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冰壺

雪人 尤·奈斯博 第1頁,共2頁

第十日

這天早晨比格迪半島冷颼颼的。上午八點,艾絲妲·約翰森和往常一樣開啟冰壺俱樂部大門,這名即將邁入七十歲的寡婦一星期來這裡打掃兩次,如此便足以讓俱樂部維持整潔,因為這是個小型私人場地,只有寥寥幾個男人會來使用,況且這裡也沒有沖澡裝置。她開啟燈。俱樂部的木牆是以雄榫拼接而成,上頭掛著獎牌、文憑、寫拉丁文的獎旗、黑白照片。照片中的男人留著鬍子,身穿粗呢衣服,臉上帶著高尚的表情。艾絲妲覺得這些男人看起來相當滑稽,如同英國電視、電影中上流社會的那些獵狐人士。她走進通往冰壺練習場的門,只覺得寒氣撲面而來,於是她知道他們又忘了調高練習場恆溫裝置的溫度,為了省電他們通常都會這麼做。艾絲妲開啟電燈開關,日光燈管閃閃爍爍,掙扎著不知該不該開工。她戴上眼鏡,看見冷卻纜線的恆溫裝置溫度確實調得太低,便將溫度調高。

燈光照射在灰色冰面上。她透過老花眼鏡,瞥見練習場另一端有個東西,於是摘下眼鏡。眼前事物逐漸聚焦。那是人嗎?她想越過冰面,卻又心生猶豫。艾絲妲絕對不是神經過敏的人,但她害怕自己有一天會在冰上跌斷腿,只能躺在原地直到那些獵狐人士來發現她。她抓起倚在牆邊的一支刷子,拿它當手杖,一小步一小步蹣跚地越過練習場。

那男人動也不動地躺在練習場另一端,頭部正好位於圓環中央,日光燈的藍白色光線照在他僵硬扭曲的臉龐上。他的容貌看起來有點面熟,不知道是不是名人?呆滯的眼神似乎看著她背後的遙遠之處,因抽搐而扭曲的右手握著一個空的塑膠針筒,裡面殘留著紅色物質。

艾絲妲冷靜地判斷自己無法幫助那個男人,於是往回走,專心越過冰面,朝附近的電話走去。

她報了警,警察來到,於是她回家,飲用晨間咖啡。

她開啟《晚郵報》,才知道原來自己發現的就是那個人。

哈利蹲在地上檢視費列森的靴子。

「病理學家說死亡時間是什麼時候?」哈利詢問侯勒姆。侯勒姆站在哈利身旁,身穿牛仔夾克,夾克襯裡猶如白色泰迪熊的絨毛,他腳下的蛇皮靴子踩在冰面上幾乎不會發出聲音。這時距離艾絲妲報警還不到一小時,但警方拉起的紅色封鎖線外,一大群記者已聚集在人行道旁。

「他說很難判斷,」侯勒姆說,「他只能猜想當屍體躺在冰面上,處在一個比較溫暖的房間內,體溫降得會有多快。」

「那他做出猜測了沒有?」

「可能在昨晚五點到七點之間。」

「嗯,死亡時間在電視播出他的新聞之前。你檢視過門鎖了對不對?」

侯勒姆點點頭:「標準的耶魯牌門鎖,清潔婦來的時候是鎖著的。我看到你在檢查靴子,剛剛我檢查過腳印了,我可以確定這些腳印和我們在蘇里賀達村發現的一樣。」

哈利細看靴底花紋:「所以你認為他就是兇手對不對?」

「我會這樣認為,對。」

哈利點點頭,陷入沉思:「費列森是不是左撇子?」

「應該不是吧,你看他是用右手拿針筒的。」

哈利點點頭:「的確,不過還是去查一下。」

每當哈利偵辦的案子告一段落,案情水落石出,宣告偵破,他很少感到喜悅。查案之時,破案是他的目標,可是一旦達到目標,他就知道自己尚未抵達旅程的盡頭,或這不是他想象的終點,或終點改變了,他改變了,或天知道到底是怎麼了。重點是他感到空虛,成功並不如預期那般甜美,逮到犯人總會引來一個疑問:那又怎樣?

