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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夏天和米可記得的任何一個夏天都不一樣。並無具體的事可讓她用語言去描述——但她就是覺得有所改變。她每天都莫名興奮。早晨,她迫不及待地要起床,開始新的一天。夜晚,她最痛恨的事就是又得睡覺。
吃過早餐她就帶孩子們出去,三餐以外的時間他們大多在外面玩,大部分時間都在大街上游蕩——她拖著拉爾夫的嬰兒車,巴伯爾跟在後面。她腦子裡充滿著想法和計劃。有時候,她會突然抬頭看,往往已走到了小鎮的某個角落,她認不得的地方。還有一兩次,他們在街上碰見比爾,她如此忙著思考,他不得不抓她的胳膊好讓她看見自己。
清晨的時候,天氣還有點涼,人行道上,他們面前的身影拉得老長。但是,到了晌午,天空就彷彿在燃燒。陽光如此猛烈,眼睛都不敢睜開。很多時候,她設想要實現的事總與冰雪有關。譬如,她彷彿來到瑞士,所有的山都被雪覆蓋,她在寒冷發綠的冰面上滑冰。辛格先生和她一起滑著。收音機裡播放著卡洛爾·隆巴德或者阿爾圖羅·托斯卡尼尼。他們一起滑著冰,然後辛格先生掉進了冰窟,她不顧危險跳到冰下,游過去,救了他。這是她腦中盤旋的情景之一。
通常,逛了一會兒後,她會將巴伯爾和拉爾夫放在陰涼處。巴伯爾是個可愛的孩子,她將他訓練得很乖。她要是叫他別跑出能聽見拉爾夫哭喊聲的範圍,巴伯爾肯定不會跑到兩三條街之外和其他孩子彈玻璃珠。他會在嬰兒車附近一個人玩。所以,她撂下他們時,並不怎麼擔心。她不是跑去圖書館翻《國家地理》,就是四處遊蕩,空想個沒完。她兜裡要是有點錢,就去布瑞農先生那兒買可樂或者「星河」巧克力。他給孩子優惠價,五美分的東西只要三美分。
然而,自始至終——不管她在做什麼——音樂無處不在。有時候,她邊走邊哼,有時候,她靜靜地聽著內心演奏的音樂。她的腦海裡有一切的音樂。有的是她從收音機裡聽來的,有的她從未在別處聽過。
在夜晚,倆孩子上床後,她就自由了。這是一天裡最重要的時光。黑暗中,她一個人獨處時,有許多的事要發生。晚飯吃過之後,她又跑到外面去。她不能告訴任何人她晚上做了什麼。媽媽若問起來,她會隨便編一個可信度高的故事。不過,一般說來,誰要叫她,她就徑直跑開,彷彿沒聽見,除非那人是她爸爸。爸爸的聲音有種魔力讓她逃不掉。他是整個鎮上最魁梧、最高的男人。但他的聲音如此輕柔,因此,他說話時,聽見的人無不驚訝。無論她有多匆忙,只要爸爸叫她,她只能停下來。
這個夏天,她發現了一個以前所不知道的爸爸。在那以前,她從未想過他是一個獨立的個體。他經常會喊她。她會走到他工作的房間,在他身邊站幾分鐘——只是,聽他說話,她從來心不在焉。後來,有天晚上她突然理解了爸爸。那晚並無異常的事發生,她不知道究竟是什麼讓她明白了。過後,她覺得自己長大了,能像理解任何人一樣理解爸爸。
那是八月末的一個夜晚,她匆匆忙忙的。九點前必須到達那房子,必須如此。她爸爸叫她,她進了前屋。他頹喪地靠著工作臺。不知何故,看到他在這裡,老覺得不自然。去年的事故以前,他一直是個油漆匠和木匠。每天早上,天還沒亮,他就穿著一身工裝服出門,終日在外。晚上,他有時修修鐘錶作為副業。他嘗試過好多次,想在珠寶店找份工作,那樣他就可以穿著潔白的襯衫,打著領帶,一整天獨自坐在工作臺前。如今,他再也不能做木工活了,他在房子前面豎了塊牌子,寫著「廉價修理鐘錶」。但他看著可不像鐘錶匠——鎮上那些鐘錶匠都是敏捷、黝黑瘦小的猶太人。對工作臺而言,她爸爸太高了。他碩大的骨骼鬆鬆垮垮地湊在一起。
她爸爸只是盯著她看。她看出來他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他只是渴望和她說話。他試圖起一個話頭。他狹長的臉顯得褐色的眼睛太大,自從掉光頭髮後,他灰白的、光禿的頭頂讓人感覺毫無遮蔽。他還看著她,沒說話,而她急著要走。她得在九點整到達那房子,沒有時間了。她爸爸看出她著急,就清了清喉嚨。
「我有東西給你,」他說,「不多,也許你可以給自己買點好吃的。」
他沒必要因為孤獨、想找人說話就給她五分或十分。他留給自己的錢只夠每週喝兩次啤酒。他的椅子邊上現在就放了兩個酒瓶,一個空了,另一個剛開啟。每次喝了酒後他就想找人說話。他的手摸向皮帶,她的目光移開了。這個夏天,他就像個孩子般,將五分十分的零用錢藏起來。有時候,藏在鞋子裡,有時候,藏在皮帶上他挖的小切口裡。她不太想要這十分錢,但是,當他遞給她時,她的手很自然就攤開,準備接住。
「我有好多事要做,卻不知道從哪裡開始。」他說。
這壓根不是事實,他和她一樣清楚這點。他從沒有多少表要修,每當他完成工作後,他會在房子裡轉來轉去,幫忙做瑣碎的家務。到了夜晚他坐在工作臺前,清洗舊發條和齒輪,想用手頭的活熬到睡覺的時間。自從他摔到髖部後,就不能保持安靜,每分鐘都得忙點什麼事。
「今晚我想了很多。」她爸爸說。他倒了啤酒,在手背上撒了點鹽。然後,他舔一口鹽,從玻璃杯裡喝了一大口啤酒。
她如此著急,幾乎沒法站著不動。她爸爸注意到這點,想說點什麼——但他叫她來本就沒有什麼特別的事。他只是想和她說一會兒話。他欲言又止,兩人大眼瞪小眼。寂靜在蔓延,兩人都無話可說。
就是此刻她理解了爸爸。這並非說她認識到一個新的事實——她的理解憑藉一切,除了大腦外的一切方式。她就是突然意識到她理解她爸爸了。他很孤獨,他是一個老人了。孩子們從不去找他,他掙的錢也不多,他覺得自己在這個家被拋棄了。出於孤獨,他想親近一個他自己的孩子——但他們都太忙了,無人意識到這點。他覺得自己是一個無用的人。
她是在他們四目相對時領悟到這點的。這讓她感到怪異。她爸爸拿起一個腕錶發條,用汽油浸過的刷子清洗起來。
「我知道你忙,我就是想打個招呼。」
「沒,我一點兒都不忙,」她說,「真的。」
那天晚上,她在工作臺邊上的椅子裡坐著,他們聊了一會兒。他講起收入與開支,講到如果換一種方式經營,生意會如何。他喝著啤酒,眼裡有淚了,就用袖子擦擦鼻子。那晚,她陪了他很久,儘管她急得要命。而且,出於某種理由,她不能告訴爸爸自己腦子裡想的事——那些炎熱黑暗的夜晚。
這些夜晚是秘密。它們是整個夏天裡最重要的時候。黑暗中,她一個人走路,彷彿鎮裡唯一的居民。在夜晚,幾乎每條街道都熟悉得如同她家的那條街道。有的小孩害怕在黑暗裡穿過陌生的地方,但她從不。女孩子都恐懼從某處竄出來一個男人像對待配偶般將她們糟蹋了。大多數女孩是傻瓜。如果有一個塊頭像喬·路易斯或者山人·迪恩[1]般大的男人向她撲過來,她會跑。不過,如果那人沒比她重多少,她可要好好揍對方一頓,再接著走路。
夜晚是美妙的,她都沒有想過那些恐怖的事兒。她身處黑夜時,只想著音樂。沿著街道散步時,她會唱歌。她感覺整個鎮子都在聽她的歌聲,然而不知道唱歌的人是米可·凱利。
她在夏天自由的夜晚,學會了很多音樂。她走到鎮上的富人區,那裡家家戶戶都有一臺收音機。所有的窗戶都開著,她能聽見絕妙的音樂。很快,她就知道哪家的收音機調到她想聽的頻道。特別是有一家,收聽所有美妙的交響樂。晚上,她會來到這棟房子,溜進他們漆黑的後院聽音樂。房子周圍長著漂亮的灌木叢,她就坐在窗邊的小樹叢下。聽完節目後,她要站在漆黑的院子裡,手插入衣兜,長時間地回想。這就是整個夏天最真實的部分——聆聽電臺音樂,然後學習。
「請把門關上,先生。」米可說。
巴伯爾像野薔薇一樣尖刻。「小姐,勞您的駕。」[2]他回應。
在技校學西班牙語非常棒。用異國語言來說話讓她覺得自己去過很多地方。開學之後的每天下午,她興致勃勃地學講新的西班牙語單詞和句子。剛開始,巴伯爾被鎮住了。她很得意,一邊說著外語,一邊觀察他的臉色。然而,他很快就趕上了她,沒多久就能重複她說過的一切。他也記住了每個他學過的詞。當然,他並不知道句子的實際意思,但她說的時候,也沒有按照句子的原意。這孩子後來學得如此快,使她不得不放棄西班牙語,嘰裡咕嚕幾個生造詞。但他很快就揭穿了她的把戲——沒有人能糊弄老巴伯爾·凱利。
「我要假裝我是第一次走進這個房子,」米可說,「如此,我才能分辨裡面的佈置究竟好不好看。」
她往前廊走了出去,然後折回,站在前廳。整整一天,她和巴伯爾、波西婭和她爸爸忙著為了這次派對佈置前廳和餐廳。裝飾用了秋天的樹葉、葡萄藤和紅色的縐紙。餐廳的火爐架上和衣帽架後面是鮮黃的樹葉。牆上則掛著葡萄藤,桌上放了甜酒缽。流蘇狀的紅縐紙沿著壁爐架垂下來,還纏繞在椅背上。裝飾已足夠了。沒問題。
她用手擦了擦額頭,眼睛又眯了起來。巴伯爾站在她身旁,複製她的每個動作。「我真想這派對一切順利。我真想。」
這是她舉辦的第一個派對。她去過的派對不超過四五個。去年夏天,她去過一次舞會。但沒有一個男孩過來請她散步或跳舞,她就一直站在甜酒缽旁,所有小吃和飲料都吃光了她便回家。這個派對絕不會像上次那個。還有幾小時,她請的客人陸續會來,喧譁要開始了。
她記不得如何想到舉辦派對。她上技校後沒多久,這個念頭就有了。高階中學棒極了,一切都和語法學校不一樣。她要是像黑茲爾和埃塔一樣上速記課,就沒那麼喜歡了——但她得到特許,能夠去男孩子的機械工作室。工作室、代數和西班牙語都極炫。英語則很難。她的英語老師是米娜小姐。大家都說米娜小姐將腦袋以一萬美元賣給了一個著名的醫生,將來她死了,醫生可以把腦袋切開來研究她為何如此聰明。寫作課上,她炮製的問題諸如「說出八個當代有名的約翰遜博士」或「摘十句《威克菲爾德牧師》語錄」。她按照字母順序點名,記分手冊常年開啟。她雖然很聰明,卻是個陰鬱的老姑婆。西班牙語老師則在歐洲旅行過。她說在法國,人們扛著麵包棍回家,連包裝都沒有。他們站在街上聊天,麵包棍會撞到路燈柱上。在法國,根本沒有水,只有紅酒。
技校的一切幾乎完美。課間休息時,他們在走廊上來回走動,午餐時,學生們在體育場上閒蕩。然而有件事情很快就讓她煩惱。走廊裡大家都結伴同行,每個人似乎都屬於某個小圈子。不到兩週她就認識了走廊上和班裡的人,和他們說話——僅此而已。她不屬於任何小圈子。在語法學校時,她想加入哪個圈子,就隨意加入,問題就解決了,這裡卻不同。
第一週,她一個人在走廊裡踱步思考這個問題。她為計劃加入某個圈子所費的心思都趕上音樂了。這兩件事一直佔據她的腦袋。最終,她想到了開派對的主意。
她嚴格把關邀請名單。不能是語法學校的孩子,也不能小於十二歲。她只邀請十三到十五歲的賓客。她邀請的每個人都是熟悉到能在走廊上交談的——若不知道名字,她會去問人。她給那些家裡有電話的打電話,其餘的人,則在學校裡發出邀請。
在電話裡,她說的話都一樣。她讓巴伯爾豎起耳朵旁聽。「我是米可·凱利。」她說。他們要沒聽明白,她會重複直到對方聽清了。「週六晚上八點,我要舉辦一個派對,我現在邀請你參加。我住在第四街103號a公寓。」a公寓在電話裡聽起來很響亮,幾乎所有人都欣然答應了。有幾個不好對付的男孩子賣弄聰明,反覆問她的名字。其中有一個男孩抖機靈說:「我不認識你。」她立刻回敬說:「你一邊去吧!」除了這個賣弄聰明的傢伙,會有她認識的十個男孩和十個女孩過來。這是真正的派對,將和她曾去過或者聽說過的任何派對都不一樣,比它們都好。
米可最後一次檢視前廳和餐廳。走到衣帽架處她站住了,面前是一幅「老花臉」的照片。那人是她媽媽的祖父。在美國內戰時,他是個少校,死在一場戰役中。某個小孩在照片上塗了眼鏡和鬍子,鉛筆的印記被擦掉後,整張臉就變得很髒。所以她叫他「老花臉」。照片放在三聯框的中央,兩邊是他的兒子。他們看上去和巴伯爾差不多大的年紀。身穿制服,表情驚訝。他們也一樣死在戰場上。那是很久以前了。
「開派對時,我要把這個拿下來。它看著好普通。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巴伯爾說,「我們普通嗎,米可?」
「我不普通。」
她把照片放在了衣帽架之下。不影響裝飾。辛格先生回家看到也會滿意的。屋裡空空蕩蕩,很安靜。吃晚飯的餐桌已經擺好。晚餐之後就是派對。她走到廚房裡看小吃和飲料準備得如何。
「一切都沒問題吧?」她問波西婭。
波西婭正在做餅乾。小吃都放在爐臺上,有花生黃油、果凍三明治、巧克力酥和果汁。三明治被一塊溼布蓋著。她偷窺了一眼,沒有偷吃。
「我和你說過四十遍了,一點兒問題沒有,」波西婭說,「我做好家裡的晚飯就立刻過來,繫上白圍裙,做好餐飲招待。但我九點半就要離開,今兒是週六,晚上海伯爾、威利和我也有安排。」
「當然,」米可說,「我只要你幫我將開頭弄妥當——你知道。」
她讓步,然後拿了一塊三明治。她讓巴伯爾和波西婭待在一起,自己走到中間的屋子。今晚要穿的裙子正放在床上。黑茲爾和埃塔都做了回好人,將她們最好的衣服借給她——考慮到她們都不會來參加派對。埃塔借出的是一件藍色的雙縐晚禮服長裙、白色舞鞋和一個頭上戴的水晶石頭冠。衣服真是華麗極了。難以想象她穿戴之後的樣子。
傍晚到了,夕陽穿過窗子留下長長的黃色斜影。她大概要花兩小時來為派對打扮,現在該開始了。她一想到要穿這些漂亮的衣服,就坐不住了。她慢慢走進浴室,脫下她的短褲和襯衫,扭開水龍頭。她用力擦洗腳後跟的、膝蓋的、尤其是胳膊肘的老繭。她的澡洗了很久。
她光著身子衝進中間的屋子,開始穿衣服。她穿上絲綢內衣和長絲襪。她甚至一時貪玩,穿上埃塔的胸罩。她小心翼翼地穿衣打扮,把腳放進高跟舞鞋裡。這是她第一次穿晚禮服。她在鏡子前站了很久。她太高了,裙子的下襬在腳踝往上的兩三英寸處——鞋子也太小了,讓她腳痛。她在鏡子前站了很久,最終感覺自己要不像個傻瓜,要不是個大美人。只有這兩種可能。
她試了六種髮式。額前的一縷翹起來的頭髮是個小麻煩,她弄溼劉海,做成三縷鬈髮。最後,她戴上水晶石頭冠,塗上濃濃的口紅,抹胭脂。弄好之後,她像電影明星一樣抬起下巴,眼睛半眯。她動作緩慢地轉動自己的臉,從一邊轉到另一邊。她看起來很漂亮——太漂亮了。
她覺得完全不像自己了。她是和米可·凱利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人。派對還有兩小時才開始,她羞於讓家人看到自己這麼早就開始打扮。她再次走入浴室,鎖了門。她不能坐下,那樣裙子會變得皺巴巴,她就站在浴室中間。四面牆壁彷彿把所有的激動都壓縮在裡面。她感到自己和過去的米可·凱利如此不同,她知道這將是她生命裡最美好的時刻——這個派對。
「哇,果汁!」
「裙子可愛極了——」
「嘖嘖,你解出了那道三角形的題目——」
「讓開,別擋著我的路!」
人群魚貫而入,大門不斷髮出砰砰的聲響。尖利和柔軟的聲音融合在一起,最後都成了喧鬧的噪音。女孩子穿著精緻的晚禮服長裙,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男孩子穿著乾淨的帆布褲或者軍訓褲,還有的穿著新款的深色秋服,在屋裡轉悠。場面是如此混亂,米可根本記不得任何一張臉、任何一個人。她站在衣帽架旁,凝視著整個派對。
「每個人都拿著請柬,去簽到吧。」
一開始,屋裡太吵,什麼都聽不清。男孩子都聚集在果汁缽旁,桌子和葡萄藤都看不見了。只見到她爸爸的臉越過男孩子的腦袋,面帶微笑地將果汁倒入紙杯裡。她身旁的衣帽架座架上放著糖果罐和兩塊手帕。有幾個女孩以為是她生日,她則拆開她們送的禮物並道謝,沒有透露自己還有八個月才滿十四周歲。每個人都乾淨清爽,和她一樣精心打扮。他們散發著好聞的氣味,男孩子的頭髮抹了髮油,溼溼地貼在腦後,油光滑亮。女孩子身穿各種顏色的長裙站在一起,像一大簇鮮豔的花朵。這開頭棒極了,派對的序曲沒問題。
「我有蘇格蘭-愛爾蘭和法國血統,還有——」
「我有德國血統——」
她走到餐廳前,再一次呼叫大家拿好請柬。很快,他們都擁到在門廳處。每個人手上都拿著請柬,靠著牆壁,三三兩兩地排隊。派對現在真的開始了。
突然,生出讓人感覺怪異的事——安靜。男孩子站在房間一邊,女孩子則站在他們對面。不知怎麼回事,所有人都不再說話。男孩子們拿著請柬,看著女孩子,屋裡一片寂靜。男孩子按理應向女孩子發出跳舞的邀請,卻誰也沒開口。這靜默越來越讓人難堪,然而,她沒有什麼派對經驗來應付。男孩子開始用拳頭相互打鬧,聊起天來。女孩子咯咯地笑——不管她們有沒有看男孩子,都能猜出她們正一心想著自己究竟受不受歡迎的問題。可怕的靜默消失了,但屋裡有一種讓人緊張不安的氣氛。
過了一會兒,一個男孩走向一個叫德洛麗絲·布朗的女孩。他約請她之後,其他男孩子也立刻一擁而上,她的請柬卡都約滿後,男孩子才轉向另一個叫瑪麗的女孩。然後,一切又突然停頓下來。也許還有一到兩個女孩收到幾個邀約——另外,因為她是派對主人,所以有三個男孩來約她。就這樣子。
大家在餐廳和門廳裡無所事事。男孩子大多群集在果汁缽周圍,競相賣弄自己。女孩子也聚攏在一塊兒,使勁地笑,假裝心情愉悅。男孩子揣摩著女孩子,女孩子也揣摩著男孩子。然而,這一切只是讓屋裡的氣氛怪異。
就在這時,她注意到哈利·米諾維茨。他就住在隔壁,她從小就認識他。儘管他比她大兩歲,她卻長得比他快,夏天的時候,他們倆常在街邊的草坪上摔跤和打鬧。哈利是個猶太男孩,但看上去不太像。他的頭髮是淺褐色的,直髮。今晚,他穿得非常整齊,進門時,還將一頂男人戴的帶羽毛的巴拿馬帽子掛在了衣帽架上。
引起她注意的,並非他的打扮。而是他的臉有了變化,今晚,他沒有戴平常老戴的牛角框眼鏡。他的眼睛生出一粒紅色的、下垂的麥粒腫,為了看得清,他得將腦袋側向一邊,像只鳥般。他細長的手指老是去摸那顆麥粒腫,似乎很疼。他要果汁喝時,將紙杯直接遞到了她父親的臉上。她看出來,沒有眼鏡他寸步難行。他緊張,不停地撞到人。除了她,他誰也沒有邀約——只因為她是派對的主人。
所有的果汁都喝光了。她爸爸怕她尷尬,和她媽媽一塊兒回廚房去做檸檬汁。有些人待在前廊和人行道上。她走到外面感受夜晚清涼的氣息,這讓她感到愉悅,走出炎熱明亮的房子,她能聞到黑夜裡那即將到來的秋天的氣味。
然後,她看見了意想不到的事。人行道邊和漆黑的街上有一群住在附近的孩子。彼特和沙克·威爾斯、貝彼和斯伯爾瑞布斯——整整一夥,從年紀比巴伯爾小的,到超過十二歲的。甚至還有她根本不認識的孩子,他們嗅到了派對的氣味,過來瞎晃盪。有些和她一樣大,或者大一點點的孩子,她不邀請是因為他們曾經欺負過她,或者她曾經欺負過他們。他們都很邋遢,穿著平常的短褲、髒兮兮的燈籠褲或者是日常穿的舊衣服。他們只是在黑暗裡瞎晃,來看派對。看見這些孩子,她內心生出兩種情感——傷感和警覺。
「我約了你。」哈利·米諾維茨假裝在讀卡片,但她看見卡片上什麼也沒寫。她爸爸來到前廊,吹響口哨,那意味著第一支舞開始了。
「是的,」她說,「我們去吧。」
他們開始繞著街區漫步。穿長裙讓她感覺自己很高貴。「看那邊的米可·凱利!」有一個小孩在暗處喊道,「看她!」她一直走,像沒聽見,但她知道那是斯伯爾瑞布斯,過兩天就能逮住他。她和哈利沿著黑暗的人行道走得很快,走到街道的盡頭時,他們拐向另一條街。
「你現在多大了,米可——十三?」
「快十四了。」
她知道他在想什麼。這一直困擾著她。五英尺六英寸高,一百零三磅,她才十三歲。派對裡的每個孩子在她身旁都是小矮人,除了哈利。哈利只比她矮几英寸。沒有男孩想約一個高自己那麼多的女孩跳舞。也許,抽菸能阻止她繼續發育。
「光是去年,我就長了三點二五英寸。」她說。
「有次,我在集市看見一個女士,她有八英尺五英寸高。你應該不會長那麼高吧。」
哈利在一株幽暗的紫薇花樹旁停住。周圍一個人都沒有。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開始擺弄它。她湊近去看——是他的眼鏡,他正在用手帕擦。
「不好意思。」他說,然後,戴上眼鏡。她能聽見他的深呼吸。
「你就應該一直戴著你的眼鏡。」
「是的。」
「你怎麼會不戴著它們就四處走呢?」
「嗯,我不知道——」
夜晚十分漆黑、安靜。過馬路的時候,哈利抓著她的胳膊肘。
「派對上有一個年輕的小姐,她覺得男人戴眼鏡很娘氣。這個人——好吧,也許我是個——」
他沒講完。突然,他繃緊身體,往前跑了幾步,再跳起來夠頭上四英尺高的一片樹葉。她能看見高處的樹葉,在黑夜裡。他彈跳力很好,一下就摘到了。他將葉子放進嘴裡,接著在幽暗裡,用拳頭向假想的對手揮了幾下。她追上他。
與往常一樣,她的腦袋裡冒出一首歌。她自哼自唱起來。
「你在唱什麼?」
「是一個叫莫札特的傢伙的曲子。」
哈利感覺很好。他走著側移步,像一個迅疾的拳擊手。「聽起來像個德國人的名字。」
「我估計是。」
「法西斯?」他問。
「什麼?」
「我說,這莫札特是法西斯,或者納粹?」
米可想了想。「不是。他們是不久前才有的,這傢伙可是死了很久。」
「那就好。」他又開始在黑暗中打拳。他希望她問為什麼。
「我說,那就好。」他又說了一遍。
「為什麼?」
「因為我恨法西斯。我要是在路上遇到一個,我會殺了他。」
她看著哈利。街燈讓樹葉在他臉上投下斑駁迷離的影子。他很激動。
「為什麼?」她問。
「天啊!難道你不看報紙?你看,是這樣的——」
他們又回到了這棟樓。她家裡正一片喧譁。那些人在人行道上又叫又跑的,她的胃裡一陣強烈的噁心。
「沒時間解釋了,除非我們再走一圈。我不介意告訴你我為何恨法西斯。我樂意說出來。」
可能這是他第一次有機會將這些想法一股腦兒倒出來。但她沒有時間去聽。她正觀察著她家門前的情景。「好吧,我們遲點再見。」現在,約會結束了,她可以四處看看,想想眼前這一片混亂。
她不在時究竟發生了什麼?她離開時,周圍的人們穿得漂漂亮亮,是一個貨真價實的派對。現在——僅僅過了五分鐘——這個地方更像一個瘋人院。她不在時,那些暗處待著的孩子都出來了,混入了派對。他們好大的膽子!那個老彼特·威爾斯砰地一下從前門出來,手裡還拿了杯果汁——穿著他們鬆鬆垮垮的燈籠褲和日常的衣服。
