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個月後(2013年7月)

正常人 薩莉·魯尼 第1頁,共2頁

他八點剛過就醒了。窗外很亮,車廂開始變暖,暖意厚重,帶著人的呼氣和汗味。讀不出名字的小站一閃而過,消失在眼前。伊萊恩已經醒了,尼爾還在睡。康奈爾用指關節揉了揉左眼,坐了起來。伊萊恩正在讀她帶的一本小說,油光的封面,最上方寫著「已改編為熱門電影」。封面上那個女演員已經陪伴他們幾周了。康奈爾幾乎對她那張蒼白的時代劇臉龐生出一種朋友般的親近感。

你知道我們現在在哪兒嗎?康奈爾問。

伊萊恩從書上抬起頭來。我們兩小時前經過了盧布林雅那sup(1)/sup,她說。

哦,是嗎,他說,那我們也快到了。

康奈爾看向熟睡的尼爾,他的頭在頸上輕輕地上下晃動。伊萊恩跟著他看過去。睡得還是那麼死,她說。

一開始路上還有其他旅伴。伊萊恩的幾個朋友跟著他們從柏林去了布拉格,接著他們見了尼爾在布拉迪斯拉發sup(2)/sup學工程的同學,然後坐火車穿過國境前往維也納。青年旅社很便宜,他們去過的城市帶有一種令人愉悅的臨時感。在那兒幹了什麼,康奈爾一件都不記得了。整段旅程就像一系列短片,只放了一次,看完後康奈爾隱約知道它們講的是什麼,卻不記得具體情節。他記得自己透過計程車車窗看到的景色。

在每個城市,他都會找到一家網咖,完成三項最簡單的通訊儀式:跟海倫影片聊天,用他手機運營商的網站給他母親發一條免費簡訊,然後給瑪麗安寫一封郵件。

海倫這年夏天在芝加哥以j1身份上學。電話背景裡,他能聽見她的女朋友們聊天,擺弄彼此的頭髮,有時海倫會轉過身跟她們說:姑娘們,求求你們了!我在打電話!他喜歡在螢幕上看她的臉,尤其是通話質量好時,她的動作非常流暢逼真。她笑起來很好看,牙齒很漂亮。昨天他們通完電話後,他在前臺付了錢,重新走回陽光下,給自己買了杯價格不菲的加冰可樂。海倫身邊人太多或網咖太擠時,他們之間的對話會有點尷尬,但即便如此,跟她打完電話後,他還是會感覺好很多。他發現自己想早點和她聊完,掛上電話,以便能回味自己多麼喜歡見到她,而不用非得即時想出對的表達、說對的事。光是看著海倫,看見她美麗的臉、她的微笑,知道她還愛著他,就能給他的一天帶來快樂,他能連續幾個小時感到一種令人眩暈的幸福。

海倫給康奈爾帶來了一種全新的生活方式。彷彿一隻重得難以想象的蓋子從他的感情生活上方揭走了,他突然可以呼吸新鮮空氣了。他能輸入併傳送「我愛你!」這樣的訊息了。這在從前是不可能的,完全不可能,結果實際上這很簡單。當然要是別人看到這些資訊他會很害臊,但他現在知道,這種尷尬是正常的,它發自一個人試圖呵護生活中美好事物的衝動。他可以和海倫的父母共進晚餐,可以陪她去參加她朋友的派對,可以強迫自己保持微笑、忍受和別人千篇一律的對話。他可以在別人問起他未來時捏她的手。當她自然地碰他,輕輕摁他肩膀,或者甚至只是湊過來把他衣領上的線頭拔掉,他的內心都會湧起驕傲,希望大家都在看他們。作為她的男友為人所知,他得以牢牢紮根於社交圈子裡,成為一個能被接受的人,一個具備一定地位的人;聊天時陷入沉默是因為他在思考,而不是因為他不善社交。

他發給洛蘭的簡訊有點公事公辦。他會跟她彙報他們看到的歷史地標或文化寶藏。比如昨天:

來自維也納的問候。聖斯蒂芬大教堂有點過譽了,但老實說那個藝術史博物館不錯。希望家裡一切都好。

她喜歡問候海倫的近況。海倫第一次見洛蘭時,她們就很合得來。每次海倫來拜訪時,洛蘭總是對著康奈爾的小動作搖頭,說:你是怎麼忍受他的,甜心?不管怎麼說,她們合得來就好。海倫是他第一個向母親介紹的女朋友,他發現自己出於某種原因,急於向洛蘭展示他這段關係是多麼正常,海倫認為他是個多麼好的人。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