早上七點,證人已完成訊問,刑事鑑識證據採集完畢,記者會也開完了,犯罪特警隊的走廊上瀰漫著狂歡的氣氛。哈根叫了蛋糕和啤酒,召集艾斯本和哈利的小組成員去k1會議室慶祝破案。

哈利坐在椅子上,看著某人放在他大腿上的一塊大蛋糕,聆聽哈根說話,聆聽眾人的笑語和掌聲。有人從他身旁經過,在他背上輕輕一推,但大部分的人都不去吵他。他的周圍環繞著嘁嘁喳喳的說話聲。

「那混蛋是窩囊廢,一知道我們鎖定他就畏罪自殺。」

「那傢伙騙我們,他作弊。」

「騙我們?你是說騙你列思維克吧……?」

「如果我們活捉到他,法官可能會判定他精神異常……」

「我們應該高興才對啊,怎麼說我們都沒掌握到決定性的證據,只有間接證據而已。」

艾斯本·列思維克的聲音在房間另一頭隆隆響起:「好了,大家安靜!剛剛我們提出一項臨時動議並且通過,八點鐘大家在芬利斯酒館集合,痛飲一番,這是命令,聽見了嗎?」

眾人大聲歡呼。

哈利放下蛋糕,站了起來,這時一隻手輕輕搭上他的肩膀,原來是侯勒姆。

「我查過了,跟我說的一樣,費列森慣用右手。」

二氧化碳從剛被開啟的啤酒罐裡嘶嘶冒出,微有醉意的麥努斯勾著侯勒姆的肩膀。

「他們說右撇子對生命的期待比左撇子高,用在費列森身上卻不正確,不是嗎?哈哈哈!」

麥努斯跑去跟其他人分享這個智慧新發現,侯勒姆問哈利說:「你要回家了嗎?」

「我去散散步,晚點可能會去芬利斯酒館跟你們碰面。」

哈利剛到門邊,手臂就被哈根抓住。

「誰都別先走,」哈根靜靜地說,「署長說他會下來說幾句話。」

哈利看著哈根,隨即發現自己眼中一定綻射出某種東西,以至於哈根立刻放開他的手臂,彷彿他全身著火。

「我只是去廁所。」哈利說。

哈根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哈利回到辦公室,拿了夾克,緩緩走下樓梯,走出警署大門,踏上格蘭斯萊達街。空中疏疏落落飄著雪花,艾克柏山閃著點點亮光,一聲警笛沖天響起,隨即又如同遙遠的鯨魚歌聲般消逝。兩名巴基斯坦人在附近的商店前溫和地爭辯,一名步履蹣跚的醉鬼在格蘭斯萊達廣場高唱水手之歌。哈利感覺得到慣於在夜間活動的野獸正在嗅聞空氣,以判斷出來活動是否安全。天哪,他愛極了這座城市。

「你怎麼在這裡?」

艾莉驚訝地看著兒子特里夫,特里夫坐在廚房餐桌前正在看雜誌,收音機在一旁單調地低低響著。

她原本想問特里夫怎麼沒和父親一起坐在客廳裡,但旋即想到兒子會想來跟她聊聊天也很自然。然而特里夫並不是來跟她聊天的。她倒了一杯茶,坐了下來,靜靜看著他。他長得非常好看。她總是認為自己會覺得他醜,但是她錯了。

收音機裡某人正在說男人已不再是造成女人無法擠進挪威企業董事會的阻礙,企業正在努力制訂女性席位的合法數量,因為大多數男人似乎都不喜歡被分派到可能招致批評、在專業上受到挑戰,或無法躲藏在別人背後的職位。

