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一聲炸雷,緊接著大雨傾盆,樓房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倒下,殘破的樓體上掛滿屍體。鮮血染紅了雨水,如湍急的小河順著馬路流淌。王樹生被這慘烈的景象驚呆了:是地震,還是戰爭?
他不知道。
他被瓦礫埋住了大半個身子,絕望地看著王天喜、王玉潔、劉麗珠、林智燕、丁媛、林兆瑞、劉蘭芝,還有地震前的工友,排著隊,低著頭,從他跟前慢慢地走過,像是在瞻仰他的遺容。他想告訴他們他沒死,卻張不開口。想抓住他們,伸手明明抓住了,張開卻是一把空氣。只有跟在最後的張萬田,俯下身來,眼裡流出兩行淚:樹生,你命大,不該死,自己救自己出去吧!說完化成血肉模糊的碎片,掛到了斷壁殘垣上。
王樹生大喊:救命啊!
他從噩夢中睜開眼,才覺出腦袋一陣陣鈍痛。頭被繃帶纏得緊緊的,清楚感覺到血管一下下地搏動。周圍人逐漸清晰起來:擦著他臉上血嘎巴,小聲哭泣的是麗華;握著他腕子,用毛巾熱敷的是小環;一聲比一聲急迫地叫他姐夫的是小誠。再外圈站著兒子王斌,大剛一家,愛國一家。
王樹生終於醒了。
大夫給他換完藥,又搖搖他胳膊,用小槌敲打膕窩韌帶,臉上露出笑來:好了,總算度過了危險期,肢體也有了知覺。看到王樹生有些疑惑,又解釋道:你頭部遭受重擊,大腦皮層軀體感覺中樞受了傷,所以當時沒覺出疼痛,肢體出現短暫麻木,好在沒留下什麼後遺症。現在需要靜養,這隻留一個人陪床就可以了。大家散去後,楊麗華關上房門,抱住丈夫哭起來:你怎麼這傻呀,拆遷有你啥事,非要摻和進去?王樹生像個孩子,虛弱地躺在老婆懷裡,任由她數落著。直到麗華哭累了,無聲地抽著鼻子,他才半開玩笑說我命大,沒事的。楊麗華破涕為笑:還說呢,你看看,還不是那平安扣又救你一命?他低頭一看,可不是,不知什麼時候平安扣又戴到他脖子上。楊麗華拿過來平安扣,感慨道:受了這麼重的傷,沒留下腦震盪,這也是好人有好報啊。張叔他……怎麼樣?王樹生慢慢想起來發生的那些事,問道。楊麗華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看他催問得急,才吞吞吐吐地告訴他張叔沒了。
你說什麼?王樹生睜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楊麗華把王衛東告訴她的話又重複一遍:張叔做飯時發生意外,煤氣罐爆炸。這不胡扯嗎!
王樹生猛地坐了起來,頭抻拉地疼了一下,禁不住呻吟了一聲。楊麗華忙扶住他:你這叫幹啥,剛醒過來,又這麼激動。你有個三長兩短的,我可怎麼活呀!說著又擦眼抹淚的。聽到屋裡有動靜,王衛東忙進來。她跟大夫瞭解完病情,叮囑林智誠幾句,又折返回來。
當得知林智誠強拆出事,王衛東大發雷霆,電話裡把他臭罵一頓。林智誠正在車上,也不好細說。一進衛東辦公室,他反鎖上房門,撲通跪倒在地:老姐,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咱們全家!他褲子蹭的全是土,臉上煙熏火燎的,樣子十分狼狽。王衛東看他這副模樣,氣不打一處來:你給我起來,這事跟咱們全家有什麼關係,你瘋了還是傻了?林智誠不敢起來,吞吞吐吐地說,受傷的人是王樹生。衛東氣得抬手給了他一耳光:我哥你也敢傷害,你他媽是人嗎!林智誠摸著火辣辣的腮幫:我也不知道他怎麼會出現在那兒。你打吧,我現在連死的心都有,我對不起姐夫!還不快點走,去醫院看我哥!王衛東瘋了一樣衝他喊。林智誠像是突然醒過悶來,忙跟著衛東下樓。進電梯間才注意到,衛東只穿了件羊毛衫,他脫下自己的皮衣,要給她披上,王衛東搡了他一把拒絕了。
兩人上了林智誠的車。王衛東詳細問了一遍事情經過,又問有多少人知道這事。林智誠說:就強拆那幫人。事情發生後,我就封鎖了現場,也沒有報警。王衛東狠狠瞪了他一眼,又問:當時樓裡頭除了張叔,我哥,還有沒有其他人?應該沒有。
到底有還是沒有?
