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言何足異,知言乃聖明。自意轉向壑,豈知復冠纓。
獨抱忠義氣,未免流俗輕。須臾願無死,終見德化成。
鄭孝胥成了「懋勤殿行走」之後,幾次和我講過要成大業,必先整頓內務府。他提出的整頓措施,比金梁寫的那個條陳更具體。整個內務府的機構只要四個科就夠了,大批的人要裁去,大批的開支也要減去,宮中財寶的流失不僅能杜絕,另外他更有開源之策。總之,他的整頓計劃如果實現,復辟首先就有了財務上的保證。因此,我破格授這位漢大臣為總理內務府大臣,並且「掌管印鑰」,而為內府大臣之首席。鄭孝胥得到了我這破格提拔,又洋洋自得地作了兩首詩:
三月初十夜值
太王事獯鬻,勾踐亦事吳。
以此慰吾主,能屈誠丈夫。
一慚之不忍,而終身慚乎。
勿雲情難堪,且復安須臾。
天命將安歸,要觀人所與。
苟能得一士,豈不勝多許。
狸首雖寫形,聊以闢群鼠。
持危誰同心,相倚譬蛩驅。
但是,如果認為俗而無學的內務府會敗在鄭孝胥的手裡,那可就把這有二百多年曆史的宮廷管家衙門估計得太低了。儘管鄭孝胥吹得天花亂墜,而且有我的支援和信賴,他的命運還是和李經邁的親戚一樣,也只幹了三個月。
這就不能不佩服那些俗而無學的內務府人的本領了。他們究竟用了哪些本事,我始終沒有完全弄清楚。是紹英搗亂嗎?可是紹英是出名膽小怕事的人。是耆齡嗎?耆齡自己就是不熟悉內務府差使的外行,他是一向不問事的。至於寶熙,來的時間也很短。如果說一切都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張地敢和鄭大臣搗亂,也不全像。鄭孝胥上任之後,遇見的第一件事,就是面前出現了成堆的辛亥以來的積案。鄭孝胥對付這個下馬威的辦法是,把出這個主意的原任堂郎中開缺,把這個重要的位置抓過來,可是他的親信佟濟煦接任不久,內務府就像癱瘓了一樣,要錢,根本沒有錢了——真的沒有,賬上是明明的這樣記著;要東西,東西總是找不到存放的地方,賬上也是這樣記著……
鄭孝胥開了一個新風氣:為了拉攏下級司員,表示虛懷若谷,傾聽下情,他規定每星期和司員座談一次,請司員們為改革出些主意。有一位司員馬上建議說,宮中各處祭祀供品向例需用大批果品糕點,所費實在太大,其實只不過是個意思,不如用泥土和木雕的代替,是一樣的莊重。鄭對這個主意大為賞識,下令執行,並且對出主意的人擢升一級。可是那些把供品作為自己合法收入的太監(裁減後還剩下百名左右),個個都把鄭孝胥恨之入骨。鄭孝胥上任沒有幾天,就成了紫禁城中最不得人緣的一個人。
這時,鄭孝胥還不想收兵,於是他接到了恐嚇信,說他正在絕人之路,要他當心腦袋。與此同時,莊士敦也收到恐嚇信,因為我根據鄭孝胥的主意,派莊士敦去管理和整頓頤和園,以為日後搬去做準備。莊士敦接到的恐嚇信上說:你如果敢去上任,路上就有人等著殺你。莊士敦後來很自得地對我說:「我也沒坐車,偏騎馬去,看他們敢不敢殺我,結果我活著到任了。我早看透了那些人!」那些人,他指的就是內務府的人。他和鄭孝胥對恐嚇信都表示了滿不在乎。
事情最後的收場,還是在我這裡。
我剛剛任命了鄭的差使,就得到了一個很頭痛的訊息:民國國會里又有一批議員提出要廢止優待條件、由民國接管紫禁城的提案。早在兩年前,在國會里就有過這類提案,理由根據是清室在民國六年鬧過復辟,現在又不斷向民國官吏賜官賜爵賜諡,儼然凌駕於民國之上,顯然圖謀復辟。現在舊案重提,理由根據又增加了一項,就是不但我給了去世的張勳諡法,又給漢人鄭孝胥賞紫禁城騎馬和授內務府大臣。
報紙上登出了這個訊息,而且好像是個訊號一樣,攻擊內務府的訊息連一連二地出現了。如內務府出售古玩給日本商人,內府大臣榮源把歷代帝后冊寶賣給四大銀行等等這些過去本不足為奇的事情,都引起了社會上嘖嘖煩言。
同時,在清點字畫中,那些被我召集到身邊的股肱之臣,特別是羅振玉,名聲也遭到了物議。這些新增加的辮子們來到紫禁城裡,本來沒有別的事,除了左一個條陳,右一個密奏,陳說復興大計之外,就是清點字畫古玩,替我在清點過的字畫上面蓋上一個「宣統御覽之寶」,登記上賬。誰知這一清點,引起了滿城風雨。當時,我卻不知道,不點還好,東西越點越少,而且給遺老們增闢了各種生財之道,羅振玉的散氏盤、毛公鼎的古銅器拓片,佟濟煦的珂羅版的宮中藏畫集都賣了大價錢,轟動了中外。頂傷腦筋的是,民國的內務部突然頒佈了「古籍、古物及古蹟儲存法草案」,這是專門針對清宮販賣古物出口而定的。
不久,鄭孝胥的開源之策——想把《四庫全書》運到上海商務印書館出版,遭到當局的阻止,全部在火車站被扣下了。
我父親出面了。他婉婉轉轉地,更加結結巴巴地勸我說,鄭孝胥的辦法值得斟酌,如果連民國當局也不滿意,以後可就更不好辦了。
我心裡發生了動搖,但是仍然沒有改變原來的決心。
原來的那些內務府大臣這時倒不出面,紹英、耆齡、寶熙,還是那麼恭順,沒有說出新參加內務府的鄭、金、榮三人一句不好的話。不過榮源因為賣冊寶出了事,不露頭了,金梁因為上的條陳裡有勸我讓醇親王退休的話,被我父親大罵一頓,也不知哪裡去了。
又過了幾天,被我認為膽小怕事的紹英,帶著一副膽小怕事的樣子出現在我面前,說現在的步軍統領王懷慶對鄭孝胥的做法很不滿意,王懷慶說如果再叫鄭孝胥鬧下去,民國如果有什麼舉動,他也再沒辦法幫我的忙。一聽這話,我才真怵了頭。這時,鄭孝胥「懇請開去差事」的奏摺也到了。結果是,鄭孝胥回到「懋勤殿行走」,紹英依然又掌管了內務府印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