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肯定是節子。但是我沒有回頭,仍舊直挺挺地站在那裡。她也什麼都沒說,站在離我稍遠一些的地方。我卻感覺她離我很近,甚至能感覺到她的氣息。冰冷的風偶爾悄無聲息地掠過陽臺。遠方的枯木發出沉悶的嗚咽。
「你在想什麼?」她終於開口說話了。
我沒有馬上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忽然轉過臉看著她,含糊地笑笑,反問道:
「你應該清楚吧?」
她小心翼翼地看著我,好像怕有陷阱似的。「不就是在想我的工作嘛。」我看到她這個樣子,緩緩地說道,「我怎麼也想不出一個好結尾。我不想寫讓我們覺得自己白活了一回的結尾。怎麼樣?你能和我一起想想嗎?」
她衝我微微一笑,但微笑中還是帶著些許不安。
「可是,我還不知道你都寫了些什麼呢。」她終於小聲說。
「是啊。」我再次含糊地笑著說,「那最近給你讀一段聽聽吧。但是,連開頭都沒寫到能讀給別人聽的程度。」
我們回到房間裡,再次坐在燈光下,把我剛才扔在那裡的草稿重新拿在手中看起來。她站在我身後,輕輕地把手搭在我肩上,隔著肩膀看著我手裡的草稿。我忽然回過頭去,乾巴巴地說了一句:
「你該睡了。」
「嗯。」她老老實實地回答,然後猶豫著把手從我的肩膀上拿開,回到床上。
「感覺睡不著。」過了兩三分鐘,她在床上自言自語似的說。
「那我把燈關了?我不看了。」我說著關了燈,朝她的床頭走去,然後坐在床沿上,拉起她的手。我們就這樣在黑暗中沉默。
風似乎比剛才大多了,呼嘯著從周圍的森林吹過,偶爾朝著療養院的樓衝來,啪嗒啪嗒地敲打別處的窗,最後也敲響了我們的窗。她像是害怕,一直抓著我的手不鬆開。她就這樣閉著眼睛,想讓自己靜下心來入睡。一會兒,她的手慢慢鬆開了。看樣子似乎是睡著了。
「好了,這回該我了。」我小聲說著,走進了自己漆黑的房間,讓和她一樣難以入眠的自己上床睡覺。
十一月二十六日
最近,我經常在天剛矇矇亮的時候就醒來。這種時候,我總是悄悄起身,仔細盯著病人的睡顏。床沿和水瓶都漸漸染上一抹黃色的晨光,只有她的臉還是那麼蒼白。「可憐的傢伙!」有時我會不自覺地說出這句話,好像已經成了口頭禪。
今天早晨,我也是在將近黎明時分醒來,走到病人床邊看了很久她睡覺的樣子,然後踮著腳尖走出房間,進入療養院後面那片葉子幾乎落光的樹林。每棵樹上都只剩下兩三片枯葉,無力地對抗著寒風。走出樹林的時候,剛剛從八嶽山山頂上升起的太陽,逐漸染紅了低垂在群山上一動不動的雲。但是,那裡的曙光似乎灑不到地面。大山之間的森林、農田和荒地都變得光禿禿的,像被整個世界拋棄了。
我在枯木林的盡頭偶爾停下腳步,因為太冷,不禁跺著腳在附近走來走去。我想了很多事情,卻記不清究竟想了什麼。過了一會兒,我抬起頭來,看見頭頂上的天空已被失去了光彩的暗淡雲層覆蓋。剛才我一直在期待那束燃燒的美麗曙光到達地面,看到這樣的天空,一下子感到無趣,快步回到療養院。
節子已經醒了。但是看到我回來,她只是憂鬱地抬起眼看了我一下,臉色比剛才睡著的時候還要蒼白。我走到她的床邊,擺弄著她的頭髮想要吻她,她卻有氣無力地搖了搖頭。我什麼也沒有問,一臉傷心地看著她。但她似乎不想看我,或者說是不想看到我的悲傷,只管一臉茫然地看著虛空。
夜
只有我還什麼都不知道。上午做完檢查之後,我被護士長叫到走廊,這才聽說早晨我不在的時候節子有過少量的咳血。她沒有告訴我。護士長還說,咳血還沒到危險的程度,但院長說為了以防萬一,要安排一個貼身照顧的護士。我只好答應了。
我決定在這期間搬到正好空出來的隔壁病房住。在這個幾乎一切都和我們兩人住的病房一樣,卻又讓我感到十分陌生的房間裡,我孤零零地坐著寫日記。我已經在這裡坐了好幾個小時,依然感覺房間裡空蕩蕩的。就像這兒一個人都沒有,連燈光都是冷冷的。
十一月二十八日
我把幾乎完成的草稿扔在桌子上,不去碰它。我婉轉地告訴病人,為了完成這個稿子,我們暫時分開住一段時間比較好。
但是,現在惶惶不安的我如何才能進入狀態,去描繪我們曾經那麼幸福的生活呢?那是不可能的。
