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瀨口記起編輯井澤也說過這樣的話。

「是因為陷入了嚴重的瓶頸期嗎?」

這我就不清楚了,可能是,也有可能不是。

「而你覺得令姐可能是因為某種煩惱而自殺的?」

我認為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另外,在電臺公佈的那段遺言錄音,我覺得完成度實在是太高了。姐姐一直是那種只要持有某種強烈的想法,就可能會分不清現實與空想的差別的人。例如她還是小學生時,曾經殺死了我們家飼養的寵物倉鼠。

瀨口感到背後一涼。

我當時非常疼愛那隻倉鼠,所以那次我實在忍無可忍,哭著質問姐姐,父母也站在我這邊,斥責了姐姐。然而姐姐一直堅持些莫名其妙的主張,直到最後也沒有道歉。

「哭著質問?不好意思,請問那時你……」

是的,那時我還沒有患上失語症。所以那時我和姐姐扭打成一團。

「啊,原來是這樣。」

瀨口一直想當然地以為眼前這位美女是患有先天性發聲障礙。

「能否告訴我們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患病的嗎?」

我是在十六歲的時候患上失語症的,準確來說是心因性失聲。原因是和雙親去北海道旅行時遭遇了交通事故。

「而你父母就是在那時去世的,對吧?」

是的。我受了重傷,據說能救回來都是奇蹟。

瀨口瞥了一眼瑠加。身旁這位美女看起來清秀又健康,看不出曾受過什麼重傷。

肉體上受到的傷害再嚴重,也比不過一下子失去摯愛的雙親,使我精神上受到的打擊。這次連姐姐也去世了,終於只剩下了我一個人。

長長的黑髮遮住了瑠加的側臉,瀨口看不到她現在是什麼表情。

「我們發自內心地致以誠摯的悼念。」

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後,瑠加的手指又開始敲擊鍵盤。

如果查不到兇手是誰,我覺得警方也可以探討一下自殺的可能性。

「目前警方認為令姐是自殺的可能性很低。令姐是被人用一條黃色的領帶勒死的。」

是嗎?但如果是姐姐,也許能想到偽裝成他殺的自殺手法。

「什麼手法?」

調查過程中瀨口也曾多次想到這一點。然而那種事真的能做到嗎?如果真的存在那種手法,恐怕比密室之謎更難解吧。起碼在警方科學、合理的調查範圍內,還無法得出西山沙綾是自殺的結論。

嗯,至於是什麼手法……我就不知道了。不過,姐姐和我不同,她是個天才,所以或許能想出方法。

「天才?可據編輯井澤先生說,在繪畫技巧和思考詭計上,都是你更擅長啊?」

在繪畫方面,的確可能是我畫得更好,但在手法方面,我只是擅長將已有的手法進行改編而已。在創造出富有原創性的、能使人為之震驚的手法上,我還是比不上姐姐。

瀨口又喝了一口肉桂咖啡,心想,井澤和瑠加的話之間為什麼會有微妙的出入呢?

「話說回來,對於你來說,令姐是個怎樣的人呢?兩位從小就關係很好嗎?」

我小時候非常討厭姐姐。姐姐也應該很討厭我。

「哦?這又是為什麼呢?」

姐姐從小就很叛逆,總會做一些古怪的行動,所以老實說,我們的父母不知道該如何對待她。被學校叫家長是常有的事,有時她甚至會離家出走。畢竟是天才,可能是還小的時候,就覺得常規學校和家庭無法容納下她了吧。

瀨口回想起案發之後讀到的西園寺沙也加的作品。確實,能畫出那麼令人不適的漫畫,她應該從小就是一個擁有異於常人的感性的人。

看著那樣的姐姐的我則相反,我非常聽父母的話,父母也對我十分溺愛。我猜姐姐正是因為看到我左右逢源,才會對我越來越反感。殺死倉鼠,想必也是為了從我手中奪取心愛之物。事到如今我才能把這個想法說出口,我覺得我和姐姐從小開始,就在針對各種各樣的東西展開競爭。

