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直到來到那個陽光和煦的竹林裡,王旭才有了給邱巖道歉的機會,告訴她自己真的非常在乎她,也正因為如此在乎,智商也下降為零了。偏激和狹隘是男人的通病,請原諒自己對一個聖潔女神的傷害吧。三句好話出口,邱岩心裡的氣也就消了。
王旭指著眼前這片無邊的翠竹說:「看,石舍竹林,這就是咱家包了三十年的山林。這裡沒有城市的喧囂,沒有鋼鐵的碰撞,沒有尾氣的汙染,沒有殘酷的傾軋。如果哪一天,爸媽的產業不做了,我就歸隱山林,在這裡寄情山水,辦個山莊,搞一個鐵皮石斛研究所,搞餐飲,辦養老,做旅遊,講養生。」
王旭轉身向義烏鯉魚山方向奔去。白石灣的美,美在它的綠。長長的月伢湖,給人一種碧波盪漾的感覺,一眼望去,湖兩邊山崖上是濃濃的綠,山上的植被很特別,枝枝蔓蔓,纏纏綿綿,就在你所走的林間小道上……
邱巖找不到王旭,喘息著停下腳步四下環望,喊道:「王旭!王旭!」
「在這呢!」王旭愜意地坐在高處衝她笑。
「無限風光在險峰,你不上來別後悔。」
邱巖遲疑地扒住樹幹往上艱難地爬著,王旭探身向下伸手夠著,兩隻年輕的手終於握在了一起。
王旭用力一提,邱巖一個不穩撲在他懷中,兩人差點摔下去。
「清風明月,松茂竹苞。聽溪水潺潺,看層林疊翠,不亦樂乎!在這裡種鐵皮石斛,我回頭馬上註冊一個商標。」
「林壑優美,鳴蟬聲聲,地老天荒的深山老林,就用‘深山’吧。」
「原始森林採來的種苗,就用森林的‘森’。」
「好,森山!」
邱巖縮著雙手在王旭懷裡一動也不敢動,兩人感受著對方的氣息,目光越來越異樣。
邱巖轉頭望去,驚呆了,夕陽斜掛在西山,雲霞映紅了枝梢。
王旭喃喃地:「小時候呀,在火車道附近的山坡上種了好多樹,我爸跟我爬上去,他就這樣摟著我一起看著夕陽。」
王旭伸出手把邱巖摟進懷裡,兩顆心跳在了一起,讓他們暫時忘卻了商場上的刀光劍影、塵世裡的烏煙瘴氣。
山林的鳥鳴是如此的美妙。
兩人被夕陽籠罩,痴痴地凝望著如畫美景……
五
晚秋的西溪溼地,午後的太陽溫暖地輕撫著過慢生活的人們,蘆葦素淨淡雅,遠遠望去如同一片飛雪,一隻帶篷的木船在蘆葦蕩與矮木叢中穿行,船上播放著「祝英臺十八里相送梁山伯」,艄公慢條斯理地搖著槳,船頭的漣漪一圈圈地往外散去。清風一吹,白茫茫的蘆花下面,便上下起伏,露出了紅燦燦的一片葦葉。
烏篷船裡倚窗坐著阮文雄和楊雪。案桌上有幾碟冷盤小菜,楊雪開啟了一瓶藍帶白蘭地,各倒了一杯,文雅地舉起,微笑著說:「敬你!」
阮文雄接過酒杯:「眼下極目山河、鮮花美女、天然氧吧、愉悅的心情、潺潺的流水,難得有這少有的清靜,真該痛快地喝一盅。」楊雪莞爾一笑:「一場絞殺,終於有了眉目,拜你所賜,沒有你,我不可能對公司董事會成功大換血,現在的楊氏集團才真正屬於我了。」
阮文雄意味深長地說:「但因為你的優柔寡斷,你沒能敢動那幾個老頭,這幫人將來會是你的心腹之患呀。」
「他們都是叔叔伯伯一類的長輩,對他們實在下不了手。」楊雪苦笑、無奈,「不過不管怎樣,我都應該謝謝你。」
阮文雄輕蔑一笑:「不成敬意,小菜一碟。」
兩隻酒杯一碰,一飲而盡。重新酙上。
楊雪說:「你的一招一式,都非常老辣,我想,當年的你肯定是從刀尖上走過來的。」
阮文雄狡黠地說:「這麼美的地方,我們就別聊那些暗算和謀略的話題了,那樣心境不免太沉重了。」
楊雪臉如彩霞,嬌氣地說:「我要聽。」
