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從中午到凌晨五點,他在樓下幹活。週日要幹一整天。生意在虧損。許多時候生意蕭條。不過,吃飯時間餐廳還是坐滿了人,他每天守在收銀臺後,能看見上百個熟人。
「你老站著想些什麼呢?」傑克·布朗特問他,「你看起來就像一個猶太人在德國。」
「我有八分之一的猶太血統,」比夫說,「我母親的祖父是阿姆斯特丹的猶太人。不過,就我所知,其他親屬都是蘇格蘭人和愛爾蘭人混血後裔。」
週日的早上。顧客懶洋洋地靠在桌子上,有菸草的氣味和翻報紙的沙沙聲。幾個男人在角落的隔間裡扔骰子,不過那是個不吵的遊戲。
「辛格在哪兒?」比夫問,「你今天早上不是要去找他嗎?」
布朗特的臉變得陰沉。他的頭向前動了一下。他們吵架了?——可是一個啞巴怎麼吵?不,以前也發生過。布朗特有時候在這裡晃一下,表現得好像在和自己爭論。不過很快他就離開了——他總是這樣——然後他們兩人一起進來,布朗特在說話。
「你日子過得不錯啊。只用在收銀臺後站著。兩手攤開地站著。」
比夫沒介意。他的手肘撐著身體,眼睛眯著。「我們認真談一談吧。你到底想要什麼?」
布朗特的手在櫃檯上砸了一下。他的雙手溫暖、厚實而粗糙。「啤酒,還有一小袋花生醬芝士餅乾。」
「我不是這個意思,」比夫說,「不過,我們遲點再說。」
這個男人是個謎。他老在變。他喝起酒來還是瘋了一樣,酒精搞垮了別人卻沒有摧毀他。他的眼圈經常是紅的,他緊張時習慣驚慌地扭頭看身後。他的細脖子上頂著一個沉重巨大的腦袋。他是那種被小孩子捉弄、讓狗想咬的人。他被嘲笑時就像被人揭了傷疤——他變得粗魯吵鬧,像個小丑。他也老懷疑別人在嘲笑他。
比夫若有所思地搖搖頭。「欸,」他說,「你為什麼一直待在那個遊樂場?你可以找到更好的事做。我甚至可以讓你在這裡做兼職。」
「萬能的基督!即使你要將這該死的地方整個、全部交給我,我也不願在那錢箱後守著。」
他就是這樣。讓人慍怒。他永遠不會有朋友,甚至沒法和人相處。
「胡說什麼,」比夫說,「認真點。」
一個顧客拿著支票過來,比夫給他找了錢。這裡還是很安靜。布朗特很煩躁。比夫感覺到他想離開。他想留住他。他在櫃檯後的架上拿了兩根a-i牌雪茄,遞給布朗特一根。他腦子裡小心翼翼地過濾了一個又一個的問題,最終他問道:
「如果你可以選擇生活在歷史上的某個時代,你會選哪一個?」
布朗特用寬厚溼潤的舌頭舔了一下鬍子。「如果你必須在做一個呆瓜和不再打聽之間選擇,你會選哪個?」
「這很明顯啊,」比夫堅持,「你再想想。」
他的腦袋歪向一邊,目光順著他的長鼻子專注地看下來。這是他喜歡聽人聊的話題。他會選古希臘。腳穿涼鞋,沿著藍色的愛琴海邊散步。寬鬆的袍子束在腰間。孩子們。大理石浴室和神廟裡的冥想。
「也許和印加人在一起。在秘魯。」
比夫審視著他,彷彿要剝光他的衣服。他看見布朗特的皮膚被太陽曬成濃郁的紅褐色,他的臉光滑、沒有毛髮,他的前臂戴了一個金子和寶石做的手鐲。他合上眼睛,這個男人是一個好看的印加人。可是,睜開眼睛再看,整個畫面消失了。那緊張的鬍子和他的臉不襯,他抽動肩膀的姿態,他細脖子上的喉結,寬大如布袋的褲子。還不止這些。
「或者在一七七五年。」
「那是個生活的好時代。」比夫同意道。
布朗特不自在地換了一下腳的重心。他粗野的臉悶悶不樂。他準備走了。比夫敏捷地留住他。「告訴我——你究竟為何要來這個鎮?」他立馬意識到問題的不禮貌,不免對自己失望。然而,這個男人怎麼落到這麼一個地方還真是咄咄怪事。
「這是上帝的事,我不知道。」
他們沉默地站了一會兒,兩人都倚在櫃檯上。角落那邊,骰子游戲已結束。第一份晚餐——特價菜長島鴨,已經送到a&p商店經理的桌上。收音機被調到牧師佈道和爵士樂之間的頻道。
布朗特突然湊了過來,聞了聞比夫的臉。
「香水?」
「剃鬚液。」比夫鎮定地說。
他沒法再留住布朗特了。這傢伙要走了。晚點他會和辛格一起來。總是這樣。他想引布朗特說出一切,這樣他就能搞明白和他有關的某些疑問。但布朗特從沒有真的和人交談——除了對啞巴。這是最奇怪的一件事。
「謝謝你的雪茄,」布朗特說,「回頭見。」
「再見。」
比夫看著布朗特邁著他一搖一晃像水手般的步伐走向門口。隨後,他著手眼前的事。他檢查了櫥窗裡展出的菜。當日選單已貼在玻璃上,附有配菜的特價餐都擺放好以吸引客人。看上去不咋地。簡直噁心。鴨子的滷汁流到蔓越莓醬裡,甜品上有一隻蒼蠅。
「嗨,路易斯!」他喊道,「把這東西從櫥窗拿走。把那個紅色陶瓷碗和水果拿來。」
他按照自己對色彩和設計的眼光擺放水果。終於那佈置讓他滿意了。他去檢視廚房,和廚師談了一下。他揭開鍋蓋,聞了聞裡面的食物,但心不在焉。這向來是艾莉斯負責的。他不喜歡。他看見油膩的水槽和底部的食物殘渣就鼻子發酸。他寫了明天的選單和訂單。他輕鬆地離開了廚房,回到他收銀臺後面的站位。
露西婭和貝彼週日過來吃午餐。小傢伙現在不太好。她的頭上還綁著繃帶,醫生說起碼下個月才能摘下。扎頭的紗布取代了原來黃色的鬈髮,讓她的腦袋看起來光禿禿的。
「說比夫姨丈好,寶貝。」露西婭提醒道。
貝彼煩躁地昂起頭。「比夫姨丈好,寶貝。」她故意鬥嘴。
露西婭要幫她脫下禮拜日穿的外套時她不肯配合。「你給我老實點,」露西婭不停唸叨,「你得脫下它,否則等下我們出去你要得肺炎的。你給我聽話。」
比夫穩住了局面。他用一顆軟糖安撫了貝彼,把她外套輕輕脫了下來。對露西婭的抵抗讓她的裙子變了形。他幫她調整了裙子,好讓抵肩在胸部拉直。他給她重新系腰帶,用手指將蝴蝶結捏成好看的形狀。然後,他輕輕地拍了一下貝彼的小身板。「我們今天有草莓雪糕。」他說。
「巴塞洛繆,你能當一個全能的好母親。」
「謝謝,」比夫說,「過獎了。」
「我們剛去過主日學校和教堂。貝彼,你把剛學的《聖經》經文念一句給比夫姨丈聽。」
那孩子畏縮不前,噘著嘴。「耶穌哭泣。」她終於開口。她帶著嘲弄的意味說出兩個詞,使它聽起來很可怕。
「想見路易斯嗎?」比夫問,「他在廚房裡。」
「我想見威利。我想聽威利吹口琴。」
「貝彼,你不過是在和自己犟,」露西婭不耐煩地說,「你很清楚威利不在。威利被送到監獄去了。」
「而且,路易斯,」比夫說,「他也會吹口琴。去叫他給你拿雪糕,再給你吹首曲子。」
貝彼向廚房走去,故意走得慢吞吞。露西婭將帽子放在櫃檯上,她的眼裡有淚水。「你知道我一向這麼說:一個孩子如果被打扮得乾淨整潔,被照顧得很好,很漂亮,那孩子通常就會可愛聰明。如果,那孩子又髒又醜,也就沒什麼可指望了。我想說的是,貝彼對自己沒了頭髮和頭上的繃帶感到很羞恥,她似乎一直在賭氣。她不肯練習說話的技巧——她什麼也不做。她的感覺如此糟糕,我根本管不了她。」
「如果你不再對她吹毛求疵,她會好起來的。」
最終,他將他們安排到靠窗的一個雅座裡。露西婭要了一份特價餐,貝彼的午餐是一份切得很好的雞胸肉、小麥奶油和胡蘿蔔。她擺弄著食物,牛奶濺到她的小罩衫上。他陪她們坐著,直到生意開始忙了,他不得不走來走去以張羅生意。
人們在吃。狼吞虎嚥。那話怎麼說?他不久前才讀到。生命無非是攝入、營養和繁殖之事。餐廳人滿了。收音機裡放著爵士樂。
然後,他等的兩個人進來了。辛格先進門,穿著考究的禮拜日西裝,挺拔、引人注目。布朗特緊跟在後面。他們走路的姿態讓他感覺異樣。他們坐了下來,布朗特興致勃勃地一邊吃一邊說,辛格只是禮貌地看著。午餐吃過,他們在收銀臺邊站了幾分鐘。他們往外走,他再次注意到他們一起走路的姿態,這姿態讓他發呆並疑惑。究竟是什麼?突然,他深處的記憶浮現了,讓他震驚。那個大塊頭的、又聾又啞的弱智,辛格以前時不時和他一起走路去上班。那個給查爾斯·帕克做糖果的邋遢的希臘人。那希臘人總是走在前頭,辛格跟在後面。他原來不怎麼注意他們,因為他們從沒來過這裡。但他之前怎麼沒想到呢?他一直在琢磨這個啞巴,卻忽略了這一點。看見了風景裡的一切細節卻沒看到三隻跳華爾茲的大象。不過,那究竟重不重要呢?
比夫眯起了眼睛。辛格過去如何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布朗特和米可視他如某種「自制的神」。因為他是啞巴,他們把希望他具有的品質都賦予了他。是的。但這麼離奇的事情是如何發生的呢?為什麼?
一個獨臂人進來,比夫請他在屋裡喝了一杯威士忌。但他不想和任何人說話。禮拜日大餐是家庭聚會。那些平時晚上獨自喝啤酒的男人在這一天把妻兒都帶了過來。放在餐廳後面的高背椅經常不夠用。現在是兩點半,雖然桌子大多有客人了,午餐卻快結束了。比夫已經站了四個小時,累了。他過去能持續站十四到十六個小時而沒有感覺。如今他老了。老得很快。毫無疑問。也許用「不再年輕」更合適。還沒——當然沒有——老。屋裡的聲浪在他耳邊潮漲潮退。不再年輕。他的眼睛疼,身體似乎有點發燒,一切東西都顯得太明亮刺眼。
他對一個女侍應叫道:「你來替我一下,好嗎?我要出去。」
因為是週日,街道空蕩蕩的。陽光明朗,沒有熱度。比夫將衣領拽緊了。一個人在街上讓他感到無依無靠。冷風從河邊吹來。他該回去了,待在屬於他的餐館裡。他要去的地方和他毫無瓜葛。過去的四個週日裡,他都是如此。他在有可能見到米可的街區裡轉悠。這事總有些地方——不太對。是的。錯誤。
他在她家對面的人行道上慢慢地走。上週日,她在前面的臺階上看漫畫。今天,他飛快地掃了一眼那房子,她不在。比夫把氈帽的邊簷拉了一下,好遮住眼睛。也許,她晚點要來。週日,通常在晚餐後她會來咖啡館喝杯熱可可,然後在辛格坐的桌邊逗留片刻。她在週日穿得和平時那身藍裙子和毛衣不一樣。她的禮拜日打扮是酒紅色的真絲裙,有著顏色曖昧的蕾絲領。有一次她穿了長襪——上面有些走線了。他老想著贊助她點什麼,給她什麼。不是聖代或別的甜食——而是真正的東西。那就是他想要的一切——給她什麼。比夫的嘴在發麻。他沒做什麼錯事,但內心卻有種奇怪的罪惡感。為什麼?所有男人內心的黑暗罪惡,曖昧莫名。
回去的路上,比夫發現水溝的垃圾旁邊一枚分幣隱約可見。節儉的他撿了起來,用手帕擦乾淨硬幣,放進身上的黑錢包裡。回到咖啡館已經是下午四點。沒有生意。屋裡一個客人都沒有。
五點左右,開始有生意了。他最近僱的一個兼職的男孩早早就來了。男孩名叫哈利·米諾維茨。他和米可、貝彼住在同一個街區。報紙的廣告招來了十一個申請人,哈利看起來是最佳選擇。他發育良好,整潔。在面試時,比夫就注意到這個男孩的牙齒。牙齒向來是很好的指標。他的牙齒飽滿、乾淨而白皙。哈利戴眼鏡,這並不妨礙幹活。他母親為街角的製衣店縫紉,每週掙十塊錢,哈利是獨生子。
「嗯,」比夫說,「你先和我做一個星期,哈利。你該會接受吧?」
「當然,當然。我喜歡。」
比夫轉動了一下手上的戒指。「這樣,你幾點鐘放學?」
「三點鐘,先生。」
「嗯,那你有幾個小時學習和玩耍。這裡工作時間是六點到十點。那樣你有足夠的時間休息嗎?」
「夠了。我不需要睡太久。」
「你這個年紀每天需要九個半小時,孩子。純粹完整的睡眠。」
他突然感到尷尬。哈利也許會覺得他多管閒事。畢竟這不是他的事。他別過頭去,想到別的事情。
「你上技校?」
哈利點頭,用衣袖擦了擦眼鏡。
「讓我想一想。我認識很多那兒的男孩女孩。阿爾瓦·理查德——我認識他父親。麥琪·亨利。還有一個叫米可·凱利的孩子——」他覺得耳朵彷彿著火了。他知道自己是個傻瓜。他想轉身離開,但他只是站在那兒,微笑著,用拇指壓著鼻子。「你認識她?」他輕輕地問。
「當然,我住在她隔壁。不過,學校裡,我是高年級的,她是新生。」
比夫將這點可憐的資訊存在心裡,好在一個人獨處時再回味。「生意這會兒還比較清淨,」他匆忙地說,「我把餐館交給你。你現在已經知道如何做了。你只要觀察那些喝酒的客人,記住他們喝了多少,這樣你就不必問他們或者依賴他們的說法了。找錢的時候不著急,要隨時留意周圍的情況。」
比夫把自己關在樓下的房間裡。那是他儲存檔案的地方。房間只有一個小小的窗戶,對著側巷。屋裡有股黴味,很冷。一大摞的報紙堆放到天花板。自制的檔案櫃擋住了整面牆。靠近門的地方有一把老式的搖椅、一張小桌,桌上放著一把大剪刀、一本字典和一個曼陀鈴。因為堆滿了一摞摞的報紙,屋裡邁不開兩步。比夫坐在搖動的椅子裡,懶洋洋地拔弄著曼陀鈴的琴絃。他閉著眼睛,陰鬱的聲音開始哼唱:
我去了動物園那裡有鳥兒和野獸月光下一隻老狒狒正梳著它金色的毛
他用絃樂和聲來結束,最後的聲音在冷空氣裡顫動,直到沉默。
去收養幾個孩子。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三四歲左右,這樣他們會一直覺得他是親生父親。他們的爸爸。我們的父親。像當年的米可(或者貝彼)那樣的小女孩。圓臉蛋,灰眼珠,亞麻色的頭髮。他要為她做衣服——粉紅色的印花雙縐裙,過肩和袖口上有漂亮的刺繡。短絲襪和白色的鹿皮鞋。冬天則是一件小小的紅色天鵝絨外套、帽子和皮手籠。男孩膚色黝黑,黑髮。小男孩跟在他背後,模仿他的舉動。夏天時,他們三個去海灣邊的小屋,他給他們穿上日光浴服,小心地帶著他們走到碧綠清淺的海水裡。等他老了,他們就像鮮花一樣綻放。我們的父親。他們會帶著問題來找他,他給他們解答。
比夫又拿起曼陀鈴。「當——啼——叮——啼——啼,啼——啼,彩繪娃娃的婚——禮。」曼陀鈴模擬著副歌。他將整首歌唱了一遍,腳有節奏地擺動。他接著彈「凱——凱——凱——凱蒂」和「愛的甜蜜舊歌」。這些音樂就像「佛羅里達水」一樣勾起他的記憶。一切。從第一年起,他那時是幸福的,她似乎也幸福。三個月之內,床隨著他們一起塌下來兩回。他不知道她的腦子裡整天都在想如何攢下五分或十分。後來,他和芮歐,還有別的女孩在她床上。基普、瑪德琳和羅。更後來,他突然喪失了它。他再無法和任何女人躺一起。聖母瑪利亞!所以一開始,一切似乎都消失了。
露西婭向來懂得這些事。她知道艾莉斯這樣的女人。也許她也瞭解他。露西婭力勸他們離婚。她也盡其所能幫他們理順那亂七八糟的事。
比夫的眉頭突然皺起。他的手從曼陀鈴的琴絃上猛地一抽,音樂戛然而止。他身體緊繃地坐在椅子上。然後,他又忽然對自己訕訕地笑了。他怎麼想起這些事情來?啊,主啊,主!他二十九歲生日的那天,露西婭叫他看完牙醫後到她公寓去。他期待小禮物之類的——一盤櫻桃餡餅或一件帥氣的襯衫。她在門口接他,他還沒進門就被她蒙上眼睛。然後,她說馬上回來。無聲的房間裡,他聽見她的腳步聲,當她走到廚房時他放了個屁。他站在屋裡,眼睛被蒙上,噗的一聲。他立刻驚慌地意識到屋裡還有別人。先是一陣竊笑,接著是讓人耳聾的鬨堂大笑。那一刻,露西婭回來了,鬆開矇眼的東西。她手裡拿著個碟子,上面是焦糖蛋糕。房間裡全是人。勒羅伊和一大群人,當然,還有艾莉斯。他想找個地縫鑽進去。他站在那裡,像個廢物,滿臉通紅。他們尋他開心,緊接著的一小時,幾乎和他母親死的時候一般糟糕——那種感覺。那天晚上,他喝了一夸脫的威士忌。之後的幾周——聖母瑪利亞!
