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帝王生活

菜雞三隻共九十隻

下面還有太后和幾位妃的分例,為省目力,現在把它併成一個統計表(皆全月分例)如下:

后妃名肉斤雞隻鴨只

太后一千八百六十三十三十

瑾貴妃二百八十五七七

瑜皇貴妃三百六十十五十五

珣皇貴妃三百六十十五十五

瑨貴妃二百八十五七七

合計三千一百五十七十四七十四

我這一家六口,總計一個月要用三千九百六十斤肉,三百四十四隻雞鴨,其中我這五歲的孩子要用八百一十斤肉和二百四十隻雞鴨。此外,宮中每天還有大批為這六口之家效勞的軍機大臣、御前侍衛、師傅、翰林、畫畫的、勾字匠以及巫婆(稱「薩瑪太太」,每天要來祭神)等等,也各有分例,一共是豬肉一萬四千六百四十二斤。連我們六口之家自己用的共計用銀三千一百五十二兩四錢九分。「分例」之外,每日還要添菜,添的比分例還要多。這個月添的肉是三萬一千八百四十四斤,豬油八百一十四斤,雞鴨四千七百八十六隻,連什麼魚蝦蛋品,共用銀一萬一千六百四十一兩七錢,連分例一共是一萬四千七百九十四兩一錢九分。顯而易見,這些銀子除了貪汙中飽之外,差不多全是為了表示帝王之尊的排場而糟蹋了。這還不算一年到頭不斷的點心果品糖食飲料這些消耗。

衣著方面情形也相似。飯菜是大量地做而不吃,衣服則是大量地做而不穿。這方面我記得的不多,只知道后妃也有分例,皇帝卻毫無限制,而且全是一年到頭每天都在做衣服,做了些什麼,我也不知道,反正總是穿新的。我手頭有一份改用銀元以後的報賬單子,沒有記明年代,題為「十月初六日至十一月初五日承做上用衣服用過物料復實價目」,據這個單子所載,這一個月內給我做了:皮襖十一件,皮袍褂六件,皮緊身二件,棉衣褲和緊身三十件,不算正式工料,只算貼邊、兜布、子母扣和線這些小零碎,共開支了銀元二千一百三十七元六角三分三釐五毫。

在我結婚後的一本賬上,有後妃們每年使用衣料的定例,現在把它統計如下:

后妃名「皇后」「淑妃」四位「太妃」合計

各種緞二十九匹十五九十二一百三十六匹

各種綢四十匹二十一一百零八一百六十九匹

各種紗十九匹五六十八十一匹

各種綾八匹五二十八四十一匹

各種布六十匹三十一百四十四二百三十四匹

絨和線十六斤八七十六一百斤

棉花四十斤二十一百二十一百八十斤

金線二十綹十七十六一百零六綹

貂皮九十張三十二百八十四百張

我更換衣服,也有明文規定,由「四執事」負責,從「四執事庫」裡為我取換。單單一項平常穿的袍褂一年要照單子更換二十八種,從正月十九的青白嵌皮袍褂換到十一月初一的貂皮褂。至於節日大典,服飾之複雜就更不用說了。

既然有這些勞民傷財、窮奢極侈的排場,就要有一套相應的機構和人馬。給皇帝管家的是內務府,它統轄著廣儲、都虞、掌禮、會計、慶豐、慎刑、營造等七個司(每司各有一套庫房、作坊等等單位,如廣儲司有銀、皮、瓷、緞、衣、茶等六個庫)和宮內四十八處。據宣統元年秋季《爵秩全覽》所載,內務府官員共計一千零二十三人(自然不算禁衛軍、太監和蘇拉),民國初年曾減到六百多人,到我離開那裡,還有三百多人。機構之大,用人之多,一般人還可以想象,但其差使之無聊,就不大為人所知了。舉個例子說,四十八處之一的如意館,是專伺候帝后妃們畫畫寫字的,如果太后想畫個什麼東西,就有如意館的人員先給她描出稿子,然後由她著色題詞;寫大字匾額也是如此。什麼太后御筆或御製之寶,在清季大都是這樣產生的。

除了活排場之外,那些死的建築和宮殿陳設從小給了我很深的影響。黃琉璃瓦唯有帝王才能使用,這不用說了,建築的高度也是帝王特有的,這讓我從小就確認,不但地面上的一切,所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連頭上的一塊天空也不屬於任何別人。每一件最好的藝術品或歷史文物,儘管陳設在那裡無人得以欣賞,都是加強我佔有一切的直觀教材。在那些陳列品之間有一樣東西值得一提的,是「寸草為標」。據說這是康熙皇帝留下來的一種家規的象徵。這位皇帝曾經這樣規定過:宮中的一切物件,哪怕是一寸草都不準丟失。為了讓這句話變成事實,他拿了幾根草放在宮中的案几上,叫人每天檢查一次,少了一根都不行,這就叫「寸草為標」。我在宮裡十幾年間,這東西一直襬在養心殿裡,是一個景泰藍的小罐,裡面盛著三十六根一寸長的乾草棍。這堆小乾草棍兒曾引起我對那位祖先的無限崇敬,也曾引起我對辛亥革命無限的憤慨。但是我並沒想到,康熙留下的乾草棍雖然一根不曾短少,而康熙留下的長滿青草的土地被兒孫們送給「與國」的,卻要以成千方里計。

帝王生活的日常排場,一時難以說盡,所造成的浪費,更無法加以統計。現在找到一份《宣統七年放過款項及近三年比較》(見附表),雖不十分可靠,也可見一斑。所有這一切暴殄天物、浪費人工的舉動,目的都不外乎表示「天子自與凡人殊」。為了這樣的目的而立下的規矩,就把一切不自然的東西看成自然,而把自然的又看成不自然。

附表:

宣統七年放過款項及近三年比較(按:即民國四年及八年九年十年各年開支的比較,單位兩)

宮裡也有些規矩,並非完全出於擺排場,比如菜餚裡放銀牌和嘗膳制度,出門一次要興師動眾地布警戒,這本是為了防止暗害的。據說皇帝沒有廁所,就因為有一代皇帝外出入廁遇上了刺客。但是這些故事和那些排場給我的影響全是一樣:使我從任何方面都確認自己是尊貴的,統治一切和佔有一切的人上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