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月後(2013年12月)

正常人 薩莉·魯尼 第2頁,共2頁

我以為我們都是朋友。

我只和你玩得來。說實話,我覺得傑米和佩吉的為人都不算特別好。你想跟他們交朋友我也管不著,這只是我的觀點。

嗯,我同意你的觀點,瑪麗安說,我猜是因為他們看起來太喜歡我了,我就沒注意到別的。

沒錯。我覺得你清醒的時候其實知道他們很討厭。但跟他們絕交對我來說更容易,因為他們從來都沒有很喜歡我。

聽到這麼就事論事的剖析,瑪麗安有點錯愕,覺得自己被喬安娜訓了一下,儘管她的語氣始終很友善。的確如此,佩吉和傑米都不是什麼好人;他們甚至可以說是壞人,喜歡踐踏別人。瑪麗安感到憤懣,自己竟然被他們矇蔽,竟以為她和他們有共同之處,竟然參與交易過他們兜售的友誼。上中學時,她以為自己不屑於如此露骨地交換彼此的社交資本,但她的大學生活表明,要是中學時有誰願意和她說話,她也會和其他人一樣惡劣。她根本沒什麼可高人一等的。

你能轉過去對著窗戶嗎?盧卡斯問。

沒問題。

瑪麗安在床墊上轉過身,把腿曲至胸口。

你能不能動一下……把腿放下來?盧卡斯問。

瑪麗安把雙腿在身前交叉。盧卡斯把三腳架向前傾斜,重新調整了角度。瑪麗安想起康奈爾在郵件裡把她比作鹿。她喜歡那句話,說鹿的臉若有所思、體態苗條。她在瑞典輕了不少,現在更瘦了,非常苗條。

她決定今年聖誕不回家。她想了很久如何讓自己擺脫「家庭矛盾」。夜裡,她躺在床上,想象自己完全脫離了她母親和哥哥,和他們的關係不好不壞,不參與他們的生活。童年和少年時期的大部分時間,她都在具體規劃,讓自己遠離家庭衝突:她會保持完全沉默,面無表情,一動不動,一言不發地離開房間,走進臥室,輕輕把門關在身後。她會把自己鎖在衛生間裡。她會離家出走若干個小時,獨自一人坐在校停車場。這些策略全都沒有奏效。事實上她的策略似乎只會讓她更容易被當作主要肇事者,並因此受到懲罰。聖誕節的家庭聚會總是衝突頻發,她知道,她試圖避開這一節日的行為也會被記錄在案,作為她蓄意傷害的又一罪證。

如今,每當她想起聖誕假日,她就想起卡里克里,想起主街上掛起燈,凱萊赫酒館櫥窗裡發光的塑膠聖誕老人僵硬地揮舞著逼真的上臂,反覆招手示意。鎮上藥房裡掛著錫紙剪的雪花。肉店的門開了又關,街角傳來呼喚。夜裡的教堂停車場上,撥出的氣在霧裡升起。傍晚的福克斯菲爾德,房子安靜得像熟睡的貓,窗戶明亮。康奈爾家前廳的聖誕樹,渾身豎著金箔裝飾,傢俱擠在一起騰出空間,大家的笑聲高昂歡欣。他說要是見不到她,他會很遺憾的。沒了你就不一樣了,他寫道。這話讓她覺得自己很蠢,想哭。她的人生現在是如此蒼白,再也沒有美感了。

我在想你要不把這個脫了吧,盧卡斯說。

他指著她的胸罩。她把手伸到背後,把搭扣解開,讓帶子從肩上滑下來。她把胸罩扔到照相機的視角之外。盧卡斯拍了幾張照片,把三腳架上的相機調低,朝前挪了一英寸,繼續拍。瑪麗安看向窗戶。相機的快門聲終於停了,她轉過身來。盧卡斯剛好把桌下一隻抽屜拉開。他拿出一卷黑色綁帶,由某種粗糙的棉或亞麻纖維編織而成。

那是什麼?瑪麗安問。

你知道這是什麼。

你別跟我來這套。

盧卡斯站在原地放綁帶,一臉漠然。瑪麗安突然覺得骨頭非常沉重,這種感覺很熟悉。她的骨頭重得她沒法動彈了。她靜靜地把手臂伸到身前,手肘貼在一起。很好,他說。他跪下來,用綁帶把它們緊緊地捆起來。她的手腕很細,但綁帶拉得太緊,兩邊還是擠出了一點肉。她覺得這看上去很醜,下意識地轉過頭去,再次看向窗戶。非常好,他說。他回到相機邊。快門開始閃動。她閉上雙眼,但他叫她把眼睛睜開。她累了。她的身體內部似乎正在往下沉,沉向地板,沉向地心。當她抬起頭時,盧卡斯正在解開另一根綁帶。

不要,她說。

別為難你自己。

我不想幹了。

我知道,他說。

他又跪下來。她把頭往後縮,想避開他的觸碰,他卻迅速伸手握住她的喉嚨。這個動作並沒有讓她害怕,它只是讓她筋疲力盡,再也說不出話來,也動彈不得。她的下巴往前一沉,耷拉著。她已經疲於躲避,放棄反倒更容易、更輕鬆。他輕輕捏住她的喉嚨,她咳了一聲。他一言不發地鬆開了她。他拿起綁帶,纏在她的眼睛上。她現在連呼吸都費勁了。眼睛很癢。他輕柔地拿手背撫摸她的臉頰,她感到噁心。

你瞧,我愛你,他說,我知道你也愛我。

這話讓她毛骨悚然,她從他身邊彈開,後腦勺撞到牆上。她用捆在一起的手腕去蹭眼睛上的綁帶,直到把它推了上去,恢復視線。

怎麼了?他問。

給我鬆綁。

瑪麗安。

給我鬆綁,不然我就叫警察了,她說。

這個威脅其實不怎麼實際,因為她的手還是綁著的,但或許盧卡斯意識到氛圍已經變了,於是開始解開她手腕周圍的綁帶。她的身體在劇烈顫抖。她一等綁帶足夠松,就張開了手臂。她把眼睛上的綁帶扯掉,抓起毛衣,一頭套上去,雙手穿過袖子。她筆直地站在床墊上。

你為什麼要這樣?他問。

離我遠點。再也不要這樣跟我說話。

哪樣跟你說話?我說什麼了?

她把胸罩從床墊上拿起來,揉成一團,然後穿過房間,把它塞進她的手提包。她開始穿鞋,單腳在地板上笨拙地跳來跳去。

瑪麗安,他說,我幹什麼了?

你是認真的,還是這是你的藝術手法?

生活的一切都是藝術手法。

她瞪著他。出乎她意料,他緊接著說:我覺得你是個非常有天賦的作家。她笑了,出於恐懼。

你對我的感覺跟我對你的不一樣,他說。

我跟你講清楚,她說,我對你一點感覺都沒有。一丁點都沒有。懂了嗎?

他回到相機邊,背對著她,彷彿為了掩蓋某種表情。他是在嘲笑她的痛苦吧?她心想。他生氣了嗎?他該不會也受傷吧?光是想想就覺得恐怖。他把相機從三腳架上取下來。她開啟公寓門,走下樓梯。他對她做這麼噁心的事時,不會真的認為這是出於愛吧?世界真的邪惡到連什麼是愛、什麼是最卑鄙最羞辱的暴力都分不清了嗎?走出大樓,她撥出的氣升成一片白霧,雪還在下,彷彿在迴圈上演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