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
「為什麼?」
「因為透過創造生命,女人學會臣服於大自然,讓她們比其他女人和男人對生命有更深刻的洞見。」
「胡扯。」
「不對,創造生命讓你們女人降低找男人來代替父親的渴望,你們只是喜歡享受這場遊戲而已。」
「好吧,」她笑說,「那我有小孩,你想玩什麼遊戲?」
「哇嗚,」史德普說,看了看錶,「動作太快了吧。」
「你想玩什麼遊戲?」
「每種遊戲都想玩。」
「太好了。」
樂團主唱閉上雙眼,雙手抓住麥克風,唱出歌曲的漸強段落。
「這個派對無聊死了,我要回家了。」史德普將空酒杯放在一臺被嗖嗖推過的推車裡,「我住在阿克爾港,和自由雜誌社同一棟大樓,不過是在頂樓,最高的樓層,金字塔的頂端。」
她微微一笑:「我知道在哪裡,你需要多少準備時間?」
「給我二十分鐘。答應我在你離開之前,你不會跟任何人說話,連你那個女性朋友也不行,可以嗎?卡翠娜·布萊特?」
他看著她,希望自己說對了她的名字。
「相信我,」她說,他看見她眼中放出奇異的微光,猶如天空閃現一絲森林大火的跡象,「我跟你一樣希望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她舉起酒杯,「對了,你幹了她四次,不是三次。」
史德普享受她看他的最後一眼,然後朝出口走去,他背後的樂團主唱依然在水晶燈下用假聲發出幾乎難以辨別的顫音。
一扇門重重甩上,興奮而響亮的說話聲在塞路斯街迴盪,四名年輕人正要前往基努拉卡區的酒吧。他們經過停在人行道旁的一輛車,沒注意到裡頭坐著一名男子。他們轉過街角,街上再度安靜下來。哈利朝風擋玻璃傾身,抬頭往卡翠娜家的窗戶看去。
他大可以打電話給哈根,或是發出警報,帶麥努斯和警車一起來,但他有可能判斷錯誤。他必須事先確定,因為他和她都有太多東西必須顧慮。
他下了車,來到大門前,按下沒標示名牌的三樓門鈴,等待一會兒,接著又按了一次。他走回車子,從後備廂裡拿出撬棒,回到大門,按下二樓門鈴。一名男子用昏沉的聲音問道:「誰?」背景是吵鬧的電視聲。十五秒後,男子下樓開門,哈利亮出警察證。
「我沒聽見有人家裡發生爭執,」男子說,「是誰打電話報警的?」
「我自己去找就好了,」哈利說,「謝謝你的協助。」
三樓門前一樣沒有名牌。哈利敲了敲門,將耳朵貼在冰冷的木門上聆聽,然後將撬棒頂端嵌入門框間的縫隙,門鎖的正上方。塞路斯街的公寓是蓋給奧克西瓦河沿岸的工廠工人住的,採用的是最便宜的建材。哈利在一小時內進行的第二次強行進入,三兩下就成功了。
他站在走廊的黑暗中聆聽片刻,先不開啟電燈,低頭看著面前的鞋架。鞋架上有六雙鞋,沒有一雙鞋的大小屬於男性。他拿起一雙卡翠娜今天稍早穿的靴子,看見鞋底依然是溼的。
哈利走進客廳,按亮手電筒,並沒開啟天花板上的燈,以免被她在街上發現家裡有不速之客。
光束掃過磨損的松木地板,木板間釘著大釘子。客廳裡擺著素色白沙發、矮書架、一組英國高階音響品牌linn(蓮)的喇叭。牆邊有個凹室,床鋪窄小整齊,小廚房裡有爐子和冰箱。這間屋子給人的感覺是簡樸、有秩序和整潔,就跟他家一樣。光束照射到一張臉,那張臉用僵硬的神情看著他,接著又照到另一張,然後又是一張。那是三張黑色木製面具,上頭有刻紋和彩繪。
他看了看錶。十一點。他讓光束再往裡頭射去。
