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上自己是這樣,值日勞動的笨拙就不用說了。我為了這些事很憂愁,我憂愁的是,我在所方眼中的印象,一定不會好。
交上了「自傳」之後,想要表現一下的思想更強烈了。這一天,我又想起了在蘇聯用過的故技——獻珠寶。可是,我的珠寶都是偷藏著的,怎麼好拿出來?而且黑皮箱裡剩下的都是最精選的,實在捨不得。如果只拿一部分,在這鐵籠子裡,也沒有辦法揹著人去挑選。想來想去,想起了我手頭的一套乾隆的太上皇玉璽,這是用一塊田黃石精雕的由三條鏈子連在一起的三顆印,是我很心愛的東西。入獄時所方檢查行李也看見過它,看來,現在只有拿出這樣東西來了。
作出了決定之後,我又考慮最好找個地位最高、最能負責的首長,直接交給他,可是我能找到誰呢……
這一天,我正按著我的老習慣,坐在鋪上半閉眼睛,默唸經文禱告平安的時候,樓梯上的響聲把我驚醒。原來上來了幾個參觀的人。這幾個人服裝整齊,在所長陪伴下慢慢走來。中間有個中等身材的人,似乎是一位首長,他看看建築的四周,又向前走,在我的欄杆前停下了。
「溥儀,你身體好嗎?」
我忙站起來,忽然認出,這個人我在瀋陽東北公安部樓上的大廳裡見過。記得我在那裡發神經的時候,他還說過叫我不要太緊張的話。我相信他一定是一位高階首長。他站在我面前問了幾句話,轉身要走的時候,我連忙抓住這機會,把要獻出乾隆田黃石印的願望說了。他卻未置可否,只回答道:「你可以找所方談這個問題。」
我略為感到一點兒失望。在他走後,我只好還是找所方。我提筆寫了一個報告:
所長先生:
我請求
所長轉代呈請我們人民政府,我希望將我家存的寶貴的古物田黃石精緻雕刻的圖章三件(連鎖結成一個)和另一件田黃石圖章,獻給祖國,做博物館的陳列品,供給各界人民的觀覽。如蒙
政府採納,我非常覺得光榮和感謝……
報告送上去了,田黃石的乾隆印也獻上去了,所方也收下了。可是關於反響,依然看不出來。我想,這可真是石頭扔到大海里去了。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沒有一點兒審訊的意思,也沒有追究「自傳」寫得對不對,所方談話中仍是再三要我們好好學習、改造。這時,抗美援朝的勝利訊息接二連三地傳來了,我由半信半疑而逐漸相信了,認為共產黨的江山既然坐定了,大概就不會對我們這些人操之過急。我逐漸又放鬆了心絃。我想:石沉大海,總比驚濤駭浪要好。
但是一年後,海里真正起了驚濤駭浪。這個「海」不是所方,而是我原先認為已經風平浪靜了的小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