在分開的這幾周裡,他寫給瑪麗安的郵件越來越長。他開始趁空閒時間在手機上打草稿,比如在洗衣房等衣服洗好時,晚上在青年旅舍熱得睡不著覺時。他反覆閱讀這些草稿,審視文章裡的所有要素,移動從句的位置,讓句子整體更和諧。他打字時,時間變得柔軟,感覺過得更慢,在擴張,實際上卻在飛一般地流逝,有好幾次,他一抬頭,發現已經過了好幾個小時。他沒法說出來,究竟是什麼讓他在給瑪麗安寫信時如此全神貫注,但他覺得這不是一件小事。寫這些信感覺像在表達某種更寬廣、更基本的原則,關乎他的個體身份,乃至比這更抽象的東西,關乎人生。最近,他在自己小小的灰色筆記本里寫道:寫一個通過電子郵件講述的故事?然後他把這個想法劃掉了,覺得它太炫技。他發現自己在劃掉筆記本里寫的東西時,似乎在想象未來有誰在仔細閱讀它,而他想讓這個未來的人知道哪些構思最後被他否決了。

他和瑪麗安的郵件通訊裡附有很多新聞報道的連結。目前他們都著迷於愛德華·斯諾登的故事,瑪麗安尤其著迷,因為她對國際監視的架構感興趣,而康奈爾則對斯諾登扣人心絃的個人經歷感興趣。他讀了網上所有的猜測,看了謝列梅捷沃國際機場模糊的監控錄影。他和瑪麗安只能通過電郵討論,他們知道這種通訊手段也在監控之下,這有時讓他們感覺兩人的關係已經陷入一張複雜的國家權力網路,網路自身就是一種智慧,它容納著他們,容納著他們對彼此的感受。瑪麗安有一次寫道,我感覺讀這些郵件的國安局特工會對我們產生錯誤的印象。他們大概不知道你畢業舞會時沒邀請我。

她在寫給他的信裡,講了很多她、傑米和佩吉在的裡雅斯特sup(3)/sup城外一棟別墅裡合住的事。她彙報發生的事、她的感受、她揣測他人的感受、她在讀什麼和想什麼。他告訴她他們遊覽的城市,有時會寫一大段來描述某一景點或場景。他寫自己從舒恩雷恩街地鐵站裡上來,發現外面突然暗下來,闊葉們向他們揮舞,如同陰森的手指,他寫酒吧的喧譁,披薩和尾氣的味道。用文字把一段經歷記下來,讓他感覺獲得了一種力量,彷彿他把這段經歷封在了罐子裡,它再也沒法徹底離開他。有一次他跟瑪麗安提起他在寫小說,她現在不停地讓他發給她看。如果它們跟你的郵件一樣好,那肯定棒極了,她寫道。這句話讓他很高興,不過他還是誠實地回答:它們沒我的郵件好。

他、尼爾和伊萊恩已經安排好了:他們先坐車從維也納去的裡雅斯特,在瑪麗安的度假別墅裡度過此行的最後幾晚,然後大家一起飛回都柏林。有人建議去威尼斯玩,一天來回。昨晚,他們帶著背包上了火車,康奈爾給瑪麗安發簡訊:明天下午大概就到了,那之前沒時間好好回你郵件了。他現在快沒有乾淨衣服了。他穿著灰t恤、黑牛仔褲和髒兮兮的白球鞋。他的背包裡有各種髒衣服,一件乾淨的白t恤,一個用來裝水的空塑膠瓶,乾淨的內衣褲,卷好的手機充電器,護照,兩板止痛片,一本皺巴巴的詹姆斯·索特的小說,還有他在柏林一家英文書店找到的弗蘭克·奧哈拉詩選、一本軟封皮的灰色筆記本。

伊萊恩推了推尼爾,他的頭往前一聳,睜開了雙眼。他問現在幾點了,他們在哪兒,伊萊恩告訴了他。然後尼爾十指交叉,向前伸直手臂。他的關節發出輕響。康奈爾看向窗外一晃而過的風景,乾巴巴的黃和綠,傾斜的橙色磚瓦屋頂,被陽光和防水板的影子切割得方方正正的窗玻璃。