「嗯,有可能。」

據說同性的兄弟姐妹之間的關係分兩種,不是極端融洽,就是極端惡劣。瀨口有一個相差三歲的哥哥,所以對瑠加的想法坦率地予以了認同。

是啊。然而,就在我們那樣做時,最愛的父母卻因事故去世,我自己也失去了聲音。那之後,姐姐就像突然變了一個人一般,對我十分溫柔。

「這樣啊……」

在我失去聲音之後,姐姐成了我心靈的窗戶。姐姐總是知道我想說什麼、想做什麼。而且,把閉門不出、只顧著讀書和看漫畫的我帶到外面的世界的,也是姐姐。

瑠加敲完鍵盤後喝了一口咖啡。

「說起來,稿費和版稅你和令姐是對半分嗎?」

不是。錢都由姐姐管理。我只收取一筆助手費,生活上不至於困窘。事實上,我也在考慮將來的事,也曾提出希望能多分一些錢,然而姐姐說我不諳世事,持有鉅款會有危險,就並沒有給過我大筆的現金。不過姐姐似乎把一部分錢存到了我名下的賬戶,但由她來管理。

「合同條款是怎麼定的?有沒有如果漫畫暢銷,會將部分版稅支付給你之類的約定?」

沒有。現在我正在與井澤商討,把所有的權利都改到我的名下。

那會是多大的一筆財富啊。

既沒有父母也沒有孩子的西山沙綾的財產,將全部由妹妹瑠加繼承。眼前這名美女,在一夜之間便成了驚人的億萬富翁。

「在你看來,有沒有很羨慕在電視和電臺上活躍的姐姐的時候呢?我的意思是,你有沒有產生過明明漫畫家西園寺沙也加是個二人組合,好處卻都被姐姐佔走,自己只能獨自低調而無聊地畫漫畫之類的想法?」

完全沒有。說到底,我身有殘疾,所以並不想出現在媒體前。而且對我來說,畫漫畫就是人生最大的樂趣,再加上有很多人喜歡讀我的作品,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了。

「抱歉,在你百忙之中打擾。」

最後,瀨口和加藤來到了位於「秋葉原之家公寓」一樓的管理員值班室,穿著深藍色制服的管理員森健一郎出來迎接。管理員室內共有三個顯示屏,分別映出一層大門、安全梯和地下二層停車場裡的情形。旁邊還有一臺小型電視,再旁邊是一臺黑色收音機。

「沒有、沒有,反正我也很閒。請進、請進,快請坐。」

森讓兩人坐在綠色圓凳上,隨即匆忙站起身,走進裡屋。

「我給二位泡茶,請稍等一下。」

「沒事、沒事,不用費心。」

森的身影消失在裡屋後不久,傳來了用水壺倒熱水的聲音。瀨口和加藤打量了一番屋內,沒多久,端著放有三個咖啡杯的托盤的森又出現了。森把兩個杯子放在瀨口和加藤面前的灰色桌子上,自己拿著第三個杯子坐了下來。

「不好意思,是速溶咖啡。」

「非常感謝。」

「怎麼樣了?兇手差不多有著落了嗎?」

森以一副興致勃勃的表情問道。畢竟是在自己管理的公寓裡發生的案件,再加上他是屍體的第一發現人,自然對搜查的進展頗為關注。

「啊,調查情況尚不便透露。不好意思,今天有兩三個問題想問你。」瀨口開啟黑色筆記本,說道。

「請、請,問什麼都行。」

森不停地點頭,即使瀨口不想,也還是注意到了他頭頂毛髮稀疏的部分露出的頭皮。森明年就七十歲了,這份公寓管理員的工作對他來說漸漸變得吃力,他本打算借七十歲生日的機會退休。

「森先生,你是如何保管各個房間的備用鑰匙的呢,就放在這間管理員室嗎?」

聽到瀨口的問題後森站起身,指了指一個放在高處的櫃子,可以看到上面掛著一把大鎖。

「就放在那兒。那裡面放著各個房間的備用鑰匙。那把大鎖的鑰匙平時我都會拴在腰帶上隨身攜帶。你們要看看嗎?」

「麻煩了。」

森聞言站起身,把椅子挪過去,脫下鞋站到椅子上,開啟了櫃子的鎖。

隨後換瀨口站到椅子上,看向櫃子裡,果然,一排備用鑰匙整齊地排開。瀨口仔細地檢查了一遍櫃子四周,發現沒有破損痕跡,櫃門上的鎖也非常牢固。隨後加藤也對櫃子進行了檢查,但也沒有發現什麼異常之處。

