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這三個字有點強烈,貝克先生,婚外情其實很常見。」
菲利普露出虛弱的微笑:「我並不天真,警監先生,碧蒂是個很有魅力的女人,比我年輕很多歲,而且我得說她來自一個比較自由的家庭,但她不是會有外遇的那種人。這樣說好了,她的活動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咖啡機發出隆隆聲響,彷彿不祥預兆。哈利張口想繼續追問,又改變主意。
「你有沒有發現你太太出現情緒起伏?」
「警監先生,碧蒂沒有憂鬱症,她不會走進森林上吊或投湖,她一定在某個地方,而且還活著。我知道人們常常會搞失蹤,然後又出現,只為了非常自然平常的原因,是不是這樣?」
哈利緩緩點頭:「你介意我在屋裡四處看看嗎?」
「為什麼?」
菲利普的這句話頗為無禮,這讓哈利判斷菲利普應該慣於掌控一切,什麼事都要知道,而他妻子沒交代一句話就離開了家,顯然違逆了他。哈利已在心裡剔除碧蒂主動離家的可能性,適應良好的健康母親通常不會三更半夜將十歲兒子丟在家裡,況且還有其他那些跡象。警方在這類失蹤案發生初期,通常只會動用極少資源來進行調查,除非有跡象顯示案情不單純或涉及犯罪。促使哈利親自前來賀福區調查的正是「其他那些跡象」。
「有時候要等你找到了,你才會知道你要找的是什麼,」哈利答道,「方法論就是如此。」
哈利看見菲利普躲在眼鏡後方的眼睛是淺藍色的,跟他兒子不同,閃爍著強烈而清澈的光芒。
「請便,」菲利普說,「隨便看。」
臥室冷颼颼地,裡頭毫無異味,十分整齊。雙人床上鋪著一條針織被,一邊的床頭桌上擺著一張老婦人的照片,老婦人的容貌和菲利普頗為神似,因此哈利判斷床的這一邊應該是菲利普睡的。另一邊的床頭桌上擺著尤納斯的照片。擺放女性衣物的衣櫥裡有一絲淡淡的香水味,哈利看見每一個衣架邊角跟彼此之間都間隔相同的距離,只要不去動它們,它們會一直保持這個距離。衣架上掛有開衩的黑色洋裝,以及飾以粉紅色圖案與亮片的套頭毛衣。衣櫥下方是抽屜。哈利拉開第一格抽屜,看見裡頭是黑色和紅色的內衣。第二格抽屜是吊襪帶和絲襪。第三格抽屜裡放的是珠寶,一個個安置在亮紅色絨氈格子裡。哈利注意到一枚俗麗的大戒指,上頭鑲飾著珍貴寶石,閃爍不已。這個抽屜裡所有的珠寶都帶有一點賭城拉斯韋加斯那種華麗豔俗的味道。絨氈上每一格都放有珠寶,並無空格。
臥室裡有一扇門通向新裝潢的浴室,裡頭設有蒸氣淋浴間和兩個鋼製洗臉盆。
哈利來到尤納斯的房間,在小桌旁的小椅子上坐下。小桌上擺著一個計算器,上頭設有幾排先進的數學功能。計算器看起來是新的,尚未用過。小桌上方是一張海報,裡頭是七隻海豚悠遊在海浪中,另有一份年曆,年曆上有幾個日期被圈了起來,旁邊標註著許多小字。哈利看見上面寫著「媽咪和爺爺的生日」「丹麥的假日」「早上十點看牙醫」,七月有兩個日期寫著「醫生」。但哈利並未看見任何足球賽、看電影或生日派對的註記。他看見床上放著一條粉紅色圍巾,尤納斯這個年紀的小男孩絕對不可能用這種顏色的圍巾。哈利拿起圍巾,摸到圍巾是溼的,但仍聞得到肌膚、頭髮和女性香水的獨特氣味,這香水的味道和衣櫥是一樣的。
哈利走下樓,在廚房門口停下腳步,聆聽麥努斯滔滔不絕地講述失蹤案的處理程式,廚房裡還傳來咖啡杯發出的叮叮聲。客廳那張沙發看起來偌大無比,也許是因為坐在沙發上看書的身影十分嬌小。哈利走到沙發旁,看見一張英國喜劇演員卓別林身穿禮服的盛裝照。
「你知道卓別林有爵士頭銜嗎?」哈利問道:「他叫作查理·卓別林爵士。」
尤納斯點了點頭:「他們把他從美國趕走。」
他用指尖翻動書頁。
「今年夏天你生過病嗎,尤納斯?」
「沒有。」
「可是你去看過醫生,還看了兩次。」
