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的驕傲

在陽光之下,地上有了生命。在一個偉大理想的實踐中,我得到了新的靈魂,我的生命裡注入了新的青春。我懂得了什麼叫善與惡、美與醜、真與偽。我認識了世界和自己,我知道了何以有的人善良,而有的人心裡充滿了自私;何以一小撮人兇暴而又脆弱,愚蠢而又狡詐;何以當年那個五歲的女孩方素榮勇敢而又堅強,終於成為勝利者,而又寬宏大量。

我懂得了我歷代祖宗所不懂的歷史和人生。我懂得了人應該為了什麼而生活,懂得了什麼叫真理和正義。

真理和正義,對一種人說來是親切的,而對另一種人說來,則是冷酷的。當我只知道自己,把自己放在一切之上,把自己的生命看做比一切都值錢的時候,我害怕真理和正義;當我懂得了真正的是非曲直,懂得什麼是真正的恥辱和榮譽,懂得了生活和真正的命運的時候,真理和正義對於我,正如陽光對於生命一樣,才成了有意義的。

造成了這個變化的,便是充滿了共產主義人道主義光輝的毛澤東的改造罪犯的偉大政策。當我們說「我愛毛主席」的時候,便意味著我愛真理和正義!

在這個永不熄滅的太陽照耀下,我獲得了人生的樂趣。

一九六〇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我們的選民小組長把一張寫著「愛新覺羅·溥儀」的選民證交到我的手裡,這對我說來,把故宮裡所有珍寶加起來也沒有它珍貴。我把一張選票投進了紅色的票箱中,從那一瞬間,我開始覺得我是一個最富有的人。如果可以這樣比方的話,可以說我這是第四次當了「皇帝」——我和我的六億五千萬同胞一起,成了自己祖國的主人。

一九五九年年末,我回到了我的故鄉、偉大祖國的首都。當我走在天安門前的時候,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充滿安全感地逛馬路,我心裡充滿了自豪感。我是一個什麼樣的國家的公民啊!

在撫順最後的歲月裡,我看見過一幅巨大的招貼畫。一個工人用手指著問:「你在祖國的大躍進中做了什麼?」我羨慕走過那幅招貼畫下的每一個人,因為他們每個人都可以用主人公的身份回答這個問題。今天,我也能像他們那樣仰頭地回答:我是一個園藝工,一個文史工作者,在我的平凡的崗位上,我正為祖國貢獻我的微薄的但是全部的力量!

一粒秋海棠的種子,這要以微克來計算的重量,在我的手心裡,我明白它的意義。我現在已經成為世界上最美麗的事業的建設者。我是一個渺小的人,我的分量不過如同花園中的一粒花種,但我卻是六億五千萬中的一個。

以前,我曾認為中國人最無能、最愚蠢,只有洋人才最聰明。我的外國師傅給我拿來的平生第一次看見的鉛筆,就讓我腦子裡否定了祖國幾千年來的文化。而今天,我才知道做一箇中國人的驕傲。

六億五千萬,這不僅是一個數目字的問題。這個數目加上毛澤東思想,這就意味著我們萬代子孫的無限美好的前途,這就意味著一切災難的必將永遠消失,這就意味著對世界人類作出巨大的貢獻。

這就意味著,像我童年那樣只會陪伴蚯蚓和螞蟻的生活,將永遠從我的子孫的未來中排除出去;這就意味著,姑娘的頭巾永遠鮮豔,孩子的笑聲永遠響亮,母親們的心永遠的平靜、甜蜜。

我的親侄女慧生因戀愛問題死在東京,她的母親為此痛不欲生。但我的弟弟溥傑當時就能明白,如果他的愛女生長在祖國,就絕不會發生這樣的悲劇。

愛新覺羅的後代裡,現在有立了功勳的前人民志願軍的戰士,有正在保衛著祖國邊疆的人民解放軍的軍官,有醫生,有護士,有人民教師,有女子摩托車運動員和擊劍教練。有共產黨員、共青團員,有成排成連的紅領巾。在十月一日那天,我和他們在同一個隊伍裡,一同行進在天安門前……

我從愛新覺羅氏的家譜上查出,孩子們的命運是這樣:在我祖父奕這支的後代中,不成年的兒童在大清帝國時代末期夭折佔出生的百分之三十四,中華民國時代是百分之十,而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是零!

在我們的國度裡,沒有人操作著u-2型飛機去到別人的領空上偵察,也沒有什麼秘密用途的火箭,我們有的是用自己的腿登上珠穆朗瑪峰、公格爾九別峰的青年登山隊。我的一個外甥,他就是一個大學的登山隊的隊長,他現在正和同學們向祖國一座美麗的雪峰前進!我在這裡預祝他們的成功!

