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有四五個立刻應聲道:「奴才都主張君主,沒有主張共和的道理。」接著別人也表示了這個態度,這次奕劻和溥倫沒參加,也就沒有相反的意見。有人還說,求太后聖斷堅持,勿為奕劻之流所惑。太后嘆氣道:「我何嘗要共和,都是奕劻跟袁世凱說的,革命黨太厲害,咱沒槍炮沒軍餉,打不了這個仗。我說不能找外國人幫忙嗎?他們說去問問。過了兩天說問過了,外國人說要我們幫忙得叫攝政王退位,說政治太不好,革命黨才要改革的,攝政王退位他們才幫忙。載灃你說是不是這樣說的!」
「稟太后,是這樣說的。」
溥偉立刻憤憤地說:「攝政王不是退了位了嗎?怎麼外國人還不幫忙,這顯然是奕劻欺君罔上!」
那彥圖介面道:「太后今後可別再聽奕劻的啦!」
溥偉和載澤出了主意,說:「亂黨實不足懼,只要出軍餉,就有忠臣去破賊殺敵,馮國璋說過,發三個月的餉他就能把革命黨打敗。」
「內帑已經給袁世凱全要了去,我真沒有錢了!」太后搖頭嘆氣。
溥偉又出主意,說從前日俄戰爭的時候,日本帝后拿出了自己的首飾珠寶賞軍,結果士氣大振,請太后也學一下這個辦法。善耆也支援說,這是個好主意。隆裕說:「勝了固然好,要是敗了,連優待條件不是也落不著了嗎?」這時優待條件已經由民清雙方代表議了出來。在隆裕心裡的天平上,這個寶貝剛剛把路易十六的命運給平衡過來。所以她說:「落不著優待條件,不就是亡國了嗎?」
「優待條件不過是騙人之談,」溥偉說,「就和迎闖王不納糧的話一樣,那是欺民,這是欺君。即使這條件是真的,以朝廷之尊而受臣民優待,豈不貽笑千古,貽笑列邦?」說著,他就地碰起頭來。
「就是打仗,只有馮國璋一個也不行呀!」太后仍然不能把打仗加到天平上去。溥偉還是不住地說:「請太后和皇上賞兵去報國。」善耆也說,有的是忠勇之士。太后轉過頭對跪在一邊一直不說話的載濤貝勒說:「載濤你管陸軍,你知道咱們的兵怎麼樣?」
「奴才練過兵,沒打過仗,不知道。」載濤連忙碰頭回答。
太后不作聲了。停了一晌才說了一句:「你們先下去吧。」
這時善耆又想起了主題,向太后囑咐說:「一會兒,袁世凱和國務大臣就進見了,太后還要慎重降旨。」
「我真怕見他們。」太后又嘆氣……
在這次會議上,溥偉給太后想出了個應付國務大臣的辦法,就是把退位問題推到遙遙無期的國會身上。可是國務大臣趙秉鈞帶來了袁世凱早準備好了的話:「這個事兒放在國會上去,有沒有優待條件可就說不準了!」
太后心裡的天平又晃動了,優待條件這一邊又沉了,對於王公們主戰的主意更加不肯考慮了。王公們曾千囑咐萬囑咐太后不要把這件事和太監說起,可是太后一回宮,早被袁世凱餵飽而又是趙秉鈞的把兄弟的總管太監小德張卻先開了口:「照奴才看,共和也罷,君主也罷,老主子還不是一樣?君主了幾年,老主子管的事還不是用用寶?共和了,太后也還是太后。不過這可得答應了那‘條件’。要是不應呵,革命黨打到了北京,那可全沒有了,咱娘兒們就全完啦!」
在御前會議上,發言主戰的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了四個人。據說我的二十幾歲的六叔是主戰者之一,他主張來個化整為零,將王公封藩,分據各地進行抵抗。這個孩子式的主張根本沒人聽他的。毓朗貝勒也出過主意,但叫人摸不清他到底主張什麼。他說:「要戰,即效命疆場,責無旁貸。要和,也要早定大計。」
御前會議每次都無果而散。這時,袁的北洋軍將領段祺瑞等人突然從前線發來了要求退位的電報,接著,良弼被革命黨人炸死了。這樣一來,在御前會議上連毓朗那樣兩可的意見也沒有了。主戰最力的善耆、溥偉看到大勢已去,離了北京,他們想到外國學申包胥哭秦廷的故事。後來一個跑到德國人佔領的青島,一個到了日本佔領的旅順,都被留在那裡沒讓走,外國官員告訴他們,這時去到他們國家是不適宜的。問題很清楚,洋人是已決定承認袁世凱政府。
宣統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隆裕太后頒佈了我的退位詔。一部分王公跑進了東交民巷,奕劻父子帶著財寶和姨太太搬進了天津的外國租界。醇王在會議上一直一言不發,頒佈退位詔後回到家去抱孩子去了。袁世凱一邊根據清皇太后的懿旨,被授權組織了民國臨時共和政府,一邊根據南方的革命黨的協議,由大清帝國內閣總理大臣一變而為中華民國的臨時大總統。而我呢,則作為大總統的鄰居,根據清室優待條件,開始了小朝廷的帝王生活。
這個清室優待條件如下:
第一款大清皇帝辭位之後,尊號仍存不廢。中華民國以待各外國君主之禮相待。
第二款大清皇帝辭位之後,歲用四百萬兩。俟改鑄新幣後,改為四百萬元,此款由中華民國撥用。
第三款大清皇帝辭位之後,暫居宮禁。日後移居頤和園。侍衛人等照常留用。
第四款大清皇帝辭位之後,宗廟陵寢永遠奉祀。由中華民國酌派衛兵妥慎保護。
第五款德宗陵寢未完工程,如制妥修。其奉祀典禮仍如舊制。所有實用經費,並由中華民國支出。
第六款以前宮內所用各項執事人員,可照常留用,唯以後不得再招閹人。
第七款大清皇帝辭位之後,其原有之私產由中華民國特別保護。
第八款原有之禁衛軍歸中華民國陸軍部編制,額數俸餉特別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