四月時大學宣佈了獎學金結果。教務長站在考試禮堂的臺階上,宣讀得獎名單。那天,天空特別藍,藍得歇斯底里,像調味冰棒。康奈爾穿著外套,和海倫挽著手臂。唸到英文系時,宣讀了四個名字,按姓名字母順序排列,最後一個是康奈爾·沃爾德倫。海倫張開雙臂抱住他。教務長就唸了下名字,然後往下讀。康奈爾站在廣場上,聽歷史政治系的獲獎名單,聽到瑪麗安的名字時,他轉身去看她。他能聽到她那一群朋友發出歡呼,響起掌聲。他把雙手放進兜裡。聽到瑪麗安的名字後,他意識到這是真的,他真的得了獎學金,他們都得了。他不記得之後發生了什麼。他記得結果宣佈完後,他跟洛蘭打電話,電話那頭她驚訝得沉默下來,然後喃喃地說:哦,我的上帝,耶穌啊。

尼爾和伊萊恩來到他身邊,一面歡呼,一面拍他的背,說他是個「不折不扣的臭書呆子」。康奈爾莫名其妙地傻笑著,因為如此強烈的興奮需要某種宣洩,而他又不想哭。那天晚上,所有新評選出的獎學金得主要穿上正裝,在學校餐廳共進晚餐。康奈爾向班上同學借了一套燕尾服,不是很合身,晚餐時他努力和鄰座的英文系教授聊天,感覺很尷尬。他想和海倫還有他的朋友們在一起,而不是和這些他見都沒見過、對他一無所知的人。

得了獎學金後,一切皆有可能了。他的住宿費有了,學費免掉了,每天有一頓免費校餐。這就是為什麼他可以花半個夏天環遊歐洲,像有錢人一樣,無憂無慮地撒錢。給瑪麗安寫郵件時,他解釋過,或者說嘗試解釋過這一點。對她而言,獎學金提升了她的自我價值,她如願證實了自己一直以來的信念:她是與眾不同的。康奈爾從來都不知道,該不該相信自己是與眾不同的,他至今仍然不知道。對他而言,獎學金是一個龐大的重要事實sup(4)/sup,像一艘巨大的遊輪,憑空開入他的視野,轉眼間,他只要願意,就可以讀研究生,可以免費住在都柏林,並且大學畢業前都不用再擔心房租。轉眼間,他可以在維也納花一個下午看維米爾的名畫《繪畫的藝術》,外面很熱,只要他想,他就可以在看完後給自己買一杯便宜的冰啤酒。他此前一直以為是畫布背景的東西,彷彿一下子在他面前成真了:外國城市是真的,藝術名作、地鐵系統、柏林牆的殘骸也是真的。這就是錢,讓世界成真的東西。這一點真是既墮落又讓人著迷。

下午三點,他們在炙熱的高溫裡抵達瑪麗安的別墅。大門外的灌木叢裡,昆蟲嗡嗡鳴叫著,一隻薑黃色的貓躺在街對面一輛車的引擎蓋上。透過大門,康奈爾能看見那棟房子,和瑪麗安發給他的照片上看起來一模一樣,一棟石頭表面的房子,帶白色百葉窗的窗戶。他看見花園小桌上放了兩個杯子。伊萊恩按了門鈴,過了幾秒,有人從房子側邊冒了出來。是佩吉。最近康奈爾越發確定佩吉不喜歡他,他發現自己開始觀察她的舉動,以蒐集證據。他也不喜歡她,從沒喜歡過,但這點在他看來不重要。她朝大門跑來,涼鞋拍打在石子路上。熱浪打在康奈爾頸背上,像經受著人們注視的目光。她開啟大門,讓他們進來,咧嘴笑著說,你好,你好。她穿著一條牛仔短裙,戴了一副黑色的大墨鏡。他們沿著石子路朝房子走去,尼爾揹著伊萊恩和他自己的背包。佩吉從裙子口袋裡摸出一串鑰匙,開啟前門。