阮文雄平靜地敘述了他的家史:「我們阮氏家族是一個龐大的家族,在商場長期搏殺和衝浪裡,形成了家族傳統的家風,即為了達到既定的目的,會不擇手段地去施展自己的才華,並善於用那種溫情脈脈的外表,去實施腥風血雨的殺戮。我們的祖輩會像馴服一隻兇狠的狼狗一樣馴服他們的孩子,遇到任何一個強大的對手,我們都會毫不留情地撲上去,盯住軟肋,往死裡咬住不放。我從小受到父輩商戰的薰陶,即使面臨著一場來勢洶洶的泥石流,我也要勇敢地衝上去戰勝它。我們要用成熟的姿態進入決策層,所以當我們長大成人以後,一個比一個心狠手辣,一個比一個洪福齊天。但我不喜歡我們的家族,它太冷酷了。」
阮文雄雙眼低了下來,似是碰觸到了傷心事,長嘆一聲仰頭喝盡。
楊雪靜靜地聽著,像迷戀於一段傳奇的經歷。
阮文雄說:「我的老父親就是阮氏的掌舵人,你知道我父親死的時候,我一點也不傷心,我只有恐懼。因為那個一直護我訓我的人沒了,從此我只能靠自己了。父親死後,有多少人在盯著阮氏掌門人的位置,他們給我設下了無數個陷阱和圈套,急切地等著我跳下去,套起來。如果不是我的二叔幫我,我肯定活不到今天,是他教會我面對殘酷,面對那些比你狠的人,不要低頭、不要眨眼,這才會有機會贏。你不整死他,下一個死的說不定就是你。」
楊雪說:「阮氏是一個傳奇的家族,而你,是一個有故事的人,我只會受到一些啟發,但永遠也做不到你的高度。」
阮文雄自信地說:「因為你是一個女人,按理說你需要的是呵護和寵幸,不應該衝殺和闖蕩。但我喜歡你這樣的性格。」
兩人無言以對時,阮文雄噴射出火辣辣的目光,船艙裡,楊雪把視線轉向茂密的蘆葦叢,兩隻水鳥突兀飛出……
阮文雄伸了一個懶腰:「哎,喝多了,身在江湖河海,還是講講陳江河吧,講講你和他的故事,我愛聽。」
楊雪悵然若失:「都是過眼煙雲、稍縱即逝了,沒什麼好聊的,這一頁對我來說很難翻過,但一切都過去了。」
「當年的你,有著那麼耀眼的光芒,我相信,他曾經把心思牢牢地拴在你的身上,你的心裡也一直留著他的烙印。對一個敏感的女人來說,是幸福,也是痛苦。」阮文雄說,「他一定竭盡全力保護過你。」
楊雪目光一震,抬眼注視,想不到一個性情冷僻的粗獷男人,也有如此風花雪月般的體會。
楊雪有些失神:「沒有,他保護的是另一個女人。」
阮文雄不解,凝望著問她:「那他為什麼會讓你這麼牽掛而念念不忘?」
楊雪想了想,囁嚅道:「因為……冤家……」她轉頭痛苦地把目光投向遠處,「因為他是我第一個願意把心交付出去的人,一個千金小姐與放牛郎的故事,我總以為他會接受的。那兩年我們並肩在風雨裡滾爬,南下北上,他教會了我許多東西,他更讓我明白了: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墨守成規的法則,都是人生的絆腳石;我也明白了,有時自己可能會在汙泥濁水裡掙扎,但在內心深處始終要給自己騰出一塊聖潔的綠洲。在那個女人出現之前,我竟然可悲地認定自己要嫁給他,要給他生兒育女,要和他白頭偕老……」
楊雪痛苦地閉上眼,一口喝盡了杯中之酒,倒滿一杯又一口吞下。
阮文雄阻止:「楊雪,別這樣自賤。有機會我一定要會會這個人,在競技場上,只有碰上強硬的對手,方顯我英雄本色。」
趁他不注意,楊雪已經把剩下的半瓶藍帶白蘭地灌進了嘴裡,一頭倒在船艙的小桌上。
夕陽西沉,烏篷船靜靜地停靠在岸邊柳樹下,昏迷中的楊雪醒來,一船的碎光水影。阮文雄走了,艄公點火起炊去了,桌子上有張紙條,是阮文雄留下的,上面寫著:
「酒醒不知何時何處,人在楊柳岸曉風殘月,謝謝你的相陪相伴,董事會的幾個老人,不宜心軟,儘早清除。」
六
駱玉珠急匆匆趕到盧教授實驗室,焦急地敲開房門,助手打量一眼,笑嘻嘻地側身讓進。
王旭對母校的鉅額捐贈和投資,成了高校與大型企業合作的典範。