貝彼·威爾森在前廊胡鬧——貝彼還不足四歲,顯然,這個時候,她應該像巴伯爾一樣待在家裡睡覺。她一級級臺階地走下來,頭上高舉果汁。她一走到人行道上,米可就抓住她的胳膊。「貝彼·威爾森,你立刻回家,現在就回。」米可繼續四周轉,看還能做點什麼,讓一切恢復秩序。她向沙克·威爾斯走去。他站得比較遠,在黑暗的人行道上,手裡拿著紙杯,用茫然的眼神看著大家。沙克七歲,穿著短褲。他的上身和腳都光著。他沒有引起任何騷亂,不過,她被眼前的一切氣得要命。
她拽住沙克的肩膀,開始搖晃他。開始時,他下巴咬得緊緊的,不過一分鐘後,他的牙齒開始咯咯響。「沙克·威爾斯,你回家吧。沒有邀請你,你別在這裡晃。」她鬆開手讓他走,沙克夾著尾巴般,慢慢地順著街道走開了,但他沒有回家。他走到拐角處時,她看見他坐在馬路牙子上偷窺派對,以為她看不到。
擺脫了沙克讓她感覺好了一會兒,然而,緊接著她就感到了更糟心的憂慮,她開始叫他回來。那些大孩子才是真正的搗亂分子。真是一群臭小子,她所見過最不要臉的傢伙。他們將所有飲料喝光,一個真正的派對被他們敗壞得不成樣子。他們把大門弄得乒乓作響,大聲叫嚷,撞來撞去。她走向彼特·威爾斯,他是這群孩子裡最惡劣的。他戴著橄欖球頭盔,到處撞人。彼特已經十四歲,卻還在七年級留級。她向他走去,但他個子太大,不能像搖沙克一樣搖他。她叫他回家時,他晃動著身子,要向她衝過來。
「我在六個州待過。佛羅里達、亞拉巴馬——」
「用銀色的布做,配上腰帶——」
派對一塌糊塗。所有人都在講話。從技校邀請來的朋友和一幫鄰居都混在一起了。儘管男孩女孩依然楚河漢界地分兩組站——沒有人跳舞。屋裡的檸檬汁也快喝完了。果汁缽的底部,只剩下一點水,上面浮了幾片檸檬。她爸爸對孩子們總是太好了,無論誰把紙杯遞給他,他都會倒上一杯。她走進餐廳時,波西婭正在給大家分三明治。五分鐘後,三明治全沒了。她只拿到一塊——麵包裡有粉紅色的汁溢位的果凍三明治。
波西婭待在餐廳裡,看著派對。「這感覺太好了,我不走了,」她說,「我已經捎話給海伯爾和威利,讓他們自己過週末。人人都那麼興奮,我要在這裡待到派對結束。」
興奮——就是這個詞。她能在屋裡、前廊和人行道上一直感受到它。她也興奮。並不僅僅是為了她的晚禮服和經過衣帽架的鏡子時見到自己漂亮的臉、腮紅和頭髮裡的水晶石頭冠等而興奮。也許是因為屋裡的裝飾和所有這些技校的人和孩子們都聚集在一塊兒。
「看她跑了!」
「哎呀,住手——」
「成熟點!」
一群女孩在街上奔跑,提著裙子,頭髮向後飛揚。幾個男孩砍下了絲蘭尖銳的長葉,拿著它們去追逐那些女孩。技校的新生為了這場真正的舞會都穿得很隆重,然而行為還是孩子氣。他們一半惡作劇,一半動真格。一個男孩拿著貼紙走向她,她也開始跑了。
派對的念頭她現在徹底放棄了。這就是一次常見的打鬧,卻是她經歷過最瘋狂的夜晚。都是這些孩子造成的。他們就像傳染病,來到派對之後,使得其他人全忘了中學,忘了自己快是成年人了。這就像在下午,你洗澡前先去後院打個滾,弄一身泥巴,帶著酣暢的感覺進浴缸。人人都成了週六夜晚玩鬧的野孩子——她覺得自己是其中最狂野的那個。
她大喊大叫,推推搡搡,總是搶先去玩每個新花招。她弄出那麼多噪音,跑得那麼快,根本沒注意別人都在做什麼。她要做那麼多狂野的事,呼吸都跟不上節奏了。
「街上有個溝!溝!溝!」
她第一個跑過去。他們在沿街鋪一條新的管道,因此挖了一條很深的溝。溝邊的火把在黑夜裡又紅又亮。她迫不及待地要爬下去。她一直跑到如波浪的火焰旁,徑直跳了下去。
穿網球鞋的話,她落地時會輕盈如貓——但她腳上的高跟鞋使她滑倒,肚子撞到了管道。她的呼吸停住了。她靜靜地躺著,眼睛閉上。
派對——她良久地回憶著當初如何想象它,如何想象技校裡的新朋友,以及她想朝夕相處的小圈子。現在,重回學校走廊時感覺再也不一樣了,她知道他們和其他孩子一樣尋常。這個被敗壞的派對,還行。但一切結束了。已終結。
米可從溝裡爬出來。一些孩子圍著小小的火焰罐。火焰帶來紅色的光和長長的、搖曳的影。一個男孩跑回家,戴上提前為萬聖節買的面具。派對沒有任何改變,改變的是她。
她慢吞吞地走回家,從孩子們身邊經過時,她既不說話也不看一眼。門廳裡的裝飾被扯下來,房子看上去空蕩蕩的,所有人都待在外面。她在浴室裡脫掉了藍色的晚禮服。裙邊撕破了,她將它們折了起來,那麼,破的地方就看不見了。水晶石頭冠不知道丟在哪裡。她的舊短褲和襯衫還躺在原地,她穿上它們。經歷了這次派對,她已經長大了,不能再穿短褲。今晚之後,就不可以了。再不可以了。
米可站在前廊上。沒了腮紅,她的臉顯得很白。她將手攏起,罩著嘴巴,深呼吸了一口。「所有人回家吧!關門啦!派對結束啦!」
她又一個人待在安靜秘密的夜晚裡。時間還早——街上的窗戶亮著橘黃色的燈光。她慢慢走著,手插在褲兜裡,腦袋歪向一邊。她漫無目的地走了很久。
房子越來越稀落,院裡種著高大的樹和黑灌木叢。她看了看四周,發現自己到了夏天時曾造訪過無數遍的房子附近。她不知不覺地被雙腳帶到這裡。她等了等,確認沒有人看見才走進去,然後她穿過旁邊的院子。
收音機如常開著。她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看屋裡的人們。禿頭的男人和灰髮的女人正在桌前玩撲克牌。米可坐了下來。這是一個美好又秘密的地方。周圍是厚厚的雪松,她可以藉此隱身。今晚的電臺節目不好——有人在唱流行歌曲,結尾千篇一律。她感到整個人空了,手伸到褲兜裡,手指摸索著。那裡面有葡萄乾、乾果和一串珠子——一支菸和火柴。她點著了煙,雙臂抱著膝蓋。她似乎無比空虛,沒有任何感覺,也沒有任何念頭。
曲子一首接一首地放,全是垃圾。她漫不經心地聽。她抽著煙,扯著地上的草葉。過了一會兒,一個新的播音員開始說話。他提到貝多芬。她在圖書館讀到過這個作曲家——他的名字發著a音,卻用兩個e來拼寫。他是個德國人,就像莫札特。他活著的時候,講一口外國語言,住在國外某個地方——正是她所想要的。播音員說將要播放他的《第三交響曲》。她聽得心不在焉,她還想走動一下,對節目不太上心了。音樂開始了。米可抬起了頭,她的拳頭舉至喉嚨。
怎麼回事?音樂的開始從一頭搖晃到另一頭,像走路,像行軍,像上帝在夜空昂首闊步。她身外的一切都凝固了,只有音樂的第一樂章在她心裡滾燙。她甚至聽不見後來的音樂,只是坐著乾等,拳頭緊握,渾身僵硬。過了一會兒,那音樂又回來了,更重,更響。它和上帝毫無關係,而是她,米可·凱利,白天黑夜地行走,在夜晚一個人走。烈日下,黑夜裡,帶著所有的想法與感覺。這音樂就是她——真實平凡的她。
她無法完全聽清音樂的全部,它在她體內沸騰。如何選?緊隨美妙的部分,不斷回味,這樣才不會忘記——還是任其自然,不想,也不嘗試回憶,只管聽音樂的每一部分?天吶!整個世界都是這音樂,她卻不能聽個夠。最終,音樂開頭的旋律又回來了,所有不同的樂器交織著演繹每個音符,如同一個緊握的拳頭猛擊她的心。第一樂章結束了。
這音樂既不長也不短。再說,它和經歷的時間毫無關係。她坐著,雙臂緊抱著腿,狠狠地咬自己有汗味的膝蓋。她可能聽了五分鐘,也可能聽了半個夜晚。第二樂章是黑色的——緩慢的進行曲。並不悲傷,只是,感覺整個世界都死了,漆黑一片,再無意義去回想它曾經的模樣。一把類似號角的樂器奏出一段銀光的、悲傷的旋律。然後,音樂憤怒地升起,曲式激烈。最後,黑色的進行曲又回來了。
不過,也許交響樂的最後一章才是她的最愛——歡樂,像世界上最偉大的人在奔跑,費勁又自由地跳躍。如此美妙的音樂是最令人傷心的。整個世界都是這部交響樂,而她卻未能盡情地聽。
結束了。她僵硬地坐著,手臂還抱著膝蓋。另一個節目開始了,她將手指塞入耳朵。那音樂只給她的內心留下痛苦與空虛。她一點兒都沒記住那交響樂,連最後幾個音符都記不得。她嘗試去回憶,卻想不起一點兒聲音。現在,它結束了,只留下她心如鹿撞,和這糟糕的傷心。
收音機和屋裡的燈都關了。夜無比漆黑。突然,米可用拳頭擊打自己的大腿。她用全力拍打著同一塊肌肉,直到眼淚都流了出來。但她覺得還不夠痛。樹叢下的石塊很尖利。她抓了一把,在同一個地方來回擦,直到手流血。然後,她躺倒在地上,看著上面的夜空。腿上火辣辣的痛楚讓她感到好受些。她軟軟地躺在溼潤的草地上,漸漸地,她的呼吸再次恢復和緩從容。
探索者怎麼沒能通過觀察天空而知道世界是圓的呢?天空是彎的,就像一個巨大玻璃球的內側,非常深邃的藍色,佈滿明亮閃爍的星星。夜晚很安靜。空氣裡有溫暖的雪松氣息。就在她完全沒去想的時候,音樂回來了。第一樂章在她腦海響起,和剛剛播放的一模一樣。她靜靜地、慢慢地聆聽,像解析幾何題般思考那些音符,這樣才能記住。她清晰地看見了聲音的形狀,她再也不會遺忘了。
現在她感覺好了。她大聲地自言自語:「主啊,寬恕我吧,我不知道做了什麼。」她為何想起這個?最近幾年裡,人人都知道並沒有真正的上帝。當她想到以前所想象的上帝形象時,她只想到辛格先生,他披著長長的白床單。上帝是沉默的——也許,是這點使她產生聯想。她又說了一遍,就像對著辛格先生說一般:「主啊,寬恕我吧,我不知道做了什麼。」
音樂的這個部分很美,很清晰。她現在可以隨意將它唱出來。也許晚一點兒,某天清晨醒來,她能想起更多的音樂。如果她還能再聽一遍這部交響樂,她會記住更多樂章。如果,她能再聽四遍,只要四遍,她就能記得全部。也許。
她又聽了一遍音樂的開始部分。於是,音符越來越緩慢和輕柔,她彷彿正慢慢地下沉,沉入黑暗的泥土。
米可驚醒了。空氣變得寒冷,她快要醒來時夢見了老埃塔·凱利拿走了所有的被子。「給我一點兒毯子——」她想說。接著就睜開了眼睛。夜空極黑,星星都消失了。草地是溼的。她迅速地爬了起來,爸爸該擔心了。然後她想起那音樂。她不知道現在是午夜還是凌晨三點,她急急忙忙地趕回家。空氣裡聞到了秋天的氣息。音樂在腦子裡又響又快地回放著,她在回家的人行道上跑得越來越快。
2
到了十月,日子陰鬱又清涼。比夫·布瑞農換下他的縐布薄褲,穿上深藍色的嗶嘰毛褲。他在餐廳的櫃檯後裝了一臺煮熱巧克力的機器。米可很愛喝熱巧克力,每週要過來三四次,來喝上一杯。他半價賣給她,實際上他想請她免費喝。他看著站在櫃檯後面的她,感到焦慮又傷感。他想伸出手去摸她那被太陽曬乾、亂蓬蓬的頭髮——不是摸女人那種摸法。他的內心不安,和她說話時,聲音是沙啞而陌生的。
他有很多憂心的事。譬如,艾莉斯狀況不好。她一般早晨七點就在樓下幹活,做到晚上十點。但她行動遲緩,臉上有黑眼圈。打理生意時,她明顯是病態的。有個週日,她用打字機敲出當天的選單,給特價晚餐「皇家奶油雞肉」的標價敲成了二十美分,而不是五十美分。等到好幾個顧客點了這菜並且準備結賬時才發現這個錯誤。另一次,顧客給了十元錢,她找回兩個五元和三個一元。比夫站著,久久地看著她,若有所思地揉著鼻樑,眼睛半睜半閉。
他們沒有談論這些。夜晚,他在樓下工作,她則在睡覺,到了早晨,她又一個人打理餐館。他們一起工作時,習慣是他待在收銀臺後面,照看廚房和收拾餐桌等。除了生意上的事,他們一般不說話,但比夫會一臉困惑地觀察她。
十月八日那天下午,他們睡覺的房間裡突然傳來痛苦的叫喊。比夫衝上樓。一個小時不到,他們將艾莉斯送到醫院,取出了一個與新生嬰兒大小差不多的腫瘤。又過了一個小時,艾莉斯死了。
比夫坐在她的病床邊,目瞪口呆地沉思著。她死的時候,他在場。她的眼睛用過麻藥,因乙醚而像蒙了一層薄霧,隨後像玻璃般變硬。護士和醫生都離開了房間。他一直在看著她的臉,除了有點發藍的蒼白之外,和生前沒什麼區別。他觀察她的每個細節,彷彿不曾和她朝夕相處二十一年。他坐在那裡,思緒漸漸地轉到一幅在心裡盤桓已久的畫面。
寒冷的、綠色的海洋,炎熱的金色沙灘。小孩子們在絲綢般的泡沫邊緣玩耍。壯碩的褐色小女孩,瘦瘦的、赤裸的小男孩,這些半大的孩子在奔跑,用甜美、刺耳的聲音相互叫喊。這些孩子裡有他認識的,米可和他的外甥女貝彼,也有些誰也不認識的年輕面孔。比夫低下了頭。
過了很久,他從椅子上起身,站到了房子的中央。他能聽見他小姨子露西婭在外面的走廊徘徊。櫃子上面有一隻肥胖的蜜蜂在爬,比夫嫻熟地捏起它,從開啟的窗戶放了出去。他又瞥了一眼死者的臉,之後帶著一種喪偶的鎮靜,開啟通向醫院走廊的門。
第二天清晨,他在樓上的臥室裡坐著縫縫補補。為什麼?那些相愛的人,在一方去了後,活著的一方常常並不會自殺來追隨愛人?僅僅是因為活著的人要埋葬死者?因為死亡之後有一個慎重的葬禮要執行?因為那活著的人好像暫時走到舞臺,每秒鐘都變得無限漫長,而且被無數雙眼睛盯著?因為他要履行一種責任?或者,為了愛,那喪偶的人必須活著,為了愛人的復活——這樣,走了的人就沒有真的死去,而是在活人的靈魂裡成長再生?為什麼?
比夫身子彎得更低去看手裡的針線活,同時想著許多事。他的針線活很好,指尖上的老繭很硬,穿針引線都不需要頂針。兩套灰西裝衣袖上的黑紗已經縫好,他在縫最後一件。
白天明亮而炎熱,新的秋天,新的落葉已飄落到人行道上。他早早出門,每分鐘都如此漫長。在他面前,是無盡的空閒。他鎖好餐廳的門,在門外掛了一串白色的百合花環。他先去了殯儀館,仔細地選擇棺材。他摸了一下內襯的質料,掂量框架的承重。
「這種縐紗叫什麼名字——喬其紗?」
殯儀員油腔滑調地回答了他的問題。
「你們生意裡,火化佔了多大比例?」
回到大街上時,比夫走得莊重得體。西邊吹來暖洋洋的風,太陽明晃晃的。他的手錶停了,只好調頭走向另一條街,威爾伯·凱利在那兒新掛了一塊鐘錶匠的牌子。凱利正坐在他的工作臺前,身穿打了補丁的睡衣。他的鐘表坊也是間臥室,米可放在嬰兒車裡推著到處去的那個嬰孩正安靜地坐在地板的墊子上。每分鐘都是如此漫長,有充足的時間思考與詢問。他請凱利解釋手錶裡寶石軸承的實際用途。他注意到凱利的右眼透過鐘錶匠的放大鏡看是變形的。他們談了一會兒張伯倫和慕尼黑。然後,他看時間還早,決定上樓去啞巴那裡。
辛格正為喪事穿衣服。昨晚比夫收到一封他寄來的弔唁信。他要做葬禮的扶柩者。比夫坐在床沿,兩人一起抽了支菸。辛格探究的綠眼睛時不時看著他。他遞給他一杯咖啡。比夫沒說話,其間啞巴停住,拍了拍他的肩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辛格穿好衣服後,他們一起走了出去。
比夫在商店買了黑絲帶,遇見了艾莉斯的牧師。一切都安排好後,他回家去了。讓事情井然有序——這就是他一直所想的。他將艾莉斯的衣物打包好,交給露西婭。他徹底地清潔和整理了衣櫃抽屜,甚至重新調整了樓下廚房的架子,摘掉了電扇上面俗氣的縐紙飾帶。活幹完之後,他坐在浴缸裡,全身上下洗了個遍。上午結束了。
比夫將線頭咬斷,撫平外套袖子上的黑紗。露西婭應該正在等他。他、露西婭和貝彼要一起坐靈車。他放下針線籃,將戴黑紗的外套小心地穿上身。他飛快地看了一眼房間,看看出門前是否一切妥當。
一個小時後,他到了露西婭的小廚房。他雙腿交叉地坐著,餐巾紙放在大腿上,喝著一杯茶。露西婭和艾莉斯毫不相似,不容易看出她們是姐妹。露西婭又瘦又黑,今天,還從頭到腳都穿著黑色衣服。她正給貝彼梳頭。小傢伙耐心地坐在餐桌上,雙手疊放在膝上,等媽媽給自己梳好頭。屋裡的光線安詳又柔和。
「巴塞洛繆——」露西婭說。
「怎麼?」
「你開始回憶過去了嗎?」
「沒有。」比夫說。
「你知道,就像我得整天戴著眼罩,才能不東想西想或者回憶過去。我唯一能讓自己去想的就是每日的工作、做飯和貝彼的未來。」
「態度很正確。」
「我在店裡給貝彼做了個手指波浪鬈髮,但它們很快就變直了,我想讓她燙個永久卷的。我不想自己給她燙——也許,等我去亞特蘭大參加美容會議時會帶上她,讓她在那兒做頭髮。」
「聖母瑪利亞啊!她不過四歲。會嚇著她的。而且,永久燙會傷頭髮。」
露西婭將梳子放到一杯水裡浸了浸,再用它壓貝彼耳朵上的鬈髮。「不,不會的。而且,她想要。貝彼雖然小,卻像我一樣很有抱負。那可是巨大的抱負。」
比夫在掌心裡磨指甲,搖了搖頭。
「每次貝彼和我去看電影,看見那些演漂亮角色的孩子,心裡都和我一樣想法。我發誓,她真是這樣的,巴塞洛繆。看完電影,我讓她吃飯她都不吃。」
「天啊。」比夫說。
「她的舞蹈和表演課一直都上得很好。明年,我想讓她學鋼琴,我想,彈點鋼琴對她有好處。她的舞蹈老師打算讓她在晚會上跳段獨舞。我覺得該盡我所能去督促她。因為,她的事業開始得越早,對我們越有好處。」
「聖母瑪利亞!」
「你不懂。不能像對普通孩子那樣對待一個有天賦的孩子。這就是我為什麼想讓貝彼離開這個普通社群的原因。我不會讓她像周圍的小混混一樣言語粗俗,到處瘋跑。」
「我認識這個社群的孩子們,」比夫說,「他們挺好。對面凱利家的孩子——克蘭家的男孩——」
「你心裡有數,他們沒有一個達到貝彼的層次。」
露西婭弄好了貝彼頭上最後一個小波浪。她捏了捏孩子的小臉蛋好讓它更紅潤。現在她把孩子抱下了餐桌。為了葬禮,貝彼穿了一條白裙子,配白鞋子和白襪子,甚至戴了白色的小手套。每當被人注視,貝彼的頭總擺出一個特別的姿勢,現在,她就是這種姿勢。
他們在又小又熱的廚房裡坐了一會兒,都不說話。突然,露西婭哭了起來。「我們似乎從未像姐妹那樣親密過。我們有很多差異,也很少見面。也許是因為我比她年輕太多了。但血緣關係是特殊的,當這樣的事情發生時——」
比夫輕聲地安撫她。
「我知道你們倆人是怎麼回事,」她說,「你和她並不總是甜蜜的。不過,那樣的甜蜜也許會讓你現在感覺更糟。」
比夫把貝彼夾到胳肢窩下,然後將她甩到自己肩膀上。這孩子越來越沉了。他小心地扛著她走到客廳去。貝彼的身子暖暖的,貼近他肩膀。她小小的絲綢裙子是白色的,襯托了他的黑衣服。她的小手緊緊地抓著他一隻耳朵。
「比夫姨夫!看我做劈叉。」
他將貝彼輕柔地放回地上。她的兩胳膊舉過頭頂,彎成弧形,她的雙腳在打過蠟的黃地板上慢慢滑下,向相反的方向。一眨眼工夫,她已經坐了下來,一條腿筆直向前,另一條腿則向後。她的胳膊擺出別緻的角度,眼睛斜視牆壁,做出悲傷的表情。
她爬了起來。「看我翻跟斗。看我做——」
「寶貝,安靜點。」露西婭說。她坐到絨布沙發上,在比夫身旁。「她是否讓你有點兒想到他——她的眼睛和臉?」
「見鬼,沒有。我看不出貝彼和勒羅伊·威爾森有何相似之處。」
以露西婭的年齡,她看著太瘦和太憔悴了。也許是黑裙子的緣故,而且她一直在哭。「不管怎麼說,我們得承認他是貝彼的父親。」她說。
「你就不能忘掉那個男人?」
「我不知道。我想我老在兩件事情上犯傻。那就是勒羅伊和貝彼。」
比夫新長出的鬍子被蒼白的臉襯得發藍,他的聲音疲憊。「你能不能將一件事情想清楚,搞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會有什麼後果?你能不能用用邏輯——如果那些是前提,這就是結論?」
「對他不能,我想。」
比夫語氣疲倦地說,他的眼睛幾乎閉上了。「你嫁給某人時只有十七歲,之後,你們倆就是吵吵鬧鬧。你和他離婚了。而兩年後,你又嫁給他。現在他人不見了,你都不知道他在哪兒。在我看來,這些事實只說明一件事——你們倆不合適。除了更個人的原因——反正,某人正好是這類人。」
「上帝知道,我一直都很清楚他是個卑鄙的傢伙,只希望他再不要敲這個門。」
「看,貝彼,」比夫說得很快。他十指緊扣,舉起手來。「這是教堂,這是尖頂。開啟門,就是上帝的子民。」
露西婭搖頭。「你不用擔心貝彼。我什麼都和她說。這些破事她知道得一清二楚。」
「那麼,他如果回來,你讓他留下來吃軟飯,想吃多久就多久——就像以前一樣?」
「是啊,我想我會的。每次門鈴或者電話鈴聲響,每次有人走到門廊,我都下意識地想到這個男人。」
比夫攤開手掌。「我說對了吧。」
鐘敲響了兩點。房間又擠又悶。貝彼在打過蠟的地板上又翻了一個跟斗,做了一個劈叉。比夫將她抱到腿上。她輕晃的小腿碰到他的小腿。她解開他的背心,將臉埋了進去。
「聽著,」露西婭說,「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能保證說真話嗎?」
「當然。」
「不管是什麼?」
比夫摸著貝彼柔軟的金髮,手溫柔地放在她的腦袋上。「當然。」
「大約是在七年前。我們第一次結婚後沒多久。有天晚上他從你那裡回來,滿頭是包,說你扭住他脖子,將他頭往牆上撞。他編了個故事,講你這麼做的原因,不過,我想知道真相。」
比夫旋轉著手指上的婚戒。「我從來都不喜歡勒羅伊,我們打了一架。我那時候和現在不太一樣。」
「不對,你這麼做肯定有原因的。我們認識很久了,我知道你做的每件事背後都有原因。你的思維是有邏輯的,並不衝動。你保證過要說出實情的,我想知道。」
「現在,它一點兒意義都沒有了。」
「我說了我必須知道。」
「好吧,」比夫說,「那天晚上他進來就開始喝酒,喝醉之後口不擇言亂講了你一通。他說,他每月回家一次,每次把你打得滿地找牙,你都沒事。過後,你還會走到門廊外大笑幾聲,好讓鄰居以為你們只是在耍鬧,全都是玩笑。實情就是如此,忘了它吧。」
露西婭坐直了,臉頰上泛出紅暈。「你看,巴塞洛繆,這就是我一直假裝戴了眼罩的原因,這樣我就不用想起過去或亂想別的事。我唯一能想的就是每天的工作、家裡的三頓飯和貝彼的將來。」
「是的。」
「我希望你也這樣,別去回憶過去。」
比夫的頭低垂到胸前,閉上了眼睛。漫長的一天裡他都沒時間去想艾莉斯。當他嘗試回憶她的臉,卻是一片茫然,很奇怪。他腦子裡唯一印象清晰的是她的腳——胖胖的、軟軟的、白白的,還有肥肥的小腳指頭。腳底是粉紅色的,左腳後跟處有一顆褐色的痣。他們結婚的那天晚上,他脫掉了她的鞋子和襪子,親吻了她的腳。嗯,想到這個,還是值得回憶的,日本人都認為那是女人身體最美妙的部位——
比夫動了動身子,看了一眼手錶。他們馬上就該出發去舉行葬禮的教堂了。他在腦海裡過了一遍儀式。教堂——和露西婭、貝彼一起坐車,跟著靈柩,以哀樂的節奏向前移動——人群站在九月的陽光下,低垂著頭。陽光照在白色墓碑、凋謝的花朵和新掘墓穴的帆布帳篷上。然後回家——還有什麼?