屋內只有一張桌子,桌子旁的牆壁上釘著剪報,從地板到天花板釘滿整片牆壁。他走近了些,視線掠過一張張剪報,感覺脈搏猶如蓋格計數器般開始強烈跳動。
牆壁上釘的全都是命案剪報。
而且是很多宗命案的剪報,應該有十到十二宗,有些年代久遠,剪報都已發黃,但哈利清楚記得這些命案,因為它們都有一個共同點:這些都是他帶頭調查的命案。
桌上的計算機和印表機旁放著一疊檔案夾,裡頭是命案報告。他開啟其中一個檔案夾,裡頭並不是他偵辦過的命案報告,而是厄裡肯山發生的萊拉·奧森命案報告,另一個檔案夾裡是菲雷希恩區的歐妮·黑德蘭失蹤案報告。第三個檔案夾裡是卑爾根發生的一宗警察暴力事件,申訴物件是葛德·拉夫妥。哈利翻看報告,發現一張他在穆勒尼森的辦公室裡見過的照片。他看著那張照片,覺得一切都再明顯不過。
印表機旁是一疊紙,最上方那張紙畫了些東西,看起來像是外行的鉛筆素描,但主題十分清楚。紙上畫的是雪人。雪人的臉頗長,彷彿融化了一般;炭黑色的眼睛死氣沉沉,紅蘿蔔鼻子又細又長,朝地上指。
哈利翻看那疊紙,看見有好幾張素描,全都是雪人,大部分都只有臉。是面具,哈利心想,是死亡面具。其中一張臉有嘴喙,旁邊是小小的人類手臂,下方是鳥類的腳。另一個面具長著豬鼻子,戴一頂禮帽。
哈利開始搜尋房子另一頭,在心中告訴自己他在芬島對卡翠娜說過的話:清空腦袋裡的預期,只要看,不要找。他開啟所有的紙箱和抽屜,翻動廚房用具、清潔用具、衣物、外國的洗髮精、臥室裡的奇特乳霜。她的香水味濃濃地瀰漫在臥室裡。淋浴間的地上是溼的,洗臉盆上放著一根棉花棒,上頭沾了睫毛膏。他從浴室走了出來。他不知道自己要找什麼,只知道那樣東西不在這裡。他直起身來,環顧四周。
不對。
那樣東西在這裡,他只是還沒找到而已。
他拿下架上的書,開啟儲水槽,檢查地上和牆上是否有鬆動的木板,翻開凹室裡的墊子。然後就檢查完了。每個地方他都搜過了。他沒能成功找到那樣東西,但任何搜尋行動最重要的前提是:你沒找到的東西和你找到的東西同樣重要。現在他知道自己沒找到什麼東西了。哈利看了看錶,開始收拾。
他將抽屜放回原位時,突然想到自己沒檢查印表機。他拉開印表機的紙匣,看見最上面一張紙已然泛黃,而且比一般列印紙還來得厚。他拿起那張紙,聞到上面有一種獨特的氣味,彷彿浸過香料或被燒過。
他開啟桌燈,將那張紙湊到燈光前,找尋記號。他找到了。那張紙的右下角有個水印,只有高階紙張才會有這種水印,湊到燈泡前就清晰可見。他喉嚨的血管似乎鼓起,血液突然開始奔流,腦部大聲呼喊需要更多氧氣。
哈利開啟計算機,又看了看錶,凝神細聽,等待計算機開機,開機速度非常慢,彷彿花了永恆的時間。他直接進入搜尋功能,鍵入關鍵詞,用滑鼠按下「搜尋」。一隻小狗跑了出來,跳上跳下,無聲吠叫,好讓人排遣搜尋時間。哈利盯著被搜尋檔案的名稱閃過,最後視線移到一排文字上:沒有符合搜尋的專案。他檢查自己是否打錯關鍵詞:圖翁巴。他閉上眼睛,聽見計算機發出深沉的吱吱聲,猶如一隻深情款款的貓。電腦停了下來。哈利張開眼睛。找到一個專案。
哈利將游標移動到word標示上,一個黃色方塊跳了出來。修改日期:九月九日。他用顫抖的手指按了兩下滑鼠鍵。白色背景和幾行字出現在螢幕上。毋庸置疑,上面的文字和雪人寄來的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