進玄關後,穿過石拱門就是一小段下沉樓梯。廚房很長,鋪著陶土地磚,擺著白色壁櫥,開向花園的門邊擺了張桌子,上面灑滿了陽光。瑪麗安在外面,後花園的櫻桃樹間,抱著一隻裝衣服的籃子。她穿著一條綁脖吊帶白裙,看起來曬黑了。她正把衣服晾到曬衣繩上。外面的空氣凝滯無風,衣服掛在空中,溼溼的,紋絲不動。瑪麗安把手放到門把手上,然後看見了他們站在屋裡。一切似乎發生得很慢,儘管其實只過去了幾秒。她把門開啟,把籃子放在桌上,康奈爾感到喉嚨裡有一種令人愉悅的痛苦。她的裙子看上去完美無瑕,他意識到自己看起來肯定一副沒洗過的樣子,昨天早上離開青年旅舍後他就沒洗過澡,而且他的衣服確實不很乾淨。

你好,伊萊恩說。

瑪麗安微微一笑,說了聲「你好」,彷彿在自嘲似的,然後她親了親伊萊恩的雙頰、尼爾的雙頰,詢問他們旅途如何。康奈爾站在一邊,被自己的情感所吞沒,它或許只是一種徹底的疲倦,過去數週內漸漸積累起來的。他能聞到洗乾淨的衣服的味道。近看時,他發現瑪麗安的手臂曬出了淡淡的曬斑,肩膀曬成了明亮的玫瑰色。她終於向他轉過來,他們在彼此的臉頰上各親了一次。她注視著他的雙眼,說:啊,你好。他從她的表情察覺到她渴望接收他的資訊,彷彿她在收集各種關於他的感受的情報,這是他們長久以來逐漸學會互相做的事,如同說一門只有他們懂的語言。他能感覺到他的臉頰在她的注視下越來越燙,但他不想移開視線。他也可以從她臉上獲取情報。他發現她有事要告訴他。

你好,他說。

瑪麗安已經接受了瑞典一所大學的錄取,大三那年去那裡做交換生。她九月走,要是他們的聖誕計劃湊不到一起,康奈爾就只有明年六月才能再見到她了。別人老跟他說,他會想她的,但直到此刻之前,他都在期待等她走後,和她寫又長又激烈的電郵。此刻,他注視著她冷靜洞察的雙眸,心想:沒錯,我會想念她的。他為此感到矛盾,彷彿自己不忠,因為說不定他只是喜歡她的外貌,或喜歡她在自己身邊。他不知道朋友能享受對方的哪些地方。

最近,他們就他們之間的友誼寫了一系列電子通訊,瑪麗安認為她對康奈爾的情感主要表現在她對他的觀點和信念抱有持續的興趣,對他的人生懷有好奇,並且每當她為什麼東西感到疑惑時,她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詢問他的看法。康奈爾則把他對她的友誼表述為一種認同,他支援她,為她的痛苦而痛苦,而且能察覺並理解她的行為動機。瑪麗安認為這和他們的性別角色有關。我認為我只是喜歡你這個人而已,他為自己辯解道。謝謝你這麼說,她回覆道。

傑米從他們身後的樓梯上走下來,他們轉過身和他打招呼。康奈爾向他稍微點了點頭,只把下巴稍微向上一揚。傑米朝他嘲諷地一笑,說:你看起來有點邋遢啊,兄弟。自從傑米成為瑪麗安的男友後,他就一直是康奈爾厭惡和嘲弄的物件。自從康奈爾第一次看到瑪麗安和傑米在一起後,接連數月,他都無法自已地幻想踢傑米的頭,直到他的頭蓋骨軟得像打溼的報紙。有一次,在派對上和傑米短暫交談後,康奈爾離開大樓,衝著一面磚牆狠狠地打了一拳,把手都打出了血。某種程度上,傑米這個人既乏味又充滿敵意,老是在別人說話時打哈欠、翻白眼。然而他卻是康奈爾認識的人裡最自信的人。什麼都不會讓他驚慌。他似乎從來不會經歷內心掙扎。康奈爾可以想象傑米徒手卡住瑪麗安的脖子,非常放鬆,據瑪麗安說,他的確如此。

瑪麗安燒上一壺咖啡,佩吉把麵包切成片,將橄欖和帕爾瑪火腿裝盤。伊萊恩正在跟他們講尼爾幹過的蠢事,瑪麗安慷慨地笑著,倒不是因為這些故事有多好笑,而是為了讓伊萊恩感到賓至如歸。佩吉沿著餐桌遞盤子,瑪麗安用手碰了碰康奈爾的肩膀,遞給他一杯咖啡。因為她穿著白裙子,也因為小陶瓷杯是白色的,他想說:你看起來像個天使。海倫倒不會介意他這麼說,可他沒法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出這種突發奇想的深情的話。他喝著咖啡,吃了些麵包。咖啡很燙很苦,麵包很軟很鮮。他開始感到疲憊。

