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另外犯罪現場應該有大量血跡才對,可是我們唯一發現的血跡是農倉裡殺雞之後留下的。說到雞,雞屍溫度和室內溫度顯示那三隻雞的死亡時間大概是六點半,可是我有點不能確定,因為其中一隻的體溫比另外兩隻高一點。」
「它一定是發燒了。」麥努斯笑道。
「那個雪人呢?」哈利問。
「冰晶每小時都會改變形狀,所以雪球上是找不到指紋的,但是冰晶很鋒利,應該可以找到肌膚碎屑才對。如果兇手戴了手套,應該也可以找到手套纖維,可是我們什麼都沒發現。」
「兇手戴的是橡膠手套。」卡翠娜說。
「反正雪人身上什麼線索都沒有。」侯勒姆說。
「好吧,至少我們手上有顆頭。你們檢查過牙齒……?」
哈利的話被侯勒姆打斷。侯勒姆直起身子,臉上露出被冒犯的神情,「你是指牙齒上留下的跡證?還有她的頭髮?臉頰上是不是有指紋?還是其他鑑識員沒想到的東西?」
哈利點了點頭,表示抱歉,看了看錶,「史卡勒,雖然你不認為羅夫會殺人,不過還是請你去調查碧蒂·貝克失蹤的那段時間,他在什麼地方、在做什麼事。我去找菲利普·貝克談。卡翠娜,你繼續研究失蹤案,再加上這兩件案子,比對看看有沒有共同點。」
「好。」卡翠娜說。
「什麼都要比對,」哈利說,「好比說死亡時間、月象盈虧、電視播什麼節目、被害人的頭髮顏色、是不是去圖書館借了同一本書、是不是參加過同樣的研討會、電話號碼的總和等等,我們必須知道兇手是怎麼挑選被害人的。」
「等一等,」麥努斯說,「我們已經判定這些案子之間有關聯了嗎?我們不是應該對所有可能性保持開放嗎?」
「媽的你想要保持多開放是你家的事,」哈利說,站起身來,確認他的車鑰匙在口袋裡,「只要你辦好主管交代的事就好。最後離開的人關燈。」
哈利等電梯時聽見有人走近,腳步聲在他背後停了下來。
「今天早上學校下課休息的時候,我去跟雙胞胎其中一個人說話。」
「是嗎?」哈利轉過身來面對卡翠娜。
「我問她們星期二那天做了什麼事。」
「星期二?」
「碧蒂·貝克失蹤的那天。」
「哦,對。」
「她說她們和媽媽來奧斯陸,她會記得是因為她們看完醫生以後去康提基號博物館找玩具,然後在一個阿姨家過夜,因為媽媽去看一個女性朋友,爸爸一個人在家裡看家。」
卡翠娜站得離哈利相當近,哈利聞得到她的香水味。他從來沒聞過女人用這種香水,味道是強烈的辛香調,毫無香甜的氣味可言。
「嗯,你是跟雙胞胎裡的哪一個說話?」
卡翠娜直視哈利的雙眼:「不知道,有差別嗎?」
哈利聽見叮的一聲,便知道電梯抵達了這層樓。
尤納斯正在畫雪人,他想畫一個微笑唱歌的快樂雪人,可是怎麼都畫不好,雪人只是在一大張白紙上睜著空洞的雙眼看著他。他置身於一間偌大的教室內,裡頭幾乎沒有聲音,只有父親拿粉筆在黑板上寫字發出的刮擦聲、黑板偶爾會發出的碰撞聲,以及學生用圓珠筆寫字發出的窸窣聲。尤納斯不喜歡圓珠筆,用圓珠筆畫圖擦不掉,也不能改,畫了什麼永遠會留在紙上。他今早醒來以為母親回來了,一切都沒事了,趕緊跑去父母臥房,卻看見父親正在換衣服,還叫他也去換衣服,因為他今天必須跟父親一起去學校。