「這樣來看,似乎不太可能有人把鑰匙偷拿出去。」

「是的。而且即使有人開啟了櫃子,也沒那麼容易分辨出哪把鑰匙是哪個房間的。恐怕只有我們這些管理員能看出區別。」

這棟公寓共有四名管理員,以交替換班的形式進行二十四小時的管理。除了案發當天值夜班的森以外,其他人都已確認有不在場證明,且不曾與被害者有過什麼接觸。

三人回到座位後,森喝了一口咖啡。瀨口和加藤面前的咖啡都還維持著原樣沒動,冒著白汽。

「森先生,接下來我想問一下你在三號深夜發現屍體時的情況。矢島先生當時去臥室看了一眼,對吧?」

「嗯,但只是看了一眼。」

「進屋以後的事,你能再詳細說說嗎?」

「好的。當時矢島先生沒有立即跟上來,我就回頭看了看,看到他探進半個身子到臥室裡,也許是想確認一下沙也加小姐在不在那裡。不過他只看了一眼,便立即跟在我後面,來到了屍體所在的客廳。」

如果是矢島在探身入臥室時把鑰匙放了過去,那麼案件就可以解決了。那樣一來,這起案件就是一起單純的殺人案,根本不是什麼密室殺人。然而,矢島堅決否認自己是真兇。

「請再向我們說明一下一號晚上的事。那天,矢島先生離開之後,也是你當班吧?」

「是的。我們這裡有規定,管理員要徹夜保持清醒狀態,所以我那時正在這裡看電視。凌晨一點和三點要進行巡邏,只有這兩段時間我離開這裡,從地下停車場到十層巡視了一圈。」

如果矢島不是兇手,那麼那晚出現在公寓,並能開啟門鎖的人,就只有森一人。從時間和可行性角度,森都具有殺人的能力。只要找個像樣的理由,即使在深夜突然造訪,想必沙也加也會把他讓進門。而且,他可以在勒死被害人之後用備用鑰匙上鎖,這樣就可以搞定一切。

「巡邏時你走到一〇〇五號房門口了嗎?」

「沒走到門口。每次巡邏都是看看走廊上沒什麼異常,我就不會再往裡走了。」

這位老年管理員身上確實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若非要說哪裡可疑,也就是他在供述時沒有一絲猶豫。這種情況也可能出現在事先就把回答的內容準備好了的證人身上。

「也就是說,那天晚上沒有發生什麼異常情況,對吧?」

「是的。深夜裡頂多也就是偶爾能聽到大卡車開過的聲音,除此之外一片安靜。」

如果矢島不是兇手,那麼兇手就是在矢島離開公寓、到翌日凌晨三點期間下的手。森絲毫沒想到自己竟被列為懷疑物件,眯起眼睛一臉享受地喝著咖啡。

對於眼前這個老人,瀨口還好奇一點。

「我想問一件比較私人的事,你孫女在大約一年前被捲入了一樁不幸的事件,對吧?」

眯著眼的森臉上立即籠罩上一層陰影。

「你是說……」

「你孫女被捲入了一起監禁事件。」

森眨了眨眼,手開始顫抖,咖啡杯晃動著,溢位的黑色液體打溼了腳邊。

「一年前,足立市發生了一起幼兒監禁事件。一名十九歲的學生誘拐了一名四歲女孩,並將其監禁了兩週。而那名四歲女孩,就是你孫女,對吧?」

「你、你知道這件事啊。唉,畢竟你們是警察,知道也是自然的……我連想都不願回想那件事。」

「最終你的孫女平安無事地回來了,且並未對外透露其姓名。罪犯也因是未成年人而沒有公開真實姓名。聽說女孩身上沒有明顯的外傷,那兩週內到底發生了什麼,可能沒人知道,但似乎大概能猜到。」

「請別再說了。我們一家人都在試圖忘記這件事。幸好當時我孫女只有四歲,可能已經把整件事都忘了。後來她被警察保護之後我們一度很擔心,但現在她長成了一個開朗的孩子。」

森把杯子放在桌子上,眼神冷酷。

瀨口繼續道:「那段時間發生了很多起少女遭到監禁的事件,抓到的罪犯全是色情和獵奇漫畫的愛好者,警方在他們的住處搜到了大量相關作品。以此為契機,部分國會議員提出,應關注一下兒童色情和青少年漫畫中的過激表現。」

森不發一語,房間裡只有牆上鐘錶的嘀嗒聲。

「話說回來,森先生,那個十九歲的學生也是西園寺沙也加的狂熱粉絲,這點你是知道的吧?」

「我聽說過西園寺沙也加這個名字,也曾在書店看到過她的漫畫,說實話,裡面的內容讓我感到非常不適。不過在這件事發生之前,我並不知道住在這裡的西山沙綾小姐,就是漫畫家西園寺沙也加。」森微微垂下眼,緩緩說道。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她是漫畫家西園寺沙也加的?」

