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紙

雪人 尤·奈斯博 第1頁,共2頁

第八日

早上九點半,一輛車子在陽光照耀下孤單地行駛,經過高速公路上方的休利斯高架橋圓環,駛上比格迪街。比格迪街可通往距離市府廣場五分鐘車程的比格迪半島,島上是一片田園風光,街上很安靜,幾乎沒什麼車輛,皇家莊園裡不見牛隻或馬匹,夏季提供人們步行至海灘的狹窄小徑也空無一人。

哈利駕車在起伏地形上彎來拐去,同時聆聽卡翠娜說話。

「雪。」卡翠娜說。

「雪?」

「我依照你的指示,專心研究已婚且有小孩的失蹤女性,然後我開始研究日期,發現失蹤日期多半是十一月和十二月。我把這些案子挑出來,研究地理分佈,發現大部分都在奧斯陸,只有少部分在其他地區。你收到的那封信不是說雪人會在初雪降臨時再度出現嗎?我突然想到我們去賀福區的那天就是奧斯陸下初雪的那天。」

「真的?」

「我請氣象研究所去檢視相關的日期和地方,結果你知道怎麼樣?」

哈利知道,他早該知道才對。

「初雪,」他說,「他在下初雪的那天殺害她們。」

「沒錯。」

哈利朝方向盤拍了一掌:「天啊,終於有眉目了,這些失蹤女性一共有幾個?」

「十一個,一年一個。」

「今年有兩個,他打破模式了。」

「一九九二年卑爾根下初雪的那天,發生了一起命案和兩起失蹤案,我想我們應該從那裡開始查起。」

「為什麼?」

「因為被害人是已婚且有小孩的女性,失蹤的是被害人最好的朋友,所以我們手上有一具屍體、一個命案現場和檔案資料,另外還有一個失蹤嫌犯,後來再也沒人見過這名嫌犯。」

「嫌犯是誰?」

「是個警察,名叫葛德·拉夫妥。」

哈利瞥了卡翠娜一眼:「哦,那件案子啊,我記得,那傢伙不是會在犯罪現場偷東西嗎?」

「傳言是這樣說的。有目擊證人指出拉夫妥在失蹤前幾小時,去了失蹤女子歐妮·黑德蘭的家,警方曾展開大規模搜查,但什麼都沒發現,拉夫妥就這樣人間蒸發,沒留下半點痕跡。」

哈利看著馬路和胡克大道兩旁葉子落盡的樹木。胡克大道可通往海邊和兩家博物館,裡頭展示著挪威人心目中的民族最高成就:橫越太平洋以及挑戰抵達北極卻未能成功的壯舉。

「現在你認為拉夫妥可能不是失蹤?」哈利說,「他可能每年下初雪的時候就會出現?」

卡翠娜聳起肩膀:「我認為我們可以花時間研究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嗯,我們得先從請求卑爾根警方支援開始。」

「是我的話不會這麼做。」卡翠娜立刻說。

「哦?」

「卑爾根警方現在對拉夫妥案依然相當敏感,他們動用大量資源去埋葬這件案子而不是去調查,他們害怕可能會挖出什麼東西來,既然這傢伙已經人間蒸發了……」她在空中畫了個大叉。

「瞭解,你有什麼建議?」

「我們可以去一趟卑爾根,自己展開調查,畢竟這件案子現在已經屬於奧斯陸命案的一部分。」

哈利在目的地的地址停車,地址上的房子是一棟四層濱海磚房,旁邊就是泊船碼頭。他關上引擎,坐在駕駛座上,視線越過福隆納灣,朝菲力斯塔港望去。

「為什麼你會想到要去研究拉夫妥案?」他問,「第一,拉夫妥案發生的時間比我要你去調查的時間還要更早。第二,我們手上的案子應該是命案而不是失蹤案。」

哈利轉頭望向卡翠娜,卡翠娜眼睛眨也不眨,直視他的雙眼。

「拉夫妥案在卑爾根很有名,」她說,「而且還有一張照片。」

「照片?」

「對,卑爾根警局會把那張照片放給所有新訓生看,照片裡是厄裡肯山頂的命案現場,那張照片對新訓生來說就好像是一場震撼教育,大部分的人都被前景的細節給嚇壞了,根本沒去看背景,也或許他們從來沒去過厄裡肯山頂。反正呢,背景遠方有個不合常理的雪墩,如果拿放大鏡去看,就可以清楚地看出那是什麼。」