吃完午飯後,他上樓去洗澡。一共有四間臥室,於是他一人獨佔了一間,臥室裡有一扇大框格窗,面朝花園。他洗完澡,穿上僅剩的能見人的衣服:一件普通的白t恤,一條中學時買的藍色牛仔褲。他的頭髮是溼的。他感覺頭腦清醒,多虧了咖啡和洗澡時的強力水壓,還有貼膚的清涼棉料。他把溼毛巾搭在肩上,開啟窗戶。櫻桃掛在深綠的樹上,像耳環。他揣摩了一兩次這個比喻。他會把它放進寫給瑪麗安的郵件裡,但她就在樓下,他沒法給她寫郵件。海倫也戴耳環,通常是一對小小的金圓圈。他聽見大家都在樓下了,所以只幻想了一小會兒她的樣子。他想起她仰躺時的模樣。他本該在洗澡時想的,但他當時太累了。他需要這裡的wifi密碼。

和康奈爾一樣,海倫在中學時代很受歡迎。她至今仍會努力和她的老朋友以及他們的家人保持聯絡,記住他們的生日,在facebook上發懷舊的照片。她總會回覆別人傳送的派對邀請並準時到場,總會一遍又一遍地拍集體照片,直到每個人都滿意。換句話說,她是個好人,而康奈爾逐漸意識到自己其實喜歡好人,他甚至想當一個好人。她之前談過一段認真的戀愛,男友叫羅裡,她上大一時和他分手了。他在都柏林大學讀書,所以康奈爾從沒撞見過他,但他看過羅裡facebook上的照片。他的體格和膚色不能說和康奈爾不像,但看起來好像有點笨,有點土。康奈爾有次向海倫承認,他在網上搜過她前男友,她問他對那人是什麼印象。

不好說,康奈爾說,他好像有點土,是不是?

她覺得這個好笑極了。他們當時躺在床上,康奈爾一手摟著她。

這就是你喜歡的型別嗎,你喜歡有點土的男生?他問。

你說呢。

為什麼?我很土嗎?

對啊,她說,我是說褒義的那種「土」。我不喜歡酷的人。

他微微坐起來,低頭看她。

我真的土嗎?他問,我沒有生氣,但老實說,我以為我還有點酷。

但你太鄉里鄉氣了。

是嗎?在哪個方面?

你的斯萊戈口音超級重,她說。

沒有吧。我簡直不敢相信。從來沒人告訴過我。我的口音真的很重嗎?

她還在笑。他用手撫摸著她的肚皮,衝著自己笑,因為他把她逗笑了。

我經常聽不懂你說話,她說,謝天謝地,你是那種內心強大、沉默是金的型別sup(5)/sup。

他忍不住笑起來。海倫,你太殘忍了,他說。

她將一隻手枕在腦後。你真的覺得自己很酷嗎?她問。

起碼現在不覺得了。

她對著自己微笑。很好,她說,幸好你不酷。

二月時,海倫和瑪麗安在道森街上第一次碰面。當時他正和海倫手挽手散步,看見瑪麗安從霍奇斯·菲吉斯舊書店走出來,戴著一頂黑色貝雷帽。哦,你好,他說,聲音裡帶著掙扎。他想過放開海倫的手,但沒法這麼做。嗨,瑪麗安說,你肯定是海倫了。這兩個女人於是進行了一場非常得體又友好的對話,而康奈爾站在一旁,驚慌失措,盯著周圍的各種東西看來看去。

後來,海倫問他:你和瑪麗安,你們一直都只是朋友,還是……?他們那會兒已經回到他的房間。公寓位於通往皮爾斯街的一條小路上,巴士經過窗外,在臥室門上投下一道黃色光柱。

嗯,差不多算是吧,他說,我們從沒正式在一起過。

但你們上過床。

嗯,差不多吧。老實說,我們上過。這對你來說很重要嗎?

不重要,我就是好奇,海倫說,是炮友的那種關係嗎?