「矢島先生第一次來訪的時候。那時我得知自己管理的公寓裡竟住著電臺主播,於是,晚上沒什麼事做,還必須保持清醒時,我就自然而然地去聽了聽。結果從收音機裡傳出了西山沙綾小姐的聲音,竟然還稱自己是西園寺沙也加。我這才知道是怎麼回事。」

「你沒想過對西園寺沙也加進行復仇嗎?」

「復仇?為、為什麼?」森瞪大眼睛說道。

「把你的孫女監禁了長達兩週的罪犯,是在看了西園寺沙也加的漫畫之後產生犯罪的念頭的。如果她沒畫那種漫畫,你的孫女也就不會被捲入那起不幸的事件了。」

「不、不,這麼想可就搞錯物件了。對於那名罪犯,即使現在,我也恨他到想把他殺掉的程度。但那和漫畫是兩回事。」

真的嗎?瀨口注視著森,發現他的面部肌肉有不易察覺的抽動。

「你是在孫女被監禁之後才申請調到這棟公寓做管理員的,對吧?」

「是的,沒錯。」

「你是不是因為知道西園寺沙也加就住在這棟公寓,才提出要來這裡工作的?」

職業的關係,不管面對多麼平易近人的人,瀨口都能懷疑到底。他故意提出刁難人的問題,觀察森的反應。

「我想來這兒,純粹只是因為來這棟公寓上班更方便……刑警先生,該、該不會,你在懷疑我是兇手吧?」

這個時候就該再往前推一把。

「根據法醫鑑定,西山沙綾被殺害的時間是十二月一日晚七點到翌日的凌晨三點。如果矢島先生不是兇手,那麼兇手下手的時間就是矢島先生離開的晚上十一點二十五分,到第二天凌晨三點之間。而在這段時間內,能接近那個房間的,就只有公寓裡的住戶和你了。再加上被害者在深夜竟毫不懷疑地讓來人進門,這樣的人可沒幾個。但你是管理員,甚至可以用備用鑰匙直接開啟房門。雖然你予以否定,但也不是完全沒有殺害被害者的動機。」

「怎麼會?我……」

森不停地眨著眼,右眼下方的肌肉劇烈抽搐。面對突如其來的殺人指控,他明顯非常震驚。

但這一切會不會都是演出來的呢?

「我、我沒有殺人。」

森臉色蒼白,膝蓋也在微微顫抖,他雙眼含淚,求助般地直直看向瀨口。

「請你相信我,我不會做出那種傷天害理的事的。」

瀨口卻保持著沉默,看著森。

「真的。我只是那晚正好值班而已。刑警先生,請你相信我,我不是什麼兇手。」

森雙手合十,懇求瀨口。

「森先生,你能證明自己不是兇手嗎?」

聽到瀨口這句話,森呆呆地半張著嘴。從間接證據來看,森和矢島的嫌疑程度差不多,不,和矢島相比,眼前這位老人的犯罪動機更充分,或許該說他的嫌疑更重。

「我做不到。」

若把森逮捕並發動強勢猛攻,他應該就會輕易招供。

但就算急於破案,瀨口也不會選擇這條路,他可不想為了解決案件而製造冤案。

「我們警方,其實並不覺得你是兇手。我只是說有這種可能性而已。」

「真的嗎,瀨口警官?」

瀨口的這句話讓森的臉上恢復了生氣。

對於矢島也一樣,也不能認定他有罪。然而,作為職業刑警,就算無法知道全部真相,也必須徹底追查,追到最接近真相的地方,這正是他們肩負的使命。

「最後我想再問你一次,十二月三日,你和矢島先生一起進入被害者家裡時,矢島先生曾進入玄關右側的臥室,對吧?」

「是的,沒錯。」

「請你好好回憶一下,那時,矢島先生有沒有過什麼特別的舉動?」

「呃,那時我正看著屍體所在的客廳方向,沒有看後面。」

「什麼都沒注意到嗎?」

還是和之前一樣的回答。瀨口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咖啡,苦澀的液體流進空蕩蕩的胃,一陣難以言喻的疲勞感襲上心頭。

「啊……倒是聽到了一些聲音。」

瀨口聽見森咽口水的聲音。

「聲音?什麼聲音?」

「好像是某種金屬類的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瀨口沒能瞬間明白這話的意思。

「某種東西?比如什麼?」

「比如,鑰匙掉在地上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