「哦?」

「那是個雪人。」

哈利緩緩點頭。

「說到照片……」卡翠娜說,從包裡拿出一個a4信封丟到哈利大腿上。

診所在二樓,候診室的裝潢所費不貲,用的是義大利傢俱,裡頭擺放著一張跟法拉利跑車底盤一樣低的咖啡桌、挪威藝術家尼科·維德貝里(nicowiderberg)的玻璃雕刻、美國波普藝術家羅伊·利希滕斯坦(roylichtenstein)的原版版畫,畫中是一把冒煙的槍。

候診室裡沒有一般常見的玻璃隔間掛號處,只在中央擺了一張美麗的老桌子,桌前坐著一名女子。女子身穿藍色套裝,外頭罩一件沒扣扣子的白色外套,臉上掛著親切的笑容。哈利自我介紹並表明來意後,女子臉上的笑容看起來並未變得僵硬。哈利猜想那女子應該就是包格希。

「請稍等一下好嗎?」她說,伸手朝沙發指去,姿態優雅,彷彿受過訓練的空姐指向逃生門。哈利婉拒了意式濃縮咖啡、茶或水。兩人坐了下來。

哈利注意到候診室裡擺設的雜誌是最新的;他開啟一本《自由雜誌》,注意力被一篇評論吸引過去。亞菲·史德普在這篇評論中聲稱政客願意上娛樂節目,其實是在「炫耀自己」並擔任丑角,這是民治政府的終極勝利——坐在王位上的是人民,政客是宮廷小丑。

一扇貼有「伊達·費列森醫師」名牌的門開啟,一名女子快步走出,穿過候診室,只跟包格希說了聲「拜」就離開,眼睛沒朝左也沒朝右看。

卡翠娜盯著那女子瞧:「她不是tv2新聞主播嗎?」

這時包格希說費列森醫生可以見他們了,走到門前,替他們把門開啟。

費列森的診間大小是主任級的,外頭是奧斯陸峽灣的美麗景緻,辦公桌後方牆上掛了一張裱框的醫師文憑。

「請稍等。」費列森說,頭也沒抬,面對計算機螢幕正在打字。接著他臉上露出勝利表情,按下最後一個按鍵,轉過椅子,摘下眼鏡。

「需要整容嗎,霍勒警監?還是陰莖增大?或是抽脂?」

「謝謝你的建議,」哈利說,「這位是布萊特警探。我們來找你是想再次請你提供希薇亞·歐德森和碧蒂·貝克的資料。」

費列森嘆了口氣,拿起手帕擦拭眼鏡。

「我該怎麼解釋才能讓你瞭解呢,霍勒警監?雖然我滿懷誠意和渴望想協助警方,基本上又不在乎什麼原則,可是我還是覺得有些東西是神聖不可侵犯的。」他伸出食指,「我當醫生這麼多年來,從來不曾……」他的食指跟隨話語左右擺動,「……打破醫師誓言,現在也沒打算打破。」

接著是一陣長長的靜默,費列森看著他們,顯然相當滿意於他創造出來的效果。

哈利清清喉嚨。

「也許現在你可以滿足你想幫忙的真心渴望了,費列森醫生。我們正在調查一宗疑似兒童賣淫的案件,地點是在奧斯陸的萊昂旅館,昨天晚上我們有兩名警察在旅館外的車子裡,替進出旅館的客人拍下照片。」

