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夫妥閉上眼睛,激烈地無聲咒罵。該死!該死!該死!兇手跑來自首了。如此一來,引發的衝擊效果將遠不及他拉夫妥親手逮到兇手。
「你為什麼認為我在找你?」拉夫妥咬牙切齒地問。
「我就是知道,」那聲音說,「如果你肯照我說的話去做,就可以得到你想要的。」
「我想要的是什麼?」
「你想逮捕我,而且你可以逮捕我,獨自一個人逮捕我,你聽見了嗎,拉夫妥?」
拉夫妥先點點頭,才打起精神,回答說聽見了。
「十分鐘後,」那聲音說,「跟我在諾德勒斯公園的圖騰柱旁邊碰面。」
拉夫妥努力思索。諾德勒斯公園位於水族館旁,他十分鐘內就可以抵達,可是有那麼多地方可以選擇,為什麼偏偏要挑在海岬盡頭的一座公園裡見面?
「這樣我就能看見你是不是一個人來,」那聲音說,彷彿響應著他的思緒,「如果我看見其他警察,或是你遲到,那我就會永遠消失。」
拉夫妥的腦子開始分析情勢、推演計算、歸納結論。他來不及組成一支逮捕小組,勢必得寫一份書面報告,說明他為什麼要獨自去逮捕兇手。太完美了。
「好,」拉夫妥說,「然後呢?」
「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還有我自首是有條件的。」
「什麼條件?」
「審判期間我不要戴手銬,媒體不準進入法庭,我服刑的地方不能跟其他囚犯混在一起。」
拉夫妥差點嗆到:「好。」他說,看了看錶。
「等一下,還有其他條件,我的房間要有電視,我要什麼書都必須提供給我。」
「這可以安排。」拉夫妥說。
「你只要簽下這些條件的同意書,我就會跟你走。」
「如果……」拉夫妥開口說,卻聽見話筒傳來快速的嗶嗶聲,表示對方已結束通話電話。
拉夫妥將車子停在卑爾根船塢旁,從這裡步行前往諾德勒斯公園的路並不是最近的,但走進公園時會有比較清楚的視野。這座大公園的地形起起伏伏,裡頭有被人踏平的小徑、黃色的小山丘、枯黃的草地。樹木朝濃密雲層伸出黑色多節的手指,雲層從奧斯古島後方的海上被吹來。公園裡一名男子正快步行走,他牽的那隻羅威納犬緊張地拉扯著他。拉夫妥將手伸進外套口袋,摸了摸他的史密斯威森左輪手槍,邁開步伐走過諾德勒斯海水池。這個海水池是個空蕩的白色水盆,看起來像是位於海洋邊緣的特大號浴缸。
他在轉彎處後方看見了十米高的圖騰柱,那根圖騰柱是西雅圖市贈送的禮物,重達兩噸,用來祝賀卑爾根市建立九百週年。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和溼葉子踩在腳下發出的嘎吱聲。天空開始飄落絲絲細雨,打在他臉上。
一個身影單獨站在圖騰柱旁,面對拉夫妥走來的方向,彷彿那人知道拉夫妥會從這邊走來,而不是另一邊。
拉夫妥用手捏了捏他的左輪手槍,踏出最後幾步,來到那人前方兩米處,停下腳步。他在霏霏細雨中眯起雙眼,心想怎麼可能。
「驚訝吧?」那人說。拉夫妥認出了那人的聲音。
拉夫妥默然不語,腦子再度開始分析計算。
「你自以為了解我,」那聲音說,「但其實只有我瞭解你而已,所以我猜你一定會單槍匹馬前來。」
拉夫妥瞪著那人。
「這只是一場遊戲。」那聲音說。
拉夫妥清清喉嚨:「一場遊戲?」
「對,你喜歡玩遊戲。」
拉夫妥握住左輪槍柄,取好角度,避免快速抽出手槍時被口袋卡住。
「為什麼要特別選我?」拉夫妥問。
「因為你是最棒的,我只把最棒的人當成對手。」
「你瘋了。」拉夫妥低聲說,話一齣口立刻就後悔了。
「這一點呢,」那人說,嘴角泛起一絲微笑,「還有待商榷。不過老兄,你也瘋了,我們都瘋了,我們都是焦躁的靈魂,找不到回家的路,一直都是這樣。你知道印第安人為什麼要做圖騰柱嗎?」
拉夫妥面前那人用戴了手套的食指指節叩擊圖騰柱;圖騰柱上雕刻的人像一個疊著一個,睜著盲目的黑色大眼,望向峽灣的另一端。
「是為了照看靈魂,」那人繼續說,「好讓靈魂不會迷失。但是圖騰柱會腐爛,它們當然會腐爛,這是圖騰柱的功能之一。圖騰柱腐爛崩壞以後,靈魂就得去找新家——也許是面具,也許是鏡子,也許是初生的嬰兒。」
水族館傳來嘶啞的叫聲,那是企鵝奔跑發出的聲音。
「你要不要告訴我為什麼要殺她?」拉夫妥問,發覺自己的聲音也變得嘶啞。
「遊戲結束了,真可惜,拉夫妥,我玩得很開心。」
「你是怎麼發現我會查到你身上的?」
那人抬起一隻手,拉夫妥反射性地後退一步。那人手上垂落一樣東西,是一條項鍊,項墜鑲著一顆淚滴形綠色寶石,上面有一條黑色裂痕。拉夫妥感覺自己心跳加速。
「歐妮起初什麼都不肯說,後來她……這該怎麼說……她被說服了。」
「你說謊。」拉夫妥說,屏住氣息,並不相信對方的話。
「她說你不准她告訴你的同僚,所以我就知道你一定會接受我的建議,一個人來,因為你認為這會是你靈魂的新居所,是你復活的機會,對不對?」
冰冷細雨打在拉夫妥臉上有如汗水一般。他的手指扣上手槍扳機,集中精神,控制自己,緩緩說話。
「你挑錯地方了,你站的地方背對海面,而且離開這裡的每一條路都有警車守住,沒有人逃得了。」
那人嗅了嗅空氣的氣味:「拉夫妥,你有沒有聞到?」
「聞到什麼?」
「恐懼。腎上腺素有一種特殊的味道,不過這你應該知道,我敢說你在你毆打的那些囚犯身上,一定也聞過這種味道。萊拉身上也有這種味道,尤其是當她看見我要使用的工具時;歐妮身上的這種味道更濃,也許是因為你跟她說過萊拉身上發生的事,所以她知道自己會有什麼遭遇。這種味道很能讓人興奮對不對?我在書上讀過有些食肉動物會利用這種氣味來找尋獵物,想想看那些顫抖的獵物想要躲藏,卻很清楚自己身上發出的味道會引來殺機。」
拉夫妥看見那人戴著手套的雙手垂了下來,手中並無其他東西。在光天化日下,此地接近挪威第二大城卑爾根的市中心。拉夫妥雖然有點年紀,但這幾年滴酒未沾,體能狀況保持得很好,反射動作快,戰鬥技能也不生疏,一眨眼就能拔出左輪手槍。既然如此,他為什麼害怕到嘴裡上下兩排牙齒直打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