沒有,大冷天誰還在那兒受罪。
沒有怎麼會死人?王衛東衝他吼,又吩咐司機:掉頭,先去現場!就在與林智誠對話中,衛東已想好對策。事情已經發生,當務之急是封鎖訊息,儘量把負面影響控制在最小範圍。她給區委書記和主管安全的副市長打了個電話,彙報時字斟句酌:動遷小區一居民家煤氣罐發生爆炸,七十多歲的居民張萬田死亡,她哥哥王樹生受傷已經送往醫院。爆炸現場已經封鎖,她正在趕往出事地點。
林智誠一旁聽著,不由佩服起衛東的冷靜和智慧。書記和副市長一聽馬上表態一會兒就到,隨時保持聯絡。
張萬田遺體已被送到醫院太平間,強拆現場拉上了警戒線,只有林智誠公司幾個人在場。樓房並沒有倒,二樓視窗炸出一個大洞,水泥豁口被煙燻得黢黑,空氣中有股焦煳味道。王衛東抬眼看著,林智誠小聲在旁邊嘀咕:媽的,這幫傢伙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挺好的事情讓他們搞砸了。王衛東瞪了他一眼:你太過分了,強拆這麼大事,為什麼不提前跟我打招呼?你眼裡還有我這個區長嗎?讓你那幫嘍囉們趕緊給我滾,有多遠滾多遠!兩位領導很快趕到,相關部門的頭頭也來了好幾位。看罷現場,商量完善後事宜,領導要去醫院看望王樹生。王衛東說:我們家的事好辦,我哥那兒有人照顧,還是先安撫張萬田的家屬吧。說是這麼說,她還是惦記著哥的傷勢。林智誠正站在挖鉤機旁愣神,從他身邊經過時,王衛東瞪他一眼,悄聲道:還不快去醫院!此刻,王衛東支走楊麗華,有重要的話要跟哥說。她叫了一聲哥,淚水奪眶而出:是我工作沒有做好,妹妹對不住你,你打我罵我吧……王樹生沒搭理妹妹,他還在想著張萬田。可憐的張叔,怎麼那麼執拗倔強,居然點燃了煤氣罐,跟自己的家同歸於盡。
哥,我今天也不跟你拐彎抹角了。妹妹有一事求你,請你隱瞞這次強拆的真相,幫我和小誠渡過難關,把這個專案好事辦好,辦圓滿了。王樹生轉過臉來,瞪大眼睛看著妹妹,像是端詳著一個陌生人。衛東避開哥的目光,低著頭:死人的事誰也不願意發生,可以說是個讓人痛心的意外,我心裡非常難受。哥,我認識張叔比你早,要說感情比你還要深。儘管因為動遷的事鬧對立,可從我個人來說,還是把他當長輩當親人看待。不管怎麼說,他提的條件太高了,區裡難以滿足。哥你想想,就算是你,我的親哥,如果提出這樣的條件,我當妹妹的會不會答應?事情僵到這份上……本來張叔已有悔意。王樹生打斷妹妹的話,你們就不能再等兩天,幹嗎非要強拆,把人逼到絕路上去!他扭過頭去,淚水打溼了枕頭。
王衛東陪哥掉了幾滴淚,但該說的話還是要說完:事情已經發生,說什麼都晚了。哥,現在我們做的,只有想辦法彌補過失。我剛從現場來,跟市長書記也碰過了,張叔那裡,他家人提什麼條件,我們都滿足,哪怕是讓我披麻戴孝都成。也只有這樣,才能表達政府的誠意,表達你妹妹的歉疚。哥,這事還得麻煩你託著,如果有人找你調查,你就說本來想中午去看老街坊,還沒有上樓,就聽一聲巨響,就什麼也不知道了。如果你說出真相,我們就前功盡棄了,你妹妹為之奮鬥,打拼了半輩子的前程算是毀了。還有小誠,一個殘疾人拖著半條腿辛苦打下的江山也完蛋了,弄不好還會進監獄……以往小環找他,不管什麼事王樹生都會答應,沒有片刻猶豫。但這回他沒有表態。腦袋的傷似乎更疼了,他閉著眼睛,說了句我累了。那你休息吧。衛東給哥小心地蓋好被子,才悄悄走出了病房,衝拎著暖壺站在門外的嫂子示意讓她進去。