「不管怎麼吵,自己的親姐姐還是不一樣。」
比夫抬起頭。「你為什麼沒有再婚?善良的、不曾娶過妻的年輕人,能夠照顧你和貝彼的人?只要你把勒羅伊忘了,你會成為一個好男人的好妻子。」
露西婭遲遲沒回應。最後,她說:「你知道我們是怎樣的——我們算是一直以來都彼此理解,沒有其他動機。嗯,這就是我想和任何男人所保持的最親密關係了。」
「我的感覺也一樣。」比夫說。
過了半小時,有人在敲門。為葬禮準備的車停在了屋外。比夫和露西婭慢慢地站了起來。他們三個人肅穆平靜地走了出去,身穿白絲裙的貝彼走在前頭。
第二天,比夫的餐廳還是關著。傍晚時,他拿走了門前已經枯萎的百合花環,又開門做生意了。老顧客弔喪著臉走進來,點菜前在收銀臺和他聊幾句。常客都來了——辛格、布朗特,這條街上的商店裡做事的人,河下游工廠裡的工人。晚飯之後,米可·凱利帶著她的小弟弟出現了,往老虎機裡投了五分錢。她輸掉第一個硬幣後,用拳頭擊打那老虎機,不停地開啟出幣口好確認真的沒有錢掉下來。隨後,她又投進了第二個五分幣,這次幾乎中了頭獎。銀幣稀里嘩啦地掉了下來,滾落在地板上。這孩子和她弟弟兩人眼疾手快迅速將銀幣撿起,以免銀幣被別人踩上一腳。啞巴坐在餐廳中間的桌子旁,晚餐擺在面前。在他對面,傑克·布朗特正在坐著喝啤酒,穿著他的禮拜日服裝,說著話。一切如常。過了一會兒,餐廳灰濛濛的,被煙霧瀰漫,噪音在上升。比夫保持警覺,任何聲音和動作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我四處走。」布朗特說。隔著桌子,他殷切地靠攏,眼睛盯著啞巴的臉。「我四處走,嘗試告訴他們。他們就是笑。我不能讓他們理解一丁點兒。不管我怎麼說,我都沒法讓他們看見真相。」
辛格點著頭,用餐巾擦嘴。他的晚餐已經冷了,因為他沒法低頭吃飯,但他很有禮貌,讓布朗特繼續說下去。
老虎機旁兩個小孩說話的聲音,在一群男人粗啞的嗓音裡頭,顯得清脆響亮。米可正將五分幣投回機器裡。她的目光老往中間的桌子轉,不過啞巴背對著她,沒看見。
「辛格先生要了炸雞作晚餐,但他還一塊都沒吃呢。」小男孩說。
米可慢慢搖下老虎機的操作杆。「別多管閒事。」
「你經常去他房間或者其他你知道他會在的地方。」
「我說了你給我閉嘴,巴伯爾·凱利。」
「你就是這麼幹的。」
米可搖晃他,搖得他牙齒打戰,再將他身子轉向門口的方向。「你回家睡覺吧。我早說過了,我白天已經受夠了你和拉爾夫,晚上不想再被你纏著,這是我的自由時間。」
巴伯爾伸出他髒兮兮的小手。「好吧,那你給我五分錢。」錢放入襯衫口袋後,他就回家了。
比夫拉直了外套,摸了一下頭髮。他的領帶是純黑的,灰色外套的袖子上他縫了一塊黑紗。他想走到老虎機那裡和米可說話,卻被什麼困住了。他深呼吸了一口,喝下一杯水。收音機在播放一首管絃樂舞曲,他卻不想聽。過去十年裡,曲子都差不多,他分辨不出哪首是哪首。一九二八年後,他就不再喜歡音樂了。他年輕的時候,可是彈過曼陀鈴的,熟悉每首流行歌曲的歌詞與旋律。
他的手指放在鼻子邊上,又歪著腦袋。米可在過去一年裡長得很快,馬上就要比他高了。她穿著每天上學都穿的紅毛衣和藍色百褶裙。現在褶子鬆脫了,折邊鬆鬆垮垮吊在她瘦削突出的膝蓋上。她正處在看起來更像個早熟男孩的年齡。關於這點,為何那些最聰明的人通常都沒注意到呢?所有人都天生是雙性人。所以,婚姻和床根本不是一切。證據?青春和老年。老年男人的聲音經常變得又高又細,會走碎步。老年婦女呢,發胖,聲音變得粗啞而深沉,她們還會長出黑色的小鬍子。他甚至能夠自證——他的內心有時候希望自己是個母親,米可和貝彼是自己的孩子。比夫突然在收銀臺後轉了個身。
報紙亂七八糟。他有兩星期沒整理任何報紙。他從櫃檯下面拿起一疊報紙,雙眼熟練地從報頭掃到報尾。明天他要去檢查櫥櫃裡的幾沓報紙,看能不能重新歸類。做幾個架子,用那些舊的、運罐頭的結實箱子做幾個抽屜。按時間順序排列,從一九一八年十月二十七日到現在。用資料夾和貼在上面的標籤標出歷史事件。分三類——第一類是從停戰協議直到後來的《慕尼黑協定》的國際新聞;第二類是國內新聞;第三類是本地訊息,從萊斯特鎮長在鎮俱樂部槍殺妻子到哈德孫工廠大火。過去二十年發生的每件事都被摘錄、概述,一件不漏。比夫的手擦著下巴,臉上不動聲色地微笑著。之前,艾莉斯卻想讓他將報紙都拉走,好把儲藏室變成女士專用衛生間。這是她一直嘮叨沒完讓他去做的事,但這一次,他沒有讓她得逞,只有這一次。
平靜而著迷,比夫投入到報紙的故事裡了。他定定地讀,很專注,只是,出於習慣,他還保持著對周圍的警覺。傑克·布朗特還在說話,時不時用拳頭擊打桌子。啞巴抿著啤酒喝。米可繞著收音機無聊地走來走去,盯著其他顧客看。比夫讀了第一頁的每個字,在頁邊新增筆記。
突然,他驚訝地抬起頭。他的嘴巴張開,要打哈欠,卻硬生生壓下去了。收音機裡跳出一首老歌,是他和艾莉斯訂婚那個年代的——《只是黃昏時一個寶貝的祈禱》。一個週日,他們坐有軌電車到老薩迪斯湖,還租了一艘划艇。日落時,他彈奏著曼陀鈴,她在唱歌。她戴著水手帽,當他手臂去攬她的腰時,她——艾莉斯——
消失的情感被記憶之網撈起。比夫合上報紙,把它們放回到櫃檯下面。他一隻腳站著,一會兒又換另一隻。終於,他對著房間另一頭的米可喊道:「你沒在聽吧?」
米可關了收音機。「沒有,今晚沒東西聽。」
這一切他都不要去想,他得專注在別的事情上。他俯下身子靠著櫃檯,觀察著一個又一個的顧客。最後,他的注意力落在了坐中間桌子的啞巴身上。他看見米可慢慢地蹭到他跟前,他邀請她坐下了。辛格指了指選單,女侍應給她拿了一瓶可口可樂。除了啞巴這樣的怪人,沒人會邀請一個花季少女坐在他和另一個男人一起喝酒的桌邊。布朗特和米可都盯著辛格。他們在說話,啞巴看著他們時的表情在變化。真有意思。原因——在他們身上,還是在他身上?他非常安詳地坐著,手放在口袋裡,他沒有說話,因此顯得高高在上。這傢伙在想什麼,意識到什麼?他知道什麼?
那個晚上比夫有兩次想要向中間的桌子走去,但每次都被他剋制住了。他們走了之後,他還在思索琢磨這個啞巴——接近黎明,他在床上躺了下來時,還是翻來覆去地想著問題與答案,思緒不寧。謎團已在心裡植根。它在意識裡困擾著他,讓他不安。有什麼地方不對。
3
考普蘭醫生和辛格先生交談過很多次。他真的不像別的白人。他是個睿智的人,他以其他白人做不到的方式去理解那強烈的、真正的使命。他聆聽,臉上有著溫柔的、屬於猶太人的表情,一種屬於被壓迫民族的人的理解。有一次,他帶辛格一起出診。他領著他穿過瀰漫著灰塵、疾病和炸肥肉氣味、寒冷狹窄的過道。他讓他看了一次成功的面部皮膚移植,病人是一個被嚴重燒傷的婦女。他治療一個患梅毒的孩子,指給辛格看孩子手掌爆發的鱗屑斑、那呆滯渾濁的眼膜和歪斜的大門牙。他們去看有兩個房間、容納了十二個或十四個人的貧民窟。一間房裡,橘黃色的爐火在壁爐裡有氣無力地燒著,其中一個老人因肺炎而咳得上氣不接下氣,他們很無助。辛格先生走在他後面,看著一切,理解了。他給小孩子一些五分硬幣,他是那麼安靜和得體,不像別的訪客那樣打擾病人。
天氣又冷又變幻莫測。鎮上爆發了流感,考普蘭醫生白天黑夜忙個不停。他開著很高的道奇車穿越小鎮的黑人區,這輛車他已經開了九年。他在車窗上扣上明膠材料的窗簾來擋風,脖子上則緊緊地圍了條灰色的羊毛圍巾。最近他沒有見波西婭、威利或海伯爾,但時常想到他們。有一次,他不在家,波西婭過來看他,留了個字條,借走了半袋麵粉。
有天晚上,他累極了,雖然還有幾處患者召喚,他直接喝了熱牛奶就上床睡覺了。他身體發冷又發燒,一開始睡不著。等到他快要入睡時,卻聽到了一個聲音叫他。他疲乏地起身,穿著法蘭絨睡衣去開門,是波西婭。
「主耶穌幫助我們,父親。」她說。
考普蘭醫生打著寒戰,睡衣在腰間裹緊。他的手捂著喉嚨,看著她,等她說話。
「是我們的威利。他是壞孩子,給自己惹了大麻煩,我們得做點兒什麼。」
考普蘭醫生踏著凝滯的腳步從門廳走過去,在臥室停了下來,找出浴袍、圍巾和拖鞋,回到廚房。波西婭在那裡等他。廚房冰冷,毫無生氣。
「好吧。他做了什麼?怎麼回事?」
「給我一分鐘。讓我理清一下思路,好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和你講清楚。」
他弄皺爐邊的幾張報紙,撿起幾根火柴。
「讓我來生火,」波西婭說,「你就坐下吧,等爐子熱了,我們弄杯咖啡喝。也許,一切就沒那麼糟糕了。」
「沒有咖啡了。我昨天喝完了。」
他說這個時,波西婭哭了起來。她粗魯地將報紙和木柴塞入爐子,用顫抖的手去點火。「事情是這樣的,」她說,「威利和海伯爾今晚去了一個地方玩耍,沒什麼正經事。你懂我的感覺嗎,好像我得一直牢牢地看著他們才行。我當時要是在的話,就不會有這些麻煩了。但我在教堂參加婦女聚會,他們男孩子坐不住。他們跑到麗芭夫人的快樂宮。父親,這肯定是個很亂、很邪惡的地方。他們弄了個男人賣票——但也有一些趾高氣揚、讓人厭惡、搔首弄姿的黑人女孩。他們有紅緞子窗簾和——」
「女兒,」考普蘭醫生急躁地說,他的手壓在腦袋邊,「我知道這個地方,說重點。」
「樂芙·瓊斯在那兒——她是一個很壞的黑人女孩。威利喝了酒,繞著她跳希米舞,然後不知怎麼回事就和人打了起來。和他打架的這個男孩叫‘甲蟲’——為了樂芙。一開始他們用拳頭打,後來這個‘甲蟲’掏出他的刀子。我們威利沒有刀子,他大喊大叫,繞著舞廳跑。最後海伯爾給威利找來一把剃刀,他有了裝備,幾乎將‘甲蟲’的頭切了下來。」
考普蘭醫生將圍巾收得更緊了。「他死了嗎?」
「那個男孩太壞了,死不了。他在醫院裡,不過快要出院了,沒多久會再尋麻煩的。」
「威利呢?」
「警察來了,用囚車押送他到看守所裡,他還關在那兒呢。」
「他沒有受傷?」
「哦,他眼睛被打壞了,後背被切了一塊。不過,這都不礙事。我真不懂他怎麼和那個樂芙搞到一塊兒去的。她至少要比我黑十倍,是我見過的最醜的黑鬼。她走路的樣子就像兩腿間夾了個雞蛋,生怕打破。她也不乾淨。威利卻為她赴湯蹈火。」
考普蘭醫生挨近爐子,發出呻吟的聲音。他咳得臉都僵硬了。他用紙巾捂住嘴,紙巾上出現了血跡。他黑皮膚的臉變得發綠和蒼白。
「當然,事情一發生,海伯爾就跑來告訴我了。我的海伯爾和這些壞女孩一點兒關係都沒有。他只是陪著威利。他太為威利難過了,一直坐在看守所前的馬路牙子上。」映著火光的淚水從波西婭臉上流下。「你知道我們三個一直是怎麼過的。我們都有各自的安排,以前從未出錯。甚至都不曾為錢煩惱過。海伯爾出房租,我買吃的——威利管週六晚上的活動。我們仨就像三胞胎一樣。」
終於到了早晨。工廠早班的哨聲吹響。太陽出來了,照亮了壁爐上面掛的潔淨的平底鍋。他們坐了很久。波西婭扯著耳環,直到耳垂被扯得火辣辣地疼,變成紫紅色。考普蘭醫生的手依然捧著他的頭。
「我覺得,」波西婭終於開口說話,「我們如果找些白人給威利寫信,也許有用。我已經去找了布瑞農先生。他完全照著我說的來寫。這事發生時,他和平時一樣待在他的咖啡館裡。所以我直接進去,和他說了整件事。我把信帶回了家。我把它夾在《聖經》裡,這樣不會丟也不會弄髒。」
「信上怎麼說的?」
「布瑞農先生完全按照我說的去寫。信裡就是講威利這三年來怎麼為布瑞農先生工作,他是一個非常出色的黑人孩子,之前從沒有惹過麻煩。信裡還說他如果像別的黑人男孩那樣,他可有大把機會在咖啡館偷東西,還有——」
「哼!」考普蘭醫生說。「這一點兒用也沒有。」
「我們總不能幹坐著等訊息吧。威利還關在牢裡。我的威利,雖然他今晚做了錯事,但他是多麼可愛的一個孩子。我們不能幹坐著。」
「我們只能這樣。這是我們唯一能做的事。」
「哦,我可不會。」
波西婭從椅子上站起來。她的眼睛心煩意亂地到處看,彷彿要在屋裡找什麼。突然,她走向了大門。
「等一下,」考普蘭醫生說,「你要去哪裡?」
「我去工作。我得保住我的工作。我得繼續和凱利太太待著,保證每週拿到工錢。」
「我想去看守所,」考普蘭醫生說,「也許我能見到威利。」
「上班路上我會經過看守所。我得讓海伯爾也去上班,否則,他肯定整個早上都坐在那兒,為威利難過。」
考普蘭醫生匆匆忙忙地穿衣服,趕上已在門廳的波西婭。他們走進清涼的、蔚藍的秋天的清晨裡。看守所裡的人態度粗暴,他們幾乎一無所獲。隨後,考普蘭醫生去諮詢了一個曾經打過交道的律師。接下來的日子漫長,充滿憂慮。三週之後,對威利的庭審開始了,他被指控使用致命武器襲擊他人,被判了九個月的強迫勞役,並且被立刻遣送到本州北部的一個監獄裡。
考普蘭醫生雖然還心存強烈的、真正的使命感,卻沒時間去細想它了。他從一棟房子走到另一棟房子,工作沒完沒了。大清早,他就開著車出門,到了十一點,病人都到了他辦公室。呼吸過外面清新的秋天的空氣後,屋裡這悶熱發臭的氣息讓他咳嗽。廳裡的長凳上永遠坐滿了耐心等著看病的黑人,有時候,甚至前廊和他的臥室都擠滿了人。他整個白天都在工作,經常還要工作到半夜。身體如此疲憊,他常常想直接躺到地上、揮舞拳頭和大哭。如果能休息,他會好起來的。他有肺結核,每天自量體溫四次,每個月照一次x光。但他無法休息。有一件事情比他的疲憊更重要——那就是他強烈的、真正的使命。
他惦記自己的使命,除了某些時候——一天一夜漫長的工作過後,他的腦子一片空白,那時他會暫時忘了所謂的使命。然後,它又回來了,於是,他焦躁難安,急於處理新任務。但他經常舌頭打結,聲音也嘶啞了,不像原來那麼洪亮。他費勁地和那些生病的、耐心的黑人——他的同胞們說話。
他常和辛格先生交談,他會與他談化學和宇宙之謎,談無限小的精子和成熟卵子的分裂,談複雜的百萬倍的細胞分裂,談生物的神秘性和死亡的簡單。他還和他談種族問題。
「我的同胞從大平原和鬱鬱蔥蔥的森林被帶到這裡,」有一次,他和辛格說,「被銬在鎖鏈裡,他們成千上萬地死在走向海岸的漫長旅途中。只有強壯的人能活下來。銬在發臭的、運載他們到這裡的船上,他們又死了一大批。只有那些堅硬如石的黑人還活著。被毆打,被鐵鏈鎖住,被拍賣,這批強壯的人裡最不濟的又死去了。最終,經過艱苦的歲月,我最強大的同胞留在這裡了。他們的兒女、他們的孫輩和重孫輩生生不息。」
「我來借東西,找你幫個忙。」波西婭說。
她穿過門廳,站在過道和他說話時,考普蘭醫生正獨自在廚房裡。威利已經被送走兩週了。波西婭變了。她的頭髮不像以前那樣梳得整齊和油光滑亮,她眼睛裡有血絲,彷彿喝了烈酒。她的臉頰凹了下去,她悲傷的、蜜一般顏色的臉現在很像她母親。
「你記得你那些漂亮的白色碟子和杯子吧?」
「你可以拿走,不用還給我。」
「不,我只想來借。另外,我還想請你幫個忙。」
「你儘管說。」考普蘭醫生說。
波西婭隔著桌子,在她父親對面坐了下來。「我最好先解釋一下。昨天,我收到外公的資訊,他們全家明天過來,和我們住一個晚上和半個週日。他們很擔心威利,外公覺得我們應該重新聚一下。他也是對的。我當然也想再見見我們的親戚。威利走後,我非常想念老家。」
「你可以隨意拿走這裡的碟子或別的,」考普蘭醫生說,「但是,女兒,挺直你的肩膀,你姿勢很不好。」
「這將是一次真正的團聚。你知道,這是外公二十年來第一次在鎮上過夜。他這輩子,只有兩次不在家睡。他到了夜晚總是不安定。黑漆漆的大半夜,他老要起來喝水,看看孩子們有沒有蓋好被子,一切是否都好。我有點擔心外公住這裡會不自在。」
「我的任何東西你若需要——」
「當然是李·傑克遜帶他們來,」波西婭說,「李·傑克遜在路上得花上一天時間才能將他們帶到,我估計到達已是晚飯時間了。外公對李·傑克遜從來都很耐心,他不會去催趕它的。」
「我的天!那老騾子還活著啊?它肯定足足有十八歲了。」
「還要老。外公用了它二十年了。他和那頭騾子待了那麼久,他老說李·傑克遜就像他的一個親人。他理解它、愛它就像理解和愛自己的孫子孫女。我從沒見過哪個人會像外公那樣懂得一頭動物的想法。他對一切會走路、會吃東西的生物都有親密的情感。」
「讓騾子工作二十年是夠長的了。」
「的確。李·傑克遜現在很虛弱了。但外公會好好照顧它的。他們在大太陽底下犁地時,李·傑克遜頭頂上會戴一頂大草帽,就像外公那樣——帽子還剪了洞讓它耳朵穿過。騾子那頂草帽真的滑稽,李·傑克遜要犁地時,頭上要沒帽子,一步都不肯挪。」
考普蘭醫生從架子上拿下白色的瓷碟,並用報紙包起來。「你有足夠的罐子和鍋來煮所有人的飯嗎?」
「夠了,」波西婭說,「我不要弄得太複雜。外公,他自己就是‘體貼先生’——一家人來吃飯時,他總會帶些有用的。我只要準備充足的麵粉、捲心菜和兩磅重的新鮮鯡魚。」
「不錯。」
波西婭發黃的手指不安地交纏著。「我還有一件事沒和你說。一個驚喜。巴迪和漢密爾頓都要來。巴迪剛從莫拜爾回來。他現在農場幫忙。」
「我有五年沒見卡爾·馬克思了。」
「這就是我想來問你的事,」波西婭說,「你記得我剛才進門時就說過我來借東西和請你幫個忙。」
考普蘭醫生將指關節按得咯咯響。「對的。」
「嗯,我來是想看看你明天能否和我們聚聚。除了威利,你所有孩子都在。我覺得你應該來一趟。你要是來,我會很高興的。」
漢密爾頓、卡爾·馬克思和波西婭——還有威利。考普蘭醫生取下眼鏡,手指按摩著眼皮。過了一會兒,他清楚地看見那四個孩子,看見他們很久以前的樣子。他抬起頭,把眼鏡放回鼻樑上。「謝謝你,」他說,「我會去。」
那個夜晚,他一個人在漆黑的房間裡,坐在火爐邊回憶往事。他回想起自己的童年時光。他的母親生來就是奴隸,獲得自由後去做了洗衣女工。他的父親是一個牧師,一度和約翰·布朗有交往。他們用每週掙錢所存下的兩三美元供他讀書。他十七歲時,他們將他送到北方,在他鞋裡藏了八十元。他在鐵匠作坊當過學徒,在酒店裡做過侍應。他同時還學習、讀書、上學。他父親死後,母親不久也跟著走了。經過十年奮鬥,他當上了醫生,他知道自己的使命,回到了南部。
他結婚成家。他挨家挨戶不停地宣講他的使命和真理。同胞們絕望的處境讓他痛苦得發狂,內心生出憤怒邪惡想摧毀一切的慾望。他有時喝烈酒,呼天搶地。在他內心深處有一股野蠻的暴力,有一次,他抓起火爐邊的撥火棍將妻子打倒在地。她帶著漢密爾頓、卡爾·馬克思、威利和波西婭回了父母家。他的靈魂在和邪惡的黑暗較量、搏鬥。但黛西沒有回到他身邊。八年之後她死了,他的兒子也不再是孩子,他們也沒有回來。他成了一個孤獨的老人,獨自住一棟空房子。
第二天下午五點,他準時來到波西婭和海伯爾的住處。他們住在鎮上一個叫糖果山的地方。房子是一棟侷促狹小的村舍,有一個門廊和兩個房間。屋裡傳來喋喋不休、嘈雜的人聲。考普蘭醫生邁著生硬的腳步走近,站在門口,手裡拿著破舊的氈帽。
屋裡人很多,一開始誰也沒注意他。他尋覓卡爾·馬克思和漢密爾頓的臉。他們旁邊是外公和兩個坐在地上的小孩。當波西婭發現他在門口站著時,他依然盯著兒子的臉看。
「父親來了。」她說。
說話聲戛然而止。坐在椅子裡的外公轉過身來。他很瘦,腰都挺不直了,滿臉皺紋。他穿著一件墨綠色的西裝,是三十年前參加女兒婚禮時穿過的那套。背心上佩戴了一條光澤已失的銅錶鏈。卡爾·馬克思和漢密爾頓面面相覷,然後兩人都往地上看,最終才看向父親。
「本尼迪克特·馬迪——」老人開口,「很久沒見了,真的很久了。」
「可不是嘛!」波西婭說,「這是我們大家那麼多年來頭回團聚。海伯爾,你到廚房裡拿一張椅子來。父親,這是巴迪和漢密爾頓。」
考普蘭醫生和他的兒子們握手。他們兩個都長得又高又壯,侷促不安。藍色襯衫和工裝褲把他們的皮膚襯成和波西婭一樣的深褐色。他們沒看他的眼睛,他們臉上既沒有流露出愛,也沒有恨。
「很遺憾人沒有來齊——莎拉姨媽和吉姆,還有其他人,」海伯爾說,「但今日大家是真高興啊。」
「馬車太滿了,」有個孩子說,「我們只好下車走了很長的路,因為車上太滿了。」
外公用火柴撓了撓耳朵。「家裡得有人留守。」
波西婭緊張地舔了舔她深色的、薄薄的嘴唇。「我在想我們的威利。他從來都是各種聚會和熱鬧場面的主力。我老想到他。」
屋裡一片竊竊私語,都表示同意。老人身子後仰靠著椅背,點著頭。「波西婭,寶貝,請給我們讀一點兒《聖經》吧,困難的時候,主的教導很有意義。」
波西婭從屋子中間的桌上拿起《聖經》。「外公,你想聽哪一章呢?」
「整本書都來自我們神聖的主,你的目光落在哪裡就從哪裡開始吧。」
波西婭開始念路加福音。她讀得很慢,細長柔軟的手指滑過一行行字。屋裡很安靜。考普蘭醫生坐在大夥邊上,將指關節按得咔咔響,他的目光四處游移。屋子很小,不通風,很悶。四面牆上掛滿了日曆和粗糙的雜誌油畫廣告。壁爐架上有一個插滿紅色玫瑰的花瓶。壁爐裡的火慢慢燃著,油燈搖曳的光影打在牆壁上。波西婭讀《聖經》的節奏如此慢,那些詞語沉睡在考普蘭醫生的耳朵裡,他昏昏欲睡。卡爾·馬克思懶洋洋地躺在地板上,和孩子們一起。漢密爾頓和海伯爾在打瞌睡。只有老人似乎在琢磨那些詞語。
