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天鵝

雪人 尤·奈斯博 第1頁,共2頁

二〇〇四年十二月

十二月,醫院窗外的褐色土地在鋼灰色天空下光禿一片。上了雪鏈的輪胎嘎吱嘎吱輾過高速公路的乾燥柏油路面,匆匆穿越天橋的行人翻起衣領,神色漠然。醫院牆內的一群人聚在一起,病房桌上佇立的兩根蠟燭象徵著「將臨期第二主日」。

哈利在門口停下腳步。奧納坐在床上,顯然剛講了句俏皮話,鑑識中心主任貝雅特仍大笑不已。貝雅特大腿上坐著一個臉頰紅通通的寶寶,他嘴巴張開,大眼圓睜,看著哈利。

「我的朋友!」奧納高聲說,看見了門口的哈利。

哈利走進門,抱了抱貝雅特,向奧納伸出了手。

「你的氣色看起來比上次好很多。」哈利說。

「他們說聖誕節之前我就能出院了,」奧納說,翻過哈利的手,「真是慘烈,怎麼樣?」

哈利讓奧納仔細觀看他的手:「中指被切下來,救不回來了。醫生把食指的肌腱縫了起來,神經末梢一個月會生長一毫米,試著跟另一頭連線起來,可是醫生說有一邊會永久癱瘓。」

「代價很高。」

「並不會,」哈利說,「微不足道。」

奧納點點頭。

「開庭時間公佈了嗎?」貝雅特說,站了起來,將寶寶放進手提式嬰兒床。

「還沒。」哈利說,看著貝雅特熟練的動作。

「被告律師會爭取馬地亞被判發瘋,」奧納說,他偏好「發瘋」這個通俗用語,因為不僅形容得十分恰當,而且帶有詩意,「要達不到這個目標,他們找的心理醫生得比我還爛才行。」

「他一定會被判無期徒刑的。」貝雅特說,側過了頭,整理寶寶的被子。

「可惜他會過著悲慘的日子,」奧納咆哮說,伸手去床頭桌拿眼鏡,「我年紀越大,越認為心理不管正不正常,邪惡就是邪惡。我們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會受到邪惡行為的誘惑,但這不表示我們對邪惡行為就不需要負責任,天啊,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格障礙,而我們病得有多嚴重,從行為上就看得出來。大家都說法律之前人人平等,但只要每個人都不相同,就沒有平等這回事。黑死病流行的時候,水手只要咳嗽立刻就會被丟下船,他們當然會被丟下船,因為正義是一把很鈍的刀,不管在哲學或審判的層面都是如此。我們只有比較幸運和比較不幸運、個人的疾病未來治得好和治不好的分別而已,我親愛的朋友。」

「不過呢,」哈利說,看著仍包著繃帶的中指殘肢,「以他的例子來說,一輩子都會是這樣。」

「哦?」

「一輩子都治不好。」

病房內一陣靜默。

「我有沒有說醫生建議我裝義肢?」哈利揮舞右手,高聲說,「但基本上我喜歡我的手就是這樣,四根手指,好像卡通人物的手。」

「那根中指你怎麼處理?」

「我捐給解剖部,可是他們沒興趣,所以我就把那根手指做了防腐處理,放在我桌上,就好像哈根桌上那根日本人的小指一樣。我想一根中指比較像是哈利式的打招呼。」

另外兩人大笑。

「歐雷克和蘿凱怎麼樣?」貝雅特問。

「好得出人意料,」哈利說,「他們很強悍。」

「卡翠娜·布萊特呢?」

「好多了,我上星期去看過她,她二月會開始工作,回到她在卑爾根的老單位。」

「真的?她不是激動得差點對某人開槍嗎?」

「並非如此,她攜帶的左輪手槍一直都沒裝子彈,所以她才敢把扳機扣得那麼深。我應該想到才對。」

「哦?」

「警察從一家警局調到另一家的時候,必須交出原有的配槍,再領一支新的佩槍和兩盒子彈,她辦公桌抽屜裡有兩盒還沒開封的子彈。」

一陣靜默。

「很好啊,她復原了。」貝雅特說,撫摸寶寶的頭髮。

「對。」哈利心不在焉地說,這才想到卡翠娜看起來的確好多了。他去卡翠娜在卑爾根的母親家探望她時,她剛去頌維根山長跑回來,衝完了澡。她的頭髮仍是溼的,面色紅潤。她母親端上了茶,她開始述說自己是如何著魔似的去追查父親的案子,還說很抱歉把哈利拖下水,不過哈利在她眼中並未見到悔意。

「我的精神科醫生說我只是比大部分的人極端一點點而已,」她高聲大笑,聳了聳肩,「但現在一切都過去了,這件事從小時候就一直糾纏著我,現在我爸的罪名被洗清了,我也能繼續過我自己的日子了。」

「你會問性犯罪小組要不要讓你回去嗎?」

「會先從那裡開始,再看看情況,就算是頂尖的政治家也有得東山再起的時候。」

她的目光移到窗外,望著峽灣,也許是望向芬島。哈利離開時,知道傷害依然存在,而且永遠不會消失。

哈利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奧納說得對,如果每個寶寶都是完美的奇蹟,那麼生命基本上就是一場墮落的旅程。

一名護士在門口咳了一聲:「該打針了,奧納。」

「哦,饒了我吧,護士小姐。」

「我們這裡可是不作假的。」

奧納嘆了口氣:「護士小姐,你覺得哪一種比較糟?是一個人想活下去,卻被人奪走生命?還是一個人不想活下去,卻被人硬逼著一定要活下去?」

貝雅特、護士小姐和奧納都笑了,沒有人注意到哈利坐在椅子上抽動了一下。

哈利踏上醫院通往松恩湖的陡坡。這附近沒有太多人,只有每星期日固定會來的民眾正繞著湖畔小徑散步。蘿凱在路障旁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