比夫冷笑。他彈了幾下曼陀鈴,開始唱一首快活的牛仔歌。他的嗓音是柔軟的男高音,一邊唱一邊閉著眼睛。房間幾乎全黑了。潮溼的寒氣冷得刺骨,他患風溼的腿在痛。
最後,他把曼陀鈴收起來,在陰暗裡沉悶地搖著。死亡。有時候,他幾乎感覺到它就在房間裡,和他在一起。他在椅子裡來回起伏。他明白什麼?什麼都不明白。他要去哪裡?哪兒都不去。他想要什麼?想知道。什麼?一個意義。為什麼?一個謎。
破碎的畫面像弄亂的拼圖般灑在他腦海裡。艾莉斯在浴缸裡抹肥皂。墨索里尼那副尊容。米可推著嬰兒車。櫥窗裡的烤火雞。布朗特的嘴。辛格的臉。他感到自己在等待。屋裡已經完全黑下來。他能聽見廚房裡的路易斯在唱歌。
比夫站了起來,按住椅子的扶手,讓它不再搖。他把門開啟,外面的大廳暖和明亮。他想起來,米可也許會來。他整了整衣服,頭髮往後抹了一下。溫暖和活力迴歸了他的身體。餐廳裡喧鬧不已。一輪啤酒和禮拜日晚餐開始了。他和藹地對年輕的哈利笑了笑,回到收銀臺的後面。他的目光像套索般掃視著屋裡。屋裡坐滿了人,噪音嗡嗡響。櫥窗裡的水果盤擺得高雅藝術。他觀察著大門的同時,火眼金睛繼續巡視著房間。他敏銳而專注地等待著。辛格終於來了,用銀色的鉛筆寫道他只要湯和威士忌,因為他感冒了。米可沒有來。
9
她連五美分的零花錢都沒有了。他們家就是那麼窮。錢是最主要的東西。任何時候都是錢、錢、錢。他們得花老大價錢替貝彼·威爾森支付單人間和私人護理的費用。但這只是其中一項。一張賬單剛支付,另一張又來了。他們欠了兩百美元的賬,得立刻還。他們失去了房子。他們的爸爸向銀行抵押了房子,只拿取了一百美元,之後又和銀行借了五十美元,辛格也一起簽字擔保。接下來他們每月不得不為房租發愁,而不是稅。他們差不多和廠裡的人一樣很窮了。只是,沒人敢看不起他們。
比爾在一個灌瓶廠裡打工,一週掙十美元。黑茲爾在一家美容廳幫忙,八美元。埃塔在電影院賣票,五美元。每個人都交出工資的一半作伙食費。屋裡有六個房客,每人五美元的租金。還有辛格先生,他交房租很準時。加上他們爸爸籌到的,一個月大概有兩百美元——這筆錢他們得讓六個房客吃好,餵飽家人,付整棟房子的租金,以及傢俱的分期付款。
喬治和她不再有午飯錢了。她得停掉音樂課。波西婭將中午的剩飯留給他們放學回家後吃。他們都在廚房裡吃。比爾、黑茲爾和埃塔是和房客一塊兒吃還是在廚房吃要看食物夠不夠。廚房裡的早餐有玉米粥、黃油、燻肉和咖啡。晚餐是同樣的內容加上餐桌上的剩菜。每次要在廚房吃飯,大孩子們都顯得痛苦。有時候,她和喬治乾脆就餓足兩三天。
不過,這都是「外在的事」。她的音樂、異域和那些計劃都不受干擾。冬天很冷。霜掛在窗玻璃上。夜晚時,客廳裡的爐火噼啪響,很暖和。全家人和房客都坐在火邊,她可以單獨待在中間的臥室裡。她穿兩層毛衣和一條比爾已經穿不了的燈芯絨褲。興奮讓她保暖。她從床底下拿出她的秘密盒子,坐在地板上忙起來。
大盒子裡有她在公立免費藝術課上畫的畫,她從比爾房間拿出來的。盒子裡還有她爸送給她的三本偵探小說、一個帶鏡子的粉餅盒、一盒手錶零件、一條水晶項鍊、一把錘子和幾本筆記本。一個筆記本的頂部用紅蠟筆寫著——私密。勿入。私密——用繩綁著。
整個冬天她都在這個本子上作曲。她晚上不再讀課本,好把更多時間花在音樂上。通常她只能寫一些小樂曲——沒有歌詞的歌,連低音符都沒有。它們很短。但即使曲子只有半頁長,她也給它們取名,在下面標上她名字的縮寫。這本子裡還沒有真正的樂曲或作品。它們只是她腦海裡的歌,想記下來。她根據靈感而取名——「非洲」「激戰」和「暴風雪」。
她未能真實刻畫她腦海裡的音樂。她只能將它們簡化成幾個音符,否則就亂了,寫不下去。對作曲,她還知道得太少。不過,也許等她懂得快速記下簡單的旋律時,她就可以著手記錄腦海裡的全部音樂了。
一月裡,她開始譜一首極其美妙的曲子,叫《我要什麼,我不知道》。那是一首美得無與倫比的歌——悠長而酥軟。起初,她嘗試為音樂寫一首詩,但想不出什麼能配得上音樂。而且,在第三行,她也找不到能和「什麼」押韻的詞。這首新歌讓她憂傷、激動又幸福。如此優美的音樂是很難譜的。她兩分鐘內哼出來的旋律,得費力一週才能寫在筆記本上——她得先琢磨出音階、節拍和音符。
她得集中精力,反覆誦唱。她的嗓音向來沙啞。她爸說是因為她小時候哭得太多。她像拉爾夫一樣大時,她爸每晚都得起來,抱著她走來走去。他老說,唯一能讓她不哭的,是他用杆子去捅煤鬥並唱《狄克西》[6]時。
她趴在冰冷的地板上想。將來——她二十歲時——她會成為一名傑出的、馳名世界的作曲家。她會擁有整個交響樂團,親自指揮自己的所有作品。她會站在舞臺上,面對一大群聽眾。指揮樂團時她會穿真正的男式晚禮服或飾有水晶的紅裙子。舞臺的幕簾是天鵝絨做的,上面印有金色的。辛格先生會到場,音樂會之後,他們會到外面吃炸雞。他會仰慕她,將她視作自己最好的朋友。喬治會上臺獻花環。音樂會在紐約或者國外某個城市舉辦。名人會對她指指點點——卡洛爾·隆巴德、阿圖羅·托斯卡尼尼和海軍少將拜爾德。
她還能夠隨時演奏貝多芬的交響樂。秋天時她聽過的這部音樂給她奇怪的感受。這交響樂盤桓在她身體裡,一點點生長。原因是這樣的:整部交響樂都在她腦海裡。只能這樣。她聽到了每個音符,整部音樂還待在她的腦海深處,彷彿剛演奏完。可她沒法重新打撈它出來。唯有等待,等待新的片段突然冒出來。等待它像嫩葉緩緩從春天的橡樹枝上長出來。
在內屋,除了音樂,還有辛格先生。每天下午,在體育館彈完鋼琴後,她會沿著大街走到他工作的商店。從前面的窗戶是看不到辛格先生的。他在店的後面幹活,在門簾之後。但她去看他每日工作的地方,看他認識的人。晚上,則坐在前廊等他回家。有時候,她跟著他上樓。她坐在床上,看他放好帽子、解開衣領和梳頭。不知道為何,他們之間好像有秘密。或者,像在等待告訴對方從未說出口的話。
他是內屋裡唯一的人。很久以前還有別的人。她回憶他來之前的情形。她想起六年級的時候一個叫西萊斯特的女孩。這個女孩有著金色的直髮、翹起的鼻子和雀斑。她穿紅色的套頭毛衣,外加白色的罩衫。走起路來是內八字。她每天帶一個橘子在課間小休時吃,一個藍色的錫盒裝著她午休時的午餐。其他孩子課間小休時把帶的食物都吃光,之後就餓了——西萊斯特不這樣。她剝掉三明治烤硬的麵包皮,只吃中間柔軟的部分。她總是帶一隻煮熟的雞蛋,抓在手裡,用拇指擠壓蛋黃,好在上面留下指印。
西萊斯特從不和她說話,她也從不和對方說。儘管這是她最想做的事情。夜晚,躺在床上睡不著,她會想著西萊斯特。她想象她們是最好的朋友,西萊斯特到她家裡來,吃晚飯,共度夜晚。不過,這些從未發生過。她對西萊斯特的那種感覺讓她無法像對待別人一樣,徑直上前,交個朋友。一年之後,西萊斯特搬到別的區域住,也轉了學。
然後是一個叫巴克的男孩。他塊頭大,臉上長著青春痘。早上八點半,站他身旁和他一起列隊出操時,他聞上去可臭了——他的褲子好像需要曬一曬。有次他像潛艇一樣低頭撞向校長,被留級了。他笑起來時,牙齒都露出來了,全身顫抖。她想著他就像她想著西萊斯特。然後,是感恩節上賣彩票的一個女人。安格林小姐,教七年級的老師。電影裡的卡洛爾·隆巴德。她想著他們所有人。
但辛格先生是不一樣的。她對他的感覺是慢慢出現的,她回想不起來它是怎麼發生的。其他人都很平凡的,辛格先生不是。他第一天來敲門問租房事宜時,她盯著他看了很久。是她開的門,看他遞過來的名片。然後,她叫了媽媽,走到廚房和波西婭、巴伯爾說到他。她跟著他和她媽媽上樓,看著他將墊子放到床上,捲起窗簾看有沒有壞掉。他搬進來那天,她坐在前廊的欄杆上,看著他從「十分錢計程車」裡走出來,拎著箱子和棋盤。後來,她聽見他沉重的腳步在房間裡走來走去,開始想象他。之後一切就漸漸變了。結果現在他們之間有了這樣秘密的情感。她從沒有和誰說過像和他那樣多的話。如果他能說話,他必定會告訴她許多事情。他就像某類偉大的教師,純粹因為是啞巴他才不教。晚上睡覺時,她想象自己是個孤兒,和辛格先生一起住——只有他們倆人,住在國外的房子裡,一個冬天會下雪的地方。也許是一個瑞士小鎮,周圍是高大的冰川和大山。那裡的屋頂上有岩石,有陡峭的尖頂。或者是法國,人們從店裡買了麵包,不包裝就拿回家。或者冬天灰色的海邊上的挪威。
清晨,醒來首先想到的就是他。還有音樂。她一邊穿衣服,一邊想今天會在哪裡見到他。她噴埃塔的香水或者抹點香草精油,這樣,如果在廳裡遇到他,會有好聞的氣味。她遲遲才上學就為了看他下樓去上班。下午和晚上,他如果在家,她就從不出門。
她所瞭解的和他有關的每一件新鮮事都很重要。他將牙刷和牙膏放在桌上的玻璃杯裡。她也把原來放在浴室架子上的牙刷換到玻璃杯裡。他不喜歡捲心菜。這是給布瑞農先生幹活的哈利和她說的。現在,她也吃不了捲心菜了。當她瞭解到他的一些新情況時,或者和他說話時,他用銀色鉛筆寫幾個字時,她都得一個人待很久,仔細回想一切。和他在一起時,她的主要念頭就是收藏一切,以便日後回味和追憶。
但是,與音樂、辛格先生一起待在內屋並不是一切。外在的世界裡發生了很多事。她從樓梯上摔了下來,把門牙磕掉了一個。米娜小姐的英語課給她打了兩次低分。她在一片空地上弄丟了二十五美分,和喬治找了三天都沒找到。
還發生了這事:
有天下午,她在後面臺階上覆習,應付英語考試。哈利在籬笆的那邊砍柴,她喊了他。他走過來,畫圖給她講解了幾個句子。他的眼珠子在牛角框眼鏡後骨碌碌地轉。和她講解過英語後,他站了起來,手在短外套的口袋裡進進出出。他總是活力十足,有點神經質,每分鐘都要說點什麼話或者做點什麼事。
「你看吧,如今只有兩件事。」他說。
他喜歡語出驚人,有時候,她不知道如何回應。
「這是真相。如今我們面前只有兩件事。」
「什麼?」
「好戰的民主黨和法西斯。」
「你不是喜歡共和黨嗎?」
「去,」哈利說,「我不是要說這個。」
一個下午,他詳盡地解釋了什麼是法西斯分子。他說到納粹如何讓猶太小孩跪在地上啃青草。他透露自己如何計劃去暗殺希特勒。他有一個深思熟慮的計劃。他說在法西斯主義裡沒有任何正義和自由可言。報紙上都是蓄意的謊言,人民不知道世界上正發生的事。納粹很可怕——每個人都知道。她和他一起研究如何殺死希特勒。若有四五個人來參與計謀會更好,那麼即使一人失手了,其他人也一樣能把他幹掉。縱然他們都死了,也成了英雄。當一個英雄和當一個偉大的音樂家也不相伯仲。
「不成功便成仁。儘管我不相信戰爭,但我已準備為心中的正義而戰。」
「我也是,」她說,「我願意向法西斯宣戰。我可以打扮成男孩,沒人能看得出來。剪短頭髮之類的。」
那是一個明媚的冬日午後。天藍得發綠,後院裡光禿禿的橡樹枝條被襯托得發黑。陽光很暖。這天氣讓她感到滿滿的能量。音樂在腦子裡。她躍躍欲試,撿起一枚三英寸的大釘子,幾下猛擊將它釘到臺階裡。她爸聽見錘擊的聲音,穿著浴袍跑出來,站了一會兒。橡樹下有兩張鋸木架,小拉爾夫忙著將石頭放到一個架子上,再挪到另一個架子那兒。來來回回。他走路時手撐開,保持平衡。他有點羅圈腿,尿布掉到了膝蓋。喬治在彈玻璃珠。他該理髮了,臉顯得瘦長。他的一些恆牙已經長出來了——但它們又小又藍,像剛吃過黑莓。他為彈珠子畫了一條線,然後趴在地上,向第一個洞瞄準。他們的爸爸回到自己的工作臺時,把拉爾夫也抱走了。過了一會兒,喬治一個人跑到小巷裡。自從射擊了貝彼,他就不和任何人玩了。
「我得走了,」哈利說,「我六點前得到崗。」
「你在咖啡館感覺還好嗎?有沒有吃什麼免費的好東西?」
「當然。三教九流的人都來這地方。和以前的工作比,這是我最喜歡的。薪水也多些。」
「我討厭布瑞農先生。」米可說。是的,他從沒有對她說過什麼難聽的話,但他說話總是粗魯可笑。他肯定老早就知道她和喬治那次順走了口香糖。然後,他為什麼要問她的生意怎麼樣呢——上次在樓上辛格先生的房間裡這麼問過。他也許以為他們經常這麼做。他們沒有。他們當然不會。他們只有一次在「十分錢店」裡偷過一套水彩筆和一個五分錢的鉛筆刀。
「我受不了布瑞農先生。」
「他挺好的,」哈利說,「他有時候看起來是很奇怪的一個人,不過,他脾氣不壞,你要是瞭解他的話。」
「我想起一件事,」米可說,「男孩在類似方面比女孩有優勢。我是說男孩通常能找到兼職,不需要退學,還有時間忙別的事。女孩就沒有類似的機會。女孩要是想工作,她得退學,做全職。我當然想和你一樣一週掙幾塊美元,不過不可能。」
哈利坐在臺階上,鬆開鞋帶。他扯斷了一根。「咖啡館有個客人叫布朗特先生。傑克·布朗特先生。我喜歡聽他說話。他喝啤酒時說的話讓我學到很多。他給了我一些新想法。」
「我很瞭解他。他每週日都來這裡。」
哈利解開鞋帶,將斷了的鞋帶拉成一樣的長度,重新打了個結。「聽著——」他不自在地在短外套上擦著眼鏡——「你不用和他提到是我說的。我的意思是他不一定記得我。他不和我說話。他只是和辛格先生說話。他會覺得可笑,如果你——你懂我的意思。」
「好的。」她從他的言語間領悟到他被布朗特先生迷住了,她明白他的感受。「我不會說的。」
黑夜降臨。月亮如牛乳般潔白,懸在深藍的夜空,空氣冷冽。她聽見拉爾夫、喬治和波西婭在廚房裡。爐灶上的火讓廚房的窗成了一個暖和的橘子。空氣裡有人間煙火的味道。
「你知道有一件事我從沒有告訴過任何人,」他說,「我自己都厭惡面對它。」
「什麼?」
「你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讀報紙並思索你讀到的文章嗎?」
「當然。」
「我曾是一個法西斯。我曾這麼想自己。是這麼回事。你知道所有那些照片,和我們一般大的人在行軍、唱歌,步調一致。我過去覺得這很酷。所有人相互宣誓,共有一個領導。所有人有同樣的理想,一起邁步前進。我沒怎麼想過發生在少數族裔猶太人身上的事,我不願意去想。我那時候不願意像一個猶太人那樣去想問題。你看,我很無知。我只是看到照片,讀到下面的文字,並不理解。我從不知道它是多麼可怕的事。我想,我曾是法西斯。當然,後來我發現不是這麼回事。」
他自我批評的聲音是苦澀的,聲音從一個男性漸漸切換成男孩。
「嗯,那時候你沒有意識到——」她說。
「它是可怕的罪。不道德。」
這就是他。一切事情非黑即白——沒有中庸之道。二十歲以下的年輕人不可以碰啤酒或紅酒,不可以抽菸。考試作弊是可怕的罪,但抄作業不算。女孩子塗口紅或者穿露背裝是不道德的。購買德國貨、日本商品是可怕的罪,儘管那花不了五分錢。
她回憶他們都是孩子時的哈利。有一回他的眼睛向內斜視了,一斜就斜了一年。他坐在屋前的臺階上,手放在膝蓋之間,觀察萬物。非常安靜,斜著眼睛。在語法學校他跳了兩級,才十一歲就準備上技校了。但在技校裡,閱讀到《艾凡赫》裡的猶太人時,全班學生都轉頭去看哈利,他回到家裡大哭。他母親讓他退學了。他有一年沒上學。他長高了,很胖。每次她爬上籬笆,都能看見他在廚房裡弄吃的。他們都在街區玩耍,有時候還摔跤。她小時候喜歡和男孩子打架——不是真的打架,只是在玩。她用柔道混合拳擊的策略。有時他撂倒她,有時反過來。哈利對人從不耍狠。小孩子弄壞了玩具會來找他,他總是耐心修理。他能修一切東西。這一片區的女士請他修壞了的電燈或者縫紉機。他到十三歲時又回到技校,開始努力學習。他送報紙、週六打工、讀書。有很長一段時間,她沒有怎麼見到他——直到她上次辦了個派對。他變化很大。
「是這樣,」哈利說,「過去的我一直懷有很大的野心。想當偉大的工程師、醫生或者律師。但我現在不這麼想了。我目前關心的是世界上發生的事。法西斯和歐洲那些可怕的事——另一方面,則是民主黨。我意思是我無法投入到自我價值的實現中,因為我在這個‘其他事情’上想得太多。每晚我都夢見殺死希特勒。我在半夜裡醒來,口乾舌燥,感到莫名恐懼——不知道恐懼什麼。」
她看著哈利的臉,一股深沉嚴肅的情感讓她難過。他的上唇很薄很緊,下唇卻很厚,在顫抖。哈利看上去沒有十五歲。天黑了,冷風吹來。風繞著街區的橡樹放歌,吹得百葉窗砰砰打在牆上。街角,威爾斯太太在叫沙克回家。幽深的傍晚加重了她內心的悲傷。我想要一架鋼琴——我想上音樂課,她對自己說。她看著哈利,他玩著纖細的手指,纏繞成各種形狀。他散發著溫暖的男孩氣息。
是什麼讓她突然有了那樣的舉動?也許是想到了小時候的時光,也許是悲傷讓她感到怪異。總之,她突然推了一把哈利,幾乎將他推下臺階。「你奶奶是狗孃養的。」她衝他大喊,然後跑了。這是街坊孩子要挑架時說的話。哈利站了起來,吃驚地看著。他將鼻頭上的眼鏡調整了一下,看了她一眼。然後就跑到後巷去了。
冷風吹得她力氣大如參孫。她大笑時發出短促的迴響。她用肩膀去撞哈利,他抱住了她。兩人奮力搏鬥的同時在歡笑。她個子更高,但他雙手有勁。他沒有很賣力,被她掀翻在地上。然後,他突然停頓了,她也停住。他溫熱的呼吸噴在她脖子上,他一動不動。她感到他的肋骨抵著自己的膝蓋,被她坐在身上,他的呼吸變得粗重。他們一起站起來了。他們沒有再笑,巷子裡很安靜。他們穿過黑暗的後院時,不知為何,她覺得滑稽。並沒有什麼不尋常的事,但突然間就這樣了。她輕輕地推了他一下,他回敬了她。接著,她又笑了起來,感覺正常了。
「再見。」哈利說。他已經是大人了,不適合再攀爬籬笆,所以他跑過旁邊的小巷,到了他家大門。
「天啊,真熱!」她說,「我要悶死了。」
波西婭正在爐灶上給她熱飯。拉爾夫在他的餐椅托盤上敲打著勺子。喬治髒兮兮的小手拿著一片面包在攪拌燕麥粥,他的眼睛斜視著,眼神里透著漠不關心。她自己去拿了些雞胸肉、滷汁、燕麥粥和葡萄乾,將它們放在碟子上拌到一塊兒。她大口大口地吃著。燕麥粥都吃光了,但她還不飽。
她整天都想著辛格先生,吃完晚飯,她就上樓去。她走到三樓時,看見他的門開著,房間是暗的。這給她空虛的感覺。
她在樓下無法安心坐著複習英語。彷彿是因為她太壯了,沒法像別人一樣安坐在椅子裡。彷彿她能夠推倒屋裡所有的牆壁,像個巨人般走向街道。
最後,她將床底下的秘密盒子拿了出來,趴在地上,翻看著筆記本。上面有二十首歌了,但她還不太滿意。如果她能寫一首交響樂!為整個樂團——你怎麼寫呢?有時,幾個樂器同奏一個音符,因此樂譜必須很龐大。她在一張很大的考試紙上畫了五條線——每條線相距一英寸。某個音如果是為小提琴、大提琴或者笛子寫的話,她在旁邊註明樂器名。但所有樂器同奏一個音符時,她會在邊上畫個圓圈。在紙張的頂部,她寫了大大的「交響樂」三個字。在下面署上「米可·凱利」。之後就進行不下去了。
她要是能上音樂課!
她要是有一架真正的鋼琴!
