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注視著卡翠娜,決定不要繼續討論這個主題。
「你有沒有見到羅夫?」
「有,你離開十分鐘後他就回來了,」卡翠娜說,「他的氣色看起來比上次好多了。他說他從來沒聽說過比格迪半島的那家整形診所,不過他簽了醫患保密協議的放棄書。」她將對摺的放棄書放在哈利桌上。
冷風吹拂著荷芬谷體育場的矮看臺,哈利坐在看臺上,觀看場中繞圈的溜冰民眾。歐雷克的溜冰技術比去年更加靈活敏捷,每次他的朋友要加速超越他,他都會蹲低,腳下使力,冷靜地避開。
哈利打電話給艾斯本,交換彼此的進度。哈利得知碧蒂失蹤那天晚上曾有一輛深色轎車在半夜駛入賀福區,不久又從原路折返。
「那天深夜出現過一輛深色轎車。」哈利複述,打了個冷戰。
「對,我知道線索很有限。」艾斯本嘆了口氣。
哈利將手機塞回夾克口袋,發現有個影子擋住了強力照明燈的光線。
「抱歉我有點遲到。」
哈利抬頭望向馬地亞·路海森那張面帶微笑的愉悅臉龐。
馬地亞坐了下來:「你會從事冬季運動嗎,哈利?」
哈利發現馬地亞會用一種十分直接的方式注視別人,臉上帶著熱誠的表情,讓人覺得他說話的同時也在聆聽。
「不太會,溜冰會一點,你呢?」
馬地亞搖搖頭:「不過當我認為自己的畢生工作都已經完成,身體病得讓我不想再活下去的時候,我就會搭電梯到那座山上的滑雪跳臺。」
馬地亞用大拇指比了比肩膀後方,哈利不必回頭也知道他指的是霍爾門科倫滑雪跳臺。那是奧斯陸人最鍾愛的地標,也是最糟的滑雪跳臺,從奧斯陸每個角落都看得到。
「然後我會往下跳,不穿滑雪板,直接從跳臺上跳下去。」
「真戲劇化。」
馬地亞微微一笑:「四十米自由墜落,幾秒鐘就結束了。」
「我想這件事應該很久以後才會發生吧。」
「以我血液中的抗硬皮因子70抗體含量來說,天知道。」馬地亞冷笑道。
「抗硬皮因子70抗體?」
「對,抗體是個好東西,但你必須對它們的出現保持懷疑,它們會出現一定是有原因的。」
「嗯,我以為自殺對醫生來說是異端邪說。」
「沒有人比醫生更瞭解疾病涉及的範圍了。我同意古希臘斯多亞學派哲學家芝諾的論點,他認為當死亡比生命更有吸引力的時候,就值得去自殺。他九十八歲那年大拇指脫臼,覺得心煩意亂,回家就上吊自殺了。」
「那上吊就好了,幹嗎大費周章爬上霍爾門科倫滑雪跳臺?」
「呃,死亡應該是對生命的致敬。老實說,我喜歡自殺所吸引的公眾目光,因為我做的研究可以吸引到的目光非常少。」馬地亞發出的愉悅笑聲被冰刀迅速滑動的聲音切成碎片,「對了,抱歉,我替歐雷克買了新的高速溜冰鞋,我買了以後,蘿凱才跟我說,你打算買一雙溜冰鞋送給他當作生日禮物。」
「沒關係。」
「他會比較喜歡你送的,你知道的。」
哈利並未接話。
「我羨慕你,哈利,你可以坐在這裡看報紙、打電話、跟別人聊天,對歐雷克而言,你只要在這裡就夠了。每次我按照《好爸爸手冊》上說的那樣替他加油打氣,都只是讓他覺得煩而已。你知道歐雷克每天都擦亮溜冰鞋,只因為他知道你以前都這樣做嗎?原本他都把溜冰鞋擺在外面的樓梯上,因為你說過冰刀應該保持冰冷,後來蘿凱才要求他把溜冰鞋收進家裡。你是他的偶像,哈利。」
哈利聳聳肩,但是在內心深處——不對,用不著那麼深——他很高興聽見這些話,因為他是個善妒的混蛋,心裡想對馬地亞下個小小的詛咒,只因馬地亞竟然想贏得歐雷克的心。