盧教授的團隊把新型環保高塑性合金材料研發成功了,倔老頭最終還是被駱玉珠說服了。盧教授豎起頭髮宣佈:「環保型金屬飾品高塑性鋅基合金材料,有毒成分遠遠低於歐盟最新標準。」陳江河和駱玉珠聽了開心極了,天無絕人之路啊,他們一掃多日來的陰霾,看到了希望,看到了企業重生的曙光。
盧老先生把近年來最看好的研究成果給了這個民營企業,當駱玉珠在實驗室的玻璃罩裡看到閃著銀光的標本材料時,兩眼發光,就像見到了走失多年的兒子,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邊。網際網路時代,一切都在快速地運轉,材料更新快,式樣翻轉快,資金週轉快,大腦反應快,快、快、快,不快就跟不上時代腳步了。
當陳江河把新型環保飾品材料帶回集團公司時,全場一片歡騰。因為這一場傷筋損骨的國際風波,玉珠公司的名聲受到毀滅性的損害,陳江河把公司名稱改為「新玉珠」,新材料有了,公司重新起步了,新玉珠仍舊是同行裡的龍頭老大。
陳江河意氣風發地宣佈:組織卓越的管理層和有貢獻的員工到阿聯酋的迪拜城旅遊。那裡是穆斯林酋長國,一個富得流油的地方,到黃金街上買黃金的人就像我們買一棵白菜一樣的隨便,咱們必須住最豪華的帆船酒店。當然,去的人有一項重要任務,要從那裡帶回我們「新玉珠」公司有用的東西,這叫工作旅行……
大家聽了又一陣歡呼。
這時,陳江河接了一個電話,是楊雪從遊艇碼頭打來的。阮文雄像貓捉老鼠一般,手持紅酒從遊艇探身,微笑地望著楊雪,楊雪在遊艇碼頭報完信,強顏歡笑上船,阮文雄紳士般牽住了她的手。
陳江河的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了。楊雪告訴他一個十分可怕的訊息,阮文雄已經拿到由玉珠公司贊助、剛試驗成功的新材料。他的團隊已經可以大批覆制,楊雪想第一時間讓陳江河知道。
陳江河一下子懵了,如果阮文雄手裡有了這種新材料,那麼對於新玉珠公司來說,一隻煮熟的鴨子就飛了。
陳江河要儘快找到其中的來龍去脈,要有一個有效的對策。首先想到的就是智慧財產權的侵權問題,律師攤開雙手錶示無奈:專利申請過程中被侵權不予受理,況且玉珠公司還沒來得及申報,白白地被狐狸般的阮文雄鑽了一個大空子。
七
陳江河現在急於想知道的是,究竟誰走漏了訊息?是內鬼還是外奸?從頭到尾一個個梳理:盧教授?他的三個助手?公司的於副總?司機小李?……想想,還有誰?還有邱—在真相沒有大白之前,誰都在可疑之列。
在海洋商務樓裡的阮氏集團辦事處,阮文雄穩坐中軍帳,自信地對楊雪說:「兩個月前我跟你說過,陳江河遲早會來找我。這個諾言很快就能兌現了。」
阮文雄溫情脈脈地凝視憂心忡忡的楊雪,撩撥她的頭髮聞香。
「剛才給誰打電話?」
楊雪搖搖頭:「朋友。」
阮文雄一笑:「我幫楊氏渡過了這場危機,又陪你到西班牙收拾了殘局,還把那些威脅你的老董事踢出局。你還拿我當外人?我本將心向明月,無奈明月照溝渠。」
楊雪內心充滿矛盾,遲疑不決:「文雄,能不那麼鋒芒畢露嗎?」
「你不懂,這是生意場。」
楊雪無語,手被阮文雄有力地攥住了。
門外有人敲門,是陳江河和駱玉珠。
阮文雄笑聲朗朗,引夫妻倆步入有著寬大落地窗、帶有吧檯的會客廳:「非常榮幸二位能光臨寒舍,蓬蓽生輝,蓬蓽生輝啊。」那邊楊雪已經利索地將茶水端上,禮貌地笑著:「請用茶。」
陳江河認真地看了一眼楊雪,與駱玉珠交換了一個眼色。
駱玉珠說:「阮先生在我們義烏設辦事處,是想把家安在這了。」
阮文雄說:「不是想,是實實在在在這裡安營紮寨了。我是愛國華人,這叫葉落歸根。」
陳江河取出一個合金材料擺放在桌上,注視著阮文雄:「給你看一樣東西,想必阮先生不會陌生。」
阮文雄假意拿起端詳一番,對楊雪說:「雪兒你看,這跟我們捷足先登研發的高塑飾品合金不是一模一樣嗎?你們是從哪兒得到的?」楊雪盯住陳江河尷尬一笑,不知怎樣回答。