差不多吧。中學最後那年,去年有一陣。不是很認真的那種。

海倫對著他微笑。他用牙齒去刮下唇,直到被她看見才停了下來。

她看起來像藝校生,海倫說,我猜你覺得她很時髦。

他輕笑了一下,看向地板。不是那樣的,他說,我們很小就認識了。

就算她是你前女友,也沒什麼好彆扭的,海倫說。

她不是我前女友。我們只是朋友。

但在你們成為朋友之前,你們是……

她沒當過我女朋友,他說。

好吧,但是你和她上過床。

他把整張臉都埋進手裡。海倫笑了。

自那以後,海倫打定主意要和瑪麗安交朋友,彷彿為了證明什麼。每當他們在聚會上見到瑪麗安時,海倫都會格外讚美她的髮型和著裝,而瑪麗安會含糊地點點頭,然後繼續就抹大拉洗衣店報告sup(6)/sup或者丹尼斯·奧布賴恩案sup(7)/sup發表深刻的觀點。客觀地說,康奈爾的確覺得瑪麗安的觀點很有意思,但他看得出來,並不是人人都喜歡聽她說得那麼詳細,以至於沒法聊其他輕鬆的話題。一天傍晚,瑪麗安就以色列發表長篇大論後,海倫變得心情煩躁,在回家的路上,她對康奈爾說,她覺得瑪麗安很「以自我為中心」。

因為她太喜歡聊政治了嗎?康奈爾說,我覺得這還算不上以自我為中心吧。

海倫聳聳肩,但透過鼻子倒吸口氣,表示她不喜歡他這樣解讀她的觀點。

她上中學那會兒就這樣,他補充道,但她不是在裝,她是真的對那些東西感興趣。

她真的對以色列和談感興趣?

康奈爾有點驚訝,他簡短地回答:沒錯。在沉默中走了幾秒後,他補充道:說實話,我也感興趣。這還挺重要的。海倫嘆了口氣。他很驚訝她居然會這樣孩子氣地嘆氣,好奇她喝了多少酒。她把雙臂交叉在胸前。我不是想說教,他繼續說道,當然了,我們在派對上聊中東的事也無濟於事。我覺得瑪麗安只是經常想這些事情。

你不覺得她或許是為了獲得關注?海倫問。

他皺了皺眉,作出在沉思的樣子。瑪麗安對別人怎麼看她一點興趣都沒有,她對自我的認知非常穩固,很難想象她渴望獲得這樣或那樣的關注。就康奈爾所知,她其實並不完全喜歡自己,但對她而言,來自他人的讚美和中學時他人對她的否定一樣無關緊要。

講真?他說,不像。

她好像很享受你的關注。

康奈爾吞了下口水。直到此刻,他才意識到海倫為什麼這麼惱怒,而且對此毫不掩飾。他覺得瑪麗安沒有對他特別關注,不過他說話時,她的確總是會聽,換作別人她有時不會這麼禮貌。他轉過頭,看一輛車開過。

我沒注意,他最後說。

海倫拋開這個話題,對瑪麗安的舉止作更籠統的批評,這讓他鬆了口氣。

我們每次在聚會上看到她,她都在和起碼十個男人調情,海倫說,這不就是渴望獲得男性認可嘛。

康奈爾很高興自己沒被牽連到這項指責裡,於是微笑著說:好吧。她上中學時完全不是這個樣子的。

你是說她沒有現在這麼騷?海倫問。

康奈爾突然覺得自己被逼入死角,他很後悔自己放下了防備,於是沉默下來。他知道海倫是個好人,但他有時忘了她的價值觀是多麼傳統。片刻後,他彆扭地說:好了,她總是我朋友,別這樣說她。海倫沒有回答,卻把胸前交叉的雙臂提得更高了。無論如何他都說錯話了。事後他會想自己究竟是在為瑪麗安辯護,還是為自己辯護,海倫的話暗含著對他的性慾的批判,彷彿他在某種程度上也是有汙點的,彷彿他懷有不該有的慾望。

海倫和瑪麗安都不是很喜歡對方,這已是心照不宣的事了。她們是不一樣的人。康奈爾認為,他和海倫最合拍的部分是他最好的部分:忠誠,總體上實用的人生觀,希望被視作好人的願望。和海倫在一起時,他不會產生讓他羞恥的念頭,不會在做愛時說奇怪的話,不會一直感覺自己居無定所,在哪裡都無法獲得歸屬感。瑪麗安有一種野性,能讓他暫時覺得自己和她一樣,他們在精神上都遭遇過難以名狀的創傷,永遠無法融入世界。但他從來沒有像她那樣被人損害過。她只是讓他有這種感覺。