馬地亞玩弄著外套紐扣:「現在這個時代離婚盛行,反而讓孩子在內心深處察覺到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一個新的父親永遠無法取代生父。」
「歐雷克的生父住在俄羅斯。」哈利說。
「對,可是他不存在於現實之中,」馬地亞苦笑,「他只存在於紙上,哈利。」
歐雷克迅速溜過,對他們兩人揮了揮手,馬地亞也對他揮手。
「你跟一個叫伊達·費列森的醫生共事過對不對?」哈利問。
馬地亞驚訝地看著哈利:「伊達,對,在馬倫利斯診所,天哪,你認識伊達?」
「不認識,我在網路上搜尋他的名字,結果在一箇舊網站發現馬倫利斯診所的醫師群名單,你的名字也在上面。」
「那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我們在馬倫利斯診所有過快樂的時光。診所創立的那個時期,大家都認為私人醫療機構可以賺大錢,後來才發現不是那麼回事,診所也關門了。」
「你們被開除?」
「我想那應該叫‘遣散’。你是伊達的病人?」
「不是,他跟我在查的一件案子有關。你可以告訴我他是什麼樣的人嗎?」
「伊達?」馬地亞笑說,「他可以說的事可多了,我們是同學,跟同一群朋友混在一起很多年。」
「意思是說你們現在沒聯絡了?」
馬地亞聳聳肩:「伊達跟我們很不一樣,我們那群朋友把醫學視為……呃,一種天職,只有伊達不是這樣。伊達自己也直言不諱,他說他學醫是因為醫生能得到很多尊敬。反正我欣賞他的誠實。」
「所以他一心一意想贏得尊敬?」
「當然還有賺錢,無論是伊達選擇了整形外科,還是後來他去一家專為富豪和名流服務的診所上班,都沒有人覺得驚訝。他一向都很容易被上流社會那些人吸引,他想成為那種人,想打進他們的圈子。問題是伊達有點努力過頭,我猜那些上流人士表面上對他微笑以對,背地裡應該會說他是個纏人的、做作的蠢貨。」
「你是說他是那種為了達到目標會竭盡所能的人?」
馬地亞沉思了一會兒:「伊達總是在找成名的方法,他的問題不在於他沒有精力,而在於他從未找到人生的使命。我最後一次跟他說話的時候,他聽起來很洩氣,甚至是沮喪。」
「你能想象他找到一個能讓他出名的使命嗎?也許不是當醫生?」
「我沒想過,但也不無可能,他並不是生來就是當醫生的料。」
「怎麼說?」
「就跟他仰慕成功人士、鄙視弱者一樣,他不是唯一有這種心態的人,但他是唯一一個敢大聲說出來的人。」馬地亞笑著說,「在我們的圈子裡,大家一開始都是完全的理想主義者,後來卻都把注意力放在當顧問、買新車庫和加班費上。至少伊達沒有背叛他的理想,他從一開始就是那樣了。」
費列森笑著說:「馬地亞真的這樣說?我沒有背叛我的理想?」
費列森的臉討人喜歡,可以說有點陰柔:眉毛很細,讓人懷疑他是否修眉;牙齒潔白整齊,讓人懷疑是不是真的。他的膚色柔和,像是上了妝,頭髮濃密捲曲,健康亮麗。簡而言之,他看起來比三十七歲還要年輕。
「我不知道他那樣說是什麼意思。」哈利扯了個謊。
他們在一棟寬敞的白色房子裡,舒服地坐在書房的大扶手椅上,房子的建築風格是高貴的老式比格迪風格。費列森引領哈利走過兩間陰暗的大會客廳,說他的童年就是在這棟房子裡度過的,最後來到書房。書房牆上排滿了書,包括挪威作家米謝爾·芬胡斯(mikkjelfo/nhus)和謝爾·艾於克呂斯特(kjellaukrust)的作品、挪威首相埃納爾·基哈德森寫的《公會代表》,以及種類繁多的通俗文學和政治人物傳記。有個書架上全都是發黃的《讀者文摘》。哈利並未在書架上看見一九七〇年以後的作品。