教室的斜坡向下延伸到父親所站之處,有如劇場一般。尤納斯的父親從上課到現在一句話都沒對學生說,他和尤納斯一起踏進教室時也沒說半句話,只對學生點了點頭,指了指要尤納斯坐的位子,直接走到黑板前就開始寫字。學生顯然很習慣這種方式,坐在位子上立刻開始抄筆記。黑板上寫的是數字、細小的文字,還有一些尤納斯不認得的奇怪符號。他父親曾跟他解釋說物理學有它自己的語言,可以用來說故事;他問說物理學可不可以拿來說冒險故事,父親笑說物理學這種語言只能用來解釋真實的東西,不能拿來說謊。
有些符號十分優雅而有趣。
粉筆灰飄落在父親肩膀上,猶如一層柔細的白雪覆蓋在外套上。尤納斯看著父親的背,試著畫父親,結果畫出來的也不是快樂的雪人。突然間教室裡的聲音全都靜止下來,每支圓珠筆都停止抄寫,只因父親手中的粉筆停止了。粉筆動也不動停在黑板上端,位置高得父親必須高高伸直手臂才能夠得到。這一幕看起來像是粉筆卡住了,父親掛在黑板上,有如炸胡狼高高掛在懸崖壁伸出的樹枝上,腳下深不見底。接著,父親的手臂開始抖動,尤納斯覺得他似乎是想要鬆動粉筆,讓粉筆再度移動,但粉筆不肯移動。一波漣漪在教室裡擴散開來,彷彿每個人都張開嘴巴,同時吸氣。父親終於移開了粉筆,走出教室,頭也不回消失在門外。爸爸要去拿更多的粉筆,尤納斯心想。周圍的學生開始說話,嗡嗡作響,聲音越來越大。他聽見兩個詞:「老婆」和「失蹤」。他看著黑板,只見黑板幾乎被完全寫滿。父親想寫的是她死了,但粉筆只能說實話,所以卡住了。尤納斯試著把他畫的雪人擦掉。周圍學生紛紛收拾東西,起身離開,椅子砰砰作響。
一道影子落在紙上畫得不成功的雪人上,尤納斯抬起頭來。
是那個警察,那個高高的、醜醜的、眼睛很溫柔的警察。
「我們一起去找你爸爸好不好?」那警察說。
哈利輕輕敲了敲辦公室門,門上寫著「菲利普·貝克教授」。
沒人回應,他開啟了門。
坐在辦公桌前的男子雙手掩面,猛然抬起頭來,說:「我說過你可以進來嗎……?」
他一看見哈利就立刻住口,視線移到哈利身旁站著的小男孩上。
「尤納斯!」菲利普說,語氣介於迷惑與斥責之間,眼眶泛紅,「我不是叫你安靜地坐在那裡嗎?」
「是我帶他過來的。」哈利說。
「哦?」菲利普看了看錶,站了起來。
「你的學生都離開了。」哈利說。
「是嗎?」菲利普坐回椅子上,「我……我只是想讓他們休息一下而已。」
「我剛剛也在教室裡。」哈利說。
「是嗎?為什麼……?」
「每個人偶爾都需要休息一下,我們能談一談嗎?」
「我不想讓他去上學,」菲利普說。他先將尤納斯安置在咖啡室裡,吩咐尤納斯乖乖坐在那裡等,「很多人喜歡亂問問題,胡亂猜測,我就是不喜歡那樣。呃,我想你應該瞭解。」
「我瞭解,」哈利拿出一包煙,以詢問的眼神看了菲利普一眼,菲利普堅定地搖搖頭,他只好把煙放回去。「比你在黑板上寫的那些容易瞭解多了。」
「那是量子物理學。」
「聽起來很怪異。」
「原子的世界是很怪異的。」
「怎麼說?」
「它打破了最基本的物理法則,比如說一樣東西不可能同時存在於兩個地方。丹麥物理學家尼爾斯·玻爾說過,如果你沒有被量子物理學深深撼動,那你就是還不瞭解它。」
「但是你瞭解?」
「我不瞭解——你瘋了嗎?量子物理學是完全混亂的,不過比起這種混亂,我還比較喜歡量子物理學的混亂。」
「哪種混亂?」