聽著妹妹腳步聲消失在門外,王樹生睜開了眼睛。他一輩子沒有說過昧良心的話,更沒做過昧良心的事,現在小環,自己的親妹妹卻給他出道難題。楊麗華明白丈夫心裡在熬煎,說你累了,還是閉眼歇會吧。正這時,林智誠帶著管艾又來了,拿著大盒小盒的營養品。王樹生沒搭理他倆,閉眼假寐。還是楊麗華覺得不落忍,拉管艾坐凳子上,跟她嘮著家常。林智誠晾在一邊,很沒意思,藉口有事自己先走了。來到院子裡一棵雪松下,他鼻子發酸,悄悄扇了自己一個嘴巴。
夜裡,王樹生翻來覆去睡不著。一方面,自己是強拆的受害者,事情真相的見證者;一方面又是指使強拆,有意無意闖下大禍的小環和小誠的親人。從小誠當兵穿軍裝,到他地震殘疾、擺攤、搞房地產;從小環剪短頭髮偷戶口本下鄉,到她當上幹部斷指回家,又一步一步當上區長,王樹生腦子裡像過電影一樣放著兩人走過的這些年。他們能有今天實在是太不容易了!然而,他腦子裡揮之不去的還有那聲巨響,還有張叔那雙無助又無奈的眼神。讓他說假話,幫得了一時,幫不了一世,知道什麼時候東窗事發,小環跟小誠還會被追究責任啊。還有那幫兇神惡煞般無法無天的暴徒,他們不該受到法律嚴懲嗎?而且,如果照小環吩咐的意思去辦,自己的良心同樣過不去。張叔在天之靈會原諒他嗎?張叔家人會原諒他嗎?經過一夜煎熬,王樹生做出了艱難抉擇:如果真有人找他了解情況,他不能隱瞞真相,他還要規勸小環、小誠,承擔起他們應該承擔的一切。
聽說強拆出了事,張存柱哈哈大笑幾聲,差點沒岔氣。好!他叫道,老天爺開眼啊,所謂露多大臉,現多大眼,說的就是你王衛東吧。他給一位熟悉的副區長打電話確認這事。對方含含糊糊回答他,你說是真的就是真的。
放下電話,他撥通馮紅手機:王衛東、林智誠強拆死了人,你知道了吧?他倆可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一個也跑不了。哈哈,這下咱可要坐在城樓觀山景,看他們怎麼死的。沒想到馮紅突然電話裡發起火來:你還有點人味嗎?怎麼說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為你買礦王衛東還出過力幫過你。現在人家一齣事,你就這麼幸災樂禍,恨不得落井下石,你什麼東西!馮紅劈頭蓋臉一番搶白,柱子像捱了一悶棍,還沒還嘴,馮紅就掛了電話。傻娘們,你搶了人家情人,現在她是沒時間理你,等回過頭,騰出手來整死你!愣了會兒神,張存柱才嘟囔了一句。
其實,馮紅已從溫江那裡知道了這事。溫江,也夠決絕的,從他決定選擇馮紅那一刻起,就不想再跟王衛東有任何瓜葛。只是偶爾擔心這個強勢的女人,會利用手中權力來整他。現在強拆出事,預感到她要倒霉,他有一種如釋重負之感。馮紅的心緒比他還要複雜。上次跟溫江在一起被王衛東撞見,固然有些羞愧,可又覺得不欠她什麼。這時馮紅才發現,原來兩人之間並沒有多少姐妹情分,有的只是同病相憐、互相利用。王衛東應酬需要她擋酒唱歌,活躍氣氛;她需要衛東鞏固自己的位子,交結更多的權貴。其實,就在酒桌上嬉笑,在ktv裡唱歌時,自尊心極強的馮紅,也在內心舔舐著傷口,罵自己犯賤。從失去兒子的絕望中擺脫出來後,她現在只為自己活著,只追求自己的幸福。擱下電話,她有些納悶自己剛才為啥跟柱子嚷,是看不上這付小人得志嘴臉,還是真的有些同情衛東?不過好與壞,都跟她沒什麼關係了,現在她只想和溫江擁有一個自己的小天地。