波西婭讀完一章,合上書。
「我經常在想這個。」外公說。
屋裡的人都醒了。「什麼?」波西婭問。
「是這樣的。你記得耶穌讓死人復活、讓病人痊癒那部分嗎?」
「我們當然記得,先生。」海伯爾恭敬地說。
「當我在犁地或幹活,一天裡有好幾次,」外公慢悠悠地講,「我想過和推算過耶穌第二次降臨的時間。因為我太嚮往了,我覺得它會在我還活著時發生的。我研究過好多次了。我是這樣計劃的。我會帶著我所有的孩子、孫兒、重孫站在耶穌面前,對他說:‘主耶穌啊,我們都是悲傷的黑人。’主會把他神聖的手挨個放在我們頭上,我們立刻就變得像棉花一樣白。這個計劃和推理在我心裡想了很多次。」
屋裡一片沉默。考普蘭醫生扯了扯袖口,清了清喉嚨。他的脈搏跳得太快,喉嚨發緊。在角落裡坐著讓他覺得孤立、憤怒和寂寞。
「你們誰見過神蹟?」外公問。
「我見過,先生,」海伯爾說,「那時候,我得了肺炎,看見主的臉從火爐裡探出來看我。那是一張寬大的白人的臉,有白鬍子和藍眼睛。」
「我見過鬼。」有一個孩子說,是個女孩。
「我有次見到——」一個小男孩要開始講。
外公舉起了手。「孩子們別說了。你,西莉亞——還有你,惠特曼——現在輪到你們聽,而不是說,」他說,「我只接收過一次真正的神蹟。它是這樣顯現的。是在去年夏天,天很熱。我正挖著豬圈旁邊的大橡樹樁的樹根,我當時彎著身子,突然,我的後背一陣劇痛。我直起了身子,眼前發黑。我用手撐著背,抬頭看天,突然就看見這小天使。她是一個白人小女孩天使——大概和豌豆差不多大小——黃頭髮,白袍子。她就飛在太陽邊上。後來,我進屋去禱告。我一下子連讀了三天《聖經》,才再次到地裡去。」
考普蘭醫生心裡又躥起熟悉的邪火。有許多沒想好的話湧到喉嚨,他說不出口。他們都聽那老人的話,卻不聽人講道理。他想勸說自己,這些是我的同胞——但他現在沒吭聲,這念頭也毫無幫助。他緊張而陰沉地坐著。
「真是奇怪的事,」外公突然說道,「本尼迪克特·馬迪,你是個好醫生。我挖一會兒地和種一會兒地之後,後背時不時會痛,這是為什麼?我怎麼會有這煩人的痛?」
「您今年多大了?」
「大概七八十歲吧。」
老人熱愛藥物和治療。過去他帶家人來見黛西,總要檢查一下身體,再開些藥物和藥膏回去給一大家子。自從黛西離開他後,老人就沒再來,只能買報紙廣告上的通便和保腎丸來安慰自己。現在老人看著他,既怯懦又熱切。
「大量喝水,」考普蘭醫生說,「儘量多休息。」
波西婭走入廚房準備晚餐。溫暖的香氣充滿了屋子。人們開始小聲閒聊,但是考普蘭醫生既沒去聽,也沒說話。他時不時望向卡爾·馬克思和漢密爾頓。卡爾·馬克思在談論喬·路易斯。漢密爾頓則老在說某次冰雹如何毀了農作物。他們捕捉到父親的目光時,只是咧嘴笑,腳在地板上蹭。他憤怒又痛苦,眼睛始終盯著他們。
考普蘭醫生牙關咬得緊緊的。他為他們——漢密爾頓、卡爾·馬克思、威利和波西婭考慮了那麼多,為他們的真實使命考慮了那麼多。看見他們的臉,他體內黑人的感情膨脹了起來。假如他能一次和他們全說清楚,從久遠的開始說到這個特別的夜晚,那麼傾訴能撫平他心中深深的痛楚。但是,他們不會聽,也不會理解。
他的身體繃得緊緊的,每一塊肌肉都僵硬緊張。他對周圍的一切置若罔聞。他坐在角落裡,像一個瞎子,像一個啞巴。很快,他們走到餐桌邊,老人做了禱告。但是考普蘭醫生沒吃東西。海伯爾拿出一瓶一品脫的杜松子酒,他們都在歡笑,輪流拿過酒瓶來喝,他也拒絕了。他沉默僵硬地坐著,最後,終於拿起帽子,不辭而別。如果他不能說出那一通大道理,他也沒別的話可說。
他緊張地躺在床上,徹夜未眠。第二天是週日。他出了幾次診,上午過了一半,他就去拜訪辛格先生了。拜訪減輕了他內心的孤獨,告別時,他又恢復了寧靜。
然而,還沒走出房子,這寧靜就離他而去。發生了一件事。當他走下樓時,他看見一個拎著大紙袋的白人,他挨著扶手,好讓兩人通過。但那白人一步跨兩三級臺階地往上衝,也不看一眼,結果兩人狠狠撞上了,考普蘭醫生被撞得胸口發悶,呼吸不暢。
「天啊,我沒看見你。」
考普蘭醫生仔細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他曾經見過這個白人。他記得那矮小、野蠻的身軀和巨大笨拙的手。懷著突如其來的職業興趣,觀察他的臉,在對方的眼睛裡,他看見一個奇怪、固執和孤僻的瘋子的眼神。
「抱歉。」那白人說。
考普蘭醫生手扶到欄杆上,繼續往下走。
4
「那人是誰?」傑克·布朗特問,「那個高高瘦瘦,剛剛離開這裡的黑人是誰?」
小房間很整潔。陽光照亮了桌上的一碗紫葡萄。辛格坐著,椅背後仰,手插在褲兜裡,看著窗外。
「我在樓梯上撞到他,他看我那樣子——怎麼了?從來沒人這樣瞪我。」
傑克將一袋啤酒放在桌上。他很吃驚地發現辛格並不知道他來了。他走到窗邊,輕拍了一下辛格的肩膀。
「我不是有心撞他的。他那樣表現沒道理。」
傑克打起了冷戰。儘管陽光明媚,屋裡還是很冷。辛格舉起食指,向走廊走去。回來時他帶了一筐黑炭和一些引火柴。傑克看著他蹲在火爐邊。他熟練地將木柴棍在膝蓋上折斷,將它們放在紙張上,再按次序放火炭上去。一開始火沒點著。火苗虛弱地晃動,被一團黑煙卷沒。辛格用兩層報紙封著爐柵,氣流讓火旺了起來。房間裡響起燃燒的咆哮聲。報紙在燃燒,被火吞噬。噼裡啪啦作響的一團橘黃色火焰充滿了壁爐。
早晨的第一桶啤酒有著怡人的醇香。傑克大口喝下他那份,用手背擦了擦嘴。
「有一位女士我認識很久了,」他說,「你讓我想到她。克拉拉小姐。她在得克薩斯有一個小農場,製作果仁糖賣到各大城市。她很高,很壯,長得挺好看。整天穿那些很多口袋、長長的毛衫,腳踩鄉巴佬才穿的鞋子,戴男人的帽子。我認識她的時候,她丈夫已死了。但我要說的是這個:要不是她,我不會知道。我也許就像那些愚昧的芸芸眾生一樣過一輩子。我也許會做牧師、棉紗工人或者是個推銷員。我整個人生也許就荒廢了。」
傑克詫異地搖搖頭。
「要明白你得知道你先前的經歷。你看,我年輕時住在加斯托尼亞。我是個羅圈腿的小矮個兒,人太小了,沒法到工廠做事。我在保齡球館打雜,混口飯吃。後來,我聽說在不遠的地方,有個機靈麻利的男孩扎菸葉一天能掙三十美分。我就去了,一天掙它三十美分,那時候我十歲。我就這樣離開了親人。我不寫信。他們高興我走了。你明白怎麼回事。而且,除了我姐姐,沒人識字。」
他在空中揮舞著手,好像要把眼前什麼東西給趕走。「但我的意思是,我最初的信仰是耶穌。有一個傢伙,和我在同一個工棚幹活。他有一個帳篷,每晚佈道。我去聽了,後來就信了。我整天想著耶穌。空閒時,讀《聖經》和禱告。然後,有天晚上,我拿一把錘子,手放在桌上。我很憤怒,我把整個釘子都敲了進去。我的手被釘在桌上,我看著它,手指在顫動,變成藍紫色。」
傑克伸出手掌,指著掌心裡凹凸不平、死灰色的疤痕。
「我想當一名福音傳教士。我想去全國各地旅行佈道,主持培靈會。同時,我從一個地方搬到另一個地方,快二十歲的時候,我到了得克薩斯。我在一片山核桃林裡幹活,離克拉拉小姐住的地方不遠。我認識了她,有些夜晚會到她家。她和我交談。明白嗎,我不是立刻就明白的。沒有人會立刻明白。它有個過程。我開始讀書。我工作攢夠了錢我就歇一段時間來讀書。這就像重生。只有我們知道的人明白什麼意思。我們開眼了,我們看見了。我們彷彿來自遙遠的地方。」
辛格同意他的話。屋裡像家一般溫馨。辛格從櫥櫃裡拿出錫盒,裡面裝著餅乾、水果和芝士。他挑了一個橙子,慢慢地剝皮。他將橙子的襯皮都撕掉,橙子被陽光照得晶瑩剔透。他一瓣瓣地掰開了橙子,兩個人分著吃。傑克一次吃兩瓣,響亮地將籽咳出,吐到火爐裡。辛格慢慢地吃他那一半橙子,將籽都擺在一隻手的掌心裡。他們又開了兩罐啤酒。
「我們這樣的人在這個國家有多少呢?也許有一萬。也許兩萬。或者更多。我去過很多地方,我們這樣的人沒遇見幾個。說說一個真正的明白人吧。他看見世界的本質,他回顧幾千年的歷史來理解它如何演變。他觀察資本與權力慢慢地聚集,如今已發展到頂點。他看到美國就是個瘋人院。他看見人們為生存掠奪手足。他看見捱餓的孩子和為了吃飽一週工作六十小時的女人。他看見該死的失業大軍、幾億美元和幾千公里荒廢的土地。他看見戰爭一觸即發。他看見人們受苦太多而變得惡毒醜陋,失去信仰。但最重要的是他看見整個世界建立在一個謊言之上。儘管它就像烈日般明顯——那些無知的人一直生活在謊言裡而不自知。」
傑克額頭上深紅僨張的血管憤怒地鼓了起來。他抓起壁爐架上的煤筐,一股腦兒把煤塊都倒入火裡。他的腳麻了,他重重地跺著腳,地板被跺得震動。
「我走遍了這個地方,我到處去。我和人們說,嘗試去向他們解釋。但有什麼結果呢?我的主啊!」
他凝視著火光,啤酒和熱度引起的紅暈讓他臉色變得更深。腳麻的刺痛感蔓延到腿。他目光呆滯,注意著火苗的顏色:綠色、藍色和明黃色。「你是唯一一個,」他夢囈般說道,「唯一的。」
他不再是陌生人。如今他熟悉每條街道,每條小巷,鎮上雜亂的貧民窟裡的每一道籬笆。他仍然在「陽光南部」工作。秋天時,遊樂場從一處空地移到另一處空地,總是處於城市的邊緣,直到將小鎮繞了一圈。地點雖然常變,環境卻相似——被一排排破舊的棚屋圍起來的一片荒地,離工廠、軋棉廠或灌瓶廠不遠。人也一樣,主要是工廠工人和黑人。夜晚亮起各種彩燈,演出都很俗氣。木馬在機械音樂的伴奏下轉著圈子。鞦韆飛揚,拋硬幣遊戲的圍欄前總是擠滿了人。有兩個攤位賣點飲料、漢堡包和棉花糖。
他一開始被僱用為技工,但是,漸漸地,他要管的事情多了。一片嘈雜聲裡,他粗啞的嗓子在大聲叫喊,人得不停地從一個場地晃到另一個。額頭上汗津津,鬍子也被啤酒弄溼。週六時,他的工作就是維持秩序。他矮墩墩的身板用蠻力擠過人群。全身上下只有眼睛中沒充滿暴力。他寬大的、緊皺的額頭下,眼睛大睜,顯得孤僻,若有所失。
他深夜十二點到一點左右回到家。他住的房子被隔成四個房間,每人房租一點五美元。廁所在後面,走廊上有個水龍頭。他房間的牆壁和地板有一股潮溼發黴的氣味。發黑、劣質的蕾絲窗簾掛在窗戶上。他把那套好的西裝放入袋子裡,工裝服掛在釘子上。房間裡沒有火沒有電,只有窗外一盞街燈照進房間,留下蒼白髮綠的光影。只有看書時,他才將床邊的油燈點著。陰冷的房間裡,燈油燃燒時刺鼻的氣味讓他作嘔。
他要是在家,就焦慮地走來走去。他坐在凌亂的床沿,野人一樣啃咬自己骯髒、破損的指甲。嘴裡都是汙垢嗆鼻的氣味。孤獨的感覺如此強烈,讓他的內心惶恐。他通常都存有一品脫的私釀威士忌。他喝了酒原液,到天亮時還感到暖和放鬆。早晨五點,工廠早班的哨聲傳來。哨聲製造了迷惘怪異的迴音,只有哨聲響過,他才能安然入睡。
但他一般不在家。他出門,走到狹長、空曠的街上。黎明前幾小時,天空黑漆漆,星星清楚明亮。有時候,工廠還在上班。亮著黃燈的建築裡傳來機器的噪音。他守在大門口,等待換早班。穿著毛衣和印花裙子的年輕女孩從廠裡出來,走到黑暗的街上。男人們走出來,手裡拎著飯桶。有幾個人在回家前,總要去有軌電車咖啡館喝杯可樂或咖啡,傑克跟著他們去。在嘈雜的廠房裡,每個字大家都聽得清清楚楚,可是出來後的頭一個小時,他們都成了聾子。
有軌電車咖啡館裡,傑克會喝加了威士忌的可樂。他和人交談。冬天的黎明是白色的,煙霧瀰漫,很冷。他充滿醉意、急切地看著那些男人憔悴發黃的臉。他經常被嘲笑,被笑時,他會挺直敦實的身子,用輕蔑的口氣說一串高深的詞語。他的小指鬆開玻璃杯,傲慢地扭著鬍鬚。如果人們還繼續嘲笑他,他有時會打一架。他狂暴地揮舞褐色的拳頭,大聲地哭泣。
度過這樣的清晨後,他如釋重負地回到遊樂場。擠在人群裡讓他感到放鬆。嘈雜的聲音、汗臭味、肩膀處的肌膚接觸緩和了他繃緊的神經。
鎮上有「藍規」[3],遊樂場在安息日關閉。週日,他早早就起床,從手提箱裡取出他的嗶嘰西裝。他走到主街。先去「紐約咖啡館」,買一袋淡啤酒,接著就去辛格家。鎮上,他雖然認識很多人,記得他們的名字或認得他們的樣子,啞巴卻是他唯一的朋友。他們會在安靜的房間裡消磨時光,喝啤酒。他老在說,言語滔滔不絕,它們來自在街上消磨或一個人在屋裡度過的那些漆黑清晨。組織好的詞語,被他盡情傾吐。
「是這樣的,你看,我們明白以後就不能隨遇而安,我們得有所作為。有些人瘋了。有太多的事要做,你不知道從哪兒開始。它讓人發瘋。即使是我——我也做過一些事後看來非理性的事情。有次我建立了一個組織。我選了二十個棉紗廠工人,給他們講道理,一直講到我以為他們明白了。我們的座右銘是一個詞:行動。嘿!我們想發起暴動——儘可能地製造最大的麻煩。我們的終極目標是自由——真正的自由,偉大的自由,只有靠人類精神里的正義感才能實現的自由。我們的座右銘‘行動’,意味著資本主義的滅頂之災。在我自己擬的憲章裡,有幾條條例規定,我們的任務一旦完成,我們的座右銘就要從‘行動’過渡到‘自由’。」
傑克將火柴的一頭削尖,剔那煩人的蛀牙洞。過了一會兒,他接著說:
「憲章寫完後,第一批追隨者也組織起來了——我接著就搭便車到處去組織我們團體的分會。三個月後我回來了,你猜我發現了什麼?我們第一次英雄主義的行動是什麼?他們正義的憤慨蓋過了我們的部署,自行衝上前了?它是毀滅、謀殺還是革命呢?」
坐在椅子上的傑克身子向前傾,停頓了一下,他沮喪地說:
「我的朋友,他們從庫房裡偷了五十七元三十分,去買制服帽,吃週末大餐。我撞見他們坐在會議室裡,扔著骰子,頭上戴著帽子,面前是火腿和一加侖的杜松子酒。」
傑克爆笑了起來,辛格也露出含蓄的微笑。過了一會兒,辛格臉上的笑凝固了,消失了,而傑克仍然在笑。他額頭的青筋凸起,他的臉頰通紅。他笑得太久了。
辛格抬頭看了看鐘,指了指時間——十二點半了。他從壁爐架上拿起手錶、銀色鉛筆、便箋本、香菸和火柴,把它們放入不同的口袋裡。午飯時間到了。
但傑克還在笑。他的笑聲有點瘋狂。他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弄得衣袋裡的硬幣叮噹響。他長而有力的雙臂繃緊著,笨拙地搖晃。他開始念出午飯的選單。說到食物,他的臉露出狂熱的猙獰。每說一個單詞,他的上唇都翹起,像一頭餓極了的動物。
「帶汁的烤牛排。米飯。捲心菜和白麵包。還有一大塊蘋果派。我餓癟了。噢,強尼,我能聽見北方佬在路上了。說到吃,我的朋友,我和你說過克拉克·帕特森先生嗎?就是‘陽光南部’遊樂場的老闆。他太胖了,都有二十年沒見過自己的腳尖了,他整天坐在拖車裡,玩接龍,抽大麻。他的三餐都叫附近的快餐,每天的早餐是——」
傑克往後退了一步,好讓辛格離開房間。和啞巴一起出門時,他總是縮在後面。他總是跟著辛格,期望他帶路。走下樓梯時,他還在亢奮地滔滔不絕地說話。他褐色的大眼睛始終看著辛格的臉。
下午是溫和舒適的。他們待在屋裡。傑克帶回家一夸脫的威士忌。他坐在床尾,陷入沉思,不說話,時不時彎下身拿起地上的酒瓶給杯子倒酒。辛格坐在他靠窗的桌子邊下棋。傑克有點放鬆了。他看著朋友下棋,感覺到溫和安靜的下午漸漸融入幽暗的暮色裡。爐火在四壁投下漆黑沉默的波紋。
但是,到了夜晚,他內心的焦慮又回來了。辛格將棋盤推到一邊,和他面對面坐著。傑克的嘴唇因為緊張而顫抖,他喝酒來緩解。捲土重來的不安與慾望抓住了他。他喝掉威士忌,又開始和辛格說話。話語在他心裡漲潮,從他嘴裡噴湧而出。他從窗戶走到床邊,又走回來——一遍又一遍。最終,心裡的話漲潮如洪水氾濫,他醉醺醺的,向啞巴強調說:
「他們對我們做的事情!那些被他們變作謊言的真理。被他們弄髒的理想,變得邪惡。就像耶穌。他是我們中的一員。他知道。當他說,富人進天堂比駱駝穿針眼還難時——該死的他就是這意思。但看看教會在過去兩千年都對耶穌做了什麼。他們怎麼對待他的。他們為了自己邪惡的目的歪曲他說過的每個字。今天,耶穌如果還活著,他就會被陷害,被關到監獄裡。耶穌是真正明白的人。耶穌和我會面對面坐在桌子前,我看他,他看我,我們都知道對方明白。我、耶穌和卡爾·馬克思會一起坐在桌子前——
「再看我們的自由都遭受了什麼。獨立戰爭裡的戰士和革命女兒會的夫人們的差別就像我和那肚子鼓鼓、噴了香水的哈巴狗的差別一樣。他們對自由真心實意,他們為真正的革命而戰鬥。因為他們的戰鬥,才可能有這麼一個國家,人人都是自由而平等的。哈!那意味著每個人在自然面前都是平等的——平等的機會。而不是說百分之二十的人可自由搶劫另外百分之八十的人的生計。也不是說一個富人追求更富裕就可以榨乾一萬個窮人的血汗。更不是說暴君有權將國家置於如此困境,千百萬的人不擇手段——欺騙、撒謊或砍掉他們的右臂——就為了一日三餐和一個可以倒頭睡的地方。他們使‘自由’成了褻瀆上帝的詞。你聽見了嗎?他們使‘自由’這個詞,在所有明白的人看來,臭得就像臭鼬。」
傑克額頭上的青筋激烈地抽動。他的嘴巴失控地顫抖。辛格警覺地坐直了身子。傑克想再說話,但話都堵在嘴裡。一陣顫慄穿過身體。他坐了下來,手指按住那一直顫抖的嘴唇。然後,聲音沙啞地說:
「就是這樣,辛格。發瘋沒有半點好處。我們能做的事都沒有用。我覺得事情就是這樣。唯一能做的是到處走,說出真相。只要足夠多懵懂的人知道了真相,就沒有戰鬥的必要了。我們唯一要做的事,就是要讓他們明白。只需要這個。但是怎麼做呢?嗯?」
爐火的影子打在牆上。黑暗朦朧的波浪升高了,屋子彷彿在移動。房間起落不平。傑克感覺自己在下沉,緩慢地、如波浪般沉入那夢幻的海洋。既無助又恐懼,他努力撐開眼睛,然而,除了漆黑與猩紅的波浪在頭頂貪婪地吼叫,他什麼都看不到。終於,他找到了他要找的。啞巴的臉很模糊,很遙遠。傑克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很晚才醒來。辛格已經離開好幾個小時了。桌子上放著麵包、芝士、一個橙子和一壺咖啡。他吃過早餐就該去上班了。他情緒低落地走著,腦袋垂下來,穿過小鎮回自己房間。當他走到住處所在的片區時,他穿過某條狹窄的街道,街道上一排都是被煙燻黑的磚砌的倉庫。這些房子的牆壁上有什麼東西隱隱約約地吸引著他。他正要繼續走,突然注意力一下集中起來。有人用紅色的粉筆在牆壁上寫了一句話,筆跡厚重,形狀奇怪:
你該啖勇士的肉,飲凡人之君的血。
這句話他讀了兩遍,眼巴巴地朝街頭街尾張望。一個人都沒有。他困惑地思考了幾分鐘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粗的紅鉛筆,在那句話下面寫上:
請寫字的人明天中午和我在此碰頭。十一月二十九號,星期三。或後天。
次日中午十二點,他在牆前等待。時不時不耐煩地走到街角,左顧右盼。沒有人來。等了一小時,他不得不離開去上班。
第三天他再等。
然後到了週五,下了一場漫長的、拖拖拉拉的冬雨。牆壁溼透了,字被淋得模糊,無法辨認。雨繼續下著,灰暗、苦澀而寒冷。
5
「米可,」巴伯爾說,「我覺得我們要被淹死了。」
的確,雨彷彿永遠不會停。威爾斯太太開她的車接送他們上學放學,每天下午他們都不得不待在前廊或屋裡。她和巴伯爾玩飛行棋和「老姑婆」紙牌遊戲,或者在客廳的地毯上打玻璃球。聖誕節快到了,巴伯爾開始唸叨小主耶穌和希望聖誕老人送他紅色的腳踏車。銀色的雨打在窗玻璃上,天空溼冷發灰。河水漲得如此高,有些工人只好撤離住的房子。當雨看上去要永遠地下時,它突然停了。有天清晨,他們醒來看見陽光明媚。到了下午時,幾乎如夏天般溫暖了。米可放學回到家時天色已晚,巴伯爾、拉爾夫和斯伯爾瑞布斯在屋前的人行道上。孩子們看上去熱烘烘、黏糊糊的,他們的冬裝發出酸臭的氣味。巴伯爾拿著彈弓,有個衣袋裡裝滿了石頭。拉爾夫在嬰兒車裡坐著,帽子歪戴著,有點煩躁。斯伯爾瑞布斯拿著一把新的來復槍。天空藍得讓人驚奇。
「我們等你很久了,米可,」巴伯爾說,「你去哪兒了?」
她三步跨作兩步跳上臺階,把毛衣扔到衣帽架上。「在體育館練鋼琴。」
每天下午放學後,她都留下來練習一個小時。體育館人很多,很嘈雜,因為女籃隊在打籃球。她今天有兩回被球砸到了頭。不過,不管被砸多少次,有多少麻煩,能坐到鋼琴前都是值得的。她對音符進行各種組合直到聽見她想要的聲音。這比她想象的要容易。最初的兩三個小時後,她就摸索出低音部的幾個和絃,能配她右手彈奏的主旋律。現在,幾乎每首曲子她都能彈。她也自己作曲。這比光是老調重彈要帥多了。當她手指找到這些美妙的新聲音時,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愉悅。
她想學習如何讀樂譜。德洛麗絲·布朗上了五年的音樂課。她每週付德洛麗絲五十美分好讓她給自己上課,那錢是從午飯錢省出來的。結果是她終日飢腸轆轆。德洛麗絲彈了很多行雲流水的曲子——但德洛麗絲並不能回答她所有的問題。德洛麗絲只教會她分辨不同音階、大小調和絃、音符時值等基本規則。