「哦,我知道他的意思。」費列森咯咯笑著說。
哈利約略看出馬地亞說他們在馬倫利斯診所有過一段快樂時光是什麼意思,他們可能是在比賽誰笑得最多。
「馬地亞是個品德高尚的傢伙,應該說是個幸運的傢伙才對。不對,老天,我的意思是說兩者都是。」費列森哈哈大笑,「他們都說不信上帝,但我那些敬畏上帝的同事骨子裡其實都有很多恐懼,不斷努力做好事想累積自己的功德,因為他們非常害怕下地獄被火焚燒。」
「你不是嗎?」哈利問。
費列森揚起一道眉型優雅的眉毛,興味盎然地看著哈利。他腳踏柔軟的淺藍色鹿皮平底鞋,沒綁鞋帶,身穿牛仔褲,白色網球衫左側繡著馬球選手標誌。哈利記不得那是什麼品牌,只記得那個品牌總令他聯想到無趣。
「警監先生,我來自一個重視實際的家庭,我父親是計程車司機,我們只相信眼睛看得見的東西。」
「嗯,計程車司機的房子還真氣派。」
「我父親開了一家計程車公司,領有三張執照,不過在比格迪半島計程車司機永遠是平民。」
哈利看著費列森,想辨別他是否吃了迷幻藥什麼的。費列森以一種誇張的悠閒姿態坐在椅子上,像是要隱藏不安或亢奮。哈利打電話來說警方想問他幾個問題時,費列森幾乎是以洋溢的熱情邀請哈利來他家,當時哈利腦中就閃過這個念頭。
「可是你不想開計程車,」哈利說,「你想……讓人變得更好看?」
費列森微微一笑:「你可以說我在虛榮的市場裡提供服務,或是我整修人們的外表來舒緩他們內心的痛苦,哪一種都可以,我一點都不在乎。」費列森大笑,期待在哈利臉上看見震驚的表情,不料卻沒看見,於是稍微斂起笑容,「我把自己視為雕刻家,我沒有天職,我只是喜歡改變和雕塑別人的容貌。我向來喜歡做這件事,也很在行,而且人們會付錢給我,就是這樣而已。」
「嗯。」
「不過這並不代表我沒有原則,而維護病患隱私就是其中之一。」
哈利默然不語。
「我跟包格希談過,」費列森說,「我知道你要什麼,警監先生,我也瞭解這件事很嚴重,可是我幫不上忙,我曾宣誓保密,受到誓言的約束。」
「你不再受到約束了。」哈利從口袋裡拿出那張對摺的放棄書,放在兩人中間的桌子上,「這份放棄書上有那對雙胞胎父親的簽名,免除了你的義務。」
費列森搖搖頭:「這不能改變什麼。」
哈利驚訝地蹙起眉頭:「哦?」
「我不能說誰來見過我或他們說過什麼話,但我可以籠統地說,那些帶著小孩來看醫生的病患都受到醫師誓言的保護,如果他們要求的話,即使是對他們的配偶也必須保密。」
「希薇亞為什麼要對丈夫隱瞞說她帶雙胞胎來找你?」
「我們的行為也許死板,但請你記住我們很多客戶都是名人,他們不希望受到無聊八卦和媒體的無謂騷擾。你只要星期五晚上去藝術人之家看看就知道了,來我診所整容過的名人數不勝數,他們如果知道來診所的事洩露出去,被大眾知道,恐怕會昏倒。我們的聲譽是奠定在謹言慎行上的,只要讓別人知道我們沒好好保管客戶資料,診所就會受到莫大的傷害。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瞭解。」
「我們手上有兩起命案,」哈利說,「就那麼巧,兩個被害人都來過你的診所。」