張存柱又找到管艾。上次兩人為林智誠鬧得不愉快,這回他倒是誠心實意想給她提個醒:
王衛東、林智誠姐倆這麼多年,在唐城樹敵不少,現在出事了,不少人要落井下石。表妹,如果你還當我是兄長,聽句勸,趕緊跟林瘸子一刀兩斷,回北京去。要是喜歡那個畢瘋子的畫,你就想法把他也弄走。別等事情鬧大,牽扯進去,怪我沒有提醒你。管艾望著他,你該不會落井下石吧?我?張存柱一指自己鼻子,哼,我不光要往井裡砸石頭,還要選擇最大、最重的砸。別忘了,王衛東當初像甩破抹布一樣甩了我,說離就他媽離了,鬧得我差點在建設口待不下去。他林瘸子這麼多年,處處跟我作對,搶我地皮,搶我生意,一點面子都不講。現在可有機會了,你說我能輕易放過他們嗎?管艾瞪他一眼,說聲麻煩讓開,一甩挎包,差點打到表哥臉上,篤篤篤走了。張存柱咬咬牙:傻丫頭,有你哭的時候!他拿出當年耍筆桿子本事,給紀委寫了幾封匿名信,舉報王衛東動用黑惡勢力強拆逼出人命,此外還有索賄受賄、貪汙腐敗、亂搞男女關係問題。又在本地貼吧連開了幾個帖子。網路身份的隱匿性,讓人性中的醜惡發揮到了極致,柱子每天盯著電腦螢幕,用最骯髒最惡毒的語言詛咒他們。他熟諳網民一根筋思維方式,只要咒罵貪官和為富不仁的老闆,就有人喝彩。哪怕是顛倒黑白、混淆是非,也沒人敢站出來替他們辯解。誰這麼做,誰就是五毛黨,誰就是狗腿子,就會招來更多的板磚。他心裡美呀,網路真是個好東西,要搞臭一個人,過去還要偷偷摸摸地張貼小字報,現在只需多註冊幾個馬甲就成。
強拆造成的影響持續發酵,連醫院裡的王樹生都有山雨欲來的感覺。從護士們閒談中,他得知網上在炒作強拆的事,王衛東和林智誠的名字可以說是一夜間家喻戶曉。他在醫院住不下去了,急急忙忙辦了出院手續。家裡電腦沒上網,他直接去了外甥的寵物醫院。
大剛正在上網,他比舅舅還關注這件事。王衛東和林智誠,既是他的長輩,也是他最佩服的兩個人。在他的記憶中,老姨就是工作狂,沒有休過節假日,從沒惦記過家,像姥姥說的,她是給共產黨生的人。他小本生意,與政府官員接觸不多,但每逢有人咒罵著貪官汙吏,數落共產黨沒好人時,他總想舉出王衛東的例子來批駁人家。說到黨的好乾部,他想到的不是焦裕祿、孔繁森,而首先是自己的老姨——王衛東。還有小舅,林智誠,他容易嗎?一個殘疾人解決了那麼多人的就業,蓋了那麼多口碑極佳的住宅,至少應該受到人們尊重吧?還有,給市裡蓋起來的大戲院、美術館,那可是真金白銀用他自己的血汗錢蓋的,他又享受過多少回,在那裡看過幾次戲呢?大剛替老姨和小舅打抱不平,在他心目中,他們也是他最親近的人。老姨表面雖冷,心腸卻是熱的,當初為他結婚連房子都讓了出來,自己去住辦公室。還有小誠舅,雖然沒有血緣關係,可同樣待他孫志剛不薄。結婚給錢最多的是小誠舅,連寵物醫院房子也是小誠舅給的。沒有林智誠幫忙,他孫志剛能有今天?