「他們就像小孩一樣一直哭鬧,吵著要開心果吃,一旦吃到了又把它吐出來,」那聲音說,「看了就讓人厭煩,也該是時候讓女人負起一些責任、展現一些膽識了。」

沒錯,艾莉心想,也該是時候了。

「今天在ica超市有人來跟我說話。」特里夫說。

「是嗎?」艾莉說,一顆心幾乎跳到了喉間。

「那人問我說,我是不是你跟爸的兒子。」

「嗯哼,」艾莉柔聲說,聲音極輕極柔,她感到暈眩,「你怎麼回答?」

「你怎麼回答?」特里夫從雜誌上抬起頭來,「我當然回答說是啊。」

「問你這句話的人是誰?」

「怎麼了,媽?」

「什麼怎麼了?」

「你的臉色好蒼白。」

「沒什麼,親愛的,那個男人是誰?」

特里夫的視線回到雜誌上:「我剛剛好像沒說那個人是男的吧?」

艾莉站了起來,將收音機的音量調小。收音機裡的女性聲音正在感謝工業部長和亞菲·史德普做出這麼精彩的辯論。她望入黑暗,看見幾片雪花四處迴旋飛舞,漫無目標,完全不受地心引力和自己的重量影響。當機會來臨,雪花就會降落,融化消失。她看著雪花飄飛,心裡似乎受到撫慰。

她咳了一聲。

「什麼?」特里夫說。

「沒什麼,」她說,「天氣好像變冷了。」

哈利在奧斯陸街頭漫無目的地遊蕩,腦中沒有一個特定目的地。當他站在萊昂旅館外,才明白自己要來這裡。妓女和毒販已在附近街道上各就各位,開始做生意。這時是高峰時段,客人喜歡在午夜前完成性和毒品交易。

哈利走到接待櫃檯前,老闆韓森一看見他就面露驚恐之色。

「我們說好的!」韓森高聲尖叫,抹去眉上汗水。

哈利心想為什麼這些靠他人原始慾望為生的人,身上總是裹著一層閃閃發亮的汗水,像是為自己的無恥穿上一件虛假的羞愧外衣。

「給我費列森醫生那個房間的鑰匙,」哈利說,「他今天晚上不會來了。」

客房的三面牆壁貼著七十年代的桌布,桌布上畫著褐色和橘色的迷幻花紋,浴室牆壁漆成黑色,灰泥剝落之處佈滿黑色裂縫和汙漬。雙人床中央下陷,堅硬的地毯感覺有如針頭。可以防水防精液吧,哈利心想。他拿開床尾一張椅子上的老舊手巾,坐了下來,聆聽城市發出的隆隆噪聲,這些噪聲正期待著刺激來臨。他感覺到嗜酒的狗兒回來了,它們高聲吠叫,拉扯鐵鏈,喊說:一杯就好,一小杯就好,這樣我們就不會吵你,這樣我們就會安靜地趴在你的腳下。哈利沒有笑的心情,卻還是笑了。惡魔必須被驅除,痛苦必須被淹沒。他點燃香菸,煙霧裊裊上升,飄浮到宣紙燈旁。

費列森曾和什麼樣的惡魔格鬥?他是不是曾將惡魔帶來這裡?抑或這裡是他的聖域,或是庇護所?也許他發現了一些答案,但並未得到所有的解答。想要得到所有的解答是不可能的,好比說瘋狂和邪惡是不是兩種不同的實體?又或者是不是當我們不再瞭解毀滅的目的,就稱之為瘋狂?我們能瞭解為什麼有人把原子彈丟在無辜百姓聚集的城市裡,卻無法瞭解為什麼有人會在倫敦陋巷裡,將散播疾病和墮落的妓女開膛剖腹,因此我們稱前者為務實,後者為瘋狂。

天啊,他多麼需要來一杯,只要一杯就好,好去除痛苦和這一天一夜帶來的極度不適。

門外傳來敲門聲。

「來了。」哈利大喊,被自己怒氣衝衝的聲音嚇了一跳。

房門開啟,一張黝黑臉孔浮現在門後。哈利將她全身上下打量一遍。她在美麗強健的頭頸之下穿著一件短夾克,夾克非常短,露出緊身褲頭上方的一圈肥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