米可砰地把廚房的爐子門關上。「我們就吃這些?」
「寶貝,我能給你做的就是這個了。」波西婭說。
只有玉米麵包和人造黃油。她一邊吃著一邊喝水,以幫助下嚥。
「別吃得那麼猴急,沒人跟你搶。」
孩子們還在屋前玩耍。巴伯爾將彈弓放進口袋,開始玩他的來復槍。斯伯爾瑞布斯十歲了,他父親上個月過世了,這是他父親的槍。所有的小屁孩都愛擺弄它。巴伯爾每隔幾分鐘就把槍扛到肩上,瞄準一個目標,發出響亮的「嘭」的聲音。
「不要瞎動扳機,」斯伯爾瑞布斯說,「槍裝了子彈。」
米可吃完了玉米麵包,四周轉悠想找點兒事幹。哈利·米諾維茨坐在前廊的欄杆上讀報紙。她看見他很高興,開玩笑把手臂向前舉了起來,向他大喊:「嗨!」
但哈利·米諾維茨沒覺得是玩笑。他走入前廳,將門關上。他情感上很容易受傷。她覺得抱歉,近來,她和哈利已成了很好的朋友。他們還小的時候,就常和同一群孩子玩,最近三年他上了技校,而她還在唸語法學校。同時,他課餘還打工。他一下子就長大了,再也不和那些孩子在前後院玩耍。有時候,她能看見他在臥室讀報紙或夜深時脫衣服。學校的數學課和歷史課上,他是最聰明的學生。如今她也上了高中,他們常常會在回家路上遇見對方,並結伴同行。他們修了同一門機械課,有一次老師將他們分在一組組裝一個發動機。他讀書,每天讀報紙,時刻關心著世界政治。他語速緩慢,當他很嚴肅地探討一件事情時,額頭上就會冒汗。現在,她把他氣壞了。
「不知道哈利的金條還在不在。」斯伯爾瑞布斯說。
「什麼金條?」
「每個猶太男孩出生時,家人都會在銀行為他存下一根金條。這是猶太人的風俗。」
「呸。你搞混了,」她說,「你想的是天主教徒。有嬰兒出生時,天主教徒都會買一把手槍。說不定哪天天主教徒就發動一場戰爭,把人都殺光。」
「我覺得修女很滑稽,」斯伯爾瑞布斯說,「每次在街上看見修女都被嚇到了。」
她在臺階上坐了下來,腦袋放在膝蓋上。她走進了「內屋」。她的世界彷彿分出兩個地方——內屋和外屋。學校、家和每天發生的事都屬於外屋。辛格先生同時在兩個地方。外國、她的計劃和音樂則屬於內屋。腦中縈繞的歌曲在那兒。還有那部交響曲。當她一個人待在內屋時,派對那天晚上聽到的音樂就會浮現。這部交響樂就像一朵飽滿的花在腦袋裡緩緩綻放。有時在白天,或在清晨她剛醒來時,交響樂新的片段會突然彈奏起來。為此,她得走進內屋,反覆地聆聽,試圖將它和她所記的部分結合起來。內屋是一個很私密的地方。即使待在到處是人的房子的中央,她依然能感覺自己被鎖在裡面。
斯伯爾瑞布斯髒兮兮的手舉到她眼前,因為她直勾勾地盯著某處發呆。她打了他一下。
「修女是什麼?」巴伯爾問。
「一位天主教派的女士,」斯伯爾瑞布斯說,「從頭頂開始一身黑袍的天主教派女士。」
她提不起勁和孩子們玩了。她想去圖書館,想看《國家地理》上的圖片。世界上一切異域的攝影。法國巴黎。巨大的冰川。非洲叢林。
「你們看著拉爾夫,別讓他上街。」她說。
巴伯爾把巨大的來復槍放在肩膀上。「給我帶一本故事書回來。」
這孩子彷彿天生就知道閱讀。他才上二年級,卻喜歡獨自讀故事書——從不要別人念給他聽。「這次你想要哪種?」
「給我挑一些講到吃的故事書。有一本我非常喜歡,講德國小孩到森林裡,來到一間用各種糖果造的房子,還有女巫。我喜歡講到吃東西的故事。」
「我去找一本。」米可說。
「但我對糖果沒什麼興趣了,」巴伯爾說,「看能不能幫我帶一本講到烤肉三明治的。如果找不到,那就西部牛仔的故事吧。」
她正準備走,突然停住了,眼睛瞪著。孩子們也瞪著眼睛。他們全都站著不動,看著貝彼·威爾森從街對面她屋子的臺階上走下來。
「貝彼真可愛啊!」巴伯爾輕輕地說。
也許是因為天突然熱了起來,下了幾周的雨後突然來了豔陽天。也許是因為這樣的午後,他們身上深色的冬服已不合時宜。總之,貝彼穿得就像一個精靈或者電影裡的人。她穿著她去年社交晚會的服裝——一件小小的、粉紅色的薄紗裙,短而堅挺地撐開,粉紅色的束腰,粉紅色的舞鞋,甚至粉紅色的小坤包。除黃色的頭髮外,她整個就是粉紅色、白色和金色的——如此嬌小和潔淨,看著就讓人心痛。她矜持優雅地穿過馬路,臉沒有向他們轉過來。
「過來,」巴伯爾說,「讓我看看你粉紅色的小坤包——」
貝彼沿著路邊從他們身邊經過,頭扭向一邊。她拿定主意不和他們說話。
在人行道和街道之間有片草地,貝彼走到上面時,停了一秒鐘,接著翻了一個跟斗。
「別看她,」斯伯爾瑞布斯說,「她整天在賣弄。她是去布瑞農先生的咖啡館拿糖果。他是她姨夫,糖果不要錢。」
巴伯爾將來復槍立在地上。他扛的這把大槍太沉了。他一邊看著貝彼沿著街道走遠,一邊扯自己亂亂的劉海。「那個粉紅色的小坤包是真漂亮啊。」他說。
「她媽媽老說她多麼有天賦,」斯伯爾瑞布斯說,「她覺得自己能讓貝彼去演電影。」
沒有時間去看《國家地理》了。晚飯快好了。拉爾夫哭了起來,她從嬰兒車裡抱起他,放到地上。現在是十二月,對於巴伯爾這個年齡的孩子來說,從夏天到現在可是很漫長的時光。整個夏天,貝彼都穿著那件粉紅色的晚裝出門,在街道的中央跳舞。一開始,孩子們都圍攏過來看她跳舞,但很快就厭倦了。她再出來跳舞時,巴伯爾成了她唯一的觀眾。他會坐在馬路牙子上,只要有車經過,就向她大喊。他看她跳晚會舞看了一百遍——但是夏天都過去三個月了,現在,他彷彿是第一次看到。
「我真希望有一件禮服。」巴伯爾說。
「你想要什麼樣的?」
「一件真正帥的禮服。有著各種顏色、絕對漂亮的禮服。像一隻蝴蝶。這就是我想要的聖誕節禮物。禮服和單車!」
「娘娘腔。」斯伯爾瑞布斯說。
巴伯爾又把大槍扛到肩上,還瞄準了街對面的房子。「我要有一件,我就穿著它到處跳舞,每天穿著它上學。」
米可坐在前排臺階上,眼睛看著拉爾夫。巴伯爾並不像斯伯爾瑞布斯講的那樣娘娘腔。他只是愛漂亮的東西。她可不能輕易放過老斯伯爾瑞布斯。
「一個人要努力爭取才能獲得每一樣東西,」她緩緩說道,「我很多次注意到,一個家庭裡的孩子誰最小,誰就最出息。最小的孩子往往是最堅韌的。我很結實,就因為我上面有許多兄弟姐妹。巴伯爾——他看著虛弱,喜歡漂亮的東西,但骨子裡是很勇敢的。如果我說得不假,等到拉爾夫長大後肯定是個非常強大的傢伙。儘管他現在只有十七個月大,我已經在他臉上看到努力和堅韌了。」
拉爾夫知道有人在講他,到處看。斯伯爾瑞布斯坐到地上去,摘下拉爾夫的帽子,朝著他的臉晃,逗弄他。
「好啦,」米可說,「你要弄哭了他,你知道我會幹什麼。你最好小心點兒。」
一切都安靜了。太陽落到屋頂後,西邊的天空變成紫紅色。隔壁的街區傳來孩子們溜冰的聲音。巴伯爾靠在一棵樹上,彷彿在做著白日夢。晚飯的香氣從屋裡飄了出來,馬上要開飯了。
「看,」巴伯爾突然說道,「貝彼又來了。她穿那件粉紅色的禮服真好看啊。」
貝彼向他們慢慢走來。她拿到一盒裡面有獎品的爆米花糖,手正在盒子裡摸獎品。她的步態照樣矜持優雅。顯然她知道他們在看她。
「求你了,貝彼——」她經過他們時,巴伯爾說,「讓我看看你粉紅色的小坤包,讓我摸一下你的裙子。」
貝彼開始哼一首歌,沒聽他的。她穿過他們,不讓巴伯爾碰到她。她只是低著頭,衝他微微一笑。
那把大槍還在巴伯爾的肩上。他叫出「砰」的一聲,假裝射了一槍。然後,他又叫了貝彼一聲——溫柔而傷感的聲音,彷彿在呼喚一隻小貓。「求你了,貝彼——過來吧,貝彼——」
他的動作太快,米可根本來不及阻止。當那可怕的槍聲「嘣」地響起,她才看見他的手指扣在扳機上。貝彼撲通倒在人行道上。她彷彿被釘在臺階上,不能移動,不能呼叫。斯伯爾瑞布斯的手臂舉過了頭頂。
只有巴伯爾還不清楚狀況。「起來,貝彼,」他大喊,「我沒生你的氣。」
一切都發生在瞬間。三個人同時奔向貝彼。她彎曲的身體臥倒在骯髒的人行道上。她的裙子蓋住了頭,露出粉紅色的內褲和白皙的小腿。她的手掌攤開——一隻手上是糖果盒裡的獎品,另一隻手上是小坤包。她扎頭髮的絲帶和黃黃的鬈髮上全是血。她的頭部中槍,臉埋在地上。
一秒鐘內發生了那麼多事。巴伯爾尖叫著扔掉了槍,跑掉了。米可的雙手捂著臉,也在尖叫。之後,來了很多人。她爸爸第一個到來,把貝彼抱進屋裡。
「她死了,」斯伯爾瑞布斯說,「子彈穿過了她的眼睛,我看到她的臉了。」
米可在人行道上徘徊,她想問貝彼是否死了,但舌頭卻打了結。威爾森太太從她幹活的美容院沿著大街一路狂奔過來。她走進屋子,又走了出來。她在街上走來走去,一邊痛哭一邊把手指上的戒指摘下來套回去。之後,救護車到了,醫生進去看貝彼。米可跟著醫生。貝彼躺在前屋的床上。屋裡安靜得像一座教堂。
床上的貝彼彷彿一個漂亮的小洋娃娃。除了身上的血,看不出她受傷了。醫生彎下身子去看她的頭。他檢查結束後,他們將貝彼放在擔架上抬了出去。威爾森太太和她爸爸跟著一起上了救護車。
屋裡依然很安靜。大家都忘記巴伯爾了。他不見了。已過去一個小時了。她媽媽、黑茲爾、埃塔和所有房客都聚在前屋等待。辛格先生站在門口。過了很久,她爸爸回來了。他說貝彼不會死,但是頭蓋骨破裂了。他問巴伯爾去哪兒了。沒人知道他在哪兒。外面黑漆漆的。他們在後院和大街上呼喚巴伯爾,讓斯伯爾瑞布斯和別的男孩出動去找他。看起來,巴伯爾並不在附近。哈利跑到一棟房子那裡,他們覺得他可能會在那兒。
她爸爸在前廊來回踱步。「我沒有打過孩子,」他念念有詞,「我從不相信打有用。但是,只要讓我抓到他,非把他揍一頓不可。」
米可坐在欄杆上,望向黑鴉鴉的大街。「我能管教巴伯爾。他回來後,讓我來處理他吧。」
「你出去找找他。你比誰都更清楚哪裡能找到他。」
她爸爸剛說了這句,她突然就想到了巴伯爾所在之處。後院裡有一棵大橡樹,夏天的時候,他們在那兒造了一間樹屋。他們拖了一個大箱子放在橡樹上,巴伯爾喜歡一個人坐在樹屋裡。米可離開了聚在前廊的家人和房客,穿過後面的小巷走向漆黑的後院。
她在樹幹邊站了一分鐘。「巴伯爾——」她輕聲地說,「是米可。」
他沒有回應,但她知道他在那兒,彷彿她能聞到他的氣息。她跳上最矮的樹杈,慢慢往上爬。她被這孩子氣瘋了,得好好教訓他一回。她爬到樹屋後,再一次和他說話——依然沒有回答。她爬進大箱子裡四處摸索,終於摸到他。他縮在角落,雙腿顫抖。他一直屏住呼吸,當她摸到他時,他的哭聲和呼吸都立刻一起釋放了出來。
「我——我不是故意要射倒貝彼。她是那麼小巧可愛——我就是忍不住要射她一下。」
米可在樹屋的地板上坐了下來。「貝彼死了,」她說,「他們出動很多人來找你。」
巴伯爾不哭了。他非常安靜。
「你知道爸爸正在家裡做什麼嗎?」
她彷彿能聽到巴伯爾在傾聽。
「你知道勞斯監獄長——你在收音機裡聽到過他。你也知道紐約州新新監獄。嗯,我們爸爸正給勞斯監獄長寫信,等到他們捉到你將你送到新新監獄那裡時,求他對你好點兒。」
這些話在黑暗裡發出可怕的聲音,她打了一個寒戰。她感覺到巴伯爾在顫抖。
「他們那兒有小的電椅——和你尺寸一樣。他們扭開電流,你會像塊被烤過的培根一樣,然後你就去了地獄。」
巴伯爾緊緊縮在角落,一言不發。她爬出箱子,從樹上下來。「你最好待在這裡,院子裡有警察守著呢。也許過兩天我能給你帶點吃的。」
米可靠著橡樹幹。那些話夠巴伯爾受的了。她一直能對付他,也比任何人都要了解這孩子。曾經,大概一兩年前,他老是待在樹叢後,小便,然後偷偷玩一會兒。她很快就發現了。只要他做這事,她就給他一記耳光,不出三天,他的毛病就治好了。從那以後,他甚至都不能像個正常孩子一樣撒尿——他的手總放在背後。她一直照看巴伯爾,所以能管住他。不用多久她就回到樹屋,把他帶回去。之後,他這輩子再不會想摸槍。
屋裡仍然是一片死寂。房客都坐在前廊,既不說話,也不在椅子裡搖晃。她爸爸和媽媽在前屋。她爸爸喝著一瓶啤酒,在屋裡走來走去。貝彼會好起來的,所以,他並不為她憂慮。看起來也沒人擔心巴伯爾。
「那個巴伯爾!」埃塔說。
「發生了這事,我都不好意思出門了。」黑茲爾說。
埃塔和黑茲爾走進中間的臥室,關上門。比爾待在屋後他自己的房間裡。她不想和他們說話。她在前廳裡閒站著,一個人思索整件事。
她爸爸的腳步停住了。「是故意的,」他說,「這不像是小孩子瞎弄槍而走火。每個看見的人都說他故意瞄準的。」
「不知道威爾森太太什麼時候會來找我們。」她媽媽說。
「我們有的煩了,好吧!」
「我想是的。」
太陽現在下山了,夜晚又像十一月般冷了。人們從前廊進來,坐在客廳裡——但沒人生火。米可的毛衣掛在衣帽架上,她將它穿上,站在那裡,兩肩縮著取暖。她想到巴伯爾正坐在又冷又黑的樹屋裡。他真的相信她說的每句話。不過,這是他活該。他差點兒殺死了貝彼。
「米可,你能想到巴伯爾會待在什麼地方嗎?」她爸爸問。
「他就在附近,我猜。」
她爸爸手裡抓著空啤酒瓶走來走去。他就像個瞎子一樣走,臉上有汗。「可憐的孩子嚇得不敢回家。如果能找到他,我會好受點兒。我從沒有打過巴伯爾,他不該怕我的。」
她要再等一個半小時。到那時,他對自己所作所為應該感到很難過了。她總能對付巴伯爾,給他教訓。
過了一會兒,屋裡一陣激動。她爸爸又給醫院打了電話問貝彼的情況,幾分鐘後,威爾森太太回了電話。她說想和他們談談,會上門來。
她爸爸依然像個瞎子般在前屋走來走去。他又喝了三瓶啤酒。「按這事態,她能將我們告到內褲都不剩。本來,除去抵押,她最多能得到這房子。現在事情這個樣子,我們一點兒反駁的理由都沒有。」
米可突然想到什麼。他們也許真的會審判巴伯爾,再把他送到少年監獄。威爾森太太可能會把他送到感化院。他們可能真會對巴伯爾做出可怕的事。她想馬上到樹屋,和他坐在一起,叫他別害怕。巴伯爾一直是那麼羸弱伶俐。誰要讓他離開家,她會殺了誰。此刻她想親他咬他,她是多麼愛他啊。
但她不能錯過任何事情。威爾森太太沒幾分鐘就要到,她得知道事態的發展。然後她再跑過去告訴巴伯爾,之前講的全是騙人的。這樣他才會真正吸取這次自找的教訓。
一輛「十分錢計程車」開到人行道邊上。所有人都在前廊等待,既安靜又害怕。威爾森太太和布瑞農先生一起從車裡出來。他們走上臺階時,她能聽見她爸爸緊張的磨牙聲。大夥走入了前屋,她也在後面跟著,站在門口。埃塔、黑茲爾、比爾和房客們待在外面。
「我是來和你徹底談談這事的。」威爾森太太說。
前屋看上去骯髒俗氣,她看見布瑞農先生正東張西望。破爛的合成樹脂玩偶、珠子和拉爾夫玩的廉價貨散落在地上。她爸爸的工作臺上有啤酒,她爸媽睡的枕頭已髒成灰色。
威爾森太太不斷地把手指上的婚戒拿下又戴回去。她身旁的布瑞農先生很冷靜。他雙腿交叉地坐著。他的下巴是青黑色的,看起來像電影裡的匪徒。他對她一直懷有惡意。和她說話的方式與眾不同,格外的粗聲粗氣。也許是因為他知道她和巴伯爾有次在他櫃檯順手牽羊拿過一包口香糖?她討厭他。
「說到底,」威爾森太太說,「你孩子是故意射我家貝彼的。」
米可走到屋子中央。「他不是故意的,」她說,「我當時在場。巴伯爾拿槍瞄準過我和拉爾夫,以及周圍的一切。他只是碰巧瞄準貝彼,失手扣了扳機。我在場。」
布瑞農先生擦了擦鼻子,難過地看著她。她真是恨死他了。
「我知道你們的感受——所以我想直截了當地說。」
米可媽媽將一串鑰匙弄得嘩啦嘩啦響,她爸爸坐得筆直,一雙大手擱在膝蓋上。
「巴伯爾事前是沒有想過的,」米可說,「他只是——」
威爾森太太把指環套上去又拿下來。「等一等。整件事我知道。我可以到法庭將你告得一文不剩。」
她爸爸面無表情。「我告訴你一件事,」他說,「我們沒有多少可賠償,我們所有的家當是——」
「聽我說,」威爾森太太說,「我沒帶律師來這兒告你。巴塞洛繆——布瑞農先生——和我來前已經談好了,我們就事情重點達成共識。首先,我想公平誠實地解決——其次,我不想讓貝彼這麼小的年紀捲入不尋常的訴訟裡。」
鴉雀無聲,房間裡所有人都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只有布瑞農先生對著米可似笑非笑,但她斜了一眼,態度強硬地回敬了他。
威爾森太太緊張兮兮的,點菸時手在抖。「我不想迫不得已去起訴你或幹類似的事。我只想要公平。我不要求你們補償貝彼經歷的一切痛苦和哭泣,他們得喂藥她才能睡著。什麼也補償不了這些。我也不要求你們賠償對她事業以及我們的計劃將造成的損害。她得綁繃帶幾個月,也去不了晚會跳舞——她頭上甚至會有一塊禿掉。」
威爾森太太和她爸爸相互看了一眼,好像都被催眠了。接著,威爾森太太摸索她的錢包,從裡面取出一張紙來。
「你們只要賠償我們實際所花費的金錢。貝彼出院前在醫院有單人間和專門的護士。手術室和醫生的賬單——就這一次我希望立刻支付給醫生。另外,他們還把貝彼的頭髮都剃光了,你要付我上次帶她到亞特蘭大燙頭髮的費用——等她的新發長出來後能再做一次。還有她的晚會禮服和其他瑣碎的、諸如此類的費用。我搞清楚之後會寫出一個清單。我儘可能做到公正和誠實,把清單給你們時,你們得賠償清單上的所有。」
她媽媽抹了抹膝蓋上的裙子,急促地吸了口氣。「我覺得兒童病房比單人間要好很多。米可得肺炎時——」
「我說了,是單人間。」
布瑞農先生伸出他粗短白皙的手,擺出在天平上的平衡狀。「也許過一兩天,貝彼可以搬進和別的孩子共用的雙人間。」
威爾森太太冷冷地說。「你們都聽見我說的了。是你家孩子射我們貝彼,她理應得到最好的照顧,直到康復。」
「這是你的權利,」她爸爸說,「上帝知道我們現在一無所有——也許我能勉強湊集。我明白你沒有趁機勒索,我很感激。我們會盡力的。」
她想留下來聽他們說的每句話,但心裡惦記著巴伯爾。念及他正坐在漆黑寒冷的樹屋裡想著新新監獄,她就感到不安。她走出前屋,沿著走廊向後門走去。風正吹著,後院很暗,只見廚房透出的黃光。她回頭看見波西婭坐在桌邊,瘦削的手支撐著下巴,很安靜。後院是寂寥的,風吹起閃爍嚇人的影子,黑暗裡響起嗚咽的聲音。
她站在橡樹下。正要爬上第一個樹杈時,一個可怕的念頭出現了。她突然意識到巴伯爾走了。她喊他,沒有回應。她像貓一樣爬得又快又輕盈。
「巴伯爾,說話!」
無需在箱子裡摸索,她知道他已經不在了。為了確認這點,她爬進箱子裡,把角角落落都摸遍。這孩子不見了。肯定是她剛走,他就爬下去了。現在可以肯定他已經跑掉了,像巴伯爾那麼聰明的孩子,誰也不知道去哪兒找他。
她爬下了樹,跑到前廊。威爾森太太正要離開,他們都出來送她到臺階上。
「爸爸!」她說,「我們得為巴伯爾做點兒什麼。他跑了。我肯定他已離開我們這區。我們都得出去找他。」
沒人知道去哪兒找或如何找。她爸爸在大街上來來回回地走,檢查每條小巷。布瑞農先生幫威爾森太太叫了一輛十分錢計程車,自己留下來幫忙找人。辛格先生坐在前廊的欄杆上,他是唯一保持冷靜的人。他們都在等待米可擬出尋找巴伯爾的最佳地點。但是小鎮那麼大,這孩子又如此聰明,她束手無策。
他也許去了波西婭在糖果山的房子。她返回廚房,波西婭正坐在桌前,雙手撐著臉。
「我突然有個想法,他去了你家。幫我們找他去。」
「我怎麼就沒想到呢!我打五分錢的賭,我嚇破膽的小巴伯爾肯定一直在我家。」
布瑞農先生借來一輛汽車。他、辛格先生、米可爸爸、米可和波西婭都鑽入車裡。除了她,沒人知道巴伯爾的感受。沒人知道他真的是在逃命。
波西婭的房子黑漆漆的,只有地上的一方月光。他們一走進屋裡就知道兩個房間都沒有人。波西婭點亮前面的燈。屋裡有股黑人的氣味,他們被牆上的剪貼畫、蕾絲邊桌布和床上的蕾絲枕頭簇擁著。巴伯爾並不在。
「他來過,」波西婭突然說道,「我能感覺到有人來過。」
辛格先生在廚房的餐桌上發現了一支鉛筆和一張紙。他飛快地看了一眼,然後大家都看到了。字寫得圓潤而潦草,這聰明的孩子只拼錯了一個單詞。紙條上寫著:
親愛的波西婭,
我去佛拉里達[4]了。告訴大家。
你真誠的,
巴伯爾·凱利
他們站在邊上,都驚呆了。她爸爸向門口看去,發愁地用拇指摳著鼻頭。他們都準備上車,朝南出發上高速。
「等一下,」米可說,「巴伯爾儘管才七歲,假如真要跑,也不會笨到要告訴大家去哪裡。那個佛羅里達是個圈套。」
「圈套?」她爸爸說。
「對。巴伯爾只熟悉兩個地方。一個是佛羅里達,另一個是亞特蘭大。我、巴伯爾和拉爾夫上過亞特蘭大公路好多回。從那裡他知道怎麼走,那就是他去的地方。他經常說到有機會去亞特蘭大的話他要做什麼。」
他們又走向外面的汽車。她要爬進後座時,波西婭捏了捏她的手肘。「你知道巴伯爾做了什麼?」她小聲地說,「別和其他人說,巴伯爾在我的梳妝檯上拿走了一對金耳環。我壓根沒想到巴伯爾會對我做出這樣的事。」
布瑞農先生髮動了汽車。他們開得很慢,沿路尋找著巴伯爾,朝著亞特蘭大公路駛去。
的確,巴伯爾身上有種粗暴、殘忍的傾向。他今天的行為和過去大不一樣。在此之前,他一直是個安靜的小孩,從未做過一件不好的事。有誰感到受傷害了,都會讓他羞愧和不安。總之,他怎麼會做出今天這樣的事情?
