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婚禮全部儀程是五天:
十一月二十九日午時,淑妃妝奩入宮。
十一月三十日午刻,皇后妝奩入宮。巳刻,皇后行冊立禮。醜刻,淑妃入宮。
十二月一日子刻,舉行大婚典禮。寅刻,迎皇后入宮。
十二月二日,帝后到景山壽皇殿向列祖列宗行禮。
十二月三日,帝在乾清宮受賀。
在這個儀程之外,還有從婚後次日起連演三天戲。在這個禮儀之前,即十一月十日,還有幾件事是預先做的,即納彩禮,晉封四個太妃(四太妃從這天起才稱太妃)。事後,又有一番封賞榮典給王公大臣,不必細說了。
這次舉動最引起社會上反感的,是小朝廷在一度復辟之後,又公然到紫禁城外邊擺起了威風。在民國的大批軍警放哨、佈崗和恭敬護衛之下,清宮儀仗耀武揚威地在北京街道上擺來擺去。在正式婚禮舉行那天,在民國的兩班軍樂隊後面,是一對穿著蟒袍補褂的冊封正副使(慶親王和鄭親王)騎在馬上,手中執節(像蘇武牧羊時手裡拿的那個鞭子),在他們後面跟隨著民國的軍樂隊和步兵馬隊、警察馬隊、保安隊馬隊。再後面則是龍鳳旗傘、鸞駕儀仗七十二副,黃亭(內有「皇后」的金寶禮服)四架,宮燈三十對,浩浩蕩蕩,向「後邸」進發。在張燈結綵的「後邸」門前,又是一大片軍警,保衛著婉容的父親榮源和她的兄弟們——都跪在那裡迎接正副使帶來的「聖旨」……
民國的頭面人物的厚禮,也頗引人注目。大總統黎元洪在紅帖子上大書特書「中華民國大總統黎元洪贈宣統大皇帝」。共贈送禮物八件,計:琺琅器四件,綢緞二種,帳一件,聯一副,其聯文雲「漢瓦當文,延年益壽,周銅盤銘,富貴吉祥」。已下臺的前總統徐世昌也送了賀禮兩萬元和許多貴重的禮物,包括二十八件瓷器和一張富麗堂皇的龍鳳中國地毯。另外,張作霖、吳佩孚、張勳、曹錕、顏惠慶……大批民國的軍閥政客都贈送了現款和許多別的禮物。
民國派來大禮官黃開文,另有陸軍中將、少將和上校各一名為隨員,以對外國君主之禮正式祝賀。總統府侍從武官長蔭昌的舉動最是出色,他穿著一身西式大禮服,向我鞠躬以後,忽然宣佈:「剛才那是代表民國的,現代表奴才自己給皇上行禮。」說罷,就跪在地下磕起頭來。
當時許多報紙對這些怪事發出了譏刺的評論,這也擋不住王公大臣們的興高采烈,許多地方的遺老們更如驚蟄後的蟲子,成群飛向北京,帶來他們自己的和別人的現金、古玩等等賀禮,其總數很難估計。重要的還不是錢,而是聲勢,這個聲勢大得連他們自己也出乎意外,以致又覺得事情像是大有可為的樣子。
最令王公大臣、遺老遺少以及太妃們大大興奮的,是東交民巷來的客人們。這是辛亥以後紫禁城中第一次出現外交官員。雖然說他們是以私人身份來的,但這畢竟是外交官員。
為了表示對外國客人的觀禮的重視和感謝,按莊士敦的意思,在乾清宮特意安排了一個招待酒會。梁敦彥(張勳復辟時的外務部大臣)給我擬了一個英文謝詞,我按詞向外賓唸了一遍:
今天在這裡,見到來自世界各地的高貴的客人,朕感到不勝榮幸。謝謝諸位光臨,並祝諸位身體健康,萬事如意。
在這鬧鬨鬨之中,我從第一天起一遍又一遍地想著一個問題:「我有了一後一妃,成了家了,這和以前的區別何在呢?」我又一遍又一遍地回答:「我是成年了。如果不是鬧革命,是我‘親政’的時候開始了!」
除了這個想法之外,對於夫妻、家庭,我幾乎連想也沒想它。只是在頭上蓋著一塊繡著龍鳳的大花緞子的「皇后」進入我眼簾的時候,我才由於好奇心,想知道她長得是個什麼樣。
按著傳統,皇帝和皇后新婚第一夜,要在坤寧宮裡的一間不過十米見方的喜房裡度過。這間屋子的特色是除了地皮,全塗上了紅色,也沒有什麼陳設,三分之一的地方叫炕佔去了。行過「合巹禮」,吃過了「子孫餑餑」,進入這間一片暗紅色的屋子裡,我覺得很憋氣,連新娘子是什麼樣子也沒興趣看了——屋子又暗得很,也實在看不清楚。她坐在炕上,低著頭,我在旁邊看了她一會兒,這個鳳冠霞帔渾身閃著像碎玻璃似的反光,一聲不響的「皇后」,令我覺得生疏得很。我又環視一下這個很不習慣的環境,不由得十分悶氣。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想起了我的養心殿,我開開門,回去了。
我回到了養心殿,一眼看見了裱在牆壁上的宣統朝全國各地大臣的名單,那個問題又來了:「我有了一後一妃,是成人了,和以前有什麼不同呢?」
被孤零零地扔在坤寧宮的婉容是什麼心情?還有那個不滿十四歲的文繡在宮裡想些什麼?我都連想也想不到。當王公大臣遺老遺少們正為這些空前的聲勢、民國當局的慫恿和外國人的觀禮而歡欣鼓舞幻想萬千之際,我想的只是這類念頭:「如果不是革命,我就開始親政了……我自己親手要恢復我的祖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