過了很久她才能著手開始。旋律在她的腦海裡,她只是不知道如何寫出來。似乎,這是世界上最難的音樂。但她一直在琢磨,直到埃塔和黑茲爾進來躺下,並對她說,請把燈關掉,已經十一點了。
10
波西婭等威利的訊息等了六週。每天黃昏她都來到那棟房子問考普蘭醫生一個問題:「你見到誰收到威利的信了嗎?」每天晚上他都不得不對她說,他啥訊息都沒有。
終於,她不再問了。她只是來到廳裡,不聲不響地看著他。她喝酒。她的罩衫常常半敞開著,鞋帶也鬆了。
二月來了。天氣先變得暖和,隨後就熱了。耀眼的陽光明晃晃地照著大地。光禿禿的樹枝上有鳥兒歌唱,孩子們赤著腳,光著膀子在門前玩耍。晚間,如同仲夏般熱烘烘。然而,過了幾天,冬天又返回小鎮。柔和的天空陰暗下來。下了場很冷的雨,空氣變得潮溼而刺骨地冷。鎮上的黑人吃足了苦頭。燃料耗光了,到處在為保暖而掙扎。流行性肺炎在潮溼狹窄的街上蔓延開來,有一週時間,考普蘭醫生只能偶爾打個盹,衣服都不脫。威利依然沒有訊息。波西婭寫了四封信,醫生寫了兩封。
一天裡的大多數時間他都沒空多想。但他偶爾有機會在家裡休息片刻。他會在廚房的爐灶邊喝一壺咖啡,被深深的不安所佔據。他的五個病人死了。其中一個就是奧古斯都·本尼迪克特·馬迪·路易斯,那個聾啞小孩。他被邀請在葬禮上發言,但他的規矩是不參加葬禮,所以沒接受。五個病人的死亡並非他照料不周,而是因為長年的物質匱乏。就吃些玉米麵包、醃豬肉和糖漿,四五個人擠在一個單人間裡。死於貧困。他一邊想著這些,一邊喝咖啡提神。他經常用手抵著下巴,最近他疲憊時,脖子上輕微的神經震顫會讓他不受控地點頭。
二月的第四周,波西婭來了。才早晨六點鐘,他正坐在廚房的火爐邊上,熱一鍋牛奶作早餐。她醉得一塌糊塗。他聞到杜松子酒那強烈的甜味,他鼻孔因厭惡而張開。他不看她,忙著準備他的早餐。他將麵包碎放到碗裡,再倒上熱牛奶。他準備咖啡,擺好桌子。
等他在早餐前坐下來,才嚴厲地看著波西婭。「你吃過早餐了嗎?」
「我不想吃早餐。」她說。
「你要吃。假如你今天要上班。」
「我不上班。」
他感到一陣害怕。他不想再問下去了。他盯著那碗牛奶看,用勺子舀牛奶喝,勺子在他手裡發抖。吃完早餐,他的目光落在她頭頂上的牆上。「你舌頭打結了?」
「我會告訴你的。你會聽到的。等我能說了,我會告訴你的。」
波西婭一動不動坐在椅子裡,她的目光慢慢從一個牆角移到另一個牆角。她的手臂無力地下垂,雙腿鬆弛地交疊著。他不看她時有片刻感到一種危險的輕鬆和自由,他知道這種感覺很快要被打碎,因此而更強烈。他弄了一下爐火,暖了暖手。然後捲了一根菸。廚房乾淨整潔,一塵不染。牆上的平底鍋被爐火照得發亮,它們背後都有一個圓形的陰影。
「是威利。」
「我知道。」他小心翼翼地在手掌裡搓著捲菸。他不為所動地環顧四周,留戀著最後的甜蜜美味。
「我和你提到過的巴斯特·約翰遜,和威利一塊兒坐牢的。我們以前認識他。他昨天被送回家了。」
「嗯。」
「巴斯特終生殘疾了。」
他的腦袋在抖。他用手壓著下巴,保持穩定,但是頑固的顫動很難控制。
「昨天晚上,幾個朋友來我家,說巴斯特回家了,要和我說威利的事。我就跑了過去,下面是他說的。」
「嗯。」
「他們有三個人。威利和巴斯特,還有另一個男孩。他們是朋友。然後就出麻煩了。」波西婭停頓了一下。她的舌頭舔了舔手指,又將手指潤了潤乾燥的嘴唇。「這事和那個白人看守老欺負他們有關。有一天,他們到外面公路上勞動,巴斯特頂撞了看守,另一個男孩企圖跑到樹林裡。他們把三個人都帶走了。把他們三個人都帶到營地裡,將他們關到冰窟裡。」
他又「嗯」了一次。但他的頭在抖,這個詞聽著像喉嚨裡發出的呼嚕聲。
「這是大概六週以前的事了,」波西婭說,「你記得那時的寒潮吧。他們把威利和其他男孩關到冰窟一樣的屋裡。」
波西婭的聲音低沉,她的話語之間沒有停頓,臉上的悲痛也沒有緩和。就像一首哀歌。她說著,他聽不懂。傳到他耳朵裡的聲音分明,但它們沒有形狀和意義。他的腦袋彷彿是船頭,聲音就像打在船頭的浪花,流逝了。他感到要往回看,去找那已經說過的話。
「……他們的腳都腫起來,他們躺在那兒,在地板上滾動,大喊大叫。沒有人來。他們喊了三天三夜,沒有人來。」
「我聾了,」考普蘭醫生說,「我聽不明白。」
「他們把我們的威利和其他男孩扔到冰窟裡。天花板上垂下一條繩子。他們的鞋被脫掉,光著的腳被綁在繩子上。威利和兩個男孩身子躺在地上,腳在半空中。他們的腳腫得厲害,在地上滾動,大喊大叫。屋裡冰冷,他們的腳都結冰了。他們的腳發腫,他們喊了三天三夜,沒有人來。」
考普蘭醫生用手壓著頭,但那持續的顫抖沒法停止。「我聽不見你說的話。」
「他們最終來接他們。他們飛快地將威利和男孩子們帶到病房,他們的腳都腫得很,凍成冰。生了壞疽。他們把威利的雙腳都鋸掉了。巴斯特·約翰遜鋸掉了一隻,另外那個男孩沒事。但是我們的威利——他終身殘疾了。他的兩隻腳都被鋸掉了。」
話說完,波西婭俯下身子,頭撞向桌面。她沒有哭,也沒有哀吟,她只是一遍遍地用頭撞向難以擦洗的桌面。碗和勺子咣噹作響。他將它們拿到水槽裡。他腦袋裡的詞語破碎,但他不想將它們拼湊起來。他燙了一下碗勺,洗了一下擦盤子的毛巾。他從地上撿起什麼,放回到別處。
「殘廢?」他問,「威利?」
波西婭的頭撞在桌面上,有著類似緩慢的打鼓聲的節奏,他的心跳也被帶入這個節奏。話語安靜地復活,拼湊出意義,他理解了。
「他們什麼時候送他回家?」
波西婭頹喪的腦袋枕在胳膊上。「巴斯特不知道。他們三個很快就被分到不同地方去。他們把巴斯特送到另外一個營地。因為威利只需要再待幾個月,他想他應該快回家了。」
他們喝著咖啡,坐了很久。相互看著對方的眼睛。咖啡杯碰到了他的牙齒。她將咖啡倒在杯託上,濺出來的咖啡灑到她大腿上。
「威利——」考普蘭醫生說,他說出這個名字時,牙齒深深地咬到了舌頭,他痛苦地擺動著下巴。他們又坐了很久。波西婭握著他的手。微弱的晨光將窗戶映得灰白。窗外還在下雨。
「我如果要上班,還是現在走比較好。」波西婭說。
他跟著她到大廳,在衣帽架前停住,穿上外套和圍巾。隨著門開,一股又冷又溼的風鑽了進來。海伯爾坐在馬路牙子上,頭頂蓋了張已溼答答的報紙來避雨。人行道上有欄杆,波西婭挨著欄杆走。考普蘭醫生在後面和她保持著幾步的距離,他的手也撐在圍欄板上來保持平衡。海伯爾在他倆後面。
他等待那黑暗駭人的憤怒,就像夜晚釋放的野獸。但它沒有來。他的肝腸就像灌了鉛一般,他走得如此慢,沿路挨著欄杆和樓房那溼冷的牆壁。向深處墜落,直到下面再無深谷。他已觸到了絕望的實底,也就坦然了。
這裡面,有他熟悉的某種強烈而神聖的快樂。被迫害的笑聲,被鞭打的黑奴歌唱他憤怒的靈魂。如今他的心裡就有一首歌——它還不是旋律,只有歌的感覺。被澆透的平靜,它的沉重壓迫著他的四肢,唯有強大的、真正的使命才能讓他有力前行。他為什麼還要往前走?為什麼不在這最深的侮辱下面苟安,獲得短暫的慰藉?
但他繼續向前走。
「叔叔,」米可說,「喝點熱咖啡會讓你感覺好點吧?」
考普蘭醫生看著她的臉,沒有回應。他們穿過小鎮,最後來到凱利家後面的巷子裡。波西婭先進去,他跟在後面。海伯爾待在外面的臺階上。米可和她兩個弟弟原來就在廚房裡。波西婭說了威利的事。考普蘭醫生沒有聽她講,但她的聲音是有節奏的——開始、展開、結束。她講完以後,又從頭講了一遍。其他人也進來聽。
考普蘭醫生坐在角落的高凳上。他的外套和圍巾在爐灶邊的椅背上冒著熱氣。他的帽子擱在膝蓋上,修長黝黑的手神經質地轉著破舊的帽簷。他發黃的手心都是汗,時不時地擦一下手帕。他的腦袋顫抖,全身肌肉繃緊,竭力保持穩定。
辛格先生進來了。考普蘭醫生抬起頭看他。「你聽說了嗎?」他問。辛格先生點點頭。他的眼裡沒有恐懼、憐憫或憎恨。知道事情的人裡面,只有他的眼神沒有表達這種情緒。只有他理解這件事情。
米可悄悄問波西婭:「你父親叫什麼名字?」
「他叫本尼迪克特·馬迪·考普蘭。」
米可俯身湊到考普蘭醫生跟前,叫得很大聲,彷彿他是個聾子。「本尼迪克特,難道你不想喝點熱咖啡讓感覺好受一點嗎?」
考普蘭醫生被嚇到了。
「別大喊大叫,」波西婭說,「他的聽力和你一樣好。」
「噢。」米可說。她倒空咖啡壺,重新放咖啡到爐上去燒。
啞巴依然徘徊在門口。考普蘭醫生依然看著他。「你聽說了嗎?」
「他們會怎麼處理那些監獄看守?」米可問。
「寶貝,我不知道,」波西婭說,「我真不知道。」
「我要做點什麼。我得為此做點什麼。」
「我們做什麼都沒用。最好保持沉默。」
「他們應該受到威利和那兩個男孩一樣的待遇。要更嚴厲。我真想召集一路人馬,親自把他們殺掉。」
「這不是基督徒該說的話,」波西婭說,「我們只能退一步,等著看他們被撒旦用草耙砍碎,永遠在油鍋裡煎熬。」
「至少威利還能吹口琴。」
「雙腳被鋸掉了,這是他唯一能幹的。」
房間裡充滿噪音和騷動。廚房頂上的房間裡,有人在挪移傢俱。飯廳裡擠滿了房客。凱利太太在早餐桌和廚房之間忙個不停。凱利先生穿著鬆垮垮的褲子和浴袍走來走去。凱利家的孩子在廚房裡貪婪地吃著。門砰砰地響,屋裡到處都是人聲。
米可遞給考普蘭醫生一杯加了淡牛奶的咖啡。牛奶使得那液體泛著灰藍色的光澤。有的咖啡濺到了托盤上,他先用手帕擦了托盤和杯子邊沿。他一點兒都不想喝咖啡。
「我真希望能殺掉他們。」米可說。
屋裡安靜了。飯廳裡的人都出去上班了。米可和喬治去上學了,小嬰兒被關在前面的房間裡。凱利太太頭上綁一條毛巾,拿著掃帚上樓了。
啞巴依舊站在門口。考普蘭醫生凝視著他。「你知道這事?」他又問了一遍。他的問題沒有聲音——話堵在他喉嚨裡——儘管如此,他的眼睛說出來了。然後啞巴離開了。剩下考普蘭醫生和波西婭。他在角落的高凳上坐了一會兒。終於,他起來要走了。
「你坐回去,爸爸。今天上午我們要待在一起。我要去煎魚,準備雞蛋、麵包和土豆做午餐。你留下來吧,我想好好招待你一頓熱騰騰的午餐。」
「你知道我要出診。」
「就這一天,好嗎,爸爸。我感覺自己真要崩潰了。而且,我不想你一個人在街上瞎晃。」
他猶豫著,摸了摸衣領。它很溼。「女兒,對不起。你知道我有病人要看。」
波西婭把他的圍巾放在爐上烘乾,直到羊毛變得燙手。她幫他系外套的紐扣,將衣領翻好。他清了清喉嚨,將痰吐到一張他口袋裡隨身帶著的紙片上。隨後,把紙片扔到爐子裡燒掉了。出了門他停了一下,和臺階上的海伯爾說話。建議他如果可以請假不上班,就陪一下波西婭。
風刺骨地冷。低沉的天空下著毛毛細雨。雨水滲入垃圾桶,巷子裡溼漉漉的垃圾散發著惡臭。為了走穩,他走的同時扶著籬笆,黑眼珠一直看向地面。
他只看了病情很嚴重的病人。隨後回到診所,從中午一直忙到兩點。結束後他坐在書桌前,拳頭握得緊緊。但是,這事想多了也沒用。
他再也不願看見人類的臉。但他也無法獨自在空蕩蕩的房間裡乾坐著。他穿上外套,又走到溼冷的街上。他口袋裡有幾張要送到藥房的處方。但他不想和馬歇爾·尼科爾斯說話。他走進店裡,將處方放在櫃檯上。藥劑師放下手中要稱的藥粉,轉過身來,伸出兩隻手。他厚厚的嘴唇無聲地動了幾下,才沉著地說出來。
「醫生,」他鄭重地說,「你該知道,我和我們所有的同事,還有我協會和教會的成員——我們深深地感受到你的悲傷,並致以我們最深切的同情。」
考普蘭醫生遽然轉身,隻字不言。這太細碎了。需要更有分量的。強烈的、真正的使命,正義的意志。他硬邦邦地邁著步,胳膊貼著身體,往大街走去。他徒勞地想了很多。他想不出鎮上哪個有影響力的白人既勇敢又公正。他把每個他了解的律師、法官和政府官員都想到了——但每想到一個,他的心裡都是苦澀。最後,他決定去找高等法院的法官。走到法院前,他毫不猶豫,快速地進去了,決心這個下午見見法官。
寬敞的前廳很空,只有幾個閒人在通向兩側辦公室的過道上晃悠。他不知道法官的辦公室在哪裡,猶豫地在樓道徘徊,檢視門上的牌子。最後他走到一處狹窄的通道。走廊的中間站了三個白人,在聊天,堵住了通道。他挨著牆根想過去,但其中一人轉身攔住他。
「你要幹嗎?」
「請問,能告訴我法官的辦公室在哪裡嗎?」
白人豎起拇指,指向通道的盡頭。考普蘭醫生認出他是副警長。他們見過許多次,但副警長記不住他。對黑人來說,白人都長得差不多,但他們會費心去分別。另一方面,對白人而言,黑人都長得一樣,可他們通常懶得去記住一個黑人的臉。因此那白人說:「你有事嗎,尊敬的牧師?」
這熟悉的、嘲弄意味的稱呼激怒了他。「我不是牧師,」他說,「我是一名醫生,醫學博士。我的名字叫本尼迪克特·馬迪·考普蘭,我有急事,要立刻見法官。」
副警長那一字一頓的說話方式,像其他白人一樣讓他發狂。「是嗎?」他嘲弄道,對他的朋友眨了眨眼,「那麼,我就是副警長,我的名字叫威爾森先生,我告訴你法官很忙。改天再來吧。」
「我必須見到法官,」考普蘭醫生說,「我等著他。」
通道的入口有一張長凳,他坐下了。三個白人繼續聊天,但他知道副警長在觀察他。他決心不走。半個多小時過去了。幾個白人在走廊裡來來回回地經過。他知道副警長在看他,坐得很僵硬,雙手插在膝蓋間。他的謹慎告訴他該離開,遲點等副警長不在時再回來。有生以來,他和這些人打交道時一貫謹慎小心。但現在,心裡有什麼東西不讓他退縮。
「過來,你!」副警長終於說話了。
他的腦袋顫抖,站起來時腳跟都沒站穩。「嗯?」
「你說你找法官有什麼事來著?」
「我沒說,」考普蘭醫生說,「我只說我找他有急事。」
「你站都站不直。你喝酒了吧,是不是?我聞到你的酒氣了。」
「說謊,」考普蘭醫生慢慢地說,「我沒有——」
副警長朝他的臉打了一拳。他摔倒在牆上。那兩個白人抓住他的胳膊,拖他下樓梯到一樓。他沒有反抗。
「這個國家的麻煩就是這個,」副警長說,「像他這樣該死自大的黑鬼。」
他一言不發,讓他們隨意處置。他在等待那可怕的憤怒,感覺到它的升起。憤怒使他無力,因此而絆倒。他們把他推進警車,裡面有兩個看守。他們將他帶到警署,接著送去拘留所。等他們走進了拘留所,那憤怒的力量才迸發出來。他突然掙脫了他們。被圍在牆角。他們用棍棒打他的腦袋和肩膀。他懷著悲壯的力量,掙扎時聽見自己大笑的聲音。他一邊流淚,一邊笑。用腳瘋狂地踢著。他用拳頭,甚至用頭去撞他們。他很快就被扣住了,動彈不得。他們拖著他一步步地穿過拘留所的大廳。牢房的門開了。有人從後面踢他腹股溝,他跪倒在地上。
狹窄的牢房裡有另外五個囚犯——三個黑人,兩個白人。其中一個白人很老了,醉醺醺的。他坐在地上,撓著身子。另一個白人囚犯是個男孩,不超過十五歲。三個黑人都很年輕。考普蘭醫生在床鋪上躺下,仰頭看著他們,認出了其中一個。
「你怎麼在這兒?」這年輕人問,「你不是考普蘭醫生嗎?」
他說是。
「我叫達裡·懷特。你去年幫我姐姐割了扁桃體。」
冰窟般的牢房裡瀰漫著腐爛的氣味。角落有一個桶裝滿了尿。蟑螂在牆上爬。他閉上眼睛,幾乎馬上就睡著了。等他再抬頭看時,那安了鐵條的小窗黑了,廳裡燃起明亮的火光。四個空錫盤放在地上。捲心菜和玉米麵包,他的晚餐就在身旁。
他在床鋪上坐了起來,猛地打了幾個噴嚏。呼吸的時候,胸口的痰咕嚕咕嚕響。過了一會兒,那個白人男孩也打起了噴嚏。考普蘭醫生的紙片用完了,只好撕口袋裡的筆記本。白人男孩站在角落的尿桶前,或乾脆讓鼻涕流到胸前的襯衫上。他的眼睛睜大,輪廓分明的臉頰紅了。他縮在床鋪邊,呻吟著。
很快他們被帶到外面的洗手間,回來後準備睡覺。六個犯人睡四個床位。老人睡在地上打呼嚕。達裡和另一個男孩擠在一個床位上。
度日如年。大廳裡的火光灼痛了他的眼睛,牢房裡的氣味使呼吸變得難受。他感到冷。他的牙齒在打戰,寒冷讓他發抖。他坐起來,邋遢的毯子裹緊身體,前後搖晃。他有兩次去給白人男孩蓋毯子,對方在說夢話,夢裡把胳膊伸出了外面。他搖晃身體,手捧著腦袋,從喉嚨裡發出嗚嗚的哀吟。他無法去想威利,思維甚至無法集中在強烈的、真正的使命上,並從中獲得力量。他只能感覺到自身的痛苦。
然後熱潮回來了。暖意在體內蔓延。他躺下來,彷彿沉到了一個溫暖的、紅色的極樂世界裡。
第二天早晨,太陽出來了。南部那怪異的冬天到了盡頭。考普蘭醫生被釋放了。一小群人等在拘留所外。辛格先生在。波西婭、海伯爾、馬歇爾·尼科爾斯也來了。他們的臉模糊不清,他看不清楚。陽光非常刺眼。