哈利開啟卡翠娜給他的a4褐色信封,傾身向前,將照片放在費列森面前。

「請問那是不是你?」

費列森看著照片,喉嚨像是噎著似的,眼珠突出,頸部青筋暴凸。

「我……」他結結巴巴地說,「我……沒做什麼壞事或犯法的事。」

「對,你沒有,」哈利說,「我們只是在考慮傳喚你當證人,說說這家旅館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大家都知道萊昂旅館是妓女和嫖客的集散地,而且有新訊息指出旅館裡也出現兒童。你知道兒童賣淫和其他賣淫不一樣,是違法的。我們只是想在整件事見報之前先通知你一聲。」

費列森瞪著那張照片,用力搓揉臉龐。

「對了,我們剛剛看見tv2的新聞主播走出去,」哈利說,「她是叫什麼名字來著?」

費列森並不回答,他年輕光滑的容貌像是在他們眼前被吸乾,瞬間老了好幾歲。

「如果你在醫師誓言裡找到漏洞,請打電話給我們。」哈利說。

哈利和卡翠娜正要走到門前,費列森叫住他們。

「他們是來這裡做檢查的,」他說,「就這樣而已。」

「什麼樣的檢查?」哈利問。

「一種疾病的檢查。」

「同樣的疾病?什麼病?」

「那不重要。」

「好吧,」哈利說,朝門口走去,「你被傳喚出庭做證的時候,可以跟法官說什麼重要什麼不重要。反正也不是很重要,畢竟我們也沒發現什麼違法的事情。」

「等一下!」

哈利轉過身。費列森手肘撐桌,雙手託臉。

「法氏症候群(fahr’ssyndrome)。」

「髮絲症候群?」

「法國的法,姓氏的氏,這是一種遺傳疾病,有點像阿爾茨海默病,會造成開車技術退化,尤其是在認知區域,行動時還會出現抽筋症狀。好發於三十歲後,但也可能在幼年時期發病。」

「嗯,所以碧蒂和希薇亞懷疑她們的小孩罹患這種病?」

「她們來的時候有這種懷疑。法氏症候群很難診斷,碧蒂和希薇亞帶小孩去看過好幾個醫生,可是都沒得到確切的診斷。我記得她們好像在網路上搜尋過,輸入症狀,然後發現非常符合法氏症候群。」

「所以她們就來跟你這個整形醫生聯絡?」

「我正好是法氏症候群的專家。」

「正好?」

「挪威大概有一萬八千名醫生,你知道世界上有幾種已知疾病嗎?」費列森轉頭望向牆上的文憑,「我去瑞士進修過有關神經線路的課,裡頭正好包括法氏症候群,我學到的那一點點東西足以讓我成為挪威這種疾病的專家。」

「關於碧蒂和希薇亞,你有什麼可以告訴我們的?」

費列森聳起肩膀。「她們帶小孩來這裡,一年一次,我檢查她們的小孩,判斷他們的狀況是否惡化,除此之外,我對她們的生活一無所知,也對……」他將劉海甩到一旁,「……她們的死一無所知。」

「你相信他說的話嗎?」哈利問,駕車穿過荒涼的空地。

「不完全相信。」卡翠娜說。

「我也是,」哈利說,「我想我們應該專心調查這件事,暫時把卑爾根擺在一旁。」

「不行。」卡翠娜說。

「不行?」

「這裡頭有某個地方互有關聯。」

「什麼關聯?」

「我不知道,聽起來雖然很瘋狂,但拉夫妥和費列森之間說不定有關聯,說不定拉夫妥就是這樣才躲藏了這麼多年。」

「你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他替自己做了張面具,一張真正的面具,一張整容後的臉。」

