小子白知道這些知識,怎麼不早說?早說咱們還用幹鞋嗎?早發起來了。」四眼說:「我哪知道石油能讓私人開採。」

司機問:「二位打算在這兒投資幹石油?」周老順說:「定下來了。」司機說:「我表哥是縣裡招商辦的谷主任,用不用我幫你們聯絡一下縣裡的領導?在這兒開油井,必須縣裡同意,縣裡不同意,你們什麼也幹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