「父親,你難道不知道這對我們威利毫無幫助嗎?在白人法院那裡瞎碰運氣?我們最好是保持沉默和等待。」
她的大嗓門在他耳邊讓人疲倦地嗡嗡響。他們爬進了一輛「十分錢計程車」,然後他回家了,臉頰貼在潔白的枕頭上。
11
米可徹夜都睡不著。埃塔病了,她不得不睡在起居室裡。沙發太窄太短。她做了噩夢,夢見了威利。波西婭和她說他們怎麼對待威利的事都過去快一個月了——但她還忘不掉。她做過兩次類似的噩夢,醒來時在地板上。額頭上撞出了一個包。早晨六點,她聽見比爾到廚房給自己弄早餐。天亮了,但窗簾遮著,房間裡還很暗。在起居室醒來讓她感覺怪怪的。她不喜歡。被單在身上卷作一團,一半在沙發上,一半落在地板上。枕頭在房間的中央。她起來,把對著大廳的門開啟。樓梯上沒有人。穿睡衣的她跑到後面的房間。
「挪過去一點,喬治。」
這孩子躺在床的正中。夜晚溫暖,他像只松鴉一樣赤裸裸。他的拳頭緊握,雖然在睡覺,眼睛也斜眯著彷彿在思索世界難題。他的嘴巴張開,枕頭上溼了一塊。她推他。
「等一下——」他在夢裡說。
「往你那邊挪一點。」
「等等——讓我先做完這個夢——這個——」
她將他拖到該他睡的那頭,貼著他躺了下來。等她再睜開眼,已經很晚了,陽光已經射進後窗。喬治不在。後院裡傳來小孩的說話聲和流水聲。埃塔和黑茲爾在中間的屋子聊天。她穿著衣服,突然有個想法。她在門邊偷聽,但聽不見她們說什麼。她猛地開啟門,想嚇她們一跳。
她們在看一本電影雜誌。埃塔還在床上。她的手半捂著一個男演員的照片。「從這上面看,你不覺得他像那個男孩?那個曾經約會過——」
「你今天感覺如何,埃塔?」米可問。她朝床底下看,她的秘密盒子原封不動地待在原來的位置上。
「你操心的事可真多。」埃塔說。
「你沒必要找茬吧。」
埃塔的臉尖了。她的胃痛得厲害,她的卵巢病變了。這和她身體虛弱有關。醫生說她的卵巢必須得馬上切除。但他們的父親說再等一下。沒錢了。
「你到底想讓我怎麼樣?」米可說,「我問你一個禮貌的問題,你就開始挑剔我。我覺得我應該為你生病而難過,但你拒絕我的善意。我當然會生氣啊。」她把一縷頭髮往後推,仔細地照著鏡子。「好傢伙!看我的包!我的頭肯定破了。我昨晚摔了兩次,估計是撞到沙發邊上的桌子了。我沒法在起居室睡。那沙發那麼擠,我根本睡不下。」
「別那麼大聲,好嗎。」黑茲爾說。
米可跪下來,將那個大盒子拉了出來。她細心地檢查捆綁的繩子。「說,你們倆有沒有動過它?」
「嗤!」埃塔說,「我們動你的垃圾做什麼?」
「你最好別動。誰要亂動我的私人物品,我會殺了他。」
「你聽著,」黑茲爾說,「米可·凱利,你是我所認識的最自私的人。你對任何人都毫不關心除了——」
「噢,呸!」她砰地把門關上。她恨她們倆。想到這很可怕,卻是事實。
她爸和波西婭在廚房裡。他穿著浴袍,喝著咖啡。他的眼裡充滿血絲,咖啡杯碰到杯託。他繞著餐桌來回踱步。
「幾點了?辛格先生走了沒?」
「他走了,寶貝,」波西婭說,「都快十點了。」
「十點!天吶!我從沒有起那麼晚。」
「你搬來搬去的那個大帽盒裡裝了什麼?」
米可手伸到爐子裡拿出半打曲奇餅。「你不問我,我就不會騙你。多管閒事的人要遭報應的。」
「如果還有點牛奶的話,我想倒來泡碎麵包,」她爸說,「這安魂湯也許能讓我胃好受點。」
米可掰開餅乾,往裡面夾了點炸雞胸肉絲。她在後面的臺階上坐下來吃她的早餐。早晨溫暖明亮。斯伯爾瑞布斯和沙克在後院裡正和喬治玩耍。沙克穿著防曬服,那兩個孩子身上脫得只剩下短褲。他們用水管澆對方。水柱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風吹起如霧的水花,霧中閃著彩虹的色彩。一排衣物在風中飄揚——白被單、拉爾夫的藍衣服、一件紅罩衫和睡衣——溼潤乾淨,被風吹出各種姿態。已有夏天的感覺。有毛茸茸的小黃蜂嗡嗡地繞著巷子籬笆上的忍冬花轉。
「看我將它舉過頭頂!」喬治大叫,「看水怎麼流下來。」
她太有活力,坐不住了。喬治往麵粉袋裡灌土,把它吊在樹杈上當沙袋。她開始擊打它。砰!砰!她跟著醒來時腦中音樂的節奏去擊打。喬治的土裡混了一塊尖銳的石頭,她的指關節弄傷了。
「呃!你把水噴到我耳朵裡啦。我的耳膜破了。我聽不到了。」
「給我,讓我射。」
水花打到她的臉上。孩子們還有一次把水管對著她的腿。她擔心盒子弄溼了,抱著它穿過巷子來到前廊。哈利正坐在他家臺階上讀報紙。她開啟盒子,拿出筆記本。但她難以集中精神去想她要寫下來的歌。哈利在朝她的方向看,她無法思考。
她和哈利最近聊了那麼多事。幾乎每天都一起從學校走回家。他們談到上帝。她有時半夜醒來,為他們的聊天內容不寒而慄。哈利是泛神論者。這是一種宗教,和浸信會、天主教或猶太教一樣。哈利相信人死後,埋葬的身體會變成植物、火、土、雲和水。要花上千年之久,然後人最終成了世界的一部分。他說,這比光成為一個天使要好。不管怎麼說,總比什麼都不是要強。
哈利將報紙扔到家中門廳,走了過來。「像酷熱的夏天了,」他說,「還只是三月呢。」
「是啊,我希望我們能夠游泳去。」
「有地方遊的話,我們去啊。」
「沒地方遊。除了鄉村俱樂部的游泳池。」
「我真想幹點什麼——離開,到某個地方去。」
「我也是,」她說,「等一下,我知道一個地方。在郊區,十五英里遠。樹林裡有一條又深又寬的河。夏天的時候,女童子軍在那裡紮營。去年威爾斯太太帶我和喬治還有彼特、沙克去遊過一次。」
「你要想去,我可以弄兩輛腳踏車,我們明天去。一個月裡我可以休息一個週日。」
「我們騎車去,中午在那兒野餐。」米可說。
「好,我去借腳踏車。」
他該上班了。她看著他走在街頭,甩著胳膊。街區走過一半處,有棵樹枝低垂的月桂樹。哈利跑過去跳了起來,抓住樹幹,做引體向上。她的心底感到一陣快樂,因為他們是真正的好朋友,真的。而且,他俊朗。明天,她要借黑茲爾的藍項鍊,穿絲綢裙子。午餐他們會帶果醬三明治和「尼嗨」橘子汽水。哈利也許會帶稀奇古怪的東西,因為他們家吃正宗的猶太食物。她一直看著他,直到他拐彎。他真的長成了一個非常好看的小夥子。
郊外的哈利和坐在臺階上讀報紙、思考希特勒的哈利是兩個人。他們一大早就出發了。他借的腳踏車是男式的——前面有橫樑。他們將午餐和泳衣綁在擋泥板上,不到九點就出發了。上午陽光燦爛,天很熱。不到一小時,他們就騎到了離小鎮老遠的一條紅土路上。田野一片青翠,空氣裡瀰漫著濃厚的松樹氣息。哈利興奮地說話。暖風燻在他們的臉上。她口乾舌燥,已經餓了。
「看到那邊山上的房子了嗎?我們停下弄點水喝吧。」
「別,最好再等等。喝井水會得傷寒。」
「我已經得過傷寒了。我得過肺炎,腿摔斷過,腳也感染過。」
「我記得。」
「是啊,」米可說,「我和比爾得傷寒時,待在前屋。彼特·威爾斯從人行道跑過時,捏著鼻子往視窗看。比爾非常尷尬。我的頭髮都掉沒了,因此成了光頭。」
「我打賭,我們至少騎出小鎮十英里了。我們騎了一個半小時——而且騎得很快。」
「我渴壞了,」米可說,「也餓壞了。你午餐袋裡有什麼?」
「冷豬肝布丁、雞肉沙拉三明治和餡餅。」
「很棒的野餐,」她為自己帶的東西而羞愧,「我帶了兩隻煮熟的雞蛋——裡面有餡——小包的鹽和胡椒。三明治——塗了黑莓醬和黃油。每一樣都用油紙包好。還有紙巾。」
「我沒打算讓你帶什麼,」哈利說,「我母親準備了我們倆人的午餐。是我邀請你出來的嘛。我們馬上就可以到商店買點冷飲。」
他們又騎了半小時,終於來到加油站的便利店。哈利支好腳踏車,她比哈利先走了進去。從明亮的日光下走入,便利店顯得很暗。貨架上堆滿了雞胸肉片、油桶、一袋袋的麵粉。櫃檯上放了一大罐黏糊糊的散裝糖果,蒼蠅在上面嗡嗡地轉。
「你這兒有什麼喝的?」哈利問。
店員開始羅列飲料名。米可開啟冰櫃,往裡面看。手浸在冰水裡覺得很舒服。「我要一瓶‘尼嗨’巧克力味蘇打水。你們有嗎?」
「和她一樣,」哈利說,「要兩瓶。」
「不,等一下。這裡有冰啤酒。我想要瓶啤酒,如果你請得起。」
哈利也給自己要了一瓶。他認為不到二十歲喝啤酒是一樁罪行——也許他只是突然想湊個熱鬧。剛喝了一口,他就做了個痛苦的表情。米可的腿累壞了,肌肉在跳動。她的手擦了一下瓶口,吞下冰涼的一大口。馬路對面是一大塊空曠的草地,再過去是一排松樹林。松樹有著各種層次的綠——從明亮的黃綠到幾乎發黑的深綠。天空是灼人的藍。
「我喜歡啤酒,」她說,「我經常將麵包蘸在我爸爸喝剩的啤酒裡。喝啤酒時,喜歡同時舔手上的鹽。這是我喝過的第二瓶啤酒。」
「第一口酸,後面喝著還不錯。」
店員說距離小鎮十二英里了。他們還要騎上四英里多些。哈利結了賬,他們又走到了大太陽底下。哈利聲音高昂,一直在笑,沒有理由。
「天,啤酒和大日頭讓我暈頭了,但我感覺可真好啊。」他說。
「我巴不得能立刻游泳。」
路上有沙子,他們必須鉚足了勁去踩腳踏車才能前行。哈利的襯衫上都是汗水,貼在後背上。他還在說話。路面變成了紅土路,砂子都在身後了。她心裡想到一首緩慢的黑人歌謠——波西婭的弟弟原來用口琴吹過的歌。她跟著它的節奏去踩腳踏板。
終於,他們到了她要找的地方。「就是它!看到那個‘私人領地’標誌了嗎?我們得翻過倒刺鐵絲網,然後從那條路走——看!」
樹林很安靜。光滑的松針覆蓋著土地。只用了幾分鐘他們就走到河邊。河水是褐色的,奔流不止。寒涼怡人。四周寂然,只有水流聲和微風在松樹高枝上的歌吟。幽深的樹林似乎讓他們膽怯了,他們沿著河岸緩緩走著。
「很美吧。」
哈利笑了。「你怎麼小聲說話了?聽我的。」他攏起雙手蓋著嘴巴,發出一聲久久的、印第安式的吶喊,他們聽到了迴響。「來吧,一起跳到水裡,涼快涼快。」
「你不餓嗎?」
「好吧。我們先吃東西。現在先吃一半,等下從水裡上來再吃另一半。」
她拆開果醬三明治。吃完之後,哈利講究地把紙揉成球,塞入樹洞裡。然後,他脫下短褲,走到小徑上。她在樹叢後面脫掉衣服,勉強穿上黑茲爾的泳衣。泳衣太小了,勒得她大腿根痛。
「你好了嗎?」哈利喊道。
她聽見一陣水花濺起的聲音,走到岸邊時,哈利已經在遊了。「先別跳,讓我看看有沒有樹樁或者水淺的地方。」他說。她就看著他腦袋在水裡一浮一沉,她壓根沒想過要跳。她甚至都不會游泳。她出生以來,只遊過幾次——要不套了救生圈,要不遠離沒過頭頂的水域。但是和哈利說會顯得自己膽小。她感到難堪,突然,編了個故事:
「我再也不跳水了。我原先老跳,從很高的地方跳。但有一次我把頭撞破了,從此再不能跳水,」她想了一分鐘,「我跳的是封閉屈體兩週。我浮上來時,水裡都是血。但我壓根沒想,繼續做各種花樣動作,有人朝我喊叫,我才意識到水中的血是從哪兒來的。從此我再也遊不好了。」
哈利爬上岸。「天啊,我從沒有聽說過。」
她原想給故事再加點佐料使它更真實些,但她只是看著哈利。他的皮膚呈淺褐色,水花讓它晶瑩閃亮。他的胸部和大腿都有毛。只穿著一條緊緊的泳褲,他幾乎是裸露的。摘下了眼鏡,他的臉變大了,更英俊。他的眼睛潤澤發藍。他正看著她,突然間,兩人都不好意思了。
「水有十英尺深,除了河對岸。那裡水淺。」
「我們遊吧。我打賭冷水裡的感覺很好。」
她不害怕。這和她被困在大樹頂部是一樣的,除了爬下來,別無辦法——感到死一般的平靜。她沿著岸邊一點點挪下去,到了冰涼的水裡。她抓著樹根直到抓斷了,才開始遊。她嗆了口水,沉了下去,但她堅持遊,沒有丟臉。她游到了河的對岸,在那兒,腳可以碰到水底。她感覺好了。她用拳頭拍打著水花,大聲地瞎喊著,為了聽回聲。
「看這兒!」
哈利爬上一棵高高細細的小樹。樹幹柔軟,他爬到頂時,樹被他壓得彎下來。他落入水裡。
「我也來,看我的。」
「那是棵小樹苗。」
她和她那片的孩子一樣,是爬樹老手。她重複了一遍他剛才的動作,啪地一下掉入水裡。她也能游泳了。現在她遊得還可以。
他們玩「跟我學」的遊戲,沿著岸邊奔跑,跳進寒冷發黑的水裡。他們又叫又跳,爬上爬下,玩了差不多兩小時。然後,他們站在岸上,對望著,似乎再沒什麼新鮮的玩意了。她突然說道:
「你裸泳過嗎?」
樹林很安靜,他一開始沒回答。他覺得冷。他的乳頭變成硬的、紫的。他的嘴唇也發紫,牙齒交戰。「我——我沒有。」
她一下就興奮起來,衝口而出:「你如果裸泳,我也裸。諒你不敢吧。」
哈利將溼漉漉的黑髮往後撥,說:「好。」
他們都把泳衣脫了。哈利背對著她。他手腳笨拙,耳根發紅。然後他們轉過身來面朝對方。他們也許在那兒站了半個小時——也許不到一分鐘。
哈利從樹上摘了一片葉子,將它撕碎了。「我們還是穿上衣服吧。」
整個野餐,他們都沒有說話。他們將食物鋪在地上。哈利把所有吃的分成兩半。到了酷熱的、使人昏昏欲睡的夏日午後。密林深處除了潺潺流水和鳥鳴,什麼都聽不見。哈利拿著有餡的雞蛋,用拇指壓碎了蛋黃。那動作讓她想起什麼?她聽見自己的呼吸。
他的視線越過她的肩膀。「聽我說,我覺得你很美,米可。我以前從沒這樣覺得。我不是說你醜——我只是想說——」
她往水裡扔了一個松果。「如果想在天黑前回到家,我們就得現在走。」
「不,」他說,「我們躺下吧,就一分鐘。」
他的手抓回了幾把松針、樹葉和灰苔蘚。她吸吮著自己的膝蓋,觀察著他。她的拳頭握得緊緊的,彷彿整個人都繃緊了。
「我們現在能睡了,這樣回家路上才有精神。」
他們躺在鬆軟的「床」上,看著天空裡深綠的松林。有隻鳥在唱一首哀怨清澈的歌,她從未聽過。一個彷彿雙簧管吹出的高音——接著降了五度,又升了上來。這歌像沉默的疑問般傷感。
「我愛那隻鳥,」哈利說,「我想它是隻綠鵑。」
「我希望我們在海邊。在沙灘上,看著海上遠處的船。有一年夏天,你去了海灘——到底是怎麼樣?」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嗯——有海浪。有時是藍的,有時是綠的,陽光明媚時,海浪看起來像鏡子。在沙灘上可以撿小小的貝殼。就像我們放在雪茄盒裡帶回去的那種。水面上有白色的海鷗。我們在墨西哥灣——清涼的海風一直吹著,陽光不像這地方這麼烤人。總是——」
「雪,」米可說,「我想看雪。冰冷、潔白的積雪,就像照片裡。暴風雪。整個冬天,白色的、寒冷的雪花輕輕下著,一直下一直下。如阿拉斯加的雪。」
他們同時轉過身來。相互捱得很近。她感受到他的顫抖,她的拳頭幾乎要握碎了。「噢,上帝。」他一遍遍地念著。她感到頭已脫離身體,被拋到遠處。她的眼睛直直地看著那能讓人失明的烈日,心裡在算著什麼。然後,就這樣了。
過程就是這樣。
他們沿路推著車慢慢地走。哈利的頭低垂,肩膀耷拉著。他們長長的黑影投在塵埃滾滾的路上,已接近傍晚了。
「聽我說。」他說。
「嗯。」
「我們得弄明白它。我們必須。你明白嗎——哪怕一點?」
「我不知道。我想。」
「聽我說,我們得做點事情。我們坐下來吧。」
他們放下腳踏車,坐在路邊的陰溝旁,雙方拉開距離。他們頭頂著灼熱的午後陽光,周圍佈滿褐色的、疏鬆的螞蟻窩。
「我們得將它弄明白。」哈利說。
他哭了。他一動不動地坐著,淚珠從他的蒼白的臉上滾落。她想不出他為何要哭。一隻螞蟻叮她的腳踝,她將它捏在指心,仔細地看。
「是這樣,」他說,「我從來沒有吻過女孩子。」
「我也沒有。我沒有吻過任何男孩。除了家人。」
「我原來一直想的是——吻這個特定的女孩。我原先在學校時想象過,夜裡會夢見。就是有次她和我約會。我能感覺到她希望我吻她。我只是在黑暗裡看著她,而不能去吻。那就是我所想的——去吻她——機會來時,我卻不能。」
她用指頭在地上挖了個小洞,埋了那隻死螞蟻。
「全是我的錯。無論怎樣看,通姦都是可怕的罪行。何況你比我小兩歲,還只是個孩子。」
「不,我不是。我不是孩子了。雖然,現在我希望自己是。」
「聽著。如果你覺得我們該結婚,我們可以結——秘密地,或用別的方式。」
米可搖著腦袋。「我不要。我永遠不會和任何男孩結婚。」
「我也不會。我知道的。我不是說著玩的——是真的。」