「是去找費列森做的?」

「這樣就能解釋為什麼兩名被害人都去找同一個醫生。拉夫妥可能在診所見過碧蒂和希薇亞,所以才挑她們兩個人下手。」

「你操之過急了。」哈利說。

「操之過急?」

「調查這種命案就好像拼拼圖一樣,一開始必須耐著性子拿幾塊拼起來玩一玩,可是你的做法卻是硬把拼圖湊到位子上。現在說這些有點太早。」

「我只是把腦子裡的想法說出來而已,看看聽起來會不會很白痴。」

「是很白痴。」

「這條不是去警署的路。」她說。

哈利聽出她的說話聲因為好奇而發顫,瞥了她一眼,但卡翠娜的表情並未透露任何資訊。

「我想把費列森說的話拿去跟一個人核對,」他說,「這個人也認識費列森。」

馬地亞身穿白色外套,手上戴著黃色標準洗滌手套,在教學大樓樓下的車庫迎接哈利和卡翠娜。教學大樓是古斯達精神病院的一棟褐色建築,面對三環線高速公路。

馬地亞指揮哈利將車子停入他沒使用的停車位。

「我都儘量騎腳踏車。」馬地亞解釋說,用磁卡開啟一扇門——這扇門從車庫通往解剖部的地下室走廊,「這種通道可以方便運送屍體進出。我很想泡咖啡招待你們,可是我剛上完課,下一批學生很快就會來了。」

「抱歉來打擾你,你今天一定很累。」

馬地亞用疑惑的神情看著哈利。

「蘿凱和我通過電話,她說你昨天工作到很晚。」哈利補上一句,在心裡暗罵自己,希望臉上並未露出異樣神色。

「蘿凱,原來如此,」馬地亞搖搖頭,「她昨天晚上也很晚回家,出去跟女性朋友聚會,今天還得請假。不過今天我打電話給她的時候,她正在家裡大掃除。女人哪!我還能說什麼呢?」

哈利擠出僵硬的微笑,暗自納悶,不知道這個問題有沒有標準答案。

一名身穿醫院綠制服的男子推著一張金屬桌朝車庫大門走來。

「又要送到特羅姆瑟大學?」馬地亞問。

「跟謝森說拜拜吧。」綠衣男子微笑著說,他的耳朵別了一串小耳環,有點像馬塞族女人的頸環,只不過這串小耳環讓他的臉產生出一種令人不安的不對稱感。

「謝森?」馬地亞高聲說,停下腳步,「真的嗎?」

「服務三十年了,現在輪到特羅姆瑟大學來解剖他。」

馬地亞掀開白布。哈利看見了白布下的屍體,只見頭蓋骨上的皮膚是緊繃的,拉平了年長死者臉上的皺紋,形成一張無性別的臉,膚色白得彷彿灰泥面具。哈利知道這是因為屍體經過防腐,也就是說,動脈被灌入了福爾馬林、甘油和酒精混合物,使屍體不會從內部開始腐化。死者一邊耳朵綁著金屬標籤,上面印有三位數的號碼。馬地亞站在原地看著那名助手將謝森推往車庫大門,然後才突然回過神來。

「抱歉,謝森跟我們共事很久了,解剖部還在市中心的時候他就已經是教授了,是個非常出色的解剖學家,身材維持得很好。我們會想念他的。」

「我們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哈利說,「不知道你能不能告訴我們費列森跟女性患者的關係,以及費列森跟女性患者的小孩的關係。」

馬地亞抬起頭來,驚訝地看看卡翠娜,又看看哈利。

「你在問的是我認為的那件事嗎?」

哈利點點頭。

馬地亞領著他們穿過另一扇上鎖的門,進入一個房間。房裡有八張金屬桌,桌上有燈和水槽,對面那側是黑板。每張桌子上都放著某種橢圓形的物體,包裹在白色手巾內。從那物體的形狀和大小來看,哈利猜測今天的主題應該介於臀部和足部之間。房裡有一股淡淡的漂白粉氣味,但味道沒有哈利已經習慣的法醫研究所解剖室那麼刺鼻。馬地亞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哈利坐在講師桌桌緣。卡翠娜走到一張桌子前,仔細觀察三個人腦,那三個人腦很難看得出是模型還是實品。