「我不會證實你這個說法,不過為了減少口舌之爭,暫時先假設她們來過好了,」費列森的手在空中轉動,「可是那又怎樣?挪威人口這麼少,醫生更少。你知道挪威的人際網路有多小嗎?她們看同一個醫生的機率不比她們搭同一輛電車的機率來得高。你有沒有在電車上遇到過朋友?」
哈利想不起是否遇到過,但主要是他不常搭電車。
「你要我大老遠跑來這裡,就是要跟我說你什麼都不能說?」哈利問。
「抱歉,我邀請你來是因為我知道如果不找你來,我就得去警局,現在警局裡日夜都有很多記者在注意進出的人。對,我認識那些記者……」
「你知道我可以申請搜查令,這樣就可以取消你的醫師誓言嗎?」
「我沒意見,」費列森說,「這樣診所在道義上就不算背叛客戶,但是在那之前……」費列森在嘴巴前做了個拉拉鏈的手勢。
哈利改變坐姿。他知道費列森曉得他心裡很清楚,要拿到取消醫師誓言的法院命令,即使是用於調查命案,警方也必須掌握清楚的證據,證明醫師握有的資訊十分重要。但現在他們手上有什麼?正如同費列森所說,兩名被害人看同一個醫生的機率跟搭同一班電車差不多。哈利覺得有股強烈的衝動想做些什麼,也許是喝酒,也許是舉重,他想做這些事純粹是出於報復心態。他吸了口氣。
「我還是必須問你,十一月二號和四號晚上你在哪裡?」
「我料到你一定會這樣問,」費列森微笑說,「所以我回想過了,我在這裡跟……正好她來了。」
這時一名老婦走進書房,她那頭灰褐色頭髮有如老鼠毛,頭髮像窗簾般垂掛在頭部周圍,踏著有如老鼠般的細碎腳步,手裡端著一個銀盤,上面放著兩杯咖啡,杯子不祥地咯咯作響。她臉上的表情彷彿身上揹著十字架,頭上戴著荊棘冠。她瞥了兒子一眼,費列森立刻跳了起來,接過銀盤。
「謝了,媽。」
「把鞋帶綁好,」老婦半轉過身,對著哈利,「誰要跟我說說家裡來的人是誰啊?」
「媽,這位是哈利·霍勒警監,他想知道昨天和三天前我在哪裡。」
哈利站起身來,伸出了手。
「我當然記得,」老婦說,以順從的眼神瞥了哈利一眼,伸出佈滿肝斑的手,「我們在一起看你那個鬈髮朋友的談話節目,我不喜歡他說皇室的那些話,他叫什麼名字來著?」
「亞菲·史德普。」費列森嘆了口氣。
老婦朝哈利傾過身:「那個人說挪威人應該擺脫皇室,你能想象竟然有人說出這麼可怕的事嗎?二戰時期如果沒有皇室,我們都不知道會流落到哪裡去。」
「我們還是會在原來的地方,」費列森說,「很少一國之君會在戰爭時期替國家做那麼少事的。他還說君主政體受到廣大支援,就是大多數人民還相信巨人和精靈存在的最好證據。」
「是不是很可怕?」
「的確是。」費列森露出微笑,將一隻手放在母親肩膀上,同時看了看錶。他戴的是百年靈腕錶,那隻腕錶戴在他細瘦的手腕上顯得大而笨重。「天啊!哈利,我要出門了,我們得快點把這杯咖啡喝完才行。」
哈利搖搖頭,對費列森太太微微一笑:「我想咖啡一定很好喝,不過我可能得改天再來喝了。」
費列森太太深深嘆了口氣,口中喃喃自語不知說些什麼,端起銀盤又拖著腳步走了。
費列森和哈利來到玄關,哈利轉過身,「你剛剛說‘幸運’是什麼意思?」
「什麼?」
「你說馬地亞不只是個品德高尚的傢伙,而且很幸運。」
「哦,那個啊!我是說他竟然替自己找到了一個女朋友,馬地亞在感情方面弱得無可救藥,我想他女朋友一定交往過一些爛人,所以才需要一個像他那樣敬畏上帝的人。呃,別告訴馬地亞我說過這些話,最好連提都別提。」
「對了,你知道抗硬皮因子70抗體是什麼嗎?」