菲利普嘆了口氣:「我們這一代把自己變成了兒童的僕人和秘書,碧蒂恐怕也是這樣,有那麼多的待辦事項、生日、最愛的食物、足球賽,都快把我搞瘋了。今天有一家比格迪半島的診所打電話來,說尤納斯約了診卻沒去。下午他還要去上訓練課,天知道是在什麼地方,而且他這一代完全不知道搭公交車是什麼。」
「尤納斯哪裡不舒服?」哈利拿出筆記本,他從沒在這本筆記本上寫過一個字,但根據經驗,拿著筆記本可以讓訊問物件比較專心。
「沒有,我想應該只是定期檢查吧。」菲利普揮了揮手,像是想打發這件事,「我想你來找我是因為別的事情吧?」
「對,」哈利說,「我想知道你昨天下午和晚上在哪裡。」
「什麼?」
「只是例行公事而已,貝克。」
「這跟那個……那個……有關嗎?」菲利普朝一疊檔案上的《每日新聞報》點了點頭。
「不知道,」哈利說,「請你回答我的問題。」
「你在發什麼神經啊?」
哈利看了看錶,並不回答。
菲利普呻吟一聲:「好吧,反正我想幫你這個忙。昨天晚上我坐在這裡寫一篇關於氫元素波長的文章,我想發表這篇文章。」
「有沒有同事可以替你做證?」
「挪威的研究工作之所以替世界貢獻得那麼少,就是因為自鳴得意的挪威學術界常常被懶惰所支配,所以跟往常一樣,這裡只有我一個人。」
「尤納斯呢?」
「他在家裡自己做了東西吃,坐著看電視,等我回家。」
「你幾點到家的?」
「應該是九點出頭吧。」
「嗯。」哈利假裝寫筆記,「你有沒有檢視過碧蒂的東西?」
「有。」
「有什麼發現嗎?」
菲利普伸出一根手指撫摸嘴角,搖了搖頭。哈利直視菲利普,並不說話,發揮靜默的威力,但菲利普言盡於此。
「謝謝你的協助,」哈利說,將筆記本塞進夾克口袋,站了起來,「我去跟尤納斯說他可以進來了。」
「等一下再叫他吧。」
哈利在咖啡室裡找到坐在桌前的尤納斯,他正在畫畫,嘴裡吐出舌尖。哈利站在尤納斯身旁,低頭看著畫紙,只見紙上畫了兩個歪歪斜斜的圓圈。
「雪人。」
「對,」尤納斯說,抬頭望向哈利,「你怎麼看出來的?」
「尤納斯,為什麼你媽媽要帶你去看醫生?」
「我不知道。」尤納斯畫上雪人的頭。
「那個醫生叫什麼名字?」
「我不知道。」
「那家診所在哪裡?」
「我不能跟別人說,連爸爸也不能說。」尤納斯俯身在畫紙上,替雪人畫上頭髮,長長的頭髮。
「我是警察,尤納斯,我正在想辦法找你媽媽。」
鉛筆畫得越來越用力,頭髮描得越來越黑。
「我不知道那個地方叫什麼名字。」
「你記得那附近有什麼東西嗎?」
「國王的母牛。」
「國王的母牛?」
尤納斯點了點頭,「坐在窗戶裡的阿姨叫包格希,她給我一根棒棒糖,因為我讓她用針筒給我抽血。」
「你現在想畫什麼呢?」哈利問。
「沒什麼。」尤納斯說,專心畫著睫毛。
菲利普站在窗邊看著哈利穿過停車場,他沉浸在思緒中,手掌啪的一聲合上一本黑色小筆記本。他心中納悶,不知道哈利是否相信他假裝不知道有警察來上他的課?是否相信他說昨晚他一個人在這裡寫文章?是否相信他在碧蒂的東西里什麼也沒發現?這本黑色筆記本是在碧蒂的抽屜裡找到的,她甚至沒設法將筆記本藏起來,至於裡頭寫的東西……
他差點笑了出來,碧蒂這個白痴竟然以為騙得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