和共產黨人變成血肉關係的人民,這是養育出董存瑞、黃繼光、羅盛教、劉文學、徐學惠……這些英雄的人民。最近三年我們經歷了連續的大自然災害。這在歷史上的任何朝代,就是赤地千里、哀鴻遍野、賣兒鬻女、析骸易爨。但是,這樣的歷史是一去不復返了,我們用自己的雙手改變了自己的命運。無論是自然的災害,還是帝國主義的封鎖,對於中國人民都成了「苦其心志,勞其筋骨,增益其所不能」的鍛鍊。現在,看看我們又長滿了青苗和莊稼的田野,看看改變著我們每個人家鄉面貌的溝渠,看看矗立在舊日荒原上的煙囪。我們用拖拉機加木犁、水泵加水車,我們用意志和每滴汗水爭取的這一切,而且還要讓「紅雨隨心翻作浪,青山著意化為橋」。不但在戰勝著災害,而且正為我們的兒孫開闢著未來。

誠然,我們面前擺著困難,然而我們從來也沒有幻想過,我們的建設事業面前會有一條現成的柏油馬路。世上有一種人,好像是第一次看見大海的老鼠,他看到了平生初遇的海潮,嚇得目瞪口呆,大叫說大海在向他「挑戰」,等到潮水離去的時候,他又嘲笑起來,說大海在「崩潰」,在「毀滅」。這種嘲笑未免出口太早,因為下一次的海潮必定還要按時來到。

誠然,對我個人來說,今天的吃食穿著比不上從前的「御膳房」和「四執事庫」,但從前那是「鬼」的生活,而現在是真正的人的生活。享用自己的勞動果實,在互助友愛中進步,內心裡充滿了未來。

過去,我從來不懂得什麼叫做友誼,更不懂得什麼叫做愛情。過去只有「君臣」「主奴」,沒有什麼「夫妻」「朋友」。如今,我有了朋友,有了真正的伴侶。一九六二年的「五一」節,我和李淑賢建立了我們的溫暖的家。這是我平生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家。

我們這六億五千萬顆心,是和各個地方的爭取獨立、民主、和平的人民的脈搏相連的。我們從自己經歷過的歷史苦難中,深切瞭解那些苦難還存在的地方的人民的願望。我們不遺餘力地聲援那些英勇人民的鬥爭。每次我都力爭直接參加這些聲援的鬥爭,每次我都以此自豪。當我列身於百萬人的支援日本人民反對日本壟斷集團和美帝國主義的鬥爭的行列中,我由於參加了人類的共同事業,由於為英勇的人民做了一點兒事而感到了幸福。當我看到祖國各族人民的支援,在日本、古巴、剛果、阿爾及利亞和其他進行火熱的鬥爭的地方引起的反響時,我覺得自己和祖國是處於同一個光輝之中!

這就是自從我懂得了生活,懂得了人的尊嚴,懂得這些平凡的真理之後,又得到的越來越濃的人生的樂趣。我要像對待母親似的,懺悔出我的歷史罪惡,我又要像對待知心的朋友似的,傾訴出我何以會得到今天的幸福。

我從一九五七年下半年開始準備,過了不久即著手零星片斷地寫作。在寫作過程中,由於不斷地又有新的感受,又不斷地修改、增刪,以至重新著手。特別是一九五九年來臨的出乎意料的特赦,使我把前半生公諸於世的願望變得更加強烈,而對自己已寫出的東西卻又更加不能滿意,於是又重新思索,重新起稿。這樣,用了四年多時間,才把它寫成。由於時間過於久遠,歷史資料頗多散失(比如偽滿宮廷材料,糟蹋了不少),自己的文學修養不夠,特別是認識水平不高,寫出的成品,仍有不少詞不達意之處。理解和認識上不深不對,更是難免。我對那些教育了我,幫助了我取得新生的正面人物形象的描繪,未能達其萬一,尤其不能滿意自己,感到自己笨拙之可氣。但是,老拿不出來,也不像話。拿出來,請大家評論,那倒是取得新的進步的最好方法。何況拖得太久,連我自己都是受不了的。因此,送去出版了。

這裡我要特別提出來的,是我在寫作過程中取得的各方面的熱情幫助。這種幫助,如果放在舊社會里,那是不可思議的事。這種幫助不但使我對過去的歷史的許多事件,有了進一步的認識,而且也使我得到了個人活動所得不到的寶貴資料。給了我這樣幫助的單位有:中國人民解放軍瀋陽軍區撫順戰犯管理所、全國政協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國家檔案館、歷史博物館、東北烈士館、故宮博物院、北京圖書館、首都圖書館、長春圖書館、遼寧圖書館、遼寧人民美術出版社、中國新聞社等單位。

同時,許多舊日的朋友以及我的家族,也給我提供了很多寶貴的資料。我的二弟溥傑,無論在特赦前特赦後,他都不倦地幫我回憶、記錄、翻閱日文材料以及和我共同研究認識那些過去的事件。我對他和所有給我任何幫助的人,致以深切的謝意!

在我得到了自己的小家庭之前,我還有三個「家」,這就是我住了十年的撫順管理所,我第一次和勞動人民一起生活、勞動的北京植物園和我現在工作著的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這三個「家」從領導到每個工作人員,對我的寫作和對我的成長一樣,都灌注著同樣的熱情,從他們對我的寫作的關懷上,我感到那也是他們對我的教育的一部分。今天在我脫稿之際,我所要向他們表示的,已不是一句感謝所能包括得了的。我把他們看做黨、政府和人民的代表者。因此,我把這本書首先獻給他們。

愛新覺羅·溥儀一九六二年二月於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