馬地亞沉思很久才回答:「就我個人來說,我從來沒注意過也沒聽說過,有人說伊達跟他的患者發生過任何關係。」

馬地亞的口氣強調「患者」這兩個字,哈利心念一動:「那非患者呢?」

「我沒有跟他熟到可以發表意見,不過以我跟他認識的程度,我覺得不發表意見比較好。」他露出猶豫的微笑,「這樣可以嗎?」

「當然可以。另外還有一件事想請教,你知道法氏症候群嗎?」

「所知不多,那是一種很糟的疾病,不幸的是多半來自遺傳……」

「你知道挪威有哪個醫生是這種病的專家嗎?」

馬地亞沉思了一會兒:「我一下子想不起來有誰。」

哈利搔搔脖子:「好,謝謝你的幫忙,馬地亞。」

「不客氣,我很樂意。如果你想知道更多法氏症候群的事,今天晚上打電話給我,我手邊有幾本書可以查。」

哈利站了起來,走到卡翠娜身旁。她開啟了牆邊四個大金屬箱中一個的蓋子,探頭去看。哈利只覺得舌頭感到刺痛,全身都起了反應。他之所以起反應,並不是因為看見浸泡在清澈酒精裡的各種人體部位,彷彿肉店裡販賣的肉塊,而是因為酒精的氣味——那是濃度百分之四十的酒精。

「屍體一開始的時候多少是完整的,」馬地亞說,「然後我們會依據每個部位的需要把屍體切開。」

哈利觀察卡翠娜的臉,她看起來似乎完全不受影響。他們背後的門打了開來,第一個到教室的學生走進門來,穿上藍色外套,戴上白色乳膠手套。

馬地亞送他們回車庫。來到門口時,馬地亞抓住哈利的手臂,令他停下腳步。

「有一件小事我好像應該說,哈利,或者不應該說,我不確定。」

「那就說吧。」哈利說,心想該來的終於來了,馬地亞發現了他跟蘿凱的事。

「我有點遇上道德兩難,是關於伊達的事。」

「哦,是嗎?」哈利說,驚訝地發現自己居然感到失望,而非鬆一口氣。

「我想應該沒什麼,但也許不應該由我來決定,面對這麼令人髮指的命案,無論如何都不能把對朋友的忠誠擺在前面。去年我還得在急診室工作的時候,一個也認識伊達的同事跟我在值完夜勤後,去波斯特餐館吃早餐。波斯特餐館在黎明的時候開門,店裡提供啤酒,所以很多早起的愛酒人士和可憐蟲會聚在那裡。」

「我知道那家餐館。」哈利說。

「我們驚訝地發現伊達也在那裡,他跟一個骯髒的年輕男孩坐在同一桌,男孩正在喝湯,喝得嘖嘖作響。伊達看見我們大吃一驚,從椅子上跳了起來,還說了些理由來搪塞我們。當時我也沒多想,也就是說,我認為我沒多想,直到剛剛聽你說了那些話。我記得我當時在想,說不定……呃,你明白的。」

「我明白,」哈利說,看見馬地亞臉上露出苦惱的表情,又補上一句,「你這樣做是正確的。」

「謝謝,」馬地亞擠出微笑,「可是我覺得自己好像出賣朋友的猶大。」

哈利想再說一些通情達理的話,卻只是伸出手,咕噥一聲「謝謝」。他的手一握上馬地亞那冰冷的洗滌手套,全身立刻打了個冷戰。

猶大。猶大之吻。車子沿史蘭冬街行駛,哈利心裡想著蘿凱口中那飢渴的舌頭、她溫柔的嘆息、高聲的呻吟、他撞擊蘿凱時骨盆的痛感、他停下時她沮喪的呼喊,只因他希望時間能延長一點。她去找他並不是去尋找長久關係,她是去驅除惡魔、淨化身體,好讓她可以回家淨化靈魂,清洗家裡每一層樓,越快越好。

「打電話去診所。」哈利說。

他聽見卡翠娜的手指快速移動和細微的嗶嗶聲。她將手機交給他。

包格希接電話的嫻熟口吻混合了溫柔與效率。

「我是哈利·霍勒,請告訴我,如果我罹患了法氏症候群,應該看哪位醫生?」

一陣靜默。

「要視情況而定。」包格希遲疑地說。

「視什麼情況而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