「那是存在於血液中的一種抗體,可能表示這個人罹患硬皮症,你有朋友罹患這種病嗎?」
「我連硬皮症是什麼都不知道。」哈利明白在這種時候,自己應該放手,他希望自己放手,但是他辦不到,「馬地亞說他女朋友曾經跟一些爛人交往過?」
「那是我的解讀,我們的聖人馬地亞才不會用‘爛’這個字來形容別人呢,在他眼中,每個人都有變得更好的潛能。」費列森的笑聲在陰暗的房間裡迴盪。
哈利道了謝,穿上靴子,來到外頭階梯上,轉過了身,在大門關上之際,看見費列森坐了下來,彎下腰正在綁鞋帶。
回程路上,哈利打電話給麥努斯,請他利用診所網站印出費列森的照片,拿去緝毒組詢問,看有沒有臥底警察見過費列森購買迷幻藥。
「在街上買?」麥努斯問道,「醫生在自己的藥櫃裡不是就有這種東西了嗎?」
「對,可是現在的藥品管理法非常嚴格,醫生寧願自己去船運街跟毒販買安非他命。」
哈利掛上電話,又撥回辦公室找卡翠娜。
「目前沒有新發現,」她說,「我要離開辦公室了,你正要回家?」
「對。」哈利遲疑片刻才說,「你認為法院裁定撤消費列森的醫師誓言,機率有多高?」
「以我們手上握有的證據來說嗎?我是可以換上超短迷你裙,去法院找個血氣方剛的法官來處理這件事,不過老實說,我覺得我們根本沒有勝算。」
「我也這麼認為。」
哈利駕車朝畢斯雷區駛去,想起了他家被剝得光禿禿的牆壁。他看了看錶,改變心意,在彼斯德拉街轉了個彎,朝警署前進。
凌晨兩點,哈利再度打電話給卡翠娜,她睏倦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又怎麼了?」她說。
「我在辦公室,我看了一下你的發現,你說所有失蹤女性都已婚而且有小孩,我想這裡頭可能有點蹊蹺。」
「什麼蹊蹺?」
「不知道,我只是需要聽自己跟別人說出這件事,看看聽起來會不會很白痴。」
「結果聽起來怎麼樣?」
「很白痴,晚安。」
艾莉雙眼圓睜躺在床上,身旁的安利亞發出沉重的呼吸聲,將全世界拋諸腦後。一抹月光從窗簾縫隙透入,照在牆上的十字架上,那十字架是他們去羅馬度蜜月時她買下的。是什麼吵醒了她?是不是特里夫?他下床了?今晚的安排和晚餐如她所願,十分順利。餐桌上的她看起來十分快樂,燭光映照著她的臉龐,閃閃發光。他們同時你一言我一句地搶著說話,有好多話可以講!講最多話的是特里夫。每當特里夫說起蒙大拿州和他在那裡的課業及朋友,她就會保持安靜,看著這個年輕人已經成熟,變成了大人,變成了他想成為的人,開創自己的人生。這是最讓她感到高興的地方:他有選擇,可以公開自由地選擇;不像她,只能私底下秘密地選擇。
她聽見房子發出嘎吱聲,聽見牆壁彼此對話。
她還聽見一種不同的聲音,一種外來的聲音,那聲音來自屋外。
她起身下床,走到窗邊,將窗簾開啟一道縫隙。外頭下了雪,蘋果樹彷彿穿上了毛衣,地上鋪著薄薄一層白雪,反射著月光,也突顯了院子裡每樣東西的輪廓。她的視線從柵欄門掃到車庫,不知道自己在尋找什麼。突然間她的視線停止移動。她倒吸一口涼氣,心裡既驚訝又恐懼。別又開始了,她告訴自己。一定是特里夫,他有時差,無法入睡,所以才跑到院子裡。腳印從柵欄門延伸到她面前那扇窗戶的正下方,像是在薄雪上畫出一行黑點,猶如文字間的戲劇化停頓。
雪地裡並沒有折返的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