舅舅,咱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往我姨、小誠舅身上潑髒水。他對王樹生說。這時,劉愛國也為這事來了,接話道:對,誰敢汙衊小環和小誠,哪怕豁出我這一百多斤也跟他沒完!以後的日子裡,爺幾個輪流上網跟帖,批駁謠言,還擊誹謗。劉愛國和王樹生用不慣電腦,特別是樹生打字慢,粗大的食指笨拙地一下下戳著鍵盤,讓人著急。孫穎看著幾個半大老頭在電腦前義憤填膺,覺得好笑:你們還是省省吧。帖子要是不理,很快就會沉下去。你只要跟帖,不管是力挺還是拍磚,都會往首頁推,等於無形之中在幫壞蛋呢。三人半信半疑,孫穎撇撇嘴:就你們認真,現在實名舉報還查不過來呢,紀檢哪裡有工夫搭理網言網語?我姨姥怎麼說也是個大區長,她要是特別在意,不會找公安局把帖子刪了?孩子說完一甩頭髮走了。她進了唐城形象大使的複賽,對她來說,這才是生活中的頭等大事。
難不成他們做的都是無用功?王樹生和愛國、大剛都有些洩氣,看著電腦螢幕發起呆來。
王衛東沒想到,強拆的事這麼快就滿城風雨,而且傳到了省裡。更沒有想到有人惦記著區長位子,和張存柱一樣在背後整她。很快,上面派下來調查組,重點調查她的違紀問題。
王衛東承認這次強拆有違規的地方:但這裡涉及到一個關鍵問題,就是發展成本。搞這個城市綜合體,需要搬遷幾千戶,如果一味遷就個別釘子戶,提高補償標準,政府吃不消。即便如此,被吊足了胃口的釘子戶們,還會提出其他額外要求,夢想著一夜暴富。這種情況下,要政府跟釘子戶達成一致,可以說難於上青天。我認為,有時強拆在所難免,或者說不得已為之。強拆本身並沒有過錯,這種得罪人的事,不是政府做就是開發商去做。和她談話的,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同志,他用指關節磕了磕桌沿:衛東同志,我是代表調查組跟你談話,不是聽你為強拆辯解。事情很清楚,你們沒有正確處理好發展速度與群眾承受能力之間的關係,以犧牲被拆遷者合法權益為代價,結果導致了悲劇的發生。王衛東擠出一個勉強的笑:現在一說起強拆,大家都口誅筆伐。可你們有沒有想到這個城市的不少人,恰恰是強拆政策的受益者。老百姓住進寬敞的新房子,年輕人在繁商區遊玩購物,大家開車走在筆直通暢的道路上,甚至包括你這樣的上級領導,在為這個城市日新月異的變化而欣喜時,有沒有想過,這一切繁華的基礎——土地,就是地方政府用強拆方式徵來的。強拆降低了建設成本,強拆提高了建設速度,不誇張地說,沒有強拆就沒有我們的城市化,沒有城市化就沒有一個高速發展的國家。老紀檢犀利的目光盯著她,一言不發。為自己工作失誤申辯甚至狡辯的幹部,他見得多了,其中的邏輯疏漏不值一駁。但有一個事實卻是顯而易見的,這些年涉及拆遷的舉報多起來,幹部在這上面栽跟斗的,不勝列舉。發展速度和群眾利益,確實是一個兩難的問題。他點著一根菸,話語變得緩和些:衛東同志,我們也瞭解過,你這些年工作成績有目共睹,群眾基礎也很好。但強拆出了人命,在社會上造成非常不好的影響,你要徹底反思。至於其他問題,別的同志會跟你談的。總之,要正確對待,配合調查,聽候組織處理。王衛東一下子心軟了,嘆了一口氣:唉,人算不如天算。不論你怎麼兢兢業業、鞠躬盡瘁,不管你有多大的功勞,一齣事就可能讓你前功盡棄。事已如此,我也想開了,這頂烏紗帽不要了,是雙開是蹲大牢,我認……她仰天大笑,但笑了沒兩聲,就捂著臉哽咽起來。老紀檢同情地看著她。看來這個彎,王衛東一時轉不過來,她還無法面對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