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催淚瓦斯

雪人 尤·奈斯博 第2頁,共2頁

「聲東擊西。」

「哦?」

哈利感覺到右夾克口袋裡左輪手槍的重量。他抬起臀部,移動釣竿,右手依然放在座椅上。

「你寫了一封信寄給我,署名是雪人,幾星期後就從容不迫地進了警署。你來了以後,第一件事就是跟我說哈根要我照顧你,可是哈根從來沒這麼說過。」

「目前為止都正確,還有呢?」

「你朝史德普家前面的運河裡丟下外套,然後朝屋頂的另一個方向逃跑,因此你的模式就是當你把手機放在朝東行駛的火車上,其實你會往西脫逃。」

「精彩,那我是怎麼脫逃的?」

「當然不是搭飛機,你知道警方一定會加強監視加勒莫恩機場。我猜你早在列車出發之前就把手機放在奧斯陸車站,然後到對面的巴士站,搭上往西行駛的早班巴士。我猜你一定把這段旅程拆成好幾段,一直換巴士。」

「我先搭諾託登直達車,」卡翠娜說,「再搭卑爾根巴士,在佛斯市下車買衣服,然後搭巴士到伊特勒安納村,再坐當地巴士到卑爾根,然後在薩扎里斯碼頭付錢請漁夫載我來這裡。猜得不錯嘛,哈利。」

「不是很難猜,我們兩個人很像。」

卡翠娜側過了頭:「既然你這麼確定,為什麼還一個人來?」

「我不是一個人來,穆勒尼森和他的手下正搭船過來。」

卡翠娜大笑。哈利移動他的手,朝夾克口袋靠近了些。

「我同意我們很像,哈利,可是提到說謊,我可比你強多了。」

哈利吞了口口水。他的手感覺冰冷,手指不聽使喚。「對,我確定說謊對你而言比較簡單,」哈利說,「就像殺人一樣。」

「哦?你現在看起來像是要把我殺了一樣,你的手離你的夾克口袋越來越近了。站起來,脫下夾克,慢慢來,然後丟到這裡來。」

哈利在肚裡咒罵,但仍乖乖照做。他的外套砰的一聲落在她面前。她的目光緊盯哈利,伸手抓起外套,丟到船外。

「反正你也該換一件新外套了。」她說。

「嗯,」哈利說,「你是說一件可以搭配我臉部正中央那根紅蘿蔔的外套嗎?」

卡翠娜的眼睛眨了兩下,哈利在她眼中似乎看見了困惑。

「聽著,卡翠娜,我是來這裡幫助你的,你需要協助。你生病了,卡翠娜,是你的疾病讓你殺了他們的。」

卡翠娜緩緩搖頭,她朝陸地指了指。

「我坐在船屋裡等你等了兩個小時,哈利,因為我知道你會來。我研究過你,哈利,你總是可以找到你要找的,這就是為什麼我選上你的原因。」

「選上我?」

「選上你去替我找出雪人,這就是為什麼我寄給你那封信。」

「你為什麼不自己去找雪人?你用不著找得太遠。」

她搖搖頭。「我試過了,哈利,我試了好多年。我知道我一個人一定辦不到,一定要你才行,只有你成功逮到過連環殺手。我需要哈利·霍勒。」她露出悲哀的微笑,「最後一個問題,哈利,你是怎麼發現我騙了你的?」

哈利在腦中想象自己最後的下場會是什麼,是額頭中彈?電切環伺候?還是出海死於溺斃?他吞了口口水。在這種情況下他應該感到恐懼,恐懼到無法思考,恐懼到倒在甲板上啜泣,哀求她放他一條生路,然而他為什麼不害怕?不可能是因為自尊心作祟,他早已將自尊心連同威士忌吞下肚,然後再嘔出來好幾次了。有可能是因為理性頭腦的運作,頭腦知道恐懼於事無補,正好相反,恐懼只會讓他的生命提早結束。最後他判斷應該是由於疲倦的緣故,他全身上下都感覺到深深的疲憊,使得他希望這件事早早了結。

「我內心深處一直知道,這件事從很早以前就開始進行了,」哈利說,注意到自己不再感到寒冷,「這整件事都經過細心策劃,而且在背後主導的這個人設法進入了我的腦袋。可以辦到這種事的人沒幾個,卡翠娜,所以當我一看見你家那些剪報的時候,我就知道是你。」

哈利見她眨了眨眼,露出迷惘的神色,他則感覺到一股懷疑鑽進了他的思緒之中,鑽進了他一直看得十分清晰的邏輯之中;難道他一直都看得十分清晰嗎?難道這其中沒有一絲懷疑存在嗎?濛濛細雨這時轉為傾盆大雨,雨水朝甲板猛烈拍擊而下。他看見她嘴唇微張,手指扣住扳機。他抓住身旁的釣竿,緊盯著槍管。這就是他最後的下場,死在西海岸的一艘船上,現場沒有證人、沒有證據。他的腦際突然閃現一幅景象:那是歐雷克,孤零零的歐雷克。

他手一揮,魚竿立刻朝卡翠娜甩去。這是孤注一擲的攻擊,是試圖扭轉情勢、掙脫命運之手的可悲之舉。釣竿尖端打中卡翠娜的臉頰,力道甚輕,讓她幾乎感覺不到。這一擊沒傷害到她,也沒令她失去重心。事後回想起來,哈利記不起當時發生的事究竟是完全在他計算之中,還是他事先料到了一半,抑或純粹是誤打誤撞。旋轉釣鉤的加速度使得那二十釐米長的釣魚線迅速朝卡翠娜頭部纏繞了上去,釣鉤持續旋轉,最後擊中她微張嘴唇內的門齒。接著哈利握住釣竿奮力猛拉,釣鉤立刻發揮它應有的作用:勾住肌肉。釣鉤勾進了卡翠娜的右嘴角。哈利險中求生,奮力一搏,力道自然非同小可。卡翠娜的頭部被巨大的力道向右後方扯去,在那一刻,哈利覺得他似乎是將她的頭從她身上扭開,就好像扭開瓶蓋似的。在一陣極微小的停頓之後,她的身體也跟隨頭部扭轉,先向右轉,隨即就向哈利的方向撲來。她的身體跌落在甲板上,但依然在轉,一直滾到哈利面前。

哈利立刻往下跪去,膝蓋朝下,朝她的兩側鎖骨直壓下去。他知道他已讓她雙臂動彈不得。

他從她癱軟的手中扭下手槍,將槍管壓在她一隻瞳孔擴張的眼睛上。手槍感覺頗輕,他看見金屬槍管壓在她柔軟的眼球上,但她並未眨眼。恰好相反,她臉上露出笑容,咧嘴而笑。雨水打在她撕裂的嘴角和沾了鮮血的牙齒上,逐漸洗去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