駱玉珠冷冷地說:「阮董,假戲真做,別再演了。」
陳江河說:「以阮董的身份,這個偷字,可跟你這種境界的人不般配啊。」
阮文雄鎮定自若一笑:「不瞞二位,是有人送來的。這就叫作人緣,誰讓我情商高,朋友遍天下呢。也可說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駱玉珠說:「誰?」
「我能說嗎?我會那麼傻告訴你嗎?」
駱玉珠急了:「你們這可是侵犯了我們的利益。」
阮文雄攤開雙手說:「有這麼嚴重嗎?坦率地講,我也很矛盾,知道這個‘金屬疙瘩’是寶貝,歐美新標準定得已經非常苛刻,而這塊材料的各項指數是他們最理想的,也是我們供貨方最放心的原料。你我心裡都明白,難得啊。」
駱玉珠說:「這是我們跟大學實驗室合作研製的,受法律保護。」
阮文雄說:「我洗耳恭聽,如果真是像你說的話,你可以向法院起訴。可據我所知,這項寶貝連專利的批文都沒下來。陳董,我沒說錯吧?」
駱玉珠要急,陳江河按住妻子的手臂。
阮文雄一笑,拍拍楊雪的肩膀說:「楊雪幾次都勸我,應該和你們合作,大家都是生意場上的朋友,她的話我向來是當聖旨的,不然我早就宣佈出去了。」
在這種尷尬的場合抬出自己,楊雪很不自然地去吧檯加水。
陳江河說:「怎麼個合作法?」
阮文雄說:「好,我就喜歡快人快語。上次與陳董視訊會議,我就看出了你的領袖魅力,是一個能幹大事的人。這裡我也給二位交個底,阮氏家族不光做貿易,還有礦山、房地產、金融、保險……我只是家族的代言人而已。」阮文雄豎起小拇指掐住指尖,「而飾品只佔這麼一點,冰山一角。」
駱玉珠說:「阮先生財大氣粗,瘦死的駱駝也比馬兒大。」
阮文雄說:「你們歐洲之爭我一直在觀戰,其實大可不必。楊雪的貿易擅長於百貨、服裝,而你們玉珠公司更偏向五金、飾品。聽說你們跟德國人的合資廠就要出產品了,可賀可喜,佩服。我希望將來阮氏的貿易分成兩部分,就交給你們兩家來做。」
陳江河和駱玉珠交換個眼神:「阮先生真會說話,明明是阮氏企圖併吞我們,卻被說成交給我們來做了。」
阮文雄伸展雙手大笑:「大家合作嘛,哪有誰吞掉誰的。雪兒比你們開明,她從來沒有這麼認為。」
陳江河以詢問的目光看著楊雪,楊雪看著他處迴避。
駱玉珠毫不示弱,用堅定的語氣反問:「如果我們不答應呢?」
阮文雄笑笑,指著那個合金材料的標本說:「很簡單,那隻能讓它發言了。」
「聽便!」駱玉珠和陳江河立即起身,奪門而出。
楊雪送他們倆到電梯口,低聲快速地對陳江河說:「你們千萬要小心,你鬥不過他,他是我見過的最有心機、最有手腕的人。他背後的家族實力也不是你想象的。」
陳江河說:「你就那麼順從地聽憑他的擺佈,把自己苦心經營的事業斷送在他手裡?」
楊雪說:「我只想背靠大樹好乘涼。董事會想借危機對我發難,否決把貨物轉銷給阮氏。短短兩個月的時間,阮文雄拉一派打一派,生生地把我的董事分化內鬥,最終清除了反對我的元老派。」
陳江河懇切地說:「楊雪,儘早離開他。」
楊雪悽然笑了笑:「為什麼?這不正是我爸期望的嗎?」
陳江河百感交集,一個在患難中結交的女人,由於種種原因,在往後的日子裡一直纏綿於心,他不願意看到喜歡過自己的人陷入泥淖,不願意在自己的視線之內看著她淪落下去。
電梯門很快關上了,楊雪愣愣地看著電梯的指示燈數字走到底層。
夫妻倆走後,楊雪回到會客廳,阮文雄以一個勝利者的姿態躺在沙發上吐著菸圈:「雪兒,你現在比任何一個人都瞭解我,但肯定有些畏懼,商戰就是大魚吃小魚,有你無我呀。我是多麼希望今後讓我去衝鋒陷陣,生死搏殺;家裡有一個像你這樣美麗賢惠的女人,來坐鎮後方,來安慰我激烈跳動的心呀。」