他們在亞特蘭大公路上緩慢地開著。他們經過了最後一排房屋,進入了漆黑的田野和林地。沿路,他們一直停車問有沒有見過巴伯爾。「有沒有一個赤腳的、穿著燈芯絨褲的小孩經過?」但是,他們都已經開了十英里,卻沒有人見過或注意到他。冷冽的風從敞開的車窗灌了進來,夜已深。
他們往前繼續開了一會兒,就掉頭開回小鎮。她爸爸和布瑞農先生想去找所有上二年級的孩子,但她讓他們掉頭,繼續在亞特蘭大公路上開。她想起對巴伯爾說過的話,關於貝彼已經死了、新新監獄和勞斯監獄長等。關於吻合他尺寸的小電椅和地獄。黑暗裡,這些話聽起來真可怕。
他們開得很慢,離開小鎮大概半里左右,突然,她看見了巴伯爾。車燈將前面的他照得很清晰。真有趣。他在公路邊上走著,拇指伸了出來,想要搭便車。波西婭的廚刀別在腰帶上,寬闊黑暗的公路襯得他如此的小,像個五歲孩子,而不是七歲。
他們停車,他跑了過來要上車。他看不清他們是誰,他的臉上有著一貫的、瞄準玻璃球時的表情——斜著眼睛。她爸爸抓住他的衣領。他又踢腿又揮拳,之後將廚刀抓到手裡。他們的爸爸及時地將刀拔走。他像個被困的小老虎一樣搏鬥著,但最終還是被弄進了車裡。回家路上,他們的爸爸將他抱在腿上,巴伯爾坐姿挺立僵硬,沒有倚靠任何東西。
他們得將他拖進屋裡,所有的鄰居和房客都出來看熱鬧。他們把他拽到前屋,進屋後,他退到一個角落,拳頭緊緊握著,斜眼看著每個人,彷彿隨時要和所有人戰鬥。
進屋之後,他一直沒說話,直到後來突然大叫:「是米可乾的!我沒幹。是米可乾的!」
從沒有聽過巴伯爾這樣的叫喊。他脖子的血管突了出來,他的拳頭像石塊一般硬。
「你們抓不到我!沒人能抓到我!」他不斷地叫喊。
米可去搖晃他的肩膀。她告訴他之前說的全是編的。他好不容易明白了她的話,卻安靜不下來,彷彿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止那尖叫。
「我恨所有人!我恨所有人!」
他們只是站在一旁。布瑞農先生摩擦他的鼻頭,目光朝下落在地板上。最後,他靜悄悄地離開了。辛格先生似乎是唯一明白情況的人。也許是因為他聽不見那些可怕的聲音。他的表情仍然平靜,巴伯爾每看他一眼,似乎就稍微安靜一點。辛格先生和其他人都不一樣,這樣的事情如果放手讓他來處理就會好多了。他更具有理性,知道一般人不可能知道的東西。他只是看著巴伯爾,過了一會兒,這孩子安靜下來了,他們的爸爸總算能將他弄上床睡覺了。
在床上他臉朝下趴著哭泣。他的抽噎長久響亮,全身顫抖。他哭了一個小時,三個房間的人都無法入睡。比爾挪到了客廳的沙發上,米可鑽到巴伯爾的床上來。他不讓她碰或者依偎。他又哭了一個小時,還打嗝,終於睡著了。
她久久睡不著。黑暗裡,她用雙臂緊緊抱著他。她撫摸他的身體,到處親吻。他是如此嬌柔,身上散發著海鹽般的男孩氣息。她的愛如此強烈,不得不使勁地抱緊他,直到胳膊都酸了。在她心裡,同時想到巴伯爾和音樂。好像無論她做得怎麼好都不足以配他。她再也不會打他或者逗他。她用胳膊抱著他的頭睡了一整夜。然後在清晨醒來,發現他已不見。
那晚之後,她也沒有什麼機會再去逗弄他——她或者別人。自從槍擊了貝彼後,這孩子再也不像以前的小巴伯爾了。他沉默寡言,也不和誰玩了。大多數時候,他獨自坐在後院或儲煤室。聖誕節越來越近了。她真想要一架鋼琴,不過,她當然不會說出來。她告訴所有人她想要一塊米老鼠手錶。當巴伯爾被問到想要什麼聖誕節禮物時他說什麼都不想要。他藏起自己的玻璃球和折刀,不讓任何人碰他的故事書。
那晚之後,沒有人再叫他巴伯爾。附近的大孩子開始叫他「貝彼殺手凱利」。但他和誰都不太說話,似乎對一切無動於衷。家裡人叫他本名——喬治。一開始,她改不了巴伯爾的稱呼,也不想改。有意思的是大約一週後,她就很自然地叫他喬治,和別人一樣。他真成了另外一個孩子——喬治——總是獨來獨往,看著老成了很多,沒有人——甚至是她——知道他腦子裡都想些什麼。
平安夜她和他一起睡。他緘默不語躺在黑夜裡。「別這麼古怪了,」她說,「我們聊聊聰明人吧,那些荷蘭孩子不是把襪子掛起來,而是將木鞋子放在外面。」
喬治不回應。他睡著了。
她凌晨四點起來了,將家裡人都鬧醒。他們的爸爸在前屋點著火爐,讓他們都到聖誕樹跟前,去看收了什麼禮物。喬治的是一套印第安人的服裝,拉爾夫收到一個橡膠玩偶。其他人收到衣服。她翻遍了襪子找米奇老鼠手錶,沒有。她的禮物是一雙褐色的牛津鞋和一盒櫻桃糖。天依然漆黑,她和喬治出去站到人行道上,砸巴西堅果吃,放鞭炮,將一整盒雙層的櫻桃糖都吃光。天亮時,他們的肚子都不舒服,也玩累了。她躺在沙發上,閉上眼睛,沉入內心的世界。
6
早晨八點鐘,考普蘭醫生坐在辦公桌前,藉著窗外微弱的晨光,研究一沓檔案。他身旁的樹,一棵雪松,深綠色的葉子長到天花板。從第一年行醫起,每年聖誕節他都辦一個年度派對,現在,一切就緒。前屋的長凳和椅子靠牆排列成行。整個屋子瀰漫著新鮮出爐的烤蛋糕和冒著熱氣的咖啡的香甜氣息。辦公室裡,波西婭和他一起坐在靠牆的長凳上,她的手託著下巴,她的身體幾乎彎成兩段。
「父親,你五點鐘就趴在桌子上。你並無事情要處理。你該等到要做事了再起來。」
考普蘭醫生用舌頭潤了潤嘴唇。他的腦子裡裝了那麼多事情,根本顧不上波西婭。她在邊上讓他心煩。
終於,他煩躁地對她說。「你為什麼坐在那兒悶悶不樂?」
「我就是擔心,」她說,「首先,我擔心我們家威利。」
「威利?」
「你知道,他每週日都給我寫信。信一般在週一或週二就到了。但他上週沒寫。當然,我也沒有太焦慮。威利——他性格那麼好,那麼討人喜歡,我相信他會沒事的。他已經從監獄轉去服勞役,他們要到亞特蘭大北部某個地方幹活。兩週前,他寫了封信說今天要到教堂服務,讓我給他送去一套衣服和他的紅領帶。」
「威利就說了這些?」
「他還說了這個梅森先生也在監獄裡。他還碰到了巴斯特·約翰遜——威利過去認識的一個男孩。他也讓我把他的口琴一起送去,沒有口琴吹他開心不起來。我全都送去了。還送去一副棋子和一個白糖霜蛋糕。我真希望過幾天能收到他的信。」
考普蘭醫生的眼睛閃爍著激動的光,他的手無處安放。「女兒,我們晚點再討論吧。現在有點遲了,我得打住了。你到廚房去看看是不是一切妥當了。」
波西婭站了起來,努力裝出開朗快樂的神情。「那五美元的獎金你決定發給誰?」
「我現在還不能決定哪個是最好的。」他謹慎地說。
他的某個朋友,一個黑人藥劑師,每年拿出五美元的獎金,頒給命題文章寫得最好的一名中學生。藥劑師從來都讓考普蘭醫生獨自裁決,並在聖誕派對上宣佈獲勝者。今年的作文題目是:「我的野心:我如何讓黑人獲得更好的社會地位」。只有一篇文章值得認真考量。然而這篇文章太幼稚,太不明智了,把獎金頒給它很難說是審慎的決定。考普蘭醫生戴上眼鏡,再次集中精神閱讀此文。
這是我的野心。首先,我想去塔斯基吉大學,但我不想成為布克·華盛頓或卡佛博士那樣的人。當我完成學業後,我想去當一名好律師,就像為「斯科茨伯勒男孩」辯護的律師一樣。我只接黑人起訴白人的案子。我們的同胞每一天都被迫覺得自己是低等的,在每個方面,以每一種方式。事實並非如此。我們是一個正在崛起的種族。我們不能長久地在白人的壓迫之下流汗。不能總是我們耕耘他人收穫。
我想成為摩西那樣的人,他帶領著以色列的兒女離開壓迫者的土地。我想建立一個「黑人領袖與學者秘密組織」,所有的黑人都由甄選出來的領導帶領,組織起來準備抗爭。關注我們種族困境的、願意看見美國分裂的其他國家會來幫助我們。所有黑人會組織起來,將會有一場革命,最終黑人會取得密西西比河以東、波托馬克河以南的所有領土。我要建立一個在「黑人領袖與學者秘密組織」控制下的強大國家。不給白人簽證——如果他們進入國土,不會有任何合法權利。
我恨整個白人種族,我會一直奮鬥,直到黑人種族為他們所有的苦難復了仇。這就是我的野心。
考普蘭醫生感到血液沸騰。桌上的鐘嘀嘀嗒嗒走得很響,那聲音讓他煩躁不安。他怎麼能夠把獎給這麼一個想法瘋狂的男孩子?他該如何決定?
其他文章毫無實質內容。年輕人並不思考。他們只是寫出自己的野心,對題目的後半部分完全忽略。只有一點是有點意義的。二十五個人裡有九個如此開頭:「我不想成為僕人」接著,他們會寫想開飛機、當一個職業拳擊手、牧師或者舞者。一個女孩唯一的夢想是對窮人友善。
困擾他的這篇文章的作者是蘭斯·戴維斯。無需翻到最後一頁看簽名,他已知道作者的身份。他之前就和蘭斯·戴維斯打過棘手的交道。他的姐姐十一歲時外出當女僕,被她的僱主,一箇中年白人強姦了。大概一年後,他接到出急診的電話,治療蘭斯。
考普蘭醫生走近臥室的檔案櫃,裡面存放了他所有病人的資料。他抽出一張卡片,上面標註有「丹·戴維斯太太及全家」,他瀏覽備註,直到找到了蘭斯的名字。時間是四年前。他的記錄是用墨水寫的,比其他人都要詳盡:「十三歲——已過發育期。自我閹割未遂。性慾過剩和甲狀腺亢進。兩次探視,身體無痛卻又哭又鬧。喋喋不休——喜歡說話,但有偏執狂。有一點例外,成長環境正常。參看露西·戴維斯——母親是洗衣婦。聰明,值得觀察和儘可能給予幫助。保持聯絡。費用:一美元。」
「今年要做的裁決很困難,」他和波西婭說。「但是,我估計我得把獎給蘭斯·戴維斯。」
「如果你已經決定了,那麼——和我說說這些禮物吧。」
要在派對分發的禮物都放在廚房裡。有許多裝食物和衣服的紙袋,上面都附著紅色聖誕卡。只要願意,誰都可以參加派對,但那些真要來的人都已經順道過來在門廳桌上的賓客冊上籤了他們的名字(或許是讓朋友幫忙籤的)。紙袋堆放在地板上。大約有四十個,袋子大小取決於收禮物人的需求。有些禮物只是一小袋堅果或葡萄乾,另一些是重得幾乎抬不起的箱子。廚房被好東西堆滿。考普蘭醫生站在門口,鼻翼因洋洋得意而顫動。
「我覺得你今年做得很好。大家也表現不錯。」
「哼!」他說,「這還不到需求的百分之一。」
「喂,你又來了,父親!我知道你其實高興極了。你就是不想表現出來。你非得雞蛋裡挑骨頭。我們有四配克豌豆、二十袋麵粉、約十五磅的鹹肉、烏魚、六打雞蛋、充足的燕麥麵粉、西紅柿和桃子罐頭,蘋果和二十四個橙子。還有衣服。兩個床墊和四張毛毯。很了不起!」
「杯水車薪。」
波西婭指著角落裡的一個大箱子。「這個——你打算怎麼處理?」
箱子裡就是一些垃圾——無頭的玩偶、齷齪的蕾絲和一張兔皮。考普蘭醫生檢查了每一樣東西。「別扔掉。每一件都有用。這是客人的禮物,他們送不出更好的東西。我遲點會發現它們的用處。」
「那麼你來看看這裡的箱子和袋子吧,這樣我可以開始打包了。廚房快沒地方了。他們就快進來吃點心了。我要把這些禮物拿到後面的臺階和院子裡。」
旭日已經升起。這是晴朗而寒冷的一天。廚房裡飄著濃郁的香甜氣息。一大盆咖啡放在爐子上,奶油蛋糕擺滿了櫥櫃的架子。
「沒有一樣是白人送的,全是黑人。」
「不,」考普蘭醫生說,「不完全準確。辛格先生送了十二元的支票,讓我們買煤。我今天邀請了他。」
「我的天啊!」波西婭說,「十二元!」
「我覺得應該請他來。他不像別的高加索人[5]。」
「你說得對,」波西婭說,「但我一直在想我的威利。我真希望他今天能參加這個派對。我真希望收到他的信。這念頭折磨著我。但眼下!我們別說這些了,得準備了。派對快要開始了。」
時間還足夠。考普蘭醫生仔細地沐浴更衣。他花了一點時間演練了一遍賓客到齊時他的發言。可是,期待與不安讓他無法集中精神。到十點了,第一批客人來了,接著不到半小時,所有人到齊了。
「聖誕快樂!」郵差約翰·羅伯特說。他在擁擠的屋裡歡喜地轉,肩膀一高一低的,用一條白絲綢手帕擦臉。
「節日快樂!」
門庭若市。客人們被堵在門口,他們三五成群地站在前廊和院子裡。既沒有推搡也沒有粗魯的舉止。亂得井然有序。熟人們打著招呼,陌生人相互介紹並握手。小孩和年輕人聚在一起,向後面的廚房走去。
「聖誕禮物!」
考普蘭醫生站在前屋的中央,聖誕樹邊上。他暈乎乎的。他糊里糊塗地握著手,回應著問候。給他的禮物都塞到他手裡,有的用絲帶精心包紮,有的用報紙包。空氣變得厚重,聲音越來越響。面孔繞著他轉,他誰也認不出來。漸漸地,他恢復了鎮定。找了個地方放下懷中的禮物。暈眩有所緩解,屋裡清晰了。他撥弄了一下眼鏡,開始觀察周圍。
「聖誕快樂!聖誕快樂!」
藥劑師馬歇爾·尼科爾斯穿著長燕尾服,正和他開垃圾車的女婿聊天。「至聖昇天教會」的牧師也來了。還有其他教會的兩個執事。海伯爾穿一身誇張的格子西裝,善於應酬地在人群裡穿梭。健壯年輕的花花公子們對身穿靚麗長裙的年輕女人獻殷勤。有帶著孩子來的母親,有矜持的老人,他們往花哨的手帕裡吐痰。屋裡暖烘烘、鬧鬨鬨的。
辛格先生站在門口。很多人盯著他看。考普蘭醫生記不得自己是否迎接過他。啞巴就一個人站著。他的臉看起來有點像斯賓諾莎的一幅畫像。一個猶太人的臉。見到他真好。
門和窗戶都開著。風吹過房間,爐火噼啪響。聲音小了。座位都坐滿了人,年輕人並排坐在地上。大廳、前廊,甚至是院子裡都擠滿了沉默的客人。到他講話的時間了——他要說什麼呢?慌亂讓他喉嚨發緊。一屋人在等待。約翰·羅伯特做了個手勢,一下子全場安靜了。
「我的同胞們。」考普蘭醫生茫然地開始。停頓了一下。突然,話就湧了出來。
「這是第十九年了,我們在這間屋裡一起共度聖誕節。我們的同胞第一次聽說耶穌的誕生時,那還是個黑暗時代。我們的同胞在這個鎮的市政廣場上作為奴隸被售賣。從此以後,我們聽了無數遍他的故事,講了無數遍他的故事,次數多得記不得了。因此,今天我們要講一個不同的故事。
「一百二十年前,另一個人誕生在一個叫德國的國家——大西洋彼岸一個遙遠的國家。這個人和耶穌一樣明白。但他思考的並非天堂或來世。他的使命是為活著的人。為那些一生工作、受苦、工作的大眾。為那些洗碗的、掌勺的、摘棉花的人,以及工廠裡滾燙的染缸旁工作的人。他的使命是為我們,這個人的名字叫卡爾·馬克思。
「卡爾·馬克思是一個智慧的人。他學習、工作和理解周圍的世界。他說世界分為兩個階級,窮人和富人。每個富人都有一千個窮人為他幹活,他因此變得更富。他沒有把世界分成黑人、白人或黃種人——對卡爾·馬克思而言,一個人是屬於數以百萬計的窮人還是極少數的富人階級比他的膚色更重要。卡爾·馬克思畢生的使命是讓全人類平等和平均分配財富,世上再無窮人或富人,每個人都得到他的一份。這是卡爾·馬克思留給我們的一條戒律:各盡所能,按需分配。」
大廳裡一隻皺巴巴的、發黃的手怯怯地舉了起來。「他是《聖經》裡的馬克思嗎?」
考普蘭醫生作了解釋。他拼出兩個名字,引用了日期。「還有問題嗎?我希望你們每個人都自由參與或開始討論。」
「我想,馬克思先生是基督教會的人?」牧師問。
「他相信人類靈魂的神聖。」
「他是白人?」
「是的。但他不認為自己是個白人。他說,‘我以為沒有人是我的異族’,他把自己看作所有人的兄弟。」
考普蘭醫生停頓了更久。他周圍的面孔在等待。
「我們任何的資產、在商店買的任何商品的價值是什麼?價值只取決於一樣東西——那就是製造它或培植它所需要的勞動。為什麼一棟磚房比一棵捲心菜貴?因為造一棟磚房投入了許多人的勞動。有人要做磚頭和灰漿,有人要砍樹來做地板的木條。有人要解決建造房屋的可行性。有人要運送材料到建築工地。有人要造手推車和卡車來運送材料。最後,還有建築工人。一棟磚房讓很多很多人投入勞動——而我們隨便哪個都可以在他的院子裡種捲心菜。一棟磚房比一棵捲心菜貴是因為它需要更多的勞動。所以一個人買這棟磚房,他是為製造它的勞動買單。但誰賺了錢——利潤?不是付出勞動的許多人——而是支配他們的老闆。如果你更深入研究,你會發現老闆上面還有老闆,那些老闆又有更高的老闆——所以,真正操控所有這些勞動、讓這些東西值錢的人,很少很少。這個明白了嗎?」
「我們明白了。」
他們真的明白了嗎?說過的話他從頭開始又講了一遍。這次有人提問題了。
「但是造磚用的泥土不也要花錢嗎?租地種作物不也要花錢嗎?」
「這點提得很好,」考普蘭醫生說,「土地、泥土、木材——這些被叫作自然資源。人不製造自然資源——人只是開發它們,利用它們來勞動。因此,哪個人或集體有權擁有它們?一個人怎能擁有種植所需要的土地、空間、陽光和雨露?一個人怎麼能說這些‘是我的’而不讓別人使用?因此馬克思說這些自然資源屬於每個人,並非分成一小塊一小塊的,而是根據各盡所能來讓所有人共同使用。類似這樣。譬如說一個人死了,把他的騾子留給四個兒子。兒子們不會將騾子割成四塊各取一份。他們會一起擁有和使用騾子。這就是馬克思講的一切的自然資源被佔有的方式——不是被一群富人而是世界上所有的勞動者共同擁有。
「在這間房子裡我們沒有私有財產。也許我們中有一兩個人擁有自己住的房子,有一元兩元的閒錢——但我們所有的無一不是維持生存之物。我們所擁有的是我們的身體。我們活著的每天都出賣身體。我們早晨去幹活,我們整天工作,就是在出賣它。我們被迫接受任何價格、任何時間和任何目的來出賣它。我們為了吃、為了活著而不得已出賣身體。我們為此得到的酬勞僅夠我們維持體力以工作得更久,給別人掙更多的利潤。今天,我們不再擺放在展臺上,在市政廣場上出售。但我們幾乎在活著的每時每刻都被迫出賣我們的體力、我們的時間和我們的靈魂。我們從一種奴隸制度中解放只為了進入另一種。這是自由嗎?我們是自由人了嗎?」
一個深沉的聲音從前院傳來。「這就是真理!」
「這就是本質。」
「在這種奴隸制裡,我們並不孤單。世界上有千千萬萬的同樣的人,來自所有膚色、種族和信仰。我們必須記得這點。我們的同胞中有很多人憎恨貧窮的白人,也恨我們。鎮裡那些住在河邊、在工廠工作的人。他們的需求和我們幾乎一樣。這種憎恨是巨大的惡意,不能帶來任何好處。我們必須記住卡爾·馬克思的話,按照他的教導來認識真理。分配的不公正讓我們團結起來,而不是分離。我們得記住是我們大家通過勞動來創造這個地球上有價值的東西。我們要銘記卡爾·馬克思的真理,不要忘記。
「但是我的同胞們!這間房子裡的我們——我們黑人——還有另一個只屬於我們的使命。在我們之中有一個強烈的、真正的使命。我們如果失敗,將要永遠輸了。那麼,讓我們看看,這個特殊使命究竟是什麼?」
考普蘭醫生鬆了一下襯衣領子,他的喉嚨有窒息的感覺。他內心的愛過於沉重。他看著四周沉默的客人。他們在等待。院子和前廊上站立的人群也像屋裡的人一樣專注安靜。一個耳聾的老人身子前傾,手託著耳朵。一個女人用橡皮奶嘴安撫著煩躁的嬰兒。辛格先生站在過道上專心地聽。年輕人大多數坐在地板上。蘭斯·戴維斯也在裡面。男孩的嘴唇緊張而蒼白。他的胳膊緊緊地抱著膝蓋,他年輕的臉神情陰鬱。房間裡所有的眼睛都在看,目光裡都是對真理的渴求。
「今天我們要把五美元獎金頒給那個將命題作文‘我的野心:我如何讓黑人獲得更好的社會地位’寫得最好的中學生。今年的得獎者是蘭斯·戴維斯。」考普蘭醫生從口袋裡拿出一個信封,「顯然,無需我說,這個獎的價值並不完全在於它的獎金——還在於它所體現的神聖的信任和信念。」
蘭斯笨拙地站了起來。他陰鬱的嘴唇顫抖著。他鞠躬,領獎。「你希望我朗讀這篇文章嗎?」
「不,」考普蘭醫生說,「但我希望你這周來找我談談。」
「是的,先生。」屋裡又安靜了。
「‘我不想成為一個僕人!’我在這些文章裡一次次讀到這個願望。僕人?我們中一千個人裡只有一個被允許成為僕人。我們沒有工作!我們沒有服務!」
房間裡的笑聲不自然。
「聽著,我們這些勞動者,五個中有一個在修路,或者做環衛工,或者在鋸木廠和農場工作。另有一個找不到任何工作。剩下的五分之三呢——我們的大多數同胞?許多人為那些沒有能力給自己準備食物的人做飯。許多人為了一兩個人的愉悅,畢生都在打理花園。我們中的許多人為豪宅的地板打蠟。或者為那些懶得自己開車的富人當司機。我們的一生都耗費在上千種毫無意義的工作上。我們勞動,但我們所有的勞動都是浪費。那是服務嗎?不,那是奴役。
「我們勞動,但我們所有的勞動都是浪費。我們沒有機會服務。這個上午在場的學生,你們代表著我們種族裡幸運的少數。我們大多數的同胞根本沒有機會上學。你們每個人的背後是幾十個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出來的年輕人。我們學習和智慧的尊嚴被剝奪了。
「‘各盡所能,按需分配’,我們大家都為溫飽而受過苦。那是巨大的不公正。但有一種不公正比它更令人痛苦——那就是被剝奪了各盡所能的工作權利。一輩子庸庸碌碌。被剝奪了服務的機會。比起被富人搶劫我們的頭腦和靈魂,我寧願他們來搶我們錢包裡的錢。
「這個上午在這裡的年輕人,你們有些可能想當老師、護士或是同胞的領導者。但是你們大多數人會被拒絕。為了活著,你們將不得不為了無用的目的而出賣自己。你們要被排擠,感受挫敗。年輕的化學家摘棉花。年輕的作家沒機會學習閱讀。教師成為熨衣板上的奴隸。我們在政府裡沒有發言人。我們沒有投票權。在這個偉大的國家裡,我們是最受壓迫的人。我們不能大聲疾呼。我們的舌頭沒機會使用而腐爛在嘴巴里。我們的內心變得空虛,失去了為個人奮鬥的力量。
「黑人同胞們!人類的思想和靈魂是我們與生俱來的財富。我們給予了最珍貴的禮物。我們的付出卻遭到嘲笑和蔑視。我們的禮物被踐踏在泥地裡,成了廢物。我們被安排去做比畜生還要低階的工作。黑人!我們必須站起來,重新團結一致!我們必須獲得自由!」
屋裡一片低語聲。狂熱的情緒在高漲。考普蘭醫生聲音哽塞,拳頭握緊。他感覺自己彷彿膨脹成一個巨人。他內心的愛使得胸腔成了發電機,他想大喊,好讓他的聲音傳遍小鎮。他想跪下來,用巨獸般的聲音大喊。屋裡充滿了悲嘆和叫喊。