她被他的臉嚇住了。他的鼻翼在抖動,他的下唇顏色斑駁,被他咬出血了。他的眼睛明亮、溼潤、悶悶不樂。他的臉比她記憶裡任何人的臉都要蒼白。她的頭轉了過去。他要能不再講,事情會好受許多。她慢慢地環視周圍——陰溝里布滿條痕的、紅白色的黏土,一個破威士忌酒瓶,對面的松樹上掛著一個招聘縣治安官的廣告牌。她想安靜地、久久地坐著,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說。
「我要離開小鎮了。我是個好技工,我能在別處找到工作。我待在家裡的話,母親能在我眼中讀到一切。」
「告訴我。你能看著我,說說有什麼區別嗎?」
哈利看了她的臉很久,點頭表示能看出。然後他說:
「還有最後一件事。一兩個月之內,我會寄給你我的地址,你給我寫信,告訴我你沒事。」
「你什麼意思呢?」她遲疑地問。
他和她解釋。「你只需要寫‘沒事’,我就明白了。」
他們又推著車往家走。他們的身影在路面上拉得巨人般高大。哈利彎著身子,就像個老乞丐,不斷地用袖子擦鼻子。在太陽沉到樹後之前的一瞬間,有道明亮金黃的光照亮一切,他們身前的影子從路面消失了。她感覺衰老,身體裡彷彿承受著沉重之物。她現在是個大人了,無論她願意與否。
他們走了十六英里路,回到家裡那黑暗的巷子。她能看見廚房橘黃色的燈光。哈利家是黑的——他母親還沒回家。她在一條輔街上的裁縫店幹活。有時,週日都要上班。透過窗戶,能看見她正在後面的縫紉機前埋首幹活或者把一根長針穿過厚重的布料。你看她時,她從不抬頭。晚上她給他們母子倆做正宗的飯菜。
「聽著——」他說。
她在黑暗中等待,但他沒有說下去。他們握手後,哈利從兩棟房子之間的巷子走過去。但他走到人行道上,他回過頭來,向後望了一下。光照在他臉上,蒼白而嚴峻。然後他走了。
「有一個謎語。」喬治說。
「我在聽。」
「兩個印第安人走在小路上。前面那個人是後面那個人的兒子,然而後面那個人不是前面那個人的父親。他們是什麼關係?」
「我想想,他繼父。」
喬治衝波西婭笑了笑,露出他藍色的小方牙。
「那就是他的叔叔。」
「你猜不到啦。是他母親。它的詭計是你沒想到印第安人是個女的。」
她站在廚房外面,看著他們。門框像給廚房裡的畫面裝了畫框。裡面溫馨而整潔。只有水槽旁邊的燈亮著,屋裡有影子。比爾和黑茲爾在桌前玩牌戲二十一點,用火柴代替錢。黑茲爾胖嘟嘟的、粉紅色的手指撫摸著髮辮,比爾的臉頰緊繃,很嚴肅地發著牌。在水槽邊上,波西婭正用一塊乾淨的、格子圖案的毛巾擦碟子。她看上去很瘦,皮膚是金黃色的,她油亮的黑髮梳得整齊。拉爾夫安靜地坐在地上,喬治在試一條廢舊的聖誕金箔片做成的小揹帶。
「波西婭,還有一個謎語。如果鐘的指標指在兩點半——」
她進了廚房。她本來以為他們看見她會後退,在周圍站成一圈看她。但他們只是瞄了她一眼。她在餐桌旁坐下來,等著。
「總是等到大家都吃完了才磨磨蹭蹭地回來。看來我是有做不完的事。」
沒人注意她。她吃了一大盤捲心菜和三文魚,完了還吃了點甜食。她在想她媽媽的事。門開了,她媽媽進來和波西婭說布朗小姐在她房間裡發現了臭蟲。要去倒點汽油。
「別那樣苦著臉,米可。你到了該收拾自己的年齡,儘量弄得漂亮點。等一下——我和你說話時別老插嘴——你幫拉爾夫好好地用海綿洗個澡,在他睡覺前,好好擦他的鼻子和耳朵。」
拉爾夫柔軟的頭髮沾了燕麥粥。她用洗碗布擦掉了它,在水槽邊洗他的臉和手。比爾和黑茲爾打完紙牌了。比爾收拾火柴時,他的長指甲颳著桌面。喬治把拉爾夫抱上床去。廚房裡只有她和波西婭。
「嗨,看看我,覺得我有什麼不一樣嗎?」
「我當然注意到了,寶貝。」
波西婭戴上紅帽子,換了鞋。
「那麼——」
「你弄點油脂往臉上抹。你的鼻子脫皮脫得很厲害了。他們說,油脂對曬傷最有用。」
她一個人在漆黑的後院站著,那棵橡樹的樹皮被她用指甲摳下了幾片。這樣幾乎更糟。如果他們看著她,發現了什麼,也許她會好受點。如果他們知道。
她爸站在臺階上叫她。「米可,噢,米可!」
「在,先生。」
「電話。」
喬治湊了過來,想聽,但她將他推開了。米諾維茨太太講話的聲音很大,很激動。
「我的哈利現在應該到家了,你知道他在哪兒嗎?」
「我不知道,夫人。」
「他說你們倆會騎車出去。他會在哪兒呢?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夫人。」米可又說了一遍。
12
天又熱起來了,「陽光南部」遊樂場總是擠滿了人。三月的風安靜了下來。樹長出了茂密的淡黃色葉子。蔚藍的天空沒有一絲雲,光線越來越猛。空氣是沉悶的。傑克·布朗特最討厭這種天氣。他昏昏然地想到漫長的、灼熱的夏天要來了。他感覺不舒服。最近,他常被頭痛滋擾。他胖了,腹部長出了小肚子。他褲子最上面的扣子只能不扣。他知道發胖是因為酒精,但他繼續喝。喝酒能緩和頭痛。他只要喝上一小杯感覺就會好些。現在,一杯酒和一夸脫酒對他來說沒兩樣。並非喝下去的那口酒給他刺激——而是第一口酒就引起幾個月來滲透在血液裡的酒精反應。一口啤酒就能減輕頭部的悸動,而一夸脫的威士忌也不能讓他醉。
他完全戒酒了。好幾天了,他只喝水和橙汁。疼痛像爬蟲一樣鑽在腦子裡。漫長的下午和夜晚,他疲憊地工作。他睡不著覺,讀書成了痛苦的事。他房間裡潮溼、酸臭的氣味使他惱怒。他躺在床上躁動不安,好不容易睡著時,天已經要亮了。
一個夢纏繞著他。第一次做,是四個月以前。他從恐懼中醒來——但奇怪的是他記不得任何夢境。眼睛睜開時,只殘留了那份感覺。每次醒來,害怕的感覺如此相似,使他相信這些夢的內容是一樣的。他習慣了做夢,酒後怪誕的噩夢將他帶入瘋子混亂的世界,但是晨光總能拂去亂七八糟的噩夢所帶來的影響,他也就忘了。
這個空白、鬼祟的夢卻有本質的不同。他醒來,什麼也記不住。但一種可怕的感覺在他身上久久地徘徊。後來,有一天早晨,他在熟悉的恐懼中醒來,卻依稀記得身後的黑暗。他在人群裡走,兩隻胳膊抱著什麼。這是他唯一確定的。他偷東西了?他試圖保護自己的財物?他在被周圍的人追捕?他覺得不像。他越琢磨這個夢,越不明白。後來,又過了一陣子,那夢沒再出現了。
去年十一月,他遇見了用粉筆在牆上寫字的人。從他們遇到的第一天起,那個老頭就像個邪惡天才一樣貼上來。他叫希姆斯,在人行道上佈道。寒冷的冬天他縮在家中,但春天時,他整日都在外面的大街上。他的白髮蓬鬆松地垂在脖子上,隨身攜帶一個大大的女用絲綢手袋,裡面裝滿了粉筆和耶穌像。他的眼睛明亮而狂野。希姆斯想讓他皈依。
「苦難的孩子,我從你的呼吸裡聞到了啤酒那罪惡的臭。你也抽菸。主如果想讓我們抽菸,他會寫到他的書裡。你的眉毛上有撒旦的標記。我看見它了。懺悔吧。讓我指給你光明。」
傑克翻動眼珠子,在半空做了一個緩慢的虔誠的手勢。然後他開啟油跡斑斑的手。「我只讓你看。」他用舞臺腔小聲地說。希姆斯低頭看他手掌上的胎記。傑克挨近了,低語道:「還有別的印記。你知道的印記。因為它們都是與生俱來的。」
希姆斯後退到欄杆邊。他以女人般的手勢撩起額頭上一綹銀髮,將它抹到後面。他的舌頭不安地舔著嘴角。傑克大笑。
「褻瀆者!」希姆斯尖叫,「上帝會來抓你。你和你的同黨。上帝記住那嘲弄者。上帝眷顧我。上帝眷顧所有人,但他最眷顧我。如同對待摩西。上帝在夜裡給我啟示。上帝會來抓你。」
他把希姆斯帶到街角的便利店,要了可口可樂和花生醬夾心餅乾。希姆斯又開始對他傳教。他要離開去遊樂場時,希姆斯在後面追著。
「今晚七點到這角落來。耶穌有給你的訊息。」
四月頭幾天,有風,暖和。白雲漂浮在藍天上。風送來河流的氣味和鎮外田野那清新的氣息。遊樂場每天下午四點到半夜都遊人如織。這些人很粗野。春天到來,他嗅到了潛在的麻煩。
有天晚上,他正在弄盪鞦韆的機器,突然被憤怒的聲音打斷了思緒。他飛快地擠過人群,看見旋轉木馬賣票的地方有一個白人女孩正和一個黑人女孩打架。他將她們拉開,但她們還是掙扎著撲向對方。人群分成兩派,鬧鬨鬨的。白人女孩是個駝背。手裡牢牢握住什麼東西。
「我看見你了,」黑人女孩叫著,「我還要將你的駝峰敲下來。」
「閉上你的嘴,你這個黑鬼!」
「噁心的下等貨。我給了錢,我有權坐。白人,你讓她把票還給我。」
「黑鬼賤人!」
傑克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人群圍過來了。兩邊都有人在含混不清地表達意見。
「我看見露莉掉了她的票,被這個白人女士撿了起來。那是事實。」一個黑人男孩說道。
「黑人的手不許碰白人女孩——」
「你別再推我。即使你有白皮膚,我也要還擊的。」
傑克粗暴地擠到人群的最密集處。「好啦!」他大喊,「走吧——別吵啦。你們這些該死的。」某種程度上,是他拳頭的大小讓人們鬱悶地散開。他轉身對著兩個女孩。
「事情是這樣的,」黑人女孩說,「我敢說沒幾個人像我這樣,每週工作到週五晚上,攢下五毛錢。這周我熨了兩倍的衣服。我付了整整五分錢買了她手裡的票。我現在要騎木馬。」
傑克很快解決了麻煩。他讓駝背留著那張有爭議的票,給黑人女孩發了另一張票。那天晚上再沒有別的爭吵。但傑克警覺地在人群裡轉著。他感到擔憂和不安。
遊樂場裡,除了他還有五個員工——兩個男的負責鞦韆和收票,三個女孩在售票處。這不包括帕特森。遊樂場老闆大多數時間都在房車裡一個人玩紙牌。他的目光呆滯,瞳孔收縮,脖子上的皮膚鬆弛下垂,形成豐滿的黃褶子。過去幾個月,傑克提了兩次薪。午夜,他要向帕特森彙報情況,將晚上收的錢交給他。有時候,他走進房車幾分鐘了,帕特森才注意到他。他盯著紙牌,陷入恍惚裡。他車裡味道很大,散發著食物和大麻的臭味。帕特森的手遮著腹部彷彿在保護著它。他總是仔仔細細地對賬。
傑克和另外兩個技工有過口角。這兩人原來都是一家工廠的落紗工。剛開始時,他想去和他們交談,幫助他們看見真相。有次他邀請他們到桌球室喝酒。但他們太愚鈍了,他無能為力。不久之後,他無意中聽見他們之間的對話,引發了麻煩。那是個週日的凌晨時分,大概兩點,他正和帕特森對賬。他走出房車時,遊樂場全空了。月光很明亮。他想著辛格和明天的假。經過鞦韆時,他聽見有人提到他。兩個技工幹完了活,正在抽菸。傑克聽著。
「如果有比黑鬼更讓我厭惡的,那就是紅鬼。」
「他可真逗。我才不把他放心上。看他那趾高氣揚的樣子。我從沒見過這麼矮的矮子。他有多高,你猜?」
「大概五英尺。但他覺得自己必須要告訴大家那些事。他該待在牢裡。那是他該待的地方。」
「他逗死我了。我看到他就忍不住要笑。」
「他沒必要在我這兒趾高氣揚。」
傑克看著他們往韋弗斯巷走去。他的第一個念頭是衝過去,和他們對質,但某種力量讓他畏縮不前。他默默地生了好幾天氣。有天晚上,下了班之後,他跟隨那兩個人走了幾條街,他們要轉彎時,他衝去攔住他們。
「我聽見你們的話了,」他氣喘吁吁地說,「我碰巧聽到你們上週六晚上所說的每句話。是,我是紅鬼。至少我覺得自己是。可你們算什麼呢?」他們站在街燈下。這兩個人向後退了。附近很荒涼。「你們兩個臉色蒼白、大腸萎縮、駝背的小老鼠!我伸手就能掐住你們的小細脖子——一隻手掐一個。管我是不是矮子,我能將你們放倒在人行道上,得用鐵鏟才能把你們挖出來。」
這兩個人相互看了一眼,膽怯了,想繼續走。但傑克不讓他們過去。他一路倒走,跟著他們,面露憤怒又輕蔑的表情。
「我只想說的是:將來,你們要想針對我的身高、體重、口音、舉止或意識形態做出評價,我建議你們隨時來找我。最後一項我也不會逃避——萬一你們不知道。我們可以一起討論。」
從此傑克對那兩個人心懷怒火又蔑視。他們則在他背後譏笑他。有天下午他發現鞦韆器械被人故意破壞了,他得加班三個小時來修理它。他總覺得有人在嘲笑他。每次聽到女孩子在一起聊天,他都會挺直身子,滿不在乎地一個人大笑起來,好像想到什麼不為人知的笑話。
墨西哥灣吹來了溫暖的西南風,帶著濃厚的春天氣息。白天變長了,陽光很燦爛。這慵懶的春暖讓他壓抑。他又開始喝酒了。活一干完他就回家倒在床上。有時候,他衣服都不脫,死氣沉沉地在床上一躺就是十二三個小時。僅僅幾個月前,他還因為不安而哭泣和咬指甲,現在都消失了。但在他的死氣沉沉之下,傑克感覺到熟悉的緊張。在他去過的所有地方中,這個小鎮是最孤獨的。或者說,若沒有辛格,它就是最孤獨的。只有他和辛格才懂得真理。他懂,卻無法讓不懂的人也明白。彷彿在與黑暗、炎熱和難聞的空氣作戰。他憂鬱地盯著窗外。牆角一株矮小的、煙燻黑了的樹長出綠得像膽汁的新葉。天空永遠是深奧的、堅硬的藍。惡臭的河水流過小鎮這一帶,帶來的蚊子在屋裡嗡嗡飛。
他被叮了一個包。他每天早晨將硫磺混上熱豬油抹在身上。他硬生生地撓自己,但癢感似乎永遠不會消退。有一個晚上,他爆發了。他一個人獨坐了幾個小時,喝了杜松子酒和威士忌,醉醺醺的。幾乎是清晨了。他從視窗探出身子,看著陰暗沉默的街道。他想到周圍所有的人。正在睡覺的、無知的人。突然,他高聲地吼叫:「這就是真理!你們這些無知的雜種!你們一無所知。你們無知!」
街道從憤怒中醒來。燈亮了,帶著睡意的咒罵湧向他。和他住同一棟樓的人猛烈地敲他的房門。街對面窯子裡的姑娘從視窗探出腦袋。
「你們這些愚蠢愚蠢愚蠢愚蠢的雜種。你們這些愚蠢愚蠢愚蠢愚蠢——」
「閉嘴!閉嘴!」
大廳裡的人在撞他的門:「你這頭醉牛!等我們修理了你,你就更難看了。」
「外面多少人啊?」傑克咆哮道。他將一個空酒瓶砰地砸到窗玻璃上。「來啊,所有的人。來吧,一起上。我一次放倒你們仨。」
「好棒,寶貝。」一個妓女叫道。
門被撞開了。傑克從視窗跳了出去,從側巷跑了。「耶噢!耶噢!」他醉醺醺地喊著。他光著腳,沒穿上衣。一個小時後,他跌跌撞撞地進了辛格的房間。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在一陣狂笑中睡著了。
四月的一個清晨,他發現了一個被人謀殺的男人的屍體。一個年輕的黑人。傑克在離遊樂場三十碼遠的溝渠裡看到了他。黑人的喉嚨被割開,頭向後轉成一個駭人的角度。太陽火辣辣地照在他睜開的、空洞的眼睛上,蒼蠅盤旋在他滿是幹血的胸口上。死者拿著一根有流蘇的、紅黃雙色的棍棒,像在遊樂場的漢堡檔上賣的那種。傑克陰鬱地低頭看了一會兒屍體。然後他叫了警察。沒有發現線索。兩天後,死者家人在停屍房認領了屍體。
在「陽光南部」遊樂場常有人滋事打架。有時,兩個朋友手挽手,一邊笑一邊喝地來到遊樂場——離開前,卻氣呼呼地扭打到一塊兒。傑克時時刻刻防備著。遊樂場那絢麗的歡樂下,那些華麗的燈泡下,那些慵懶的笑聲下,他感覺到某種陰沉和危險的氣息。
在這些失魂落魄的、雜亂無章的日子裡,希姆斯常在外面跑。這老頭總是帶著臨時講壇和《聖經》,站在人群的中間佈道。他談到基督的第二次降臨。他說末日審判將在一九五一年十月二日。他會指著個別酒鬼,用他沙啞疲憊的聲音衝他們尖叫。激動使得他唾沫橫飛,說出的話都帶著一種潮溼的汩汩聲。一旦讓他潛入,搭好講壇,就沒有任何爭論能動搖他。他送了傑克一本《基甸聖經》作為禮物,叫他每晚跪著禱告一小時,把別人遞給他的每杯啤酒和每支菸都丟掉。
他們為了牆壁和圍欄吵架。傑克也開始隨身帶著粉筆。他寫簡短的句子,儘量修飾,好讓路人駐足思索它們的意思。那樣就會有人好奇。那樣就會有人思考。他也寫簡潔的小冊子,在街上分派。
如果不是辛格,傑克知道自己會離開小鎮。只有在週日,和他的朋友在一起時,他才感受到寧靜。他們有時一起出去散步或下棋——但大多數時間他們在辛格房間安靜度過。他想說話時,辛格總是用心聽。他要憂鬱地呆坐一天,啞巴也理解,並不在意。他覺得,目前只有辛格能夠幫到他。
某個週日,他爬樓梯時看到辛格的房門開著。房間裡沒人。他獨坐了兩個多小時。終於聽到辛格上樓的腳步聲。
「我正在琢磨你呢。你去哪裡了?」
辛格微笑著。他拿手帕彈了彈帽上的灰,把它放到一邊。然後,鄭重地從口袋掏出他的銀色鉛筆,在壁爐架上低頭寫字條。
「什麼意思?」傑克讀了啞巴寫的字條問,「誰的腿被割掉了?」
辛格拿回字條,添了幾句。
「呵,」傑克說,「這不稀奇。」
他思索著字條的內容,接著將它揉成一團。幾個月來萎靡的感覺消失了,他感到緊張和不安。「呵。」他又說了一次。
辛格裝了一壺咖啡,拿出他的棋盤。傑克撕碎了字條,用出汗的兩隻手掌來回搓著。
「但我們可以做點什麼,」過了一會兒他說,「你知道嗎?」