「恐怕我接不住,沒能力安慰你—這世上沒幾個人能接得住你的心吧!」
阮文雄眼神里透出一絲可憐:「這是你心跡顯露後的拒絕嗎?」
楊雪說:「對不起,阮先生,我先回去了,去集團處理一下事務,等我約你,再見!」
阮文雄悲哀的目光注視著楊雪,他上前輕輕抱住楊雪拍了拍。
楊雪轉身離去。
阮文雄孤獨地凝望她的背影……
八
心力交瘁的陳江河夫婦回到家,疲憊至極。駱玉珠淚水無聲地淌落。陳江河洗淨臉出來,看著愛妻傷心欲絕的樣子,心裡也像掛了塊鉛一樣沉重。
回想著這一年多來為了玉珠公司的生存發展,夫妻二人幾乎使出了渾身解數,雖然事業一年上一個臺階,但困難也是一個接著一個。如今別墅、孩子都有了,也掙下了幾億的家當,可眼看又將化為烏有,夫妻二人都有種身心俱疲的感覺。
夫妻倆看到,這個原先破舊落後的小縣城,在逐年的高速發展後,如今已成了一個現代化的商貿名城,世界的商人在注視著它,各國財團的決策層也在注視著它。從這裡釋出的「小商品指數」,不再只是商品交易價格、數量的變化,市場景氣狀況、繁榮程度和市場信心的反映,而且預示著全球經濟的冷暖變化,攸關各國經濟的健康發展。自己是從山區農村走出來的泥腿子,因為米缸裡的米沒了,指望著買鹽買醬油的母雞又不下蛋了,工分簿上的工分又不可能馬上變成流通的人民幣,於是不得不離開故鄉,風餐露宿,貧困交加,流浪全國,飽嘗了歲月的風寒,體味了世態的炎涼。
玉珠公司當初播下的種子和希望,幾十年過來,如今成了這座城市一家有名望的民營企業,路也越走越遠了,出趟國比當年到「鑊灶堆」(灶膛)添把柴火還便當了。
樹大了,招的風也多了,惹的麻煩也大了。看同行的兄弟姐妹們,有走到前頭去的人,有在洶湧的潮頭上淹死的人,有安於現狀的人。以前背鋤頭除草的凡夫俗子,眼下要著手應對國際金融危機、股票的漲跌紅綠、商場的刀光劍影、人間的爾虞我詐。幾十年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十八般武藝齊上陣,可有時總感覺力不從心。但走到這一步,開弓沒有回頭箭了。
公司裡幾千人能聚在你的旗幟下,是因為他們看得起你,尊重你的人品,崇敬你的德行。在難關面前你能咬斷門牙往肚裡咽,吐出的卻是一口血水。
陳江河想到了剛剛承包三十年的那一大片山地,在田園牧地裡種種莊稼,養養花草,豢養豬牛羊,放遊紅鯉……尤其是辦一個農場,用現代的理念辦現代的農業,培植一大片鐵皮石斛,用天上人間的仙草,提升百姓大眾的健康,這應該是一個很有前景的產業。
白石灣石舍,你的景色如此秀美、色調如此斑斕,你的環境是如此獨特,或許是上天的刻意創造,我們真是相見恨晚。
商城的不眠之夜,有多少人在輾轉反側之中。駱玉珠已經把兩人的被子都搬回床上了,自己躺在了一側。在寬敞的大床上,陳江河和衣而眠,窗外是一路沉寂的燈光。而夫妻倆的眼前,總是浮現出阮文雄瀟灑的外表下,猙獰的面目和險惡的內心。
陳江河百感交集地看著老婆,暗暗地下了決心:縱使荊棘叢生,我也要蹚出一條血路來。
駱玉珠拉住丈夫的手閉眼睡去。醒來時,陳江河已經走了,在書桌上留下了一張便條。
玉珠:不忍打擾你,我出去幾天,許多事在逼我,不容許我有片刻安寧。玉珠公司是我們用心血澆灌的,我不想在我們手裡枯萎。
早餐在微波爐裡,別忘了吃早點。到時我會聯絡你的。—江河即日一架中型客機從商城機場騰空而起,陽臺上的駱玉珠仰望藍天,凝神遙祝。
駱玉珠看著楊雪發來的簡訊:
阮文雄性格陰鷙,猜忌多疑,他有一個不足與人說的毛病:狂躁症與憂鬱症,稍不如意就狂怒異常,不過他會竭力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