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謝米諾夫和「小諸葛」

廟誓眾,宣佈中外,萬眾一心,掃蕩赤化。

皇上純孝格天,未始非天心厭亂,特趁此機,使

皇上踐帝祚,復億萬年有道之基也。不然此機一失,人心懈矣……倘蒙皇上召見臣,更有謝米諾夫、周善培諸臣密陳之言,並臣與鄭孝胥、羅振玉、榮源諸臣所商籌款之法,謹當縷面陳,請旨定奪,謹奏。

奏為興復之計,在此一舉,坐失時機,恐難再得,恭折仰祈聖鑑事。竊臣於本月初一謹將俄臣謝米諾夫、日臣田野豐在大連所擬辦法及臣沈向榮在彼俟臣進行諸事,已恭折具呈御覽。唯謝米諾夫因英人在奉天久待,無可託辭,故需款至急,皇上行在帑藏難支,臣斷不敢瀆請,連日商諸臣羅振玉願將其在津房產抵押,約可得洋四萬以充經費,不足之數臣擬俟

皇上召見,面陳一切未盡之言,並有至密之事請旨定奪後,即赴大連上海再行設法……不然田野豐巳有微詞,倘日人稍變初衷,謝米諾夫即萌退志,各國不能越俎,張宗昌即不能支援,縱使謝米諾夫他日再起,我亦不能再責其踐盟,九仞之山將全功盡棄……更有日人要求之事,謝米諾夫預定之謀,內部小有參商之處,均當面請乾斷,唯祈訓示祗遵,謹奏。

宣統二十年八月初九日

王式上這幾個奏摺的日子,正是鄭孝胥出門,不在張園的時候。由於陳寶琛、胡嗣瑗這一派人的阻攔,他進不了張園的門,只好上奏摺,但由於沒有鄭孝胥的掩護,這次遭受了很大的失敗,遇到最激烈的攻擊。

最激烈的是胡嗣瑗。胡嗣瑗在清末是個翰林,張勳復辟時與萬繩栻同任內閣閣丞,我到天津之後到了張園,他被人起了個外號叫「胡大軍機」,意思是有人要見我或遞什麼摺子給我,是要先經他過濾一下的。我因為相信這個人「老誠忠實」,所以同意陳寶琛的意見,把這個類似秘書長的任務交給了他。他是最反對我和鄭、羅等人接觸的一個。當鄭、羅和王式等人在我的信賴之下積極奔走於謝米諾夫的時候,他和陳寶琛、陳毅等人就在嘰嘰咕咕(我接見謝米諾夫並且給了那五萬元都是揹著他們乾的,他們還是知道了)。胡嗣瑗看見了王式的摺子,就給我上奏摺,逐條分析王式和謝介石等的言行前後矛盾之處,指出這純粹是一場騙局。羅振玉這時曾出來為鄭孝胥和他自己申辯,但是處境頗為孤立,甚至連一向不說同鄉半句微詞的陳寶琛,也在我面前說:「蘇龕(鄭的字)真是疏忽之龕,已近於狂矣。」原先主張過我出洋聯日的陳毅,這時也變了聲調,向我慨嘆中興之難,勸我近賢遠佞。就這樣,駁斥鄭、羅的話鑽進了我的心裡:謝米諾夫受到英、日、美各國這麼大的支援,為什麼非要我的一點錢不可呢?謝介石曾說謝米諾夫因為等不到我的支援,想要自殺,何以他的宏圖壯舉能如此輕易放棄?更重要的是,這時我也實在一下子拿不出多少錢來,我比在紫禁城時代多少懂得了些錢的數目,也不是一張口就可以拿出多少古董金銀去換鈔票的時候了。因此,我沒有給錢,只寫了些不值錢的鼓勵性的「手諭」,這一下子,王式也不來了。但是胡嗣瑗畢竟不是鄭孝胥的對手,等到鄭從外面回來,王式和謝米諾夫等人又得救了。我又拿出了錢供客卿們花用。記得後來鄭孝胥還推薦過一個叫阿克第的奧國人和一個叫羅斯的英國人。阿克第是奧國從前的貴族,在天津奧國租界工部局任過職,據他講他在歐洲很有地位,可以為我在歐洲展開活動,取得復辟的聲援。因此,我派他為我的顧問,委他到歐洲去活動,並且一次支給了這位客卿半年俸金一千八百元。羅斯是個記者,說要復辟必得有報,叫我拿兩萬元給他辦報。我給了他三千元,後來報是出來了,叫做《誠報》,可是沒幾天就關了門。

事實就是如此,儘管有個「胡大軍機」攔關,有不少人只要是拿著「聯絡軍人,擁護復辟」這張「門票」,即可走進張園。特別是從一九二六至一九二七年起,一批一批變成光桿司令的什麼軍長、參謀長之類的人物,在租界上多起來的時候。我的門客有了增加,而我的慾望,也被這些自稱與臺上有密切關係的臺下人物,不斷地挑動著。