我每天每隔兩三個小時就到隔壁的病房,在病人的床上坐一會兒。但是,讓病人說話對她不好,所以多數時候我們都不說話。護士不在時,我們也只是默默地拉著手,儘量不看對方的眼睛。
但不管怎樣,總會有眼神交匯的時候。每當這時,她就像我們初識時那樣,臉上浮現出有些害羞的微笑,但馬上就轉開視線,心平氣和地躺在床上,看著虛空,一點也不抱怨現在的狀態。她問過一次我的工作是否有進展,我搖了搖頭。於是她露出憐憫的表情。但從那之後她再也沒問過我工作的事情。這天和別的日子一樣,平靜地過去了,像什麼也沒有發生。
而且,她甚至拒絕我替她給父親寫信。
夜裡,我坐在書桌前,什麼也沒做,只是茫然地看著落在陽臺上的燈影。透進窗子的光線越來越微弱,最後消失在黑暗中。這彷彿是我看到的,又彷彿只是我心中的感覺。我想,或許病人也沒有睡,正在想我……
十二月一日
不知為什麼,最近喜歡房間裡燈光的飛蛾又多起來。
夜裡,那些飛蛾不知從哪裡飛來,使勁撞著關緊的玻璃窗。它們在衝撞中不斷傷害自己,卻又在拼命求生,拼命地試圖在玻璃上撞出洞來。我嫌它們吵,便關了燈躺在床上,但它們依然瘋狂地撲打翅膀。然而過了一會兒,它們似乎沒有了氣力,攀附在某個地方不動了。第二天早晨,我必然會在那扇窗下面,發現一具像片枯葉的飛蛾屍體。
今天也有一隻飛蛾,終於飛進了房間。從剛才開始,它就瘋狂地圍著我對面的燈轉圈。一會兒,它啪的一聲落到我的紙上,一動不動。又過了不久,它好像終於想起來自己還活著,忽然飛起。看樣子它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最後,它又啪嗒一下落到我的紙上。
我感到一種異樣的恐懼,但也不趕走那隻飛蛾,漠然地任由它在紙上死去。
十二月五日
傍晚,房間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貼身護士剛剛去吃晚飯了。冬天的太陽已逐漸落入西面的山後,斜陽照亮了逐漸冰冷的房間。我坐在病人床邊,把腳伸到取暖器上,彎著身子看手裡的書。這時,病人忽然輕輕叫了起來。
「啊,父親。」
我嚇了一跳,抬起頭看著她,看見她的眼睛裡閃爍著平常沒有的喜悅。但我裝作沒聽到她剛才的話,若無其事地問道:
「你剛才說什麼了嗎?」
她沉默了一會兒。但是,眼睛看起來更加有神了。
「那座矮山左邊,有一小塊陽光照到的地方吧?」她好像終於鼓起勇氣,在床上指著那個方向,又把手放到嘴邊,就像要把難以啟齒的話拽出來,「每到這個時候,那裡就會出現和父親的側臉一模一樣的光影……瞧,正好出現了,看到了嗎?」
順著她指的方向,我很快就明白了她說的矮山是哪一座,但只看到斜陽中清晰浮現出的山的皺襞。
「要消失了……啊,只剩下額頭的部分了……」
這時,我終於看到了她說的那塊像岳父額頭的皺襞。確實讓我想起岳父那堅實的額頭。「就連這樣的影子,都能勾起她對父親的思念嗎?啊,她還在思念著父親,呼喚著父親……」
但一瞬之後,那座小山完全被黑暗籠罩。所有的光影都消失了。
「你想回家吧?」我脫口說出了心中想到的第一句話。
我擔心地看著節子的眼睛。她用一種近乎冷漠的眼神與我對視,之後忽然轉開了視線。
「嗯,忽然想回去了。」她斷斷續續地用我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
我咬著嘴唇,不動聲色地離開床邊,朝窗子走去。
她在我的背後用顫抖的聲音說道:「對不起只是剛才那一小會兒……馬上就好了。」
我站在窗邊抱著胳膊,默默無言。山麓已經凝固在黑暗中,但山頂上還有些微光。我忽然感到一種令人窒息的恐懼,猛地回頭朝病人的方向看去。她用兩手捂著臉。我覺得好像即將要失去什麼,極度不安地跑到床前,強行把她的手從臉上拿開。她沒有反抗。
高高的額頭、祥和的眼神、緊閉的嘴唇——一切都和平時沒有什麼不同,甚至比平時更讓人感到難以侵犯。我反而像個孩子,明明什麼事情也沒有卻如此害怕。我忽然間渾身都沒了力氣,撲通一下跪在床前,把頭深深地埋進床沿,臉緊貼著床邊久久不動。感覺病人的手輕輕撫過我的頭髮……
房間裡也暗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