「拯救我們吧!」
「全能的主啊!帶領我們走出死亡的荒野吧!」
「哈利路亞!主,拯救我們!」
他努力控制自己。他一再努力,終於恢復了自制力。他壓下內心的吶喊,找出真正有力的聲音。
「請注意!」他喊道,「我們必須自我拯救!不是通過悲痛的禱告。不是通過懶散和烈酒。不是通過慾望或無知。不是通過服從和謙卑。而是通過自尊。通過尊嚴。通過成為堅韌有力的人。我們必須為了我們真正的使命而積聚力量。」
他突然停住,身體挺得筆直。「每年這個時候,我們會用自己的微薄之力去闡明卡爾·馬克思的第一戒條。來聚會的每個人都事先帶了禮物來。你們許多人為了減輕他人的貧困而放棄了自己的舒適。你們每個人都各盡所能,沒有考慮回報禮物的價值。我們很自然地和他人分享。我們長久以來就認識到施比受有福。我們內心一直記得卡爾·馬克思的話:‘各盡所能,按需分配。’」
考普蘭醫生沉默了很久,好像說完了。隨後又說道:
「我們的使命是,帶著力量與尊嚴穿過那些羞辱的歲月。我們應有強大的自尊心,因為我們知道人類精神和靈魂的價值。我們必須教育我們的孩子。我們必須犧牲,讓他們獲得學習和智慧的尊嚴。時機會到來。我們的財富不再被嘲笑和蔑視的那天會到來。我們能夠服務的那天會到來。我們將要勞動,而我們的勞動不再被浪費的那天會到來。我們的使命就是用力量和信念等待這一天。」
他說完了。人們鼓掌,在地板和外面堅硬的冬天的地面上跺腳。滾燙、濃郁的咖啡香氣從廚房飄了過來。約翰·羅伯特負責分發禮物,喊著卡片上的名字。波西婭用長柄勺把咖啡從爐上的盆裡打出來,馬歇爾·尼科爾斯負責派發一塊塊蛋糕。考普蘭醫生在客人中間穿梭,身邊總跟著一小群人。
有個人碰他胳膊:「你的巴迪的名字就是從他那裡來的?」他說是的。蘭斯·戴維斯跟著他問問題。他對一切問題都回答「是」。快樂讓他感覺自己像個醉漢。為他的同胞們提供教導、勉勵和解惑——使他們明白道理。這是最棒的事。說出真理,被聆聽。
「今天的派對,我們真的很高興。」
他站在門廳和大家告別。一遍遍地握手。他沉沉的身體靠在牆壁上,只有眼珠子轉動,他很累了。
「我非常感激。」
辛格先生是最後一個走的。他真是非常好的人。他是一個具有智慧和真知的白人,絲毫沒有那刻薄的傲慢。所有人都走了,他是最後一個留下來的。他等待著,似乎還想聽他最後說點什麼。
考普蘭醫生手放在喉嚨上,他的嗓子疼。「老師,」他聲音沙啞地說,「這是我們最大的需求。領導者。團結和帶領我們的人。」
慶祝活動過後,屋裡一片狼藉。室內很冷。波西婭在廚房裡洗杯子。聖誕樹上的銀雪花落在地上被人踩出軌印,有兩個裝飾壞掉了。
他很累,但是依然沉浸在快樂和興奮裡。他從臥室開始收拾整個屋子。檔案櫃上面有一張快掉出來的卡片——蘭斯·戴維斯的記錄。他想對他說的話在腦子裡開始成形,他很焦躁,因為現在無法說出來。男孩那陰鬱的臉充滿了他的心,讓他無法擺脫。他開啟檔案櫃上面的抽屜,將卡放好。a,b,c——他的拇指緊張地翻動著字母。接著,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名字上:本尼迪克特·馬迪·考普蘭。
資料夾裡是幾張肺部的x光片和簡短的病歷。他將x光片舉到光下。肺的左上部有很亮的一塊像被鈣化的星星。向下有很大的一塊陰影,沿著右肺向上擴充套件到雙倍大的面積。考普蘭醫生麻利地將x光片放回資料夾。只有他為自己寫的簡短病歷還在手裡。字寫得大而潦草,他自己都認不出。「1920年——鈣化。淋巴腺——淋巴門有明顯的增厚。病灶被控制——功能恢復。1937年——病灶再度開啟——x光片顯示——」他讀不懂這病歷。一開始辨認不出字,後來能清楚認出了,卻搞不懂。末了只有四個字:「預後不定。」
往日那黑暗的、狂野的感覺又回來了。他彎著身子,猛地拉開檔案櫃最下面的抽屜。一堆雜亂的信。來自「有色人種協進會」的信。已發黃的一封黛西的信。漢密爾頓和他索要一點五美元的信。他在找什麼?他的手在抽屜裡翻找,最後僵硬地站了起來。
時間浪費了。一個小時沒了。
波西婭在廚房的餐桌上削土豆皮。她萎靡不振,臉色哀傷。
「挺起肩膀,」他生氣地說,「別再悶悶不樂。你一會兒消沉一會兒興奮的,讓人看不下去。」
「我只是在想威利,」她說,「當然,信只拖了三天。但他沒理由讓我如此擔心。他不是那種男孩。我覺得怪怪的。」
「耐心點,女兒。」
「我想我也只能這樣。」
「有幾個病人我得去看,不過,很快回來。」
「好的。」
「一切都會好的。」他說。
在中午明亮、寒冷的日光下,他的快樂幾乎都消失了。腦子裡胡亂地想著病人的病情。腫大的腎。腦膜炎。脊柱結核病。他升起汽車後座上的曲柄。通常,他會喊路過的黑人幫他轉動曲柄好發動汽車。他的同胞也總是樂意幫助。但今天他自己調整曲柄,大力地轉動著。他用外衣袖擦去臉上的汗珠,匆忙坐到方向盤前上路了。
他今天說的話有多少能被理解?有價值的又有多少呢?他回憶自己的措辭,它們顯得蒼白而無力。留在心裡不曾說出口的話更沉重。它們湧到嘴邊,讓人焦躁。他受苦同胞的臉聚集著,不斷膨脹,在眼前移動。他沿著大街緩慢地駕駛,心裡充滿了憤怒不安的愛。
7
小鎮許多年未遇見這麼寒冷的一個冬天。窗戶的玻璃結滿了霜,屋頂白茫茫一片。冬日的下午散發著朦朧的、檸檬色的光,陰影則是淡淡的藍。街上的水坑結了一層薄冰,據說聖誕節的第二天,在北邊十英里處下了場小雪。
辛格變了。安東納帕羅斯離開後的最初幾個月,他常忙於出門散很久的步。他散步遠達數英里,小鎮的四面八方他都走遍了。他漫遊過河邊稠密的居民區,這個冬天工廠變得蕭條後,此處比往日更髒了。很多人眼裡流露出陰沉的孤獨感。人們現在無事可做,能感覺到他們身上的某種焦慮。一種新的信仰突然熱烈地傳播開來。一個曾在染織廠幹活的年輕男人忽然聲稱一股偉大神聖的力量進入他身體。他說,傳播主的一套新戒條是他的義務。這個年輕人設了一個帳幕,每晚都有幾百人來,在地上打滾,相互搖晃身體,他們相信自己正和某種超人類的事物在一起。還發生了謀殺。一個吃不飽的女人認為工頭剋扣了她的工錢,朝他的喉嚨插了一刀。有一家黑人搬到最陰暗的街道上最角落的房子裡,此事引發了巨大的憤怒,房子被燒,黑人被他的鄰居毆打。不過,這些都是小插曲。沒什麼實質的改變。掛在嘴邊的罷工從未付諸行動,因為人總湊不齊。一切基本是老樣子。即使最冷的夜晚,「陽光南部」遊樂場依然開放。人們和原來一樣,繼續做夢、打架和睡覺。出於習慣,他們不願多想,免得迷失在明天之後的黑暗裡。
辛格穿越氣味難聞的黑人聚集區。此處有更多的歡樂和暴力。小巷裡常常飄蕩著杜松子酒辛辣的香氣。溫暖的、讓人昏昏欲睡的爐火給窗戶添了光彩。教堂幾乎每晚都有聚會。褐色的草地襯托著舒適的小屋——辛格也經過此處。這裡的孩子更強壯,對陌生人更友善。他漫步經過富人區。那裡的房子雄偉而古老,有白色的圓柱和錯綜複雜的鐵柵欄。他走過高大的、磚砌的房子,車道上的汽車響著喇叭,煙囪裡冒出揮霍的濃煙。他走到從小鎮通向雜貨鋪的公路邊緣,農民週六晚聚集在雜貨鋪,圍爐而坐。他經常漫遊在四個主要的商業區,它們燈火通明,然後再穿過後面黑暗空曠的小巷。小鎮沒有哪個角落是辛格不知道的。透過窗戶,他看過萬家燈火。冬天的夜晚很美。天空是冷冽的藍,星光閃亮。
如今他散步路上常被人叫住聊天。人人都認識他。如果有陌生人和他說話,辛格就掏出一張卡片解釋自己的沉默。他在鎮上無人不知。他走路時肩膀挺直,雙手永遠插在口袋裡。他灰色的眼睛彷彿將周圍的一切盡收眼底,他的臉上永遠是平靜的表情,那些非常睿智而憂傷的人們獨有的表情。無論誰想和他待一會兒,他都會愉快地停下腳步。畢竟,他只是在漫無目的地散步。
現在鎮上開始流傳關於啞巴的各種流言蜚語。幾年前,和安東納帕羅斯一起時,他們來來回回走在上班路上,除此之外,兩人總是待在房間裡。那時候,沒有人打擾他們——若有誰留意到他們,也是因為那個胖希臘人。那些年裡,辛格是被人遺忘的。
關於啞巴的謠言豐富多樣。猶太人說他是猶太人。大街上的商人說他繼承了一大筆錢,是個富翁。一個被打壓的紡織協會私下傳說啞巴是產業工會的組織者。一個孤獨的土耳其人,許多年前流浪到小鎮來,和家人在一家小店裡生活潦倒,售賣亞麻,他興奮地告訴妻子啞巴是土耳其人。他說啞巴能聽懂他的土耳其語。他說這些時,聲音變得富含感情,也忘了和孩子拌嘴,腦子裡都是計劃和行動。一個鄉下老人說啞巴來自離他家不遠的地方,啞巴的父親種的菸草作物是全郡最好的。所有這些事說的都是啞巴。
安東納帕羅斯!辛格的心裡永遠有夥伴的記憶。夜晚,當他合上眼睛,希臘人的臉就浮現在黑暗中——圓圓的、油光滑亮的,有著狡黠和溫柔的微笑。他的夢裡,他們永遠在一起。
現在,他的夥伴已經走了一年多了。這一年感覺既不長也不短。它只是有點脫離平常的時間觀念——就像一個人喝醉了或是半夢半醒時。每時每刻都有他的夥伴。和安東納帕羅斯的這段隱秘生活也隨著周圍的事物在變化延續。一開始的幾個月他老在想安東納帕羅斯被帶走前最可怕的那幾周——他生病後引起的麻煩,他被抓走,企圖阻止夥伴瘋狂念頭的痛苦。他想到過去和安東納帕羅斯不快樂的時刻。其中一個場景,很久以前的場景,多次回到眼前。
他們沒有朋友。他們有時去見其他啞巴——在過去十年裡他們和三個啞巴成了熟人。但總有變故發生。有一個見面才一週就搬到另一個州。另一個結婚了,生了六個孩子,騰不出手來交談了。夥伴走後,辛格回憶最多的就是他們和第三個啞巴的關係了。
這個啞巴名叫卡爾。他是個面色蠟黃的年輕工人。他的眼珠子是淡黃色的,牙齒脆薄透明,也是淡黃色的。他的藍色工裝服鬆鬆垮垮地罩著他瘦骨嶙峋的身體,看上去就像一個用藍碎布與黃碎布拼的玩偶。
他們請他吃飯,並安排預先在安東納帕羅斯工作的店鋪會合。他們倆到時,希臘人還在忙。他在店後的廚房裡,快做好一批太妃軟糖了。金黃光澤的軟糖擱在長長的大理石桌上。溫暖的空氣裡有著濃厚的香甜氣息。安東納帕羅斯似乎很樂意卡爾看他如何用刀滑過熱乎乎的軟糖,將它們切成一塊塊。他將一小塊粘在油膩的刀刃上的軟糖遞給他們的新朋友,還給他表演了一個只有想取悅對方時才表演的小把戲。他指了指爐子上沸騰的糖漿缸,扇了一下臉,眯起眼睛表示它非常燙。接著,他將手浸入一盆冷水,再突然插到沸騰的糖漿裡,又迅速地把手放回冷水裡。他的眼珠鼓起,舌頭翻了出來,彷彿承受著巨大的痛苦。他甚至絞著手,單腳在跳,房子被他震得發抖。然後,他忽然笑了,伸出了手,表明這是個玩笑,還拍了一下卡爾的肩膀。
這是個黯淡的冬日黃昏,他們手挽著手走在街上,呼吸在冷空氣裡如雲如霧。辛格走在中間,途中有兩次將他們留在人行道上,他自己進了商店買東西。卡爾和安東納帕羅斯拎著大袋小袋,辛格緊緊挽著他們的胳膊,一路微笑著回家。他們的房子很舒適,他在屋裡高興地走動,和卡爾聊天。晚飯過後,他們倆說話,安東納帕羅斯在一旁看,笑容溫和。通常,胖希臘人會挪到儲藏室,倒點杜松子酒。卡爾坐在窗邊,只有安東納帕羅斯把酒杯推到他眼前,才會猶豫地喝上幾口。辛格不記得他的夥伴對陌生人有過如此熱情,他愉快地想象卡爾今後常來看他們的時光。
過了午夜,發生了一件事情毀掉了這個彷彿過節的派對。安東納帕羅斯有一次從儲藏室回來後,滿臉怒容。他坐在床上,不斷瞪著他們的新朋友,表情既憤怒又厭惡。辛格說個不停,想掩飾這個怪異的行為,但希臘人很固執。卡爾縮在椅子裡,摸著他骨瘦如柴的膝蓋,被胖希臘人的鬼臉弄得迷惑不已。他的臉紅了,小心翼翼地喝著酒。辛格不能再放任不管了,他終於開口問安東納帕羅斯是胃痛還是哪裡不舒服,要不要上床睡覺。安東納帕羅斯搖頭。他指著卡爾,把知道的下流手勢都做了個遍。臉上的厭惡表情不堪入目。卡爾嚇得縮成一團。最後,胖希臘人咬牙切齒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卡爾慌張地拿起帽子離開了。辛格跟著他下樓。他不知道如何向這個陌生人解釋他朋友的行為。卡爾縮著身子站在樓下的門廊上,無精打采,帽舌遮住了臉。最後,兩人握了握手,卡爾離開了。
安東納帕羅斯告訴他,他們的客人趁他們沒注意跑到儲藏室,將杜松子酒都喝光了。再多的勸說也沒法讓安東納帕羅斯相信是他自己將酒喝光的。這胖希臘人坐在床上,他的圓臉陰沉著,充滿怪罪的意味。大顆的淚珠緩緩流到他的內衣領口,如何也安慰不了。最後,他去睡覺了,但辛格卻在黑暗中久久不能入睡。他們再也沒見過卡爾。
幾年以後,安東納帕羅斯開始從壁爐架上的花瓶裡取出房租的錢去玩老虎機。夏天的午後,安東納帕羅斯赤身裸體地走下樓拿報紙。暑熱讓他難受死了。他們分期付款買了一臺冰箱,安東納帕羅斯的嘴老是含著冰塊,甚至在睡覺時讓冰塊融化在床上。安東納帕羅斯要是喝醉了,會當著他面把一碗通心粉都扔了。
最初的幾個月裡,那些不堪的記憶就像地毯裡的破線頭般,交織於他的思緒裡。然後,它們就消失了。他們所有不愉快的時刻都被遺忘了。隨著時間推移,對夥伴的記憶漸漸沉澱下來,留下一個只有他才瞭解的安東納帕羅斯在心上。
這就是那個能讓他傾吐肺腑之言的夥伴。這就是安東納帕羅斯,他的聰明唯獨他知道。隨著那年過去,他的夥伴似乎在他腦海裡擁有了更多位置,漆黑的夜晚裡,他的臉會極其緩慢又微妙地浮現出來。關於夥伴的記憶都變了,所有不好的、犯蠢的事全忘了——只餘下機靈的、好的。
他看見安東納帕羅斯在跟前,坐在一把寬敞的椅子裡。他坐得很安穩,一動不動。他的圓臉難以捉摸。他的嘴角在微笑,意味深長。他的眼神深奧。他看著那些向他訴說的事。他以他的方式領會了。
這就是如今在他腦中盤桓的安東納帕羅斯。這就是那個讓他想訴說一切的老夥伴。為了今年發生的一些事,他被留在一個陌生的國度了。獨自一個人。他睜開了眼睛,周圍的世界難以理解。他感到困惑。
他觀察他們說話的嘴形。
我們黑人需要一個最終獲得自由的機會。自由,只是奉獻的權利。我們想服務和分享,想工作和消費我們應得的回報。但你是我遇到的唯一一個能認識到我同胞的迫切需求的白人。
你明白吧,辛格先生。我無時無刻不在想著音樂。我要成為一個真正的音樂家。也許,我現在啥也不懂,但到了二十歲,我就懂了。明白嗎,辛格先生?到時候,我要去一個下雪的國家旅行。
我們喝完這瓶酒吧。我要小瓶的。因為我們在想自由的問題。這詞就像我腦中的蠕蟲。是?不是?多大?多小?這個詞就是搶劫、偷竊和狡詐的暗號。我們將會自由,然後最聰明的人又能奴役他人。但是!但是這個詞還有另一重含義。所有詞語裡面,這個詞最危險。我們知道的人必須警惕。這詞讓我們感覺良好——事實上,這個詞是巨大的理想。然而,伴隨這個理想的是為我們而準備的、最醜陋的羅網。
最後一個揉了揉鼻子。他不常來,話也不多。他問問題。
這四個人一直來他房間超過七個月了。他們從不一起來——總是單獨來。他一貫在門口迎接他們,帶著真誠的微笑。需要安東納帕羅斯的念頭從未消失——和他夥伴走後的頭幾個月沒兩樣——隨便和誰在一起都比長期一個人好。就像幾年前,他向安東納帕羅斯做了保證(甚至寫了保證書,還貼在床頭的牆壁上)——保證要戒一個月的煙、酒和肉。剛開始幾天非常難過。他靜不下來,躁動不安。他老跑去水果店找安東納帕羅斯,查爾斯·帕克對他很不耐煩。他一完成手頭上的雕工活,就到店鋪前和表匠、售貨的女孩子消磨時間,或者逛到冷飲機那兒喝一罐可口可樂。那段時間裡,隨便和哪個陌生人待著都比一個人掛念香菸、啤酒和肉要好。
最初,他一點兒也不理解這四個人。他們說來說去——隨著日積月累,他們說得更多。他對他們的唇形變得很熟悉了,便明白了他們說出的每個字。後來,又過了一陣子,他們還沒開口,他就知道他們要說什麼,因為基本是老調重彈。
他的手讓他備受折磨。它們不肯休息。它們在夢裡抽搐,有時候,他醒來發現雙手在面前比劃著夢裡說的話。他不喜歡看他的手,也不願想它們。它們修長、褐色,非常有力。前些年,他還很細心地護理它們。在冬天,他要抹油以防皸裂,還經常磨掉表面的死皮,指甲也都修得剛好到指頭處。他喜歡洗手和護理它們。現在,他只是一天兩次用刷子隨意刷一下,然後又將手放回口袋裡。
他在房間裡來回踱步時,會用力按指關節,或猛拉它們,直到手指發痛。要不然就是用一隻拳頭去擊打另一隻手的掌心。有時,他一個人在家,想到他的夥伴,他的手不知不覺就開始比劃手語。等他意識到,就彷彿一個正高聲自言自語的人被發現一樣。感覺好像犯下了什麼道德錯誤,羞愧混雜著悲傷,他的雙手併攏放到身後。但它們不會放過他。
大街上,辛格站在他和安東納帕羅斯曾住過的房子前。傍晚是菸灰色的。西邊有一縷縷淡黃色和淡玫瑰色的煙。煙霧繚繞的天空下,一隻叫聲刺耳的冬雀在花式飛行,最終落在一座房子的山牆上。街道荒涼。
他直勾勾地看著二樓右邊的一個窗戶。這裡原來是他們的前屋,後面就是寬大的廚房,是安東納帕羅斯做飯的地方。透過亮燈的窗戶,他看見一個女人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她很高大,被燈光照得輪廓模糊,裹了一條圍裙。一個男人坐著,手裡拿了份晚報。一個孩子拿著一片面包,來到窗前,鼻子壓在玻璃上。辛格看見房間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安東納帕羅斯睡的大床和他睡的摺疊床,圓鼓鼓的大沙發和摺疊椅。拿來當菸灰缸用的打破的糖罐,屋頂漏雨在天花板上的溼痕,牆角放洗衣物的盒子。像這樣的傍晚,廚房裡一般沒有燈光,只有大爐子上的幾個燒油的灶眼發出的火光。安東納帕羅斯老將油芯調小,只有灶眼裡才能看見那金色和藍色斑駁的火苗。房間溫暖,充滿了食物的香氣。安東納帕羅斯用木勺子品嚐每道菜,他們喝許多杯紅酒。爐前的亞麻油氈上,火苗照出了明亮的倒影——五個金色的小燈籠。渾濁的黃昏越來越暗,小燈籠則越來越清晰,夜晚終於降臨時,它們都燃燒起來,耀眼鮮明。那時晚飯都做好了,他們開啟燈,把椅子拉近桌子。
辛格低頭看那黑暗的大門。他回想起他們早上一塊兒出門,晚上一塊兒回家。人行道壞了一塊,安東納帕羅斯有次摔了一跤,擦破了胳膊肘。有一個郵箱,供電公司的賬單每月都寄到那裡。他能感覺到手指上還殘留著夥伴胳膊溫暖的觸控。
街道現在黑下來了。他又抬頭看了一眼窗戶,他看見陌生的女人、男人和孩子在一塊兒。空虛感在他體內蔓延。一切都流逝了。安東納帕羅斯走了。他不在這裡,這不是回憶他的地方。對夥伴的思念在別處。辛格閉上眼睛,儘量去回想瘋人院和安東納帕羅斯今晚待的房間。他想起了狹窄的白床,角落裡玩紙牌的老人。他緊緊閉住雙眼,可是房間並沒有因此而更清晰。他的內心有著深深的空虛,過了一會兒,他又向窗戶投去一瞥,然後沿著他們曾一起走過無數次的、黑暗的人行道走了。
這是週六的夜晚。大街上人很多。瑟瑟發抖的黑人穿著工裝服,在「十分錢店」的櫥窗前徘徊。電影院的售票處排了許多拖家帶口的,年輕的男孩和女孩盯著外面貼的海報。穿過的車流變得很危險,他不得不等了很久才過了馬路。
他經過了水果店。櫥窗裡的水果很好看——香蕉、橘子、鱷梨和鮮豔的小金橘,甚至有幾個菠蘿。但是查爾斯·帕克在裡面招呼一個顧客。他覺得查爾斯·帕克的臉很醜陋。有幾次查爾斯·帕克不在時,他走進店裡,在裡面待了很久。他甚至走到後面安東納帕羅斯做糖的廚房。查爾斯·帕克在的時候,他從不進去。自從安東納帕羅斯坐巴士離開的那天起,他們就小心地避開對方。他們在路上遇到時,會扭過頭去,不和對方點頭。有一次,他想給老夥伴寄去一罐他最喜歡的藍果蜜時,他寫信向查爾斯·帕克訂購,那樣就不用見到他了。
辛格站在窗前,看著他夥伴的表親在招呼一群客人。週六晚上的生意一向很好。安東納帕羅斯有時得幹到晚上十點。那巨大的自動爆米花機離門口很近。店員將一杯量的玉米粒倒入機器,爆米花像大片的雪花在裡面飛舞。商店的氣味溫暖而熟悉。地板上有被踩碎的花生殼。
辛格沿著大街往前走。他小心迂迴地穿過擁擠的人群,免得被撞。因為過節,街上掛著大紅大綠的燈。歡笑的人們三五成群地聚集,互相擁抱。年輕的父親照料著肩膀上因受涼而哭鬧的嬰兒。街角有個頭戴紅藍色童帽的救世軍女孩搖著鈴鐺,她看著辛格,讓他覺得非投一個硬幣到她身邊的罐裡不可。街上還有乞丐,有黑人和白人,遞出帽子或伸出粗糙的手。霓虹燈廣告在人們的臉上投下了橘黃的光。
他走到一個角落,他和安東納帕羅斯曾在某個八月的下午在這裡遇到一條瘋狗。然後,他經過了海陸軍商店,安東納帕羅斯原來每逢發薪日都會到它樓上拍張照片。他的口袋裡現在就帶著許多照片。他向西邊的河流走去。他們曾經有過一次野餐,穿過橋,在對岸的草地上。
辛格沿著大街走了大約一小時。整個人堆裡,他看起來是唯一沒同伴的人。最後,他掏出手錶,朝住處的方向走去。也許今晚會有人來他房間看他。但願如此。
他給安東納帕羅斯寄了一大箱聖誕禮物。他也給那四個人每人一份禮物,還有凱利太太。他給大家買了一臺收音機,放在靠窗的桌子上。考普蘭醫生沒有注意到收音機。比夫·布瑞農馬上就注意到了,眉毛抬了抬。傑克·布朗特只要在,就會讓它一直開著,調著相同的臺,說起話來,聲音彷彿要蓋過那音樂不可,額頭的青筋都跳了出來。米可·凱利看到收音機時有點蒙。她的臉頰通紅,一遍遍地問是否真是他的,她可不可以聽。她調了幾分鐘,終於調到她想聽的臺。她坐在椅子上,身子前傾,手擱在膝蓋上,嘴巴張開,太陽穴的脈搏跳得激烈。無論放什麼她似乎都聽進去了。她在那兒坐了一下午,衝著他微笑時,眼眶溼了,用拳頭擦了擦眼睛。她問他,能不能趁他上班時偶爾來聽,他答應了。接下來幾天,他一開門就看見她在收音機旁。她用手梳著凌亂的短髮,臉上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表情。