這些人物裡最值得一說的是「小諸葛」劉鳳池。我和劉的相識,是由於張勳手下的奉系老軍閥許蘭洲的介紹,劉是許的舊部下,在許的嘴裡,劉是個「現代的諸葛亮,得此一人,勝於臥龍鳳雛,復辟大業,已有九成把握」。劉鳳池那年大約四十歲左右,他見了我,在吹噓了自己的通天手眼之後,立時建議我拿出些古玩字畫和金器給他,去聯絡臺上人物。「那些福壽字、春條,對這類人是不行的」,這句話我還是從他嘴裡第一個聽到,雖然有點不舒服,但又賞識這個人的直率。我認為他敢於講別人不敢講的,可見他的話一定可靠。於是我慷慨解囊,叫他一批一批地拿去那些最值錢的東西。後來,他竟點名要什麼東西,以至說明要值多少錢的東西。例如,一次他說要去活動張作霖的部下鄒作華,給我來信說:

姓鄒者才甚大,張作霖勝,彼功甚大,張待之甚厚,小物品不能動其心也,應送其珍珠或好寶石,或鑽石,按萬元左右貴重物予之,當有幾十倍之大利在也。

為了拉攏奉系的榮臻、馬占山、張作相,他指明各要送十顆朝珠,為了拉攏一個姓穆的,他指明要我戴過的那頂皇冠上的珠子。這種要東西的信,三五天必有一封,內中不少這類詞句:「要真才就得多花錢,求儉遭人輕,做大事不拘小節」,「應送端硯、細瓷,外界不易得之物」。如果他報告的活動情況都如實的話,差不多奉系的旅長以上(甚至包括團長,如富雙英當團長時),以及擁有四十萬眾的紅槍會首領、佔山為王的草莽英雄,等等,都拿到了我的珍珠、古瓷、鑽石,都在我「不拘小節」之下大受感動,只待我一聲令下,就可以舉事了。但是他拿了無其數的東西,人馬卻總不見動靜。陳寶琛知道了我這些偷偷摸摸的舉動之後,忙來勸阻,我又發生了動搖,錢給得就不太積極,於是「小諸葛」無論面談和來信中又多了一種詞句:「已耗費若干,旅費及招待,尚不在數」,「已傾家蕩產,實難再代墊補」,「現在情況萬分緊急,成敗在此一舉,無論如何先接濟兩萬元」,「需款萬分緊急,望無論如何將此款賜下,以免誤此良機」。我後來覺出了事情不對,不肯再給錢,忽然接到了他的這樣的信:「皇上若每日不知研究,亦不十分注意時局,敢望其必成乎?若不猛進,亦不期望必成,又何必設此想乎……試將中國《史記》開啟,凡創業中興之主,有如此之冷淡者乎……」

寫了這個惹了我一肚子氣的信,他又來信說某人已任命他為參謀長,又某人請他當副司令,並有說他自己握有兵權,可為我直接效勞了,但是,需要我給一點聯絡費……後來,又寫信說不但沒得到我的接濟,「反遭疑,甚感傷心」,不得已,賣掉了自己的菊花青馬,英雄失了坐騎,心痛不已。

這個「小諸葛」如何離開我的已忘了,大略記得一點的是他後來向我哭窮,只要十塊錢救濟。這和最初我給他的任何一筆款比來,不過是千分之一而已。後來聽說他在東北各地招搖,給奉系萬福麟槍斃了。

像劉鳳池這類人物,我還可以舉出一串名字,如畢翰章、劉維霖,等等;都用過差不多的手法,吊起了我的重登大寶的胃口,也釣走了不少現款、古玩、珍珠、寶石,等等。這些人最後和我的分手,是各式各樣的,有的不告而別,有的被「胡大軍機」或其他人硬給攔住,也有的是我自己不叫進來。其中有個綽號「費胖子」的安福系小政客費毓楷,他曾向我報告,他和炸死張作霖的日本河本大佐取得了聯絡,已組織好張學良的侍衛,即將舉行暴動,在東北實行武裝復辟,迎我「正位」。這個動人的然而難於置信的大話叫陳寶琛知道了,自然又勸阻我,連我岳父榮源也反對我再和他來往。費胖子最後和張園的分手,比別人多了一場戲。他遭到拒絕進園,立刻大怒,氣勢洶洶地對攔門的榮源嚷:「我出這麼大的力,竟不理我了,好,我就到國民政府,去控告你們皇上顛覆民國的罪狀!」榮源和三教九流頗有來往,聽了毫不在乎,反而笑道:「我勸你算了吧,你寫的那些東西還都存在皇上的手裡呢!」費胖子聽了這話,只好悻悻而退。

這些人物在我身邊真正的絕跡,已經是接近「九一八」事變的時候,也就是在北方軍閥全換上了青天白日的徽章之後,還過了一段時間。這時,我對他們已經真正放棄了幻想。同時,由於其他後面談到的原因,我已把希望放到別處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