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許多人,也是和我同一個想法。在討論中,有人說:「雖然第一次特赦一定不會有我,但我相信,只要我努力,將來總會有我。」這個說法也和我想的一樣。
有一天晚上,代理所長找我談話,問起我想到誰可能被赦的問題。我想了一陣兒,說出了組長的名字,他又問還會有誰,我又說了最近一次學習評比中成績最優的一個,又說了學習委員會的一個。如果他問最後一批被赦的有誰,我倒會一定說出自己來。所長沒有這樣問,卻微笑著說:「我相信這是你心裡所想的。老所長上次和你談的,是對你有影響的。最近的批評與自我批評,你也有一定進步的表現。好好努力吧。」
他又問我,是不是我們組裡有人在準備衣物。我說不知道。我倒沒注意到這個。後來回來一留心,原來確實有人在悄悄收拾東西,把舊破的襪子丟進垃圾箱,把一些信和廢物燒掉。在閒談中,我聽到這些對話:「你大概一定有希望。」「哪裡,哪裡,我總在你後頭。」「甭客氣,你如果先出去,我倒希望你經過我的家鄉,替我寄一點兒五香豆來。那是我們那兒的特產,好吃極了。我要出去,一定每位奉贈一袋。」
我心想,如果每人出去都寄點特產來,大概我和「大下巴」就會被各地特產埋起來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對我心目中將要第一批出去的人,甚至連那些悄悄收拾衣物的人也越來越羨慕。我想象著他們會站在廣場的那幅畫前,滿臉紅光……
所以,當那個難忘的時刻到來的時候,我還是不勝疑惑的。十二月三日的晚上,副所長又找了我去。又問起我對特赦的想法。我的回答仍是那一句:「我是沒希望的,但我決心爭取以後……」
「假如你被特赦呢?你怎麼想?」
「那是人民批准了我,認為我有了做人的資格。但是現在是不會有這事的。」
這天夜裡,我一想起所長的那句話:「假如你被特赦呢?」我的心臟突然跳動起來。但隨後對自己說:不會的吧?
第二天,得到了集合的通知,我們走進了俱樂部大廳,迎面的主席臺上掛著一條大紅橫幅,我的呼吸急促起來了,我看見了橫幅上寫著:撫順戰犯管理所特赦大會。
臺上坐著最高人民法院的法官,兩位所長和其他一些人。臺下是靜悄悄的,似乎可以聽見心跳的聲音。
首長講了簡短的話之後,最高人民法院的人走到講臺當中,拿出一張紙來,念道:「愛新覺羅·溥儀!」
我心裡激烈地跳動起來。我走到臺前,只聽上面念道:
中華人民共和國最高人民法院特赦通知書
遵照一九五九年九月十七日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特赦令,本院對在押的偽滿洲國戰爭罪犯愛新覺羅·溥儀進行了審查。
罪犯愛新覺羅·溥儀,男性,五十四歲,滿族,北京市人。該犯關押已經滿十年,在關押期間,經過勞動改造和思想教育,已經有確實改惡從善的表現,符合特赦令第一條的規定,予以釋放。
中華人民共和國最高人民法院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四日
不等聽完,我已痛哭失聲。祖國,我的祖國啊,你把我造就成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