辛格不自信地點點頭。
「我想去看看那個男孩,瞭解整件事。你什麼時候能帶我去?」
辛格想了想,然後在便箋本上寫下「今晚」。
傑克的手捂著嘴巴,在房間裡焦躁地走動。「我們能做點事情。」
13
傑克和辛格在門廊等待。他們按門鈴時,黑乎乎的屋裡沒有鈴聲響。傑克不耐煩地敲門,鼻子壓到紗窗上往裡看。身旁的辛格呆站著,面帶微笑,臉頰上有兩朵紅暈。他們剛一起喝了一瓶杜松子酒。夜晚安靜而漆黑。傑克看見一道柔和的黃光射到大廳裡。波西婭給他們開了門。
「我相信你們沒有等太久。來了好多人,所以我們乾脆掐掉門鈴。先生們,把帽子給我吧——父親病得很重。」
傑克笨拙而又小心翼翼地跟著辛格來到光禿禿、逼仄的廳裡。走到廚房門口,他一下站住了。屋裡又擠又熱。爐火在小柴爐裡燃燒,窗關得緊緊的。煙味混合著黑人特殊的氣味。爐火是屋裡唯一的照明。他剛才在廳裡聽到的壓抑的說話聲都沉默了。
「這兩位白人先生是來看父親的,」波西婭說,「我想他也許能見你們,但我最好先進去準備一下。」
傑克撫摸著他厚厚的下唇。他的鼻尖上留有大門紗窗的網格印。「不是啦,」他說,「我是來找你哥哥的。」
屋裡的黑人站了起來。辛格做手勢讓他們坐回去。兩個頭髮灰白的老人坐在爐子前的長凳上。有個黑白混血兒四肢放鬆地倚靠在窗邊。角落有一張行軍床,躺了一個沒有腿的男孩,他的褲子一直捲到粗壯的大腿根部。
「晚上好,」傑克尷尬地說,「你叫考普蘭?」
男孩將手放在他的殘肢上,向後縮到牆壁處。「我叫威利。」
「寶貝,別擔心,」波西婭說,「這位是辛格先生,你聽父親說起過的。另外這位白人先生是布朗特先生,是辛格先生的好朋友。他們是出於好意來了解我們的遭遇。」她轉身看傑克,指著屋裡另外的三個人。「靠在窗邊的那個男孩也是我哥哥。叫巴迪。在火爐旁邊的是我父親的兩個好朋友。馬歇爾·尼科爾斯先生和約翰·羅伯茨先生。我覺得讓你們瞭解屋裡的人都是誰,這個主意該不錯。」
「謝謝,」傑克說,他又轉向威利。「我只想讓你和我說說整件事,我好弄明白是怎麼回事。」
「是這樣的,」威利說,「我感覺我的腳還在痛。我下面的腳指頭疼得厲害。然而腳痛的位置在它本來該在的地方,假如,它還在我腿……腿上。不是我的腳現在的位置。這個好難說得清楚。我的腳讓我一直在痛,但我不知道它們在哪兒。他們沒有把腿還給我。他們估計在一百英里的某——某個地方。」
「我是想知道一切是怎麼發生的。」傑克說。
威利不安地望向他妹妹。「我記不大——清楚了。」
「你當然記得,寶貝。你和我們說過無數遍了。」
「嗯——」男孩的聲音膽怯而慍怒,「我們都在外面公路上,有個叫巴斯特的對看守說了些什麼。那個白——白人舉起棍棒對著他。另外那個男孩就企圖逃跑。我跟著。事情來得太快我都記不住究竟是怎麼回事。接著他們就把我們帶回營地,然後——」
「後面的事我知道了,」傑克說,「把另外兩個男孩的名字和地址告訴我吧。還有看守的名字。」
「聽我說,白人。我覺得你想給我找麻煩。」
「麻煩!」傑克粗暴地說,「看在上帝的分兒上,你覺得你自己現在算什麼?」
「小點聲,」波西婭緊張地說,「是這樣的,布朗特先生,他們讓威利提前從營裡釋放了。但他們也暗示他不要——我相信你明白我的意思。威利自然是害怕了。我們當然是要小心點——因為我們也只能這樣。我們的麻煩已經夠受了。」
「那些看守怎麼樣了呢?」
「那些白——白人被開除了。他們是這麼告訴我的。」
「你的朋友現在哪裡呢?」
「什麼朋友?」
「怎麼,另外兩個男孩啊。」
「他們不——不是我朋友,」威利說,「我們仨全掰了。」
「什麼意思?」
波西婭在扯她的耳墜,耳垂像橡皮一樣被拉得老長。「威利的意思是說,你懂的,那三天,他們痛得死去活來,就開始吵架了。威利再也不想見到他們。這件事父親和威利已經吵過了。這個巴斯特——」
「巴斯特裝了條木腿,」窗邊的男孩說,「我今天在街上看到他了。」
「這個巴斯特沒有親人,父親就想讓他搬來和我們住。父親想將男孩子都聚集在一起。他是怎麼覺得我們養得起他們的,我真不知道。」
「這不是個好主意。再說,我們從來就不是非常好的朋友,」威利深色強壯的手摸著他大腿的殘餘部分,「我只想知道我的腳在哪——哪裡。這是最讓我苦惱的事。那醫生不可能把它們還給我。我真希望我知道它們在哪裡。」
傑克迷惑的、醉花的眼睛看著周圍。一切看起來都那麼模糊與陌生。廚房裡的熱氣使他暈眩,聲音在耳朵裡迴響。他被煙霧嗆著。天花板上的燈開著,但是為了減少它的亮度,燈泡被報紙包著,所以屋裡的光主要來自爐縫中的火焰。他周圍的黑人臉上都泛著紅光,他覺得不自在和孤單。辛格離開了廚房去看波西婭的父親。傑克希望他回來,他們好一起離開。他動作笨拙地走到對面,坐到長凳上,坐在馬歇爾·尼科爾斯先生和約翰·羅伯茨先生之間。
「波西婭的父親在哪裡?」他問。
「考普蘭醫生在前屋,先生。」羅伯茨說。
「他是醫生嗎?」
「是的,先生,他是執業醫師。」
外面的臺階上傳來一陣拖著腳走路的聲音,後門開了。一股暖和清新的微風緩解了悶滯的空氣。先進來一個穿亞麻西裝和鍍金皮鞋的高個子男孩,懷裡抱著一個紙袋。他後面是一個大約十七歲的男孩子。
「嗨,海伯爾。嗨,蘭斯,」威利說,「你們給我帶了什麼?」
海伯爾向傑克刻意地鞠了個躬,把兩個果醬罐裝的酒放在桌上。蘭斯在它們旁邊擺上一個蓋了乾淨的白餐巾的碟子。
「這酒是社團送的,」海伯爾說,「蘭斯的母親送了些桃酥過來。」
「醫生怎麼樣了,波西婭小姐?」蘭斯問。
「寶貝,他最近病得很厲害。最讓我害怕的是他那麼強壯。一個人病成他那樣突然變得強壯是個壞兆頭。」波西婭轉向傑克,「你覺得它是個壞兆頭嗎,布朗特先生?」
傑克茫然地看著她。「我不知道。」
蘭斯陰沉地瞥了傑克一眼,將他變小的襯衫袖口拉下來。「請向醫生轉達我們全家的問候。」
「我們非常感謝,」波西婭說,「父親前陣子還說起你。他有本書想給你。等一下,我去拿,還有把碟子弄乾淨還給你母親。她做這事真是太體貼了。」
馬歇爾·尼科爾斯先生挨近傑克,似乎要和他說話。這老人穿了細條紋褲和禮服,釦眼那裡插了一枝花。他清了清喉嚨說:「很抱歉,先生——但我們不可避免地在無意中聽到你和威利的部分交談,關於他目前的困境。必然地,我們已考慮過什麼是最好的辦法。」
「你是他的親戚,還是教堂的牧師?」
「不,我是藥劑師。你左手邊的約翰·羅伯茨在郵政局工作。」
「郵差。」約翰·羅伯茨重複道。
「請允許我——」馬歇爾·尼科爾斯從口袋裡拿出一條黃色的絲綢手帕,小心翼翼地擤他的鼻子,「我們當然充分地討論過這個問題。無疑,作為美國這個自由國家裡的有色人種成員,我們渴望為了發展和睦關係而儘自己的力。」
「我們一直希望做正確的事。」約翰·羅伯茨說。
「我們理應小心地努力,不要損害已經建立的和睦關係。那麼,通過這種漸進的方式,一個更好的環境會出現的。」
傑克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我不懂你們說什麼。」熱氣讓他快窒息了。他想出去。彷彿有一層薄霧矇住了眼睛,周圍的面孔全是模糊的。
威利在對面吹口琴。巴迪和海伯爾在聽。音樂沉重而憂傷。曲子結束後,威利在胸前襯衫上擦了擦他的口琴。「我好餓,好渴,旋律都被嘴裡的口水打溼了。我很樂意嘗試一下布吉烏吉[7]。喝點好酒是唯一的辦法讓——讓我忘記這鬼痛。我要是能知道我的腳——腳在哪裡,能每天晚上喝到一杯杜松子酒,我就沒那麼痛了。」
「別抱歉,寶貝。你馬上就有了,」波西婭說,「布朗特先生,你來一塊桃酥和一杯酒吧?」
「謝謝,」傑克說,「好的。」
波西婭麻利地鋪上了桌布,擺好一個碟子,一個叉子。她倒了滿滿的一杯酒。「就當自己家一樣。你不介意的話,我要招呼其他人了。」
果醬罐一人一口地傳了下去。海伯爾把罐遞給威利前,借用了波西婭的口紅,在罐上畫了條紅線設定了用量的界線。屋裡滿是咯咯的說話和笑聲。傑克吃完了酥餅,拿著酒杯回到兩個老人中間。自釀的酒像白蘭地一樣醇厚而強烈。威利拿著口琴開始吹一首低沉憂傷的曲子。波西婭打著響指,在屋裡拖著腳步走。
傑克看著馬歇爾·尼科爾斯。「你說波西婭的父親是醫生?」
「是的,先生。的確是。一個熟練的醫生。」
「他怎麼了?」
兩個黑人小心地對視了一眼。
「他發生了意外。」約翰·羅伯茨說。
「什麼意外?」
「壞的意外。糟透了。」
馬歇爾·尼科爾斯摺疊又開啟他的絲綢手帕。「我們剛才說過,重要的是別損害和睦的關係,而是要熱誠地盡其所能促進它。我們有色人種成員必須盡一切辦法努力提升我們的公民。在屋子那邊的醫生盡了一切努力。但有時我覺得他沒有充分認識到不同種族的特點和處境。」
傑克不耐煩地吞下最後的一大口酒。「看在基督的分兒上,老兄,說得簡單點,我壓根聽不懂你說的。」
馬歇爾·尼科爾斯和約翰·羅伯茨相互遞了一個受傷的眼神。對面的威利還在吹曲子。他的嘴唇在口琴的方孔上緩慢地移動,像肥胖、皺巴巴的毛毛蟲。他的肩膀既寬又壯。他大腿的殘部隨著節奏而顫動。海伯爾在跳舞,巴迪和波西婭在打拍子。
傑克站起來,剛站直他就意識到自己醉了。他腳步踉蹌,帶著報復的快感,他掃視了四周,但似乎沒人注意到他。「辛格在哪裡?」他聲音渾濁地問波西婭。
音樂停了。「奇怪,布朗特先生,我以為你知道他走了。你坐在桌前吃桃酥時,他在門口,伸出手錶向你示意他要走了。你直勾勾地看著他,搖著頭。我以為你知道呢。」
「也許我在想別的事情。」他轉向威利,生氣地對他說:「我還沒有告訴你我來這兒的目的呢。我來這兒不是為了讓你做什麼。我只想——我只想這個。你和另外兩個男孩為發生的事情作證,我來解釋為什麼。為什麼是唯一重要的事情——而不是是什麼。我本想推著手推車,帶你到處轉轉,你本該和大家說說你的故事,我來解釋為什麼。也許這樣有點意義。也許——」
他感覺到他們在笑他。困惑使他忘了自己想說的話。屋裡全是陌生的黑臉,空氣太悶熱難以呼吸。他看見一道門,搖搖晃晃地向它走去。他進了黑暗的儲藏室,裡面有藥味。他的手擰開另一個門把手。
他站到了一間白色小房間的門檻處,裡面只有一張鐵床、一個櫥櫃和兩把椅子。床上躺著那個可怕的黑人,他曾在去辛格房間的樓梯上遇見他。他的臉在硬邦邦的白枕頭襯托下顯得很黑。黑眼睛裡有著火辣辣的憎恨,但厚實淤青的嘴唇很鎮定。除了呼吸時鼻翼那緩慢寬闊的顫動,他的臉像一具黑麵具般了無生氣。
「出去。」黑人說。
「等等——」傑克無助地說,「你為什麼這樣說?」
「這是我的房子。」
傑克的目光無法離開黑人那可怕的臉。「但是為什麼?」
「你是一個白人和一個陌生人。」
傑克沒有離開。他笨重而小心地走到一把白色的直背椅子上坐了下來。黑人的手在床單上摸索。他的眼睛如火般閃爍。傑克看著他。他們等著。房間裡有一種緊張的氛圍,如同陰謀或者爆炸前的死寂。
午夜過去很久了。春天早晨那溫暖而黑暗的空氣攪動著屋裡繚繞的藍色煙霧。地板上有皺巴巴的紙團和半空的杜松子酒瓶。菸灰落在床單上。考普蘭醫生的腦袋緊緊壓著枕頭。他脫掉了晨袍,白色棉睡衣的袖口捲到了胳膊肘處。傑克坐在椅子上,身子向前傾。他的領帶鬆了,襯衫的領子被汗水浸蔫了。這幾個小時裡,他們之間進行了煎熬的長談。現在暫停了。
「所以時候到了——」傑克開口。
但考普蘭醫生打斷他。「也許,我們現在必須——」他聲音嘶啞地咕噥著。他們都停了。都凝視著對方,等待。「很抱歉。」考普蘭醫生說。
「對不起,」傑克說,「請說下去。」
「不,你繼續。」
「嗯——」傑克說,「我不會接著說剛才的話了。關於南部我們應有最後的結論。壓抑的南部。被浪費的南部。被奴役的南部。」
「還有黑人。」
為了沉住氣,傑克拿起腳邊的瓶子,長長地喝了一大口灼熱的酒。他慢吞吞地走到櫥櫃那裡,撿起一個拿來鎮紙的劣質地球儀。他在手裡慢慢地轉動著它。「我能說的就是這個:這個世界充滿了卑鄙和邪惡。哼!地球四分之三的地方處於戰爭或者壓迫裡。騙子和惡魔聯合,明白的人卻是孤島,手無寸鐵。但是!但是你要讓我指出這個地球上最野蠻的地區,我會指這裡——」
「看仔細點,」考普蘭醫生說,「你指到海洋裡了。」
傑克又轉動地球儀,他遲鈍骯髒的手指按在一個仔細選擇的地方。「這裡。這十三個州。我知道我在說什麼。我讀書,四處走。這該死的十三個州我都去過。我在每個州都工作過。這就是我為什麼如此想的理由。我們生活在世界上最富有的國家。有豐富的物資,卻沒有多餘的給那些貧困的男人、女人或者孩子。何況,我們的國家建立在本應是偉大和真實的原則之上——自由、平等和人權。哼!可是這個開端帶來了什麼呢?這裡有幾十億資產的公司——卻有幾十萬人沒飯吃。在這十三個州里,對人類的剝削是如此的——這個,你真得親眼去看看。我這一生見到許多能讓人瘋狂的事情。起碼有三分之一的南部人從生到死,根本不比歐洲任何一個納粹國家裡最底層的農民強。租地農場上的工人一年的平均工資只有七十三美元。請注意,這是平均工資。佃農的工資從三十五到九十美元不等。而一年三十五美元意味著一整天的勞動只值十美分。到處是糙皮病、鉤蟲病和貧血症。還有十足的饑荒。但是!」傑克髒髒的指關節擦著嘴唇。汗珠立在他額頭上。「但是!」他重複道,「那還只是看得見摸得到的邪惡。還有更惡劣的。我講的是如何向人民隱瞞真理。他們被灌輸的那些事讓他們看不到真相。有毒的謊言。不允許他們知道真相。」
「還有黑人,」考普蘭醫生說,「要想明白我們的情況你必須——」
傑克粗野地打斷他。「誰擁有南部?北方的公司擁有整個南部的四分之三。他們說老母牛到處吃草——在南部,在西部,在北部和東部。但它只在一個地方擠奶。它乳漲時,老奶頭只在一處晃悠。它到處吃草,在紐約擠奶。拿走我們的棉紗廠,我們的紙漿廠,我們的鞍具廠,我們的床墊廠。北部擁有它們。怎麼回事呢?」傑克的鬍子憤怒地顫抖,「有一個例子。地點在一個根據美國工業偉大的家長體制而建立的工廠村。虛位所有權。村裡有一個巨大的磚廠,大約四五百個棚屋。這些房子不適合人類住。而且,這些房子當初就是按貧民窟來造的。這些棚屋只有兩個或三個房間,加一個廁所——遠遠不如建牲口棚時考慮得周到。也不如造豬圈時花的心思多。因為這種制度下,豬有價值,人沒有。骨瘦如柴的工廠小孩可沒法做成豬排或香腸。如今,你只能賣掉人的一半,但是豬——」
「等等!」考普蘭醫生說,「你偏離正題了。而且,你沒有注意到黑人這個非常獨立的問題。我一句話都插不上。所有這些我們都討論過,但是不將黑人問題包括進去,不可能看清整體狀況。」
「回到我們的工廠村,」傑克說,「一個年輕的棉紡工從他能找到工作起,開始一週掙八到十美元,還不錯的收入。他結婚。第一個孩子出生後,女人也得在工廠上班。兩人都工作,他們的工資加起來算一週十八美元吧。哈!他們要拿出四分之一來租工廠提供的棚屋。他們在公司擁有或控股的商店買食品和衣服。每一樣東西商店都賣貴了。有了三四個孩子後,他們就被套住了,就像套上了鎖鏈。這就是農奴制的全部原理。然而,在美國,我們說自己是自由的。可笑的是,這個說法被深深注入那些佃農、棉紡工等所有人的腦袋裡,他們都深信不疑。為了不讓他們知道真相,可是用了一大堆該死的謊言啊。」
「只有一條出路——」考普蘭醫生說。
「兩條。只有兩條。曾有一段時期,這個國家在擴張。所有人都認為自己有機會。哼!但那個時期已經過去了——一去不返了。不到一百家公司鯨吞了一切,只剩下點殘骸。這些企業早已把人們的血吸乾了,骨髓熬幹了。大擴張的舊日子已去。資本主義民主的整套機制是——腐爛和敗壞的。前面只有兩條路。一條:法西斯。另一條:最徹底的、最永恆的改革。」
「還有黑人。別忘了黑人。一直以來,在我和我的同胞看來,南部就是法西斯主義,一直都是。」
「對。」
「納粹踐踏了猶太人的法律、經濟和文化生活。這裡的黑人從來就不能享有這些。如果說,在德國發生的大規模和戲劇性的搶錢搶物沒在這裡發生,不過是因為黑人從沒有積累財富的可能。」
「這就是制度。」傑克說。
「猶太人和黑人,」考普蘭醫生苦澀地說,「我們同胞的歷史和猶太人漫長的歷史是旗鼓相當的——只是更血腥,更野蠻。像某種海鷗,假如你抓到其中一隻,在它腳上纏一根紅細麻線,其餘的同類會把它啄死。」
