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交代一段歷史真相

「我不是說了同意老光的嗎!」

「還同意誰的?」

「還同意老夢的。」

「可是老夢是反對老光的呀!」

「我同意他不反對的那一點。」

「那一點是什麼?」

我被逼得只好說幾句,結果是更叫人不滿意。

為什麼我總不說呢?我的理解力比誰都差,剛學的東西我說不清楚,自己原有的一套,越學習越自覺得理虧,自然拿不出來。

我覺得所方給講的這些課程,就好像專門對著我來的,和我原來的觀點,完全是針鋒相對。我原先認為自己是奉天承運的統治者,應占有一切。所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我認為是皇帝養育百姓,地主資本家養活農民工人;我認為「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是天經地義的。可是現在所學的道理全反過來了,皇帝不過是一切地主裡最大的地主,是一切寄生蟲中最大的寄生蟲。不管我願意還是不願意,這個道理卻很像是對的。我這奉天承運皇帝的昏天倒運的經歷和無知低能、不斷露餡的事實表現,也不管我願不願意,每天都在給這個道理提供例證。我有了「殖民地」「半殖民地」「帝國主義」「官僚資本主義」和「封建主義」等等的概念,我思索了近百年的中國歷史,回憶了我過去對晚清歷史的感知,回憶了自己的經歷,也不管我願不願意,我更無法不承認中國在百年之內淪為殖民地和半殖民地的事實。

一個人在沒有拋開個人得失而又不承認歷史事實之前,真理對他越真實,他越是感到它冷酷無情。我這次學習的結果,就是這樣的心情。我今天也才明白,無論是「大下巴」的逞強狡辯,還是我的避免衝突(當然,也有理解能力差的原因),事實上都是內心空虛和自餒而又不知悔恨的表現。面對冷酷的真理,隨著空虛和自餒而來的是一種恐懼。對我說來,這個恐懼便是:無論是在法律上還是輿論上,漢奸皇帝都是不能寬赦的。

更重要而不能迴避的問題是:中國之曾經淪為殖民地半殖民地、中國的東北曾經淪為日本的殖民地是個事實,帝國主義、官僚資本主義和封建主義這三個「親戚」的勾結也是個事實,我作為封建階級代表人物,怎麼還能說是原來老老實實地在天津住著,又怎麼能說是被綁架到東北當的傀儡呢?我所隱瞞的和偽造的歷史,這還能騙得了誰呢?我從前在蘇聯還以為能騙得過去,其實,蘇聯不過把我當做抑留者,不曾追究我而已,現在新中國政府追究起來了,我還能瞞得過去嗎?

又到了寫學習感想的時候。這是要我自己對問題作出答案了。東北變成日本的殖民地,有沒有我的份兒——「是用空話來回答,還是用事實回答?」

對這問題,我睡了想,醒了想,在屋裡也想,在院子裡運動也想。遲疑不決,決心難下。

規定交「感想」的日子是星期一。星期日這天,我把該洗的衣服全洗好,有了一點兒空閒時間,我在院子裡散著步,思慮著我怎麼寫這個感想。正低頭想著,所長迎面走了過來。

「溥儀,你今天有了進步了。」

我一點兒也不明白所長指著什麼說的,一時答不上話來。所長指一指我晾的衣服,「你這個星期日休息得早啊」。我才明白,原來是說我這個星期日干活幹得快。以前,每個星期日總是別人早幹完了,我還在疲於奔命,等我忙完了,也該吃晚飯了。自己也沒想到,今天的活幹得比每次都快,別人幹完了不多時間,我也跟著完了。

我隨所長散步到院中心,走到我晾的衣服跟前,所長仔細地看了我洗的衣服,說:「這個地方還沒洗乾淨。可是你總是有了進步。」一面走著,他一面又說:「學會勞動是件重要事情。你從前當皇帝,你不勞動,還以為這是高人一等。進了監獄,和別人一樣了,可是你不會勞動,別人幹完了,你還忙得要命,你還是和別人不平等。現在你學會一點兒了,人家玩的時候你也可以玩了,這才平等了。對不對?」

「對,對。」

「我們祖國是勞動人民的國家,人人都要勞動,也都有權利勞動,可是一個不殘不廢的人不勞動,叫人養活,這就是寄生了。你從前靠別人勞動來生活,離不開人服侍你,這是你犯罪的根本原因,也是人家笑話你的原因。」

我們走到花池子跟前了。他俯下身把一朵剛剛開放的小花扶正了,把花邊的一根雜草拔了下來,又說:「要進步,首先要有勇氣,膽小是不能進步的。」

這天傍晚,我抱著曬乾的衣服回到監房,所長的稱讚話在心裡迴盪起來。更重要的還是他的態度,一方面如此厲害地暗示說我缺乏勇氣,另一方面又如此和藹,如此富於人情。他雖然一句也沒有直接說到寬嚴政策,可是這比直接講更讓我感到它的吸引力。

這天回到監房,我把學習組長老光拉到一旁,和他商量:「我想起過去的一些事,在學習之前認識不到它的性質,現在看起來正是罪惡,把這些寫到感想裡你看好不好?」

老光為人比較和氣,他不像別人那樣不留情面地批評人。他曾在北平念過法律,在偽滿當軍法少將,好像懂得點法律上的事兒。學習組長又是經常接觸所方幹部的,我覺得從他這裡多少可以得到一點氣候。像這種在學習感想裡坦白歷史的辦法,所方滿不滿意的問題,我就想從他這裡知道點訊息。他聽我說完了之後,很高興地說:「當然可以寫出來,這樣聯絡實際,這是你學習有了進步嘛!」

聽了他的話,我拿起筆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