聖誕節後不久的一個晚上,四個人恰好一起來看他。這是前所未有的事。辛格在屋裡忙個不停,微笑地款待他們吃喝,以最大的熱情想讓客人們感到自在。卻有什麼不對勁。
考普蘭醫生不肯坐下來。他站在走道上,手裡拿著帽子,對其他人冷淡地點點頭。他們看著他,對他的出現似乎感到奇怪。傑克·布朗特開啟帶來的啤酒,泡沫濺到了胸前的襯衣上。米可·凱利在聽收音機裡放的音樂。比夫·布瑞農坐在床上,翹著腿,他的目光掃過眼前的人,隨之眯起了眼睛,不動了。
辛格感到疑惑。他們每個人平時都那麼健談。現在,他們碰到一起,卻沉默了。他們來的時候,他預感著某種爆發。他隱約感覺那會讓什麼東西結束。但屋裡只有一種緊張的氣氛。他緊張地比劃著手語,好像要從空氣裡抽出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再將它們綁在一起。
傑克·布朗特站在考普蘭醫生身旁。「我認得你。我們之前撞到過一次——在外面的臺階上。」
考普蘭醫生的發音清晰準確,說出的話好像被剪裁過一般。「我不記得我們見過。」他說。他僵硬的身體似乎在退避。他往後撤,一直退到門邊上。
比夫·布瑞農鎮定自若地抽他的煙。房間裡瀰漫著薄薄的一層藍色煙霧。他轉向米可,看到她時,臉上浮起了紅暈。他半閉著雙眼,轉眼他的臉又恢復蒼白。
「你的生意現在進展得怎麼樣了?」
「什麼生意?」米可警覺地問。
「就是生活中的事啦,」他說,「學校,諸如此類。」
「還行,我想。」她說。
人人都期待地看著辛格。他很迷惑。他遞給他們酒水,微笑著。
傑克用掌心擦了一下嘴。他放棄了和考普蘭醫生交談的想法,坐到床上,挨著比夫。「你知道是誰用紅色粉筆在工廠附近的牆和籬笆上寫那些嚇人的話嗎?」
「不知道,」比夫說,「什麼嚇人的話?」
「那些話多數來自《舊約》,我好奇很長時間了。」
每個人都主要在和啞巴說話。他們的想法在他那裡聚合,就像車輪的輪輻指向軸心。
「天冷得很不尋常,」比夫終於說道,「前幾天我查了一下舊記錄,發現一九一九年氣溫降到過華氏十度。今天早晨只有十六度,是那年寒冬以來最冷的一天。」
「今天早晨儲煤室的屋簷掛了冰柱。」米可說。
「我們上週收入不夠,工資發不出。」傑克說。
他們又議論了一會兒天氣。每個人都在等著別人走。然後,突然一股衝動讓他們全都同時起身要離開。考普蘭醫生最先走,其他人馬上跟在後頭離開。他們走了後,辛格獨自站在房間裡,他理解不了這狀況,乾脆想要忘記。那個夜晚,他決定給安東納帕羅斯寫信。
安東納帕羅斯不識字的事實並不妨礙辛格給他寫信。他一直都知道夥伴看不懂白紙黑字,但幾個月過去後,他開始想象原先也許搞錯了,安東納帕羅斯也許向所有人隱瞞了他認字的秘密。而且,也許瘋人院中有識字的聾啞人,可以給他讀信。他想了幾個寫信的理由,每當他感到困惑或難過,都有強烈的慾望想給夥伴寫信。只是寫好後,從沒有寄出過。到了週日,他會把從晨報和晚報上剪下來的漫畫寄給夥伴。每個月,他寄一張郵政匯票。而他寫給安東納帕羅斯的長信在口袋裡越積越多,最終付之一炬。
那四個人走後,辛格披上他暖和的灰外套,戴上灰呢帽,離開了房間。他習慣了在店裡寫信。而且,他答應明天早上要交貨,他想立刻完成,免得耽誤。夜是寒冷刺骨的。鑲了金邊的滿月在天上。星光閃爍的夜空下是漆黑的屋頂。他一邊走一邊想著信的開頭,第一句還沒想好怎麼寫,人已經走到店鋪了。他用鑰匙開了門,走進黑暗的店裡,開啟前頭的燈。
他在店的最裡面工作。一塊布簾將他的地盤和店鋪其他部分割開,因此像一個小小的私人空間。他的工作臺和椅子旁邊,有一個沉重的保險櫃放在角落;一個洗手間,內有一面發綠的鏡子;擺滿箱子和舊鐘的貨架。辛格升高了工作臺,從毛氈盒裡拿出答應交付的銀盤。店裡雖然很冷,他還是脫了外套,捲起了襯衫的藍邊袖口,好方便幹活。
他在盤子中心的圖案上費了很大功夫。他熟練專注地用刻刀刻著銀器。工作的時候,他的眼裡透出一種奇怪的、敏銳的渴望。他在想著給老夥伴安東納帕羅斯的信。把活幹完時已過了午夜。他將盤子收起,額頭因為興奮而冒汗。他清理了工作臺,開始寫信。他喜歡運筆寫字的感覺,他小心翼翼地寫著,彷彿那不是信紙,而是銀器。
我唯一的朋友:
我從我們的雜誌上看到社團今年要在梅肯開會。會有主持人和一席四道菜的晚宴。我在想象它。記得我們一直想要參加一次會議,但從沒去過。我現在多希望我們去過。我希望我們能參加這次會議,我想象著它的樣子。當然,沒有你我不可能去的。他們從各大州來,帶著滿肚子的心裡話和長久的夢想。某家教堂裡還會有一次特別的儀式,如發金牌的競賽活動之類的。我寫我想象的這一切。我既想也沒有想。我的手不動的時間太長了,想不起來它究竟是什麼樣子。當我想象這次大會,就覺得所有的賓客都像你,我的朋友。
有一天我站在我們家門前。那裡有別人住了。你還記得門前那棵大橡樹嗎?為了不影響電話線,樹枝被剪了,樹就死了。樹枝爛了,樹幹的心空了。還有,店裡的貓(你以前常撫摸的那隻)吃了有毒的東西,死了。讓人很難過。
辛格握筆懸在紙上。他挺直身子,以緊張的姿態坐了很久,信沒有接著寫。他站了起來,點了根菸。房間很冷,空氣裡有一股酸臭的氣味——混合著煤油、銀器清洗劑和菸草。他穿上外套,戴上圍巾,又開始磕磕巴巴地寫信。
你記得我在你那邊時提過的四個人。我給你畫過他們的像,那黑人、那小姑娘、留小鬍子的人,還有「紐約咖啡館」的老闆。我想和你說說他們,不過,不知道從何說起。
他們都很忙。實際上,他們太忙了,讓人難以去描述。我不是說他們沒日沒夜地工作,而是說他們腦子裡都想了太多問題,片刻不得安寧。他們到我房間來,說個不停,我都無法理解一個人怎麼可以如此不知疲倦、喋喋不休。(但「紐約咖啡館」的老闆不同——他和其他人不一樣。他的鬍子非常濃厚,一天得刮兩回,他有一把電動剃鬚刀。他喜歡觀察。其他人都有憎恨的事。他們也都有除了吃喝拉撒和交友外更熱愛的事。這就是他們忙忙碌碌的原因。)
留小鬍子的人我想不太正常。他有時說話很明晰,像我很久以前上學時的老師。其他時候淨說些我理解不了的話。有時他穿著得體的西裝,下次再見,他會穿著上班的工裝服,又黑又髒又臭。他會揮舞拳頭,說不堪入耳的酒後渾話,我可不想你聽見。他覺得我和他擁有一個共同的秘密,但我不知道是什麼。我告訴你一件難以置信的事吧。他能喝掉三品脫的「幸福時光威士忌」,依然走來走去說個不停,不願睡覺。你不會信的,但這是真的。
我從女孩的媽媽那裡租了房間,每月十六元。這女孩原來喜歡穿短褲,像個男孩,但現在她穿藍裙子和罩衫。她還不算是年輕的女子呢。我喜歡她來看我。我為他們買了臺收音機後她整天來。她喜歡音樂。我想知道她在聽什麼。她知道我是個聾子,但她覺得我懂音樂。
那個黑人有肺結核,但在本地找不到好醫院,因為他是個黑人。他是個醫生,比我見過的人都要勤奮。他說話完全不像黑人。其他黑人說話不好懂,舌頭的移動老不到位。這個黑人有時讓我害怕。他的眼睛又熱烈又明亮。他邀請我去一個派對,我去了。他有很多書。但他沒有偵探小說。他不喝酒,不吃肉,不看電影。
是啊,自由和掠奪者。是啊,資本和民主黨,留小鬍子的髒傢伙說。他接著自相矛盾地說,自由是最偉大的理想。我只要有一個機會,寫下我心裡的音樂,成為一個音樂家。我只要這麼一個機會。那女孩說。我們不能服務,黑人醫生說。我的同胞像渴求主一般渴求這個。啊哈,紐約咖啡館的老闆說。他是個有想法的人。
這是他們來我房間時說話的方式。他們心裡的話讓他們無法寧靜,一直很忙。你可能會想他們要在一起會像本州來參加梅肯大會的社團的人吧。並非如此。今天他們同時到我房間了。他們坐在那兒,彷彿來自不同城市。他們甚至很無禮,你知道我向來說無禮和不顧及別人感受是不對的。今天就是這樣。我不明白,我給你寫信,想你會明白的。我有奇怪的感覺。不過,關於這些我寫得太多了,我知道你要厭煩了。我也是。
已經五個月又二十一天了。你不在,我一個人過著孤單的日子。我唯一能想象的就是和你重新在一起。我如果不能儘快見到你,不知道如何是好。
辛格的頭趴在工作臺上休息。木板的味道和貼在臉上的光滑感覺讓他想起了在學校的日子。他的眼睛合上,感到不舒服。腦子裡只有安東納帕羅斯的臉,對夥伴的想念是如此強烈,他屏住了呼吸。過了一會兒,辛格坐直了,伸手去拿筆。
我給你訂的聖誕禮物沒有及時寄到。我希望它立刻就到。我相信你會喜歡,會高興的。我一直在想著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一切都記得。我想念你常做的飯菜。「紐約咖啡館」比過去糟糕多了。不久前,我在湯裡發現一隻蒼蠅,和蔬菜麵條混在一起。不過這沒什麼。我是如此需要你,這份孤獨我承受不了。我很快會再來看你。我的假期還有六個多月才能休,但我可以安排早點去。我想我只能這樣了。我不想獨自一人,沒有你這個知己。
永遠的,約翰·辛格
他回到家已經凌晨兩點了。大而擁擠的屋子黑漆漆,他小心地摸索著上了三層樓梯,沒有摔跤。他掏出口袋裡攜帶的卡片、手錶和圓珠筆。他將衣服疊整齊放在椅背上。他的灰色法蘭絨睡衣暖和柔軟。他把毯子剛拉到下巴,就立刻睡著了。
黑暗的睡眠催生了夢。有一盞黯然的黃燈籠照亮一段石階。安東納帕羅斯跪在石階的頂部。他赤裸著,笨拙地摸著頭頂上舉著的東西,凝視著它,彷彿在祈禱。他自己跪在石階的中部。他赤裸著,感到冷,目光離不開安東納帕羅斯和他頭上的東西。他感覺到身後的地面上有小鬍子男人、小女孩、黑人和剩下那個人。他們裸跪著,他感覺到他們都看著他。在他們身後則是無數黑暗裡跪著的人。他的手像巨大的風車,如著迷般盯著安東納帕羅斯舉著的未知之物。只有黃燈籠在黑暗中搖曳,其餘一切都靜止不動。突然間,一陣騷動。動亂中,石階坍塌了,他感到自己在墜落。他被驚醒。晨曦的光線染白了窗戶。他感到恐懼。
過了那麼久,他的夥伴也許出了什麼事。安東納帕羅斯不給他寫信,他也不知道。老夥伴也許摔傷了。他想再見到他的願望如此強烈,不管付出什麼代價都要實現——立刻。
那天早上在郵局裡,他發現一張通知單,他的包裹到了。那是他為安東納帕羅斯訂購的、遲到的聖誕節禮物。這禮物很棒。他用兩年多的分期付款買的。禮物是一個個人用的電影放映機,裡面有半打安東納帕羅斯喜歡的《米老鼠》和《大力水手》喜劇片。
那天辛格是最後一個到商店的。他遞給他的珠寶商僱主一封正式的請假信,請週五、週六兩天假。雖然那周手頭上有四個婚禮,珠寶商還是點頭同意了。
這次旅行他事先沒有告訴任何人,只在出發那天釘了一張字條在門上,說他要出差幾天。他在夜晚出發,火車抵達他的目的地時,冬天那閃著紅光的拂曉才散開。
下午,很快就到探視的時間了,他向瘋人院走去。他雙手拎著電影放映機的部件和一籃給夥伴買的水果。他直接走到上次探視安東納帕羅斯時的病房。
走廊、大門、一排排病床,都和記憶中沒兩樣。他站在門口,著急地尋覓他的夥伴。但他一眼就看見,雖然椅子都坐滿了,卻沒有安東納帕羅斯。
辛格將禮物放下,在他的卡片下面寫道:「斯皮諾斯·安東納帕羅斯在哪裡?」一個護士進來,他把卡片交給她。她沒明白,搖了搖頭,聳了聳肩。他走到外面的走廊,將卡片遞給遇到的每個人。沒人知道。他的內心如此恐慌,開始揮舞著手勢。最後,他遇到了一個穿白大褂的實習醫生。他拉著醫生的胳膊,把卡片交給他。實習醫生仔細讀後,帶領他穿過幾個大廳。他們來到了一個小房間,一個年輕的女人坐在堆放檔案的桌子後。她讀了卡片,隨後在抽屜裡翻找檔案。
辛格的眼裡湧起不安與恐懼的淚水。年輕的女人在便箋本上認真地寫著,他忍不住扭過身子去看,想立刻知道老夥伴怎麼了。
安東納帕羅斯先生被轉到醫務室了。他得了腎炎。我會讓人帶你去的。
經過走廊時,他停了一下,拿回放在病房門口的禮物。水果籃被偷了,不過其他的還在。他跟著實習醫生走出大樓,穿過草坪來到醫務室。
安東納帕羅斯!他們到達病房時,他一眼就看見了他。他的床在屋子中間,他用枕頭撐著坐起來。他穿著猩紅色的晨衣和綠色的絲綢睡褲,戴著綠松石戒指。他的皮膚蠟黃,眼睛迷茫而烏黑。他太陽穴上的黑髮抹了點銀粉。他在織東西,胖乎乎的手指緩慢地擺弄著那長長的象牙針。一開始他沒有看見他的朋友。然後,當辛格站在他的跟前,他安詳地笑了,沒有驚訝,並伸出他珠光寶氣的手。
辛格感到羞澀和拘束,這是過去不曾有的。他在床邊坐下,他雙手併攏放在床罩邊緣。他目不轉睛地看著老夥伴,他的臉像死人一樣蒼白。老夥伴服飾的華麗讓他吃驚。這每件衣服是他陸續寄給他的,但他沒想過將它們都穿上時的樣子。安東納帕羅斯比他記憶中更胖了。絲綢睡褲顯出他腹部層層疊疊的肉。他巨大的腦袋靠著白色枕頭。他臉上平和淡然的表情是如此深邃,似乎並沒有意識到辛格在一旁。
辛格羞怯地舉起手,開始說話。他熟練有力的手指含情脈脈地打著精確的手勢。他說到一個人度過的寒冷漫長的日子。他提及往事,死去的貓,商店,他的住處。每個停頓處,安東納帕羅斯都和藹地點一下頭。他講到那四個人和他們在他房間裡長時間的逗留。他夥伴的眼睛溼潤烏黑,在那裡面他看見自己小小的長影子,這影子他看過上千次。他的臉上又浮現出溫暖的血色,他的手勢加快。他花了很多時間談到黑人、小鬍子翹起來的人和小女孩。他的手勢越來越快。安東納帕羅斯緩慢遲鈍地點著頭。辛格熱切地靠近,深長地呼吸,眼睛裡冒出晶瑩的淚花。
安東納帕羅斯突然用胖胖的食指在半空緩緩地劃了一個圓圈。他的圈圈向辛格划過來,然後戳到他肚皮上。胖希臘人咧嘴而笑,吐出他肥厚、粉紅的舌頭。辛格大笑,以狂野的速度揮舞著手語。他的肩膀因大笑而顫抖,他的腦袋往後仰著。他不知道在笑什麼。安東納帕羅斯翻了個白眼。辛格繼續狂笑,直到上氣不接下氣,手指顫抖。他抓著夥伴的手臂,想讓自己平靜下來。他的笑漸漸慢下來,像在打嗝般難受。
安東納帕羅斯先鎮定下來了。他胖胖的小腳蹬開了床腳的罩單。他的笑意消失了,鄙夷地踢著毯子。辛格連忙去整理,但安東納帕羅斯皺著眉頭,像帝王般向走過病房的護士豎起指頭。她按照他喜歡的樣子整理床鋪,胖希臘人刻意地低下頭,那姿態更像賜福,而不是簡單的點頭致謝。然後,他莊重地將腦袋轉向他朋友。
辛格說話時沒意識到時間的流逝。當護士拿著托盤將安東納帕羅斯的晚餐送來時他才意識到很晚了。病房裡的燈開啟了,窗外幾乎全黑了。其他病人面前也有裝在托盤裡的晚餐。他們放下了手中的事(有人編籃子,其他人做皮具或織毛衣),無精打采地吃起來。除了安東納帕羅斯,他們都看上去病懨懨的,面無血色。他們大多數人需要理個髮,他們穿著破爛的灰睡衣,背部裂了一個長口子。他們驚奇地看著這兩個啞巴。
安東納帕羅斯揭開蓋子,仔細檢查食物。裡面有魚和蔬菜。他用手拿起了魚,將它舉到燈光下檢查了個遍。然後津津有味地吃起來。他一邊吃飯一邊對房間裡的人指指點點。他指著角落的一個男人,做了一個厭惡的表情。那男人向他咆哮。他指著一個年輕的男孩,微笑點頭,揮舞他胖乎乎的手。辛格太快樂了,也就感受不到尷尬了。他從地上拿起禮物,將它們放到床上轉移夥伴的注意力。安東納帕羅斯拆開了包裝,但他對那臺機器一點兒都不感興趣。他接著吃他的晚餐。
辛格給護士遞了張字條,解釋這臺電影放映機。她叫來了一名實習醫生,他們又叫來了一名醫生。他們三個人一邊商量,一邊好奇地看著辛格。病人知道了這個訊息,都興奮地用手肘支起身子。只有安東納帕羅斯不為所動。
辛格之前已經除錯過機器。他將螢幕升高好讓所有病人都能看見。然後,開始擺弄放映機和膠片。護士將晚餐托盤拿了出去,病房裡的燈熄了。螢幕上亮起《米老鼠》。
辛格看著他的夥伴。起初,安東納帕羅斯很吃驚。為了看清楚些,他的身子挺起,如果不是護士阻止,他幾乎要從床上站起來。他看得眉開眼笑。辛格看到其他病人互相嚷嚷,大叫大笑。護士和護工從大廳進來,整個病房一片騷動。《米老鼠》演完後,辛格接著放《大力水手》。待影片結束時,辛格第一次覺得作為娛樂,這時間夠長了。他把燈開啟,病房又安靜下來。實習醫生把機器放到夥伴的床下時,他看見安東納帕羅斯不動聲色地環視病房以確定每個人都知道機器的歸屬。
辛格又開始用手交談。他知道很快就得離去,但他腦子裡那團想法太龐雜,一下子說不完。他狂躁急促地說著。病房裡有個老人,頭因中風而顫抖,正軟弱無力地拔著眉毛。他嫉妒那老人,因為他能天天和安東納帕羅斯一塊兒住。辛格會很樂意和他交換位置。
他的夥伴在懷裡摸索著什麼東西。是他常佩戴的黃銅十字架。髒兮兮的繩子已換成紅綬帶。辛格想到那個夢,把它也說給夥伴聽了。因為匆忙,手語有時候打含糊了,他只好搖搖手,重新來過。安東納帕羅斯用他烏黑的、充滿睡意的眼睛看著他。穿著光彩華麗的服裝,紋絲不動地坐著,他看起來像傳說中睿智的君主。
負責病房的實習醫生允許辛格在探視時間結束後多待一小時。終於,他伸出瘦削、多毛的手腕給辛格看手錶。病人準備睡覺了。辛格的手變得遲疑。他抓住夥伴的胳膊,專注地看著他的眼睛,就像他們原先在清晨分別去上班時那麼做。最後辛格退出了房間。在門口,他的手劃出了一個傷心的告別,然後握緊拳頭。
一月裡那些有月光的夜晚,只要沒事,辛格會繼續在鎮裡的街道上散步。關於他的流言越來越荒唐。一個黑人老婦和無數的人說他知道如何讓死人的靈魂回來。一個計件工聲稱他曾和啞巴在一個外地的廠裡工作過——他講的故事前所未聞。有錢人覺得他是有錢人,窮人認為他是和他們一樣的窮人。由於沒法去反駁這些流言,它們變得既精彩又真實。每個人都隨心所欲地描述這個啞巴。
8
為什麼?
這個問題一直流淌在比夫心間,不知不覺,就像血管裡的血。他想到人、物和思想時,疑問就產生了。午夜,幽暗的清晨,中午。希特勒和戰爭的流言。豬裡脊肉的價格和啤酒稅。他特別沉溺於啞巴之謎。比如,為什麼辛格要坐火車離開,被問到去哪裡時又裝作沒聽懂問題?為什麼人人都堅持認為啞巴是他們心裡所希望的那個人——明明八成是一個極可疑的錯誤?辛格一天來三次,坐在中間的桌子。無論擺在面前的是什麼,他都會吃下——除了捲心菜和牡蠣。喧囂不已的噪音裡,只有他是沉默的。他最喜歡吃軟軟的小綠青豆,他將它們整齊地擺在刀叉上。還將餅乾泡在肉汁裡。
比夫也思考死亡。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有一天,他在衛生間的壁櫥裡翻找東西,發現了一瓶「佛羅里達水」,他給露西婭送去艾莉斯留下的化妝品時,把它遺漏了。他若有所思地將香水瓶握在手裡。她已經死了四個月——每個月都如此漫長、無所事事,度月如年。他很少想起她。
比夫扭開瓶蓋。他打著赤膊站在鏡子前,往他那黑乎乎、毛茸茸的腋窩塗了一點香水。那香氣讓他僵硬。他用極其晦澀的目光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紋絲不動。他被香水帶來的記憶擊中,並非它們多清晰,而是它們聚合成整段漫長歲月,那麼完整。比夫擦了擦鼻子,斜眼看自己。死亡的邊界。他的內心感受到和她在一起時的每分每秒。只要過去完整,現在他們在一起的生活也完整。比夫突然掉過頭去。
臥室收拾好了。如今完全屬於他了。它原先很俗氣、亂糟糟,單調乏味。總有長筒襪和有洞的粉紅色人造纖維燈籠褲掛在穿過房間的晾衣繩上。鐵架床快散架了,生滿了鏽,擺著髒兮兮的蕾絲枕頭。一隻瘦得皮包骨的貓,弓著背,淒涼地蹭著汙水桶。
這一切都被他改變了。他用鐵床換回來一張沙發床。地上鋪了一塊厚實的紅地毯,他還買了一塊漂亮的中國扎染掛在裂縫越來越大的牆面上。他開啟了火爐,裡面放了一些松木料。火爐上是貝彼的一幅小照片和一個穿天鵝絨、手裡握球的男孩子的彩畫。角落的一個玻璃箱子裡放了許多他的奇怪收藏——蝴蝶標本,一個罕見的箭頭,一塊人形的怪石。沙發上放著藍色絲綢抱枕,他借了露西婭的縫紉機給窗戶縫製了深紅色的窗簾。他愛這房間。它既奢華又平淡。桌子上有一座小小的日本寶塔,一陣風吹過時,那玻璃的懸鈴叮叮噹噹地發出陌生的樂調。
這間房裡沒有什麼東西能讓他想到她。但他經常拔掉「佛羅里達水」的瓶塞,將塞子在耳垂或者手腕那裡點一下。那氣味融入他緩慢的默想裡。對過去的感應在滋長。回憶幾乎以建築的體系來建構。在他存放紀念品的一個盒子裡,他偶然看見他們婚前的老照片。艾莉斯坐在雛菊花地裡。艾莉斯和他在河上泛獨木舟。紀念物裡還有一個他母親的大骨簪。他小的時候,很愛看他母親梳頭盤髻。他覺得髮簪的曲線模仿了女人的身體,有時候會像擺弄洋娃娃那樣擺弄它們。那個時候,他有個雪茄盒,裡面放滿了各種碎布。他熱愛那些漂亮布料的手感和色彩,能夠坐在餐桌下,和他的碎布玩大半天。然而,他六歲的時候,母親把碎布拿走了。她是一個高大的女人,有著男人的責任心。她盡全力去愛他。哪怕到現在,他還時不時夢見她。她那陳舊的金婚戒一直在他手上戴著。
除了「佛羅里達水」,他還在櫥櫃裡發現一瓶艾莉斯以前常用的檸檬洗髮水。有一天他拿來洗自己的頭髮。那檸檬洗髮水讓他斑白的頭髮看上去蓬鬆和厚密。他喜歡。他扔掉了以前防禿頭用的頭油,開始定期用檸檬水洗頭。原來他嘲笑艾莉斯的那些心血來潮的念頭現在成了他自己的。為什麼?
每天早上,樓下那個黑人男孩路易斯,會端一杯咖啡到他床頭。他經常靠著枕頭坐上一個小時才起來穿衣。他抽雪茄,觀察光影投射在牆壁上的圖案。陷入沉思時,他的食指撫摸著彎曲的長腳指頭。他在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