考普蘭醫生摘下眼鏡,在斷了的鉸鏈處用金屬絲又重綁了一下。然後在睡衣上擦了擦眼鏡。他的手因激動而顫抖。「辛格先生是猶太人。」
「不是,這你錯了。」
「但我肯定他是的。這個名字,辛格。我第一眼看到他,就認得他的民族。從他的眼睛。再說,他和我說過。」
「怎麼會,他不可能說過,」傑克堅持著,「他是我見過最純的盎格魯-撒克遜人。愛爾蘭和盎格魯-撒克遜。」
「但是——」
「我很確定。絕對的。」
「好吧,」考普蘭醫生說,「我們別爭了。」
外面黑沉沉的空氣已經涼快下來,屋裡有了點涼意。幾乎是黎明瞭。尚未破曉,天空是絲一般光澤的深藍,月亮已從銀色過渡到白色。四下寂靜,黑漆漆的屋外只有一隻春鳥清越孤獨的啼鳴聲。儘管有微風從窗戶吹進來,屋裡的空氣還是難聞和壓抑。有一種既緊張又疲憊不堪的感覺。考普蘭醫生從枕頭上向前屈身。他的眼睛充血,手抓著床單。睡衣的領口滑至骨頭突起的肩膀。傑克的腳後跟擱在椅子的橫軸上,碩大的手交叉放在膝蓋間,呈一種期待和孩子氣的神態。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頭髮亂糟糟。他們看著對方,等著。沉默越久,他們之間的壓力繃得越緊。
最後考普蘭醫生清了一下喉嚨說道:「我相信你不會無緣無故來這裡。我相信,我們徹夜談論這些話題不會毫無目的。我們談了一切,只剩最關鍵的問題——出路。一定要做些什麼。」
他們仍然看著對方,等待。兩個人的臉上都露出期待。考普蘭醫生靠著枕頭坐得直直的。傑克的手撐著下巴,身體前傾。暫停狀態在持續。然後,猶豫不決地,他們倆同時開口。
「對不起,」傑克說,「你先說。」
「不,你說。你先說。」
「說吧。」
「嗤!」考普蘭醫生說,「請繼續。」
傑克那如在霧中、神秘的眼睛盯著他看。「是這樣。這是我的看法。人們唯一的出路是求知。只要知道真相,人們就不能再忍受壓迫。只要有一半人知道真相,整個鬥爭就贏了。」
「是的,只要他們明白了這個社會的運作。可是,你打算如何告訴他們呢?」
「聽著,」傑克說,「想想連環信。一個人寄信給十個人,這十個人又分別寄給十個人——你懂嗎?」他遲疑了,「不是說我來寫信,但意思是一樣的。我只是四處宣講。如果在一個小鎮,我能把真相告訴十個不明白的人,我就感覺做了些有意義的事。明白嗎?」
考普蘭醫生驚訝地看著傑克。然後嗤之以鼻。「別天真了。你不可能就這樣四處宣講。還連環信,明白和不明白!」
傑克的嘴唇顫動,立馬因生氣而皺眉。「好吧。那你有什麼主意呢?」
「首先,我要說,在這個問題上,我曾經也想得和你差不多。但我已知道這種態度是多大的錯誤。半個世紀以來,我曾以為耐心是明智的。」
「我沒說要耐心。」
「面對野蠻,我是謹慎的。在不公正面前,我保持平靜。為了想象中的大局,我犧牲了眼前的事物。我相信舌頭,而不是拳頭。我教導人們,在靈魂裡保持耐心和信仰是反抗壓迫的盔甲。我現在知道我錯得多麼離譜。我那是對自己和我的同胞們的背叛。全是胡說八道。現在是行動、迅速行動的時候了。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地去戰鬥。」
「但是怎麼做呢?」傑克問,「怎麼開始?」
「怎麼?走出去,去行動。將人民集合起來,讓他們示威。」
「哼!最後一句出賣你了——‘讓他們示威’。讓他們就自己不知道的事物去示威,能有什麼好處?你是往豬的屁眼裡填鴨。」
「這種粗俗的話讓我很討厭。」考普蘭醫生一本正經地說。
「看在基督的份兒上!我不在乎你討厭不討厭。」
考普蘭醫生舉起手。「我們別那麼激動,」他說,「讓我們努力達成一致吧。」
「同意。我不想和你爭吵。」
他們沉默了。考普蘭醫生的目光從天花板的一頭移到另一頭。有幾次他潤了潤嘴唇想開口,但每次,話都只形成半截,悶在嘴裡吐不出來。最後,他說道:「我給你的建議是這個。別試圖單打獨鬥。」
「但是——」
「但是,沒有但是,」考普蘭醫生教誨道,「最致命的事莫過於一個人想單打獨鬥。」
「我明白你的意思。」
考普蘭醫生將衣領拉起來,蓋過瘦削多骨的肩膀,收緊在喉嚨處。「你相信我的同胞為他們的人權所進行的鬥爭是正義的嗎?」
醫生的激動和他溫和沙啞的提問,讓傑克突然熱淚盈眶。一陣衝動的、鼓脹的愛,讓他一把抓住床單上那隻黝黑乾枯的手,緊緊握住它。「當然。」他說。
「我們極度的貧困?」
「是的。」
「欠缺公正?痛苦的不平等?」
考普蘭醫生咳起來,把痰吐到一張方紙片裡,他在枕頭下放了很多種這紙片。「我有一個計劃。是個很簡單濃縮的計劃。我只想聚焦在一個目標上。今年八月,我打算帶領這個郡一千多黑人去遊行。去華盛頓遊行。所有人團結成一個堅固的身軀。你去看看那邊的櫥櫃,能看見我這周寫的一疊信,我會親自寄出。」考普蘭醫生的手在窄小的床的邊緣上緊張地來回滑動。「你記得我剛才說的話吧?你要記得我給你的唯一忠告是:別企圖單打獨鬥。」
「我明白。」傑克說。
「一旦你開始了,就要全力以赴。這是最重要的原則。你的工作永無止境。你必須毫不吝惜地奉獻你的一切,不要指望個人回報,沒有休息,也別指望休息。」
「為了南部的黑人的權利。」
「南部和我們這裡每個郡。這事要麼就全力以赴,要麼就不做。只有是或者不是。」
考普蘭醫生靠回到枕頭上。只有他的眼睛還神采奕奕。它們像燒紅的炭在他臉上燃燒。高燒使得他的顴骨呈現可怕的紫色。傑克皺著眉頭,他的指關節頂著他柔軟、寬厚和顫動的嘴唇。臉漲得通紅。外面,破曉的第一縷微弱的光照了進來。拂曉,天花板上垂吊的電燈格外醜陋刺眼地亮著。
傑克立了起來,僵硬地站在床腳邊。他語氣堅決地說:「不。這觀點根本不對。我非常肯定它不對。首先,你們根本出不了鎮。他們會驅散你們,說這是對公共健康的威脅——或類似的編造的理由。他們會逮捕你,沒有任何結果。即使奇蹟發生,你們去了華盛頓,也是一樣徒勞。為什麼,因為整個想法都是瘋狂的。」
痰在考普蘭醫生的喉嚨裡發出刺耳的響聲。他的聲音粗糙刺耳。「既然你那麼快就發出不屑和譴責,那你又有什麼可替代的想法呢?」
「我沒不屑,」傑克說,「我只是說你的計劃是瘋狂的。我今晚來這裡,是帶著一個比這好得多的主意。我希望你的兒子威利和另外兩個男孩坐在推車裡,讓我推著他們到處走。讓他們告訴大家發生了什麼事,然後我來說為什麼。換言之,我要做一個演講,講資本主義的辯證關係——揭穿它所有的謊言。我會解釋,大家會因此明白這些男孩的腿為何被割下來。讓每個看到的人都明白。」
「呸,我再呸!」考普蘭醫生怒不可遏地說,「真不敢相信,你這麼沒腦子。它根本不值一笑。我以前還從沒機會親聞如此的謬論呢。」
痛苦的失望和憤怒讓他們相互瞪著。外面街道上傳來手推車的嘎吱聲。傑克嚥了咽口水,咬著嘴唇。「哼!」他終於說道,「你是唯一瘋了的人。你做的每件事都完全是倒退。資本主義制度下,解決黑人問題的唯一辦法是把這些州的一千五百萬黑人都給閹了。」
「這才是你藏在那些正義的誇誇其談之下的所謂好主意。」
「我沒說應該這麼做。我只是說,你只見樹木,不見森林。」傑克痛苦地斟酌用詞,緩慢地說,「工作要從基礎做起。打破舊觀念,建立新的。為世界打造一套全新的模式。第一次讓人成為社會動物,生活在一個有序的、受控的社會里,不再為了生存而被迫不義。一個社會傳統,它——」
考普蘭醫生諷刺地鼓掌。「很好,」他說,「可是織布前,你總得先摘棉花吧。你和你那套不切實際的不作為理論能——」
「閉嘴!你和你那一千個黑人是否遊蕩到一個叫華盛頓的臭糞坑裡,有誰在乎?它能帶來什麼變化?當我們整個社會都建立在黑暗的謊言上時,這麼一些人又有什麼意義——一千個人,黑的、白的、好的、壞的?」
「有用!」考普蘭醫生氣喘地說,「有用!有用!」
「什麼都不是!」
「在公正面前,地球上最卑鄙和最邪惡的靈魂是更值錢的,比——」
「噢,見鬼去!」傑克說,「算個球!」
「褻瀆者!」考普蘭醫生尖叫,「下流的褻瀆者!」
傑克搖動著床的鐵條。他額頭上的青筋快要爆裂了,臉氣得發黑。「目光短淺的死腦筋。」
「白人——」考普蘭醫生說不出話了。他掙扎著,但沒有聲音。最終他擠出被噎住的傷心話:「魔鬼。」
明媚金色的早晨在窗外。考普蘭醫生的腦袋又倒在枕頭上。他的脖子扭曲得快要斷了,嘴角有血泡。傑克又看了醫生一眼,劇烈地抽噎著,低著頭衝出了房間。
14
現在,她不能待在裡屋了。任何時候,她身邊得有個人。每分每秒,得做點什麼事。如果一個人待著,她就數數或計算。她數起居室牆紙上的所有玫瑰。她計算出整個房子的體積。她數了後院的每片草和灌木叢裡的每片葉子。因為,她的腦袋若沒有被數字佔據的話,那糟糕的恐懼感就會來。五月的這些下午,她從學校走路回家,突然間,她得飛快地想些什麼。一件好事——非常好。也許,她會想到一段快節奏的爵士樂。或者是回家後冰箱裡的那碗果凍。或者是躲到儲煤室裡抽支菸。也許去想象遙遠的未來,她到北方去看雪,甚至到國外某個地方旅行。只是,關於好事的念頭不能持久。果凍五分鐘後就沒了,煙也抽完了。之後呢,還有什麼?數字在她腦袋裡亂成一團。雪和異域都是很遙遠、很遙遠的事。還有什麼?
只有辛格先生。她想跟著他,不管天涯海角。早晨的時候,她看著他走下門前的臺階去上班,她在他背後一路跟隨,隔著半條馬路。每天下午一放學,她就到他上班的店鋪附近的街角晃悠。四點鐘,他會出來買可口可樂。她看著他穿過馬路,走到藥房,總算又走出來。她跟著他從店鋪回家,有時甚至跟著他散步。她總是遠遠跟隨。他不知道。
她會上樓去他房間。她會先擦洗淨臉和手,在裙子前面噴點香草花露水。現在,她一週只去兩次,不想讓他感到厭煩。大多數時候,她開啟門會看見他坐在那副奇特漂亮的棋盤前。然後她就和他在一起。
「辛格先生,你有沒有在一個冬天會下雪的地方住過?」
他的椅背後仰斜靠著牆,點了點頭。
「和這裡不一樣的國家——國外?」
他再次點頭,並用他的銀色鉛筆在便箋本上寫字。他曾在加拿大的安大略旅行過——與底特律隔著一條河。加拿大在很北的北方,白雪會在屋頂上堆積起來。那裡是五胞胎[8]和聖勞倫斯河所在地。人們在街上跑來跑去,相互說法語。往北再深入,有縱深的森林和白色的圓頂冰屋。在北極地區還有美麗的極光。
「你在加拿大時,你有沒有出去弄點剛落的雪,混著奶油和糖一起吃?我曾在書上讀過,這樣的吃法很棒。」
他將頭扭到一邊,沒聽懂。她不能再重複了,因為,突然間,這問題顯得很幼稚。她只是看著他,等著。他腦袋碩大的黑影映在他身後的牆壁上。電風扇讓悶滯、酷熱的空氣涼爽了些。一切是安靜的。彷彿他們想要告訴對方那些他們從未說過的事。她想說的事很糟糕,讓她害怕。但他要說的話卻如此真誠,能讓一切好起來。也許是一件既不能言說,也不能寫出來的事。也許他只能用別的方式讓她明白。這是她對他的感覺。
「我只是想問問你加拿大的事——不過,也沒什麼意思,辛格先生。」
樓下,家中的房間裡有著太多的煩心事。埃塔還是病得很重,不能和她們倆擠在一張床上。窗簾一直是拉起來的,陰暗的房間裡有著難聞的病人氣味。埃塔的工作沒了,這意味著一週少了八美元,還要支付醫藥費。接著,有一天拉爾夫在廚房裡亂轉,碰到廚房的火爐把自己燙傷了。手上綁的繃帶讓他發癢,得整天有人看著他,否則他要抓破水泡。喬治過生日時,他們買了一輛小小的紅色腳踏車給他,把手前有鈴鐺和一個籃子。這個禮物,家裡所有人都湊了錢。但埃塔沒了工作後,他們再也付不起了,分期付款的賬單拖欠兩期後,商店派人來取走了腳踏車。喬治眼睜睜看著那個人沿著門廊將車推走,經過喬治時,喬治踢了一腳後面的擋板,然後跑到儲煤室,把門鎖上。
總是錢,錢,錢。他們欠著雜貨店的錢,有些傢俱他們欠著最後的分期款。現在,他們既然失去了房子,當然也欠了房錢。屋裡的六間房總有房客住,但從沒有人按時交房租。
有一段時間,他們的爸爸每天出門找另一份工作。他不能再做木工活了,因為,只要離地超過十英尺,他就緊張不安。他應聘了很多工作,但沒人僱他。最後,他想到了這個主意。
「這是廣告,米可,」他說,「我想到這個結論,現在,我的鐘表修理生意最大的問題是廣告。我得推銷我自己啊。我得出去,讓大家知道我會修表,修得又好又便宜。你就記住我的話好了。我得把這生意做大起來,我的餘生能夠讓這個家都過上好日子。就通過廣告。」
他拿回家一打錫紙和一些紅顏料。接下來一週他非常忙碌。在他看來,這主意簡直厲害得要命。前屋的地板上全是廣告。他趴在地上,專心致志地寫每個美術字母。他一邊幹活,一邊吹著口哨,搖頭晃腦。他好幾個月沒這樣開心和高興過了。時不時地,他會穿上他的好西裝,走到街角喝杯啤酒,保持平靜。他的廣告開頭是這麼寫的:
威爾伯·凱利
鐘錶修理
價廉而專業
「米可,我想它們一下子就能吸引眼球。不管在哪兒看見,都很突出。」
她幫他弄,他給了她三個五分幣。開始的時候,廣告還不錯。後來,他費了太多心思在上面,反而弄糟了。他想加的東西越來越多——在四個角,在頂部和底部。他還沒完成,廣告上已經充滿了諸如「非常便宜」「立馬過來」和「給我任何一塊表,我就讓它走」。
「你寫那麼多在廣告上,根本沒人讀。」她告訴他。
他又拿回家一些錫紙,把設計的事情交給她。她設計得很簡潔,只有大號的印刷字型和一個鐘的圖案。很快他有了整整一堆廣告。他的一個朋友開車將他送到野外,他把它們釘在樹上和籬笆上。他在街區的兩頭都貼了廣告,還有一個黑手指向他們家的標記。在房子前門也有一個標記。
弄完廣告後的那天,他坐在前屋裡等待,穿著乾淨的襯衫,打著領帶。什麼也沒發生。珠寶商送來了幾個鍾,是他店裡忙不過來的活,他半價代做。僅此而已。他勉強接下。他不再出門找工作,但每時每刻,都在家裡忙個不停。他把門拆下,給鉸鏈塗油——不管有沒有必要。他給波西婭配黃油,擦樓上的地板。他搗鼓出一個裝置,能讓冰箱裡的水從廚房的視窗排出去。他給拉爾夫刻了些好看的字母方塊玩具,還發明瞭小小的穿針器。極其精心和耐心地去修理寥寥可數的幾塊需要他修理的手錶。
米可依然跟著辛格先生。其實她不想。他不知道的情況下跟在他後面似乎哪裡不對勁。有兩三天她逃學了。她跟著他去上班,然後在他店鋪附近晃盪了一整天。他在布瑞農先生那裡吃午飯時,她也進了咖啡館,花五分錢買一包花生仁。晚上,她跟著他進行黑暗漫長的散步。她在街道的另一邊,走在後面,相隔大概一個街區。他停下來時,她也停下來——他要走得快,她就小跑著跟上他。只要能看見他,在他附近,她就覺得很幸福。但是,有時她有古怪的感覺,知道自己在做一件錯事。所以,她盡力讓自己在家忙碌。
她和她爸在這方面很像,必須得有點什麼事情做。她關注著家中和左鄰右舍所有的事。斯伯爾瑞布斯的姐姐在晚間電影院的抽獎活動裡贏了五十美元。貝彼·威爾森解下頭上的繃帶了,但她的頭髮剪得像男孩一樣短。她不能在今年的晚會上跳舞了,她母親帶她去看時,她在一支舞曲間大喊大叫,舞曲停了,他們只能將她拖出歌劇院。在人行道上,威爾森太太不得不揍她,讓她安靜。威爾森太太也哭了。喬治恨貝彼。她經過房子時,他會捏著鼻子,堵上耳朵。彼特·威爾斯離家出走,消失了三週。他回來時,沒穿鞋子,非常飢餓。他吹牛說自己如何一路走到了新奧爾良。
因為埃塔,米可依然睡在起居室。短沙發太憋屈了,因此她不得不在學校的自習室補覺。每隔一個晚上,比爾和她交換,讓她和喬治一起睡。然後,他們好運氣地得到一個喘息的機會。樓上有個人搬走了。報紙上的廣告登了一週沒人理會之後,他們的媽媽和比爾說,他可以搬到樓上的空房間。比爾很高興擁有一個和家人分開、完全屬於自己的地方。她搬去和喬治在一起。他睡覺像一隻暖暖的小貓,呼吸很輕。
她知道那夜晚時光又回來了。不過,和去年夏天的不一樣了,那時她獨自走在黑暗裡,聽著音樂,想著計劃。現在的夜晚不一樣了。她醒著,躺在床上。奇怪的恐懼感降臨。彷彿天花板正慢慢壓向她的臉龐。房子如果崩塌會怎麼樣?有一次,她爸爸說過整座房子都應該被判為危房。他的意思是不是說也許某個晚上,他們正睡著覺,那牆壁會裂開,房子會倒塌?將他們都埋在水泥、碎玻璃和被砸爛的傢俱裡?他們不能動,也不能呼吸?她清醒地躺著,肌肉僵硬。在夜裡,傳來吱吱嘎嘎的聲音。是有人在走路嗎——她之外,還有人也醒著——辛格先生?