「是媽咪要帶我去檢查的,媽咪……」尤納斯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很快就會回來的,」哈利說,把手放在尤納斯窄小的肩膀上,「她沒帶走你床上那條粉紅色圍巾對不對?」
「有人把那條圍巾圍在雪人的脖子上,」尤納斯說,「是我把它拿進來的。」
「你媽媽不想讓雪人著涼。」
「她才不可能把她最心愛的圍巾送給雪人呢。」
「那一定是你爸爸圍的。」
「不是,是昨天晚上有人在爸爸離開以後圍的,那個人帶走了媽咪。」
哈利緩緩點頭:「尤納斯,那個雪人是誰堆的?」
「我不知道。」
哈利望向窗外的院子。這正是他之所以來這裡的原因。一陣冷風似乎穿牆而過,吹進了屋子。
哈利和卡翠娜駕車行駛在索克達路上,朝麥佑斯登區的方向駛去。
「我們走進那間屋子的時候,你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什麼?」
「住在裡頭的夫妻算不上是靈魂伴侶,」卡翠娜說,駕車駛過收費亭,完全沒減速,「可能是一樁不快樂的婚姻,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最痛苦的人是老婆。」
「嗯,為什麼你會這樣認為?」
「很明顯啊,」卡翠娜微微一笑,瞥了後視鏡一眼,「品味衝突。」
「請你說明。」
「你沒看見那張可怕的沙發和咖啡桌嗎?典型的八十年代風格,卻被男人在九十年代買回家。老婆買的是那張有鋁製桌腳的白色上油橡木餐桌,還有vitra。」
「vitra?」
「vitra的餐椅,是瑞士品牌,很貴的,貴到如果她肯買價格便宜一點的仿製品,剩下的錢夠她把所有那些該死的傢俱都給換掉。」
哈利注意到「該死的」這幾個字,聽起來不像是卡翠娜經常使用的語彙,她突然使用這種用語只是更突顯了她出身的社會階級。
「意思是?」
「那麼大一棟房子,又在奧斯陸那麼高階的地段,代表錢不是問題,是老公不准她換掉他買的沙發和咖啡桌。當一個沒品位或是對室內設計沒有明顯興趣的男人做出這種事,等於是告訴我那個家庭裡是誰支配誰。」
哈利點點頭。他之所以點頭其實是向自己確認,確認他對卡翠娜的第一印象並沒有錯:她很行。
「告訴我你是怎麼想的吧,」卡翠娜說,「要學習的人應該是我才對。」
哈利望向車窗外的列思維克咖啡館,那家咖啡館老舊而傳統,但從未受到敬重。
「我不認為碧蒂離開屋子是出於自由意志。」哈利說。
「為什麼不是?屋子裡沒有暴力跡象。」
「那是因為計劃周全。」
「誰是犯人?是不是丈夫?通常都是丈夫對不對?」
「對,」哈利說,同時察覺到自己腦中出現疑惑,「通常是丈夫。」
「只不過這個丈夫跑去了卑爾根。」
「看起來是這樣。」
「他搭的是末班飛機,所以不可能回來,再說他還必須趕得上早上第一節課。」卡翠娜踩下油門,車子從麥佑斯登區一個十字路口的黃燈底下飛馳而過,「如果菲利普是犯人,那你撒下的餌應該早就釣到他了。」
「餌?」
「對啊,你問他說碧蒂有沒有出現情緒起伏,暗示說你懷疑碧蒂跑去自殺。」
「所以說呢?」
卡翠娜大笑:「哈利,你少來了,每個人——包括菲利普在內,都知道警方對疑似自殺的案件不會投入太多調查資源,簡而言之呢,你給了他一個支援自殺理論的機會,如果他是犯人,這樣不就解決了絕大多數的問題?結果他卻回答說碧蒂快樂得跟雲雀一樣。」
「嗯,所以你認為我問這個問題只是在測試他?」
「哈利,你一天到晚都在測試別人,包括我在內。」
哈利並不接話,直到車子駛上玻克塔路。
「人們總是比你以為的聰明。」哈利說,接著又沉默不語,直到他們來到警署停車場。
「今天的其他時間我要自己工作。」
他這樣說是因為他正在思索那條粉紅色圍巾,並做出了結論。他急切地想去看看麥努斯做的失蹤人口報告,也急切地想確認自己的懷疑是否正確。倘若他害怕的事果然成真,那麼他就得去找隊長哈根,同時帶著那封信,那封見鬼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