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益藩師傅教書的時候不大說閒話,記得有時候他總有精神不振的樣子,後來才知道他愛打牌,一打一個通夜,所以睡眠有點不足。他會看病,我生病有時是請他看脈的。梁鼎芬師傅是個愛說話的,他與陳師傅不同之處是說到自己的地方比陳師傅要多些。有一個故事我聽他說了好幾遍。他在光緒死後,曾發誓要在光緒陵前結廬守陵,以終晚年。他的故事是發生在他守陵的時候。有一天夜裡,他正在燈下讀史書,忽然院裡跳下一個彪形大漢,闖進他屋裡,手持一把雪亮的匕首。他見此異狀,面不改色地問道:「壯士何來?可是要取梁某的首級?」那位不速之客被他感動了,下不得手。他放下書,慨然引頸道:「我梁某能死於先帝陵前,於願足矣!」那人終於放下匕首,雙膝跪倒,自稱是袁世凱授命行刺的,勸他從速離去,免生不測。他泰然謝絕勸告,表示絕不怕死。這故事我聽了頗受感動。我還看見過他在崇陵照的一張相片,身穿清朝朝服,身邊有一株松苗。後來陳寶琛題過一首詩:「補天回日手何如?冠帶臨風自把鋤,不見松青心不死,固應藏魄依山廬。」他怎麼把終老於陵旁的誓願改為不見青松心不死,又怎麼不等松青就跑進城來當了我的師傅,我始終也沒明白,當時也根本想不到這個問題。
當時想不起的事情也很多,比如,我的師傅們究竟對至聖先師是怎麼個態度,我也不求甚解。子不語怪力亂神,但陳師傅最信卜卦,併為我求過神籤,向關帝問過未來祖業和我自己的前途。梁師傅篤信扶乩,朱師傅向我推薦過「天眼通」。
我過去曾一度認為師傅們書生氣太多,特別是陳寶琛書生氣後來也很使我不耐煩。其實,認真地說來,師傅們另外還有許多舉動並不像是書生乾的。書生往往不懂商賈之利,但是現在有幾張賞單讓我回憶起一些事情。這是「宣統八年十一月十四日」的記錄:
賞陳寶琛王時敏晴嵐暖翠閣手卷一卷
伊克坦米元章真跡一卷
朱益藩趙伯駒玉洞群仙圖一卷
梁鼎芬閻立本畫孔子弟子像一卷
還有一張「宣統九年三月初十日」記的單子,上有賞伊克坦、梁鼎芬每人「唐宋名臣像冊」一冊,賞朱益藩「範中正夏峰圖」一軸、「惲壽平仿李成山水」一軸。這類事情當時很不少見,加起來的數量遠遠要超過這幾張紙上的記載。我當時並不懂什麼字畫,賞賜的品目,都是這些最內行的專家們自己提出來的。至於不經賞賜,借而不還的那就更難說了。
有一次在書房裡,陳師傅忽然和我說,他無意中看到兩句詩,「老鶴無衰貌,寒松有本心」,他想起了自己即將來臨的七十正壽,請求我把這兩句話寫成對聯,賜給他作壽聯。我答應了之後,他就對他的同事朱益藩吹噓說:「皇上看到這兩句詩,說正像陳師傅,既然是皇上這樣說,就勞大筆一揮,寫出字模供皇上照寫,如何?」
這些師傅們去世之後,都得到了引起過其他遺老羨慕的諡法。似乎可以說,他們要從我這裡得到的都得到了,他們所要給我的,也給了我了。我接受師傅們給我的真正的教導,雖然毓慶宮裡沒有考試,可是到了我十二歲的時候,就在一件分辨「忠奸」的實踐上,表現出了讓師傅們大為滿意的成績。
那年奕劻去世,他家來人遞上遺折,請求諡法,內務府把擬好的字眼送我選擇。按例這類事情我是要和師傅們商量的,那兩天我患感冒,沒有上課,師傅不在跟前,我只好自己拿主意。我把內務府送來的諡法看了一遍,很不滿意,就扔在一邊,另寫了幾個壞字眼,如荒謬的「謬」,醜惡的「醜」,以及幽王的「幽」,厲王的「厲」,作為惡諡,叫內務府拿去。過了一陣兒,我的父親來了,結結巴巴地說:「皇上還還是看在宗宗室的分上,另另賜個……」
「那怎麼行?」我理直氣壯地說,「奕劻受袁世凱的錢,勸太后讓國,大清二百多年的天下,壞在奕劻手裡,怎麼可以給個美諡?只能是這個:醜!謬!」
「好,好好。」父親連忙點頭,拿出了一張另寫好字的條子來,遞給我,「那就就用這這個,‘獻’字,這這個字有個犬旁,這這字不好……」
「不行!不行!」我看出這是糊弄我,師傅們又不在跟前,這簡直是欺負人了,我又急又氣,哭了起來,「犬字也不行!不行不行……不給了!什麼字眼也不給了!」
我父親慌了手腳,腦後的花翎跳個不停地只顧點頭:「別哭別哭,我找找找上書房去!」
第二天我到毓慶宮上課,告訴了陳寶琛,他樂得兩隻眼睛又眯成了一道縫,連聲讚歎:
「皇上跟王爺爭得對,爭得對……有王雖小而元子哉!」
實際上這次爭論結果,我又上了當。南書房翰林們最後擬了一個密字,我以為這不是個好字眼,就同意了,後來從蘇洵的《諡法考》上查到「追補前過日密」這句話,已經來不及了。但是這次和父親的爭論,經師傅們的讚頌和傳播,在遺老中間竟稱頌一時。梁鼎芬在侍講日記裡有這樣一段文字:
宣統九年正月初七日,慶親王奕劻薨。初八日遺折上,內務府大臣擬旨諡曰「哲」,上不可……初十日,召見世續、紹英、耆齡,諭曰:「奕劻貪贓誤國,得罪列祖列宗,我大清國二百餘年之天下,一手壞之,不能予諡!」已而諡之曰「密」。奕劻本有大罪,天下恨之。傳聞上諭如此,凡為忠誠義士,靡不感泣曰:真英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