她從沒想過哈利。她決心忘掉他,她也真忘了。他寫信來說他在伯明翰的汽車修理廠找到一份工作。她回了一封明信片,寫著「沒事」,按他們原先的計劃。他每週給他母親寄來三美元。自他們一塊兒去樹林到現在,時間好像已過了很久。
白天,她在外屋忙。但到了夜晚,她在黑暗裡一個人待著數數卻不滿足了。她需要某個人。她嘗試讓喬治也醒著。「別睡覺,在黑暗裡聊天多有趣。讓我們在一塊兒聊會兒吧。」
他打著瞌睡,回了一句。
「看窗外的星星。很難想象每一顆小星星都像地球一樣大。」
「他們怎麼知道呢?」
「他們就是知道。他們有方法測量。那是科學。」
「我不相信。」
她想挑釁他引起一場辯論,那樣他就會生氣,保持清醒。他只是由著她講,沒怎麼在意。過了一會兒他說:
「看,米可!你看見那個樹枝了嗎?像不像一個躺著的清教徒祖先,手裡握著槍?」
「真是像。分毫不差。看看那邊寫字檯的上面。那個瓶子像一個戴帽子的傻瓜吧?」
「不,」喬治說,「我覺得那個一點都不像。」
她拿起地上的一杯水喝了一口。「我和你玩個遊戲吧——猜名字遊戲。你如果想,你可以來考我。隨你想玩哪個,讓你選。」
他小小的拳頭遮住了臉,呼吸安靜平和,他要睡覺了。
「等一下,喬治!」她說,「遊戲很好玩的。我是個m字母打頭的人。你猜我是誰。」
喬治嘆了口氣,他的聲音疲憊。「你是哈勃·馬克斯?」
「不是,我可沒演過電影。」
「我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我名字是字母m開頭,我住在義大利。你應該能猜到。」
喬治往自己的方向翻了個身,捲成一團。沒有回答。
「我名字是字母m開頭,有時候,也被叫作另一個字母d開頭的名字。在義大利。你能猜到的。」
房間很安靜,很黑,喬治睡著了。她又擰他又揪他耳朵,他發出不高興的聲音,但沒有醒來。她挨近他,把臉貼在他熱烘烘的、小小的裸肩上。他會睡足一整夜,她則在邊上做十進位算術。
樓上房間的辛格先生也醒著嗎?天花板上的嘎吱聲是因為他在靜悄悄地走動、喝著冰橙汁、研究桌上擺的棋子嗎?他是否有過她這樣的恐懼感呢?沒有。他沒做過一件錯事。他從不犯錯,他的心在夜裡是寧靜的。不過,他同時也理解。
她要是能和他說說這些,就會好多了。她想過如何開口對他說。辛格先生——我認識一個和我年紀相仿的女孩子——辛格先生,我不知道你是否理解這樣一件事——辛格先生。辛格先生。她一遍遍地念他的名字。她愛他勝過家裡的任何人,甚至超過對喬治或她爸的愛。這是一種不一樣的愛。她過去從沒體驗過這樣的情感。
早晨的時候,她和喬治一起穿衣服、說話。有時候,她格外想靠近喬治。他長高了,蒼白消瘦。他軟軟的紅髮雜亂地耷拉在耳朵上。他銳利的眼睛老在睨視,因此,臉上的表情帶有敵意。他的恆牙長出來了,卻是發藍的,像他的乳牙一樣疏落。他的下巴常常是歪的,因為他養成了一個習慣,用舌頭去舔疼痛的新牙。
「聽著,喬治,」她說,「你愛我嗎?」
「當然。我很愛你。」
這是炎熱、晴朗的上午,學校放假前的最後一週。喬治衣服穿好了,趴在地上做算術題。他髒兮兮的小手指緊緊握住鉛筆,不斷地折斷鉛筆尖。他完成作業後,她摟著他肩膀,使勁地看著他。「我指很多的愛。很多很多。」
「放過我吧。我當然愛你。你不是我姐嘛!」
「我知道。假如我不是你姐姐呢。你還會愛我嗎?」
喬治向後退。他沒有襯衫了,穿了件髒髒的毛線套頭衫。他的手腕細細的,血管發藍。毛線衫的袖子被拉長了,鬆鬆垮垮的,讓他的手看著很瘦小。
「你要不是我姐,我就不認識你。那我不可能愛你。」
「假如你認識我呢,我也不是你姐。」
「但你怎麼知道我會認識你呢?你無法證明。」
「好吧,你就想當然一下,假裝認識。」
「我想我會挺喜歡你的。但我還是要說你無法證明——」
「證明!你腦袋裡就是這個詞。證明或惡作劇。一切的事情不是惡作劇就是需要被證明的。我受不了你。喬治·凱利。我討厭你。」
「好啊。那我也不喜歡你了。」
他爬到床底下找什麼東西。
「你在下面找什麼?你最好別碰我的東西。我要是抓到你在瞎動我私人的盒子,我會將你腦袋砸到牆上去,我會的,我會把你腦袋踩爛。」
喬治從床底爬出來,拿著他的拼寫課本。他骯髒的小爪子伸進床墊的一個洞裡,他在裡面藏了玻璃彈珠。沒什麼能嚇到這孩子。他慢條斯理地挑了三顆綠色的瑪瑙紋珠子,帶在身上。「呀,呸,米可。」他回她。喬治太小了,太難對付。愛他沒有任何道理。他懂的東西比她還少。
學期結束了,她通過了每門課——有的課拿了a+,有的課岌岌可危。日子漫長酷熱。終於她又能鑽研音樂了。她開始寫些小提琴和鋼琴曲子。她寫歌。腦子裡永遠是音樂。她聽辛格先生的收音機,在房子裡轉悠,思索剛聽過的節目。
「米可哪裡不舒服了?」波西婭問,「她怎麼變成了啞巴?她轉來轉去,一句話不說。甚至都不像以前那麼貪吃了。她現在成了一個規矩的淑女。」
她似乎以某種方式在等待——但是在等什麼,她不知道。耀眼的、熾熱的陽光幾乎把街道烤焦了。白天,她要不研究音樂,要不和孩子們玩。以及等待。有時候,她倉促地掃視一眼周圍,莫名的驚慌。然後,到了六月下旬,發生了一件很突然的事情,如此重要,這事情改變了一切。
那晚,他們都到外面的門廊上。黃昏的光線迷離而柔和。晚飯差不多好了,捲心菜的氣味從敞開的大廳飄了過來。所有人都在,除了黑茲爾和埃塔,黑茲爾還沒下班,埃塔躺在病床上。他們的爸爸靠在椅子裡,穿短襪的腳擱在欄杆上。比爾和孩子們坐在臺階上。他們的媽媽坐在鞦韆上,用報紙扇風。街對面,鄰居中一個新來的女孩穿了一雙四輪滑冰鞋在人行道上來回滑行。路燈正在亮起來,遠處有個男人在叫誰的名字。
然後黑茲爾到家了。她的高跟鞋踩在臺階上噔噔響,她懶懶地靠在欄杆上。晦暗的暮色裡,她胖胖的、軟軟的手在撫摸腦後的辮子,顯得如此白皙。「我真希望埃塔能工作,」她說,「我今天發現了這樣一份工作。」
「什麼工作?」他們爸爸問,「是我能做的嗎?還是隻適合女孩子?」
「只適合女孩子。伍爾沃斯的一個員工下週要結婚了。」
「十分錢店——」米可說。
「你有興趣?」
這問題讓她大吃一驚。她才在想前天在那裡買的一袋冬青糖。她感到激動和緊張。她把劉海捋到額頭上,數著最早在天空中出現的幾顆星星。
他們的爸爸將煙彈落到人行道上。「不,」他說,「我們不想讓米可這個年紀就擔起太多責任。等她長大後,不管怎麼樣,讓她好好成長。」
「我同意,」黑茲爾說,「我真覺得讓米可開始上班是錯的。我認為不對。」
比爾把拉爾夫從大腿上放下來,在臺階上摩擦著腳。「不到十六歲任何人都不應該工作。米可還有兩年,讓她讀完技校——如果能應付。」
「即使我們得放棄這棟房子,搬到工廠區,」他們媽媽說,「我也要多留米可在家裡一段時間。」
她一度很害怕他們會逼她做這份工作。她會說她要離家出走。但他們的立場,真的感動了她。她為此激動。他們都在談她——如此親善。她為先前害怕的感覺而羞愧。突然間,她愛家裡所有的人,她的喉嚨發緊。
「工資有多少錢?」她問。
「十美元。」
「一週十美元?」
「當然,」黑茲爾說,「你以為一個月才十美元?」
「波西婭都沒掙那麼多。」
「噢,黑人——」黑茲爾說。
米可的拳頭在頭頂上摩擦。「那可是很多錢。好工作。」
「沒必要太雀躍,」比爾說,「我就能掙那麼多。」
米可的舌頭幹了。她的舌頭舔了舔嘴巴,潤了潤,開始說:「一週十美元可以買十五隻炸雞。或者五雙鞋子,或者五條裙子。或者分期付款買收音機。」她想到了鋼琴,但沒有大聲說出來。
「它能幫我們渡過難關,」他們的媽媽說,「但我還是寧願米可在家多待一段時間。現在,當埃塔——」
「等等!」她有種衝動、不顧一切的感覺,「我想要那工作。我能保住它。我知道我可以。」
「聽小米可的。」比爾說。
他們的爸爸用火柴棒剔牙,把腳從欄杆上挪下來。「唉,我們別急著下決定。我希望米可好好想一想。她不工作,我們怎麼樣也能撐下去。我想馬上把修表的費用上漲百分之六十——」
「我忘了,」黑茲爾說,「我想他們那裡每年還有聖誕節獎金。」
米可皺眉。「但我不想到那時還上班。我想在學校。我只想在假期上班,然後回學校。」
「當然。」黑茲爾飛快地說。
「我明天和你一起去,如果他們要我,我就上班。」
巨大的憂慮和緊張彷彿離開了這家人。黑暗裡,他們開始說笑。他們的爸爸用火柴棒和手帕給喬治變戲法。然後又給了孩子五十美分到街角的小店買晚飯後喝的可口可樂。大廳裡,捲心菜的味道越來越濃,豬排正在煎炸。波西婭叫喚了。房客早已經等在餐桌前。米可在餐廳吃晚飯。她盤子裡的捲心菜葉蔫蔫的、黃黃的,她吃不下。她伸手去拿麵包時,碰翻了一罐餐桌上的冰茶。
隨後,她一個人待在前廊,等辛格先生回家。她渴望見到他。一個小時前的激動消失了,她現在噁心得要吐。她就要去十分錢店上班了,可她不想去。她感覺像落入了某個圈套裡。那工作不會僅僅是暑假的事——而是很久,久到她不能想象。他們一旦習慣了這筆收入,就無法接受它沒了。事情總是這樣的。她立在黑暗裡,緊緊握住欄杆。過了很長時間,辛格先生還沒回來。到十一點鐘,她走到外面想去找他。但是,黑暗中她突然感到害怕,跑回家了。
到了早晨,她仔仔細細地洗了澡,穿好衣服。黑茲爾和埃塔借給她衣服穿,幫她精心打扮。她穿了黑茲爾的綠絲綢裙,還有綠帽子、高跟鞋和長絲襪。她們在她臉上抹胭脂、塗口紅、修眉毛。讓她們打扮完之後,她看著至少有十六歲。
太晚了,已經沒有退路。她真的長大了,得自謀生計。即使她現在去找她父親,告訴他自己真實的感受,他會讓她再等一年。黑茲爾、埃塔和她媽媽,就是現在,也還是會說她不一定要去。但她不能這麼做。她不能這樣丟臉。她上樓去找辛格先生。她的話一股腦兒全倒出來了:
「聽我說——我想我有一份工作了。你怎麼看?你覺得這是好主意嗎?現在就退學去上班你覺得可以嗎?你覺得好嗎?」
他先是沒聽懂。他站在那裡,手深深插進口袋裡,灰眼睛半睜著。又有那種熟悉的感覺,他們在等對方說出過去從不曾說過的話。她現在沒什麼要說的,然而他得告訴她好話——他如果說工作聽起來不錯,她會好受一點。她慢慢地重複了一遍,等著。
「你覺得它好嗎?」
辛格先生在考慮,然後點頭說是。
她得到了那份工作。經理帶著她和黑茲爾到後面的小辦公室,和她們談。後來,她想不起來那經理長什麼樣子,說了些什麼。但她被僱用了,走出那個地方時,她買了十美分的巧克力和一套做模型的黏土給喬治。六月五日那天她要開始上班。她在辛格先生工作的珠寶店窗玻璃前站了很久,然後在街角晃盪。
15
又到了辛格去看安東納帕羅斯的時間。一次漫長的旅途。他們之間的距離儘管不到兩百英里,但火車線路蜿蜒,繞到很遠的站去,夜晚時在個別車站又停留了很長時間。辛格下午離開小鎮,坐了整整一夜的火車,直到次日清晨。和過去一樣,他老早就做好準備。這次他計劃要和老夥伴共度整整一週。他的衣服送到洗衣店去洗過,他的帽子被填塞固定,行李袋也收拾好了。他要帶去的禮物用彩紙包裝好——還有一個玻璃紙包裝的豪華果籃和一箱新鮮運到的草莓。早晨,出發前他打掃了房間。在冰箱裡,他發現了一點吃剩的鵝肝,便拿到巷子裡給鄰居的貓吃了。在門上他貼了以前貼過的、內容一樣的字條,聲稱要外出出差幾天。他從容地做著這些準備事項,顴骨上有兩塊明顯的紅暈。表情很隆重。
終於,出發時間馬上就到了。他站在月臺上,拎著箱子和禮物,看著火車的輪子滾動著在軌道上駛過來。他在硬座車廂找了個座位,舉起行李放到頭頂的行李架上。車廂擠滿了人,多數是母親和孩子。綠絨布面的座位汙穢難聞。車窗很髒,地上散落著扔給新婚夫婦的米飯粒[9]。辛格對同車的人禮貌地微笑,靠到了座位上。閉上了眼睛。眼睫毛在陷下去的臉頰上添了一道弧形的黑色流蘇。他的右手在口袋裡不安地抽動著。
有一會兒,他的思緒徘徊在身後遠離的小鎮。他看見米可、考普蘭醫生、傑克·布朗特和布瑞農先生。他們的臉從黑暗裡浮現,包圍著他,讓他覺得透不過氣來。他想起布朗特和那個黑人之間的爭吵。他對爭吵的實質完全是糊塗的——但他們都有好幾次突然長篇大論地指責當時不在場的另一方。他每次都贊同他們,雖然不知道他們究竟想要他同意什麼。還有米可——她臉色迫切,說了很多他壓根不懂的話。接著是「紐約咖啡館」的比夫·布瑞農。有著烏黑如鐵的下巴和銳利眼睛的布瑞農。還有在街上那些跟著他、莫名其妙地拽著他說話的陌生人。亞麻布店的土耳其人在他面前揮舞著手,喋喋不休地說,吐詞的口型是辛格壓根沒見過的。某個工頭和一個黑人老婦。主街上的一個商人和一個專門引誘士兵到河邊妓院的流氓。辛格心神不安地扭動著肩膀。火車搖搖晃晃地往前開,節奏緩慢平和。他的腦袋耷拉在肩上,打了會兒盹。
待他又睜開眼睛時,小鎮已被遠遠拋在身後。小鎮被遺忘了。髒兮兮的窗子外面,是盛夏明亮的郊野。那強烈的、黃銅色的陽光斜斜照在翠綠的新季棉花地上。還有幾英畝地的菸草,那植物沉甸甸、綠油油的,像巨大的叢林雜草。桃園裡密集的果實把矮小的樹都壓彎了。有大片的牧場和更廣袤的荒地,那荒地遺棄給更頑強的野草。火車穿過深綠的松林,那裡的地上鋪滿了光滑的褐色松針,樹梢往天空伸展,原始而高大。再往前一點,小鎮往南很遠的地方了,是柏樹林溼地——多瘤的樹根扭動著伸入難聞的水中,從樹枝蔓生到水裡的灰苔蘚粗糙難看,熱帶的水生花卉在黑暗裡憂鬱開放。然後,火車又回到廣闊的陽光藍天之下。
辛格莊重而拘謹地坐著,他的整個臉對著窗外。大片綿延的土地和強烈質樸的色彩看得他眼花。這萬花筒般的風景,如此豐富的生機和色彩,多少讓他聯想到他的朋友。他想念安東納帕羅斯。團聚的狂喜幾乎讓他窒息。他的鼻子疼痛,微微張開的嘴裡呼吸短促。
安東納帕羅斯見到他會高興的。他會喜歡那新鮮水果和禮物。現在,他應該離開病房了,可以出去看電影,然後到他頭一回探望時共進晚餐的酒店。辛格給安東納帕羅斯寫了很多信,都沒有寄出。他完全沉浸在對夥伴的想念裡。
從他上一次的探望到現在有半年了,時間既不長也不短。他醒來的每時每刻,心裡都有他的夥伴。和安東納帕羅斯這種深層的交流,漸漸變成他們彷彿真在一起,肉身相對。他對安東納帕羅斯的想念有時懷著敬畏和自卑,有時懷著驕傲——永遠懷著失控的、絕不挑剔的愛。他在夜間做夢時,夥伴的臉龐總在眼前,巨大、睿智而溫柔。他醒來的思緒裡,他們永遠在一起。
夏天的傍晚來得很晚。太陽沉到遠處參差不齊的樹梢下,天空暗淡了。暮色慵懶而柔和。一輪皎潔的滿月,低伏的紫霞籠罩在地平線上。大地、樹木、樸素的鄉郊房子緩慢地暗了下去。間或,有夏天溫和的閃電在天空顫動。辛格專注地看著這一切,直到夜晚降臨,他的臉映在了眼前的玻璃上。
小孩蹣跚著腳步在過道里來回走,手裡拿著滴水的紙杯。一個穿工裝服的老人坐在辛格對面,時不時地喝一點倒在可口可樂瓶裡的威士忌。不喝的時候,他小心地用紙團塞住瓶口。右邊的女孩用一根黏牙的紅棒棒糖梳頭。餐盒開啟了,晚餐托盤從餐車裡端了出來。辛格沒吃。他靠在座位上,隨意觀察著周圍的一切。車廂終於安定下來了。孩子們躺在寬大的絨面座位上睡覺,男人和女人抱著枕頭蜷縮身體,儘可能舒服地休息。
辛格沒睡。他的臉緊緊貼著窗玻璃,使勁地觀察那夜晚。夜色濃密,如天鵝絨般醇厚。有時,露出一小片月光,或是路邊房子的窗裡搖曳的燈籠。從月亮的方位,他知道原本朝南開的火車已轉向東面。他是如此急不可耐,鼻子塞得透不過氣來,臉頰猩紅。他坐在那兒,臉龐緊緊貼著冰涼漆黑的窗戶,如此度過夜行漫漫的大部分時光。
火車晚點了一個多小時,抵達時,正是清新明媚的夏日清晨。辛格立刻去了他預先訂好的一家酒店,那是家非常好的酒店。他開啟行李,把帶給安東納帕羅斯的禮物放在床上。侍應生給他帶來選單,他選了一個豪華早餐——烤青魚、玉米粥、法式吐司和熱的黑咖啡。吃過早餐,他只穿內衣在電扇前休息。到了中午,他開始洗漱穿衣。他洗了個澡,颳了鬍子,擺出洗乾淨的亞麻襯衫和他最好的縐紋薄西裝。下午三點是醫院開放探視的時間。今天是七月十八日,週二。
到了瘋人院,他先去病房找安東納帕羅斯,他之前生病被隔離的地方。但是,到了房門口,他立刻發現夥伴並不在那裡。沿著走廊,他尋摸到上次去過的辦公室。他早已在隨身帶的紙卡片上寫好他的問題。桌子後面的人和上次見到的不是同一個人。他是一個年輕人,幾乎還是個孩子,有著尚不成熟、幼稚的臉和一頭蓬亂的直髮。辛格將卡片遞給他,靜靜地站著,胳膊夾著大包小包,全身重量落在腳跟。
年輕人搖搖頭。他趴在桌子上,在便箋本上潦草地寫著。辛格讀了他寫的字,立刻面無血色。他盯著字條良久,眼睛斜視,頭垂著。那上面寫著安東納帕羅斯死了。
回酒店的路上,他小心地避免將帶去的水果壓壞。他將禮物拿到樓上的房間,然後在樓下大堂裡遊蕩。在盆栽的棕櫚樹後有一臺老虎機。他塞了五分錢進去,要拉動搖桿時卻發現機子被堵住了。為了這小意外,他大吵大鬧了一頓。他攔著職員,怒氣衝衝地演示了事情的經過。他的臉白得像死人,他如此狂怒,淚珠沿著鼻樑滾落下來。他的手胡亂揮舞,那雙修長雅緻、穿著皮鞋的腳甚至在絨地毯上跺了一下。五分幣被還回來之後他還不罷休,堅持馬上退房。他打包行李,使了老大的勁兒才能把它合上。因為,除了帶來的東西,他還拿走了三條毛巾、兩盒肥皂、一支筆、一瓶墨水、一卷廁紙和一本《聖經》。他付了賬,走到火車站,將行李寄存。火車要晚上九點才開,他有一下午的空閒時間。
這個鎮比他住的鎮要小一些。商業街交叉形成一個十字。商店看著土裡土氣的,有一半的櫥窗裡是馬具和飼料袋。情緒低落的辛格在人行道上漫步。他的咽喉腫了起來,不能吞嚥。為了減輕快窒息的感覺,他到一家雜貨店裡買了瓶飲料。他在理髮店裡待了一會兒,又到十分錢店買了些瑣碎的東西。他沒用正眼看任何人,腦袋耷拉在一邊,像一隻生病的動物。
下午快過去時,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辛格正沿著馬路牙子慢悠悠地走走停停。天空烏雲密佈,空氣潮溼。辛格沒有抬頭,但他經過小鎮的檯球室時,餘光捕捉到什麼東西使他不安。他走過檯球室,然後在路的中間站住。他無精打采地原路退回去,站在臺球室敞開的門口前。裡面有三個啞巴,他們正相互打著手語聊天。三個人都沒穿外套。他們戴圓頂禮帽,打鮮豔的領帶。每個人的左手都拿了一杯啤酒。他們看著有點像親兄弟。
辛格走進去。有一會兒他插在口袋裡的手拔不出來。然後,他笨拙地打了個招呼。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點了一杯冷飲。他們圍著他,問他情況時,他們的手指像子彈一樣射出。
他說了自己的名字和住的小鎮,之後,他就再想不到自己有什麼可說的。他問他們是否認識安東納帕羅斯。他們不認識。辛格站著,雙手鬆弛地垂著。他的腦袋仍然歪向一旁,目光斜視。他是如此了無生氣,全身發冷,那三個戴圓頂禮帽的啞巴都奇怪地看著他。過了一會兒,他們把他撂在一邊,繼續三個人聊天。他們把幾輪啤酒的錢付了,準備離開時並沒有邀請他一塊兒走。
辛格在街上晃悠了大半天,然而,還是差點錯過了火車。他不知道怎麼回事,也不知道時間究竟是如何被打發掉的。他趕到車站時,還有兩分鐘火車就要開了,勉強夠時間將行李拖上車,找了個座位。他選的車廂幾乎是空的。安頓下來後,他開啟那盒草莓,細緻地挑選著。草莓的個頭都很大,像核桃,已經熟透了。顏色飽滿的果實頂部的綠葉,像小小的花束。辛格把一顆草莓放進嘴裡,雖然果汁有著野生的鮮甜,卻已隱約有著腐敗的味道。他把味蕾都吃到麻木了才停下來,把草莓又重新包裹好,放到頭頂的行李架上。午夜時,他放下窗簾,躺在座位上。他縮成球一樣,用外套蒙著臉和頭部。他就用這樣的姿勢,半睡半醒、恍恍惚惚地睡了十二個小時。車到站時,列車員不得不將他搖醒。
辛格把行李留在車站的中央。然後他走到店鋪去。他無精打采晃了一下手,向他的珠寶商僱主打招呼。等他再出去時,口袋裡多了樣沉甸甸的東西。他先是耷拉著腦袋在街上漫步。太陽那直射的、耀眼的光線和溼熱的空氣壓倒了他。他眼睛發腫、頭痛不堪地回到房間。休息後,他喝了一杯冰咖啡,抽了支菸。等到清洗了菸灰缸和杯子後,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把手槍,朝胸膛發了一顆子彈。
[1]喬·路易斯是美國職業拳擊手;山人·迪恩是摔跤手。
[2]此處斜體部分原文是「cierralapuerta,señor」和「hagmeustedelfavor,señorita」,是西班牙語。
[3]藍規,禁止週日販酒、飲酒、娛樂等的清教徒法規。
[4]此處佛拉里達原文為florada,是巴伯爾拼錯的單詞。
[5]高加索人,即白人。
[6]狄克西,指美國南部。
[7]boogiewoogie,二十世紀三十年代開始流行、基於鋼琴而創作的一種布魯斯音樂。
[8]安大略五胞胎,世界上唯一自然受孕分娩的五胞胎。
[9]往新婚夫婦身上扔米飯粒,一種風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