一天傍晚,他在校園裡等海倫,就在畢業生紀念樓外。海倫正從學校另一頭的健身房趕過來,然後他們要一起坐公交去她家。他站在臺階上看手機,突然身後的門開了,一群人穿著晚禮服和西裝走出來,邊笑邊說話。門廊上的燈從他們身後打來,只看得見他們的側影,他花了一秒才認出瑪麗安。她穿著一條深色裙子,頭髮高高地盤在頭頂,脖子看起來很苗條,裸露在外面。她親暱地迎上他的眼睛。你好,她說。他不認識跟她在一起的人;他猜他們是辯論社之類社團的。你好,他說。他對她的感情怎麼可能和他對別人的一樣?但這種感情,部分來自他知道自己曾完完全全地支配她,至今仍然擁有這種力量,將來也不會失去它。

海倫來了。她叫他後,他才注意到她。她穿著健身褲和運動鞋,單肩揹著健身房的包,前額在街燈下泛著一層潮溼的微光。他對她湧起一股龐大的愛意,愛和悲憫,近乎同情。他知道自己應該和她在一起。他們之間的關係很正常,很健康。他們在一起的生活是正確的生活。他替她拿過肩上的包,舉起一隻手向瑪麗安告別。她沒有對他揮手,只是點了點頭。好好玩!海倫說。然後他們去趕公交了。後來他為瑪麗安感到難過,因為她生命裡從沒有過真正健全的東西,而他當時不得不轉身離開她。他知道這會讓她痛苦。某種程度上,他甚至為自己難過。在公交車上,他繼續想象她站在門口,身後有光的樣子:她看起來那麼精緻,那麼光芒四射、令人驚歎,還有她看到他時臉上流露出的難以察覺的神情。但他沒法成為她想要的人。過了一會兒,他意識到海倫在說話,於是停止想她,開始傾聽。

晚飯佩吉做了意麵,他們在花園的圓桌邊吃飯。天空是一種令人興奮的氯藍色,像被繃緊後平滑無皺的絲綢。瑪麗安從屋裡拿出一瓶冰氣泡酒,凝結的水珠像汗一樣沿著玻璃瓶流下來,她請尼爾開瓶。康奈爾覺得這個決定非常公正合理。瑪麗安在這種場合下非常八面玲瓏,像外交官夫人。康奈爾坐在她和佩吉之間。軟木塞躍過花園的牆,落在看不見的地方。一股白色氣泡從瓶口湧出來,尼爾把酒倒進伊萊恩的杯子。玻璃杯又寬又淺,像小碟子。傑米把空杯子倒立過來,問:我們就沒有正兒八經的香檳酒杯了嗎?

這些就是香檳酒杯,佩吉說。

不,我說的是高酒杯,傑米說。

你想要的是笛形杯,佩吉說,這些是碟形杯。

海倫聽了這段對話肯定會笑的,一想到她會笑得有多厲害,康奈爾微笑起來。瑪麗安說:這不是什麼生死攸關的事吧?佩吉給自己斟上酒,把酒瓶遞給了康奈爾。

我是說,這些不是用來喝香檳的,傑米說。

你太庸俗了,佩吉說。

我庸俗?他說,我們在用肉汁盤喝香檳。

尼爾和伊萊恩笑起來,傑米以為他們在笑他說的聰明話,也微笑起來。瑪麗安用指尖輕輕摸了摸眼皮,彷彿在移除一粒灰或一顆沙。康奈爾把酒瓶遞給她,她接過來。

這是老式的香檳酒杯,瑪麗安說,這是我爸的。你要是想用笛形杯,你可以進屋去拿,在水槽上面的櫃子裡。

傑米睜大雙眼,眼中充滿嘲諷地說:我都不知道你會為這個動感情。瑪麗安把酒瓶放回餐桌中央,什麼也沒說。康奈爾從沒聽過瑪麗安在閒聊時提起她父親。在座的人都沒意識到這一點;伊萊恩甚至可能不知道她的父親已經去世了。康奈爾想和瑪麗安對視,但她沒有看他。

意麵很好吃,伊萊恩說。

哦,佩吉說,非常彈牙,是不是?可能有點生了。

我覺得很好吃,瑪麗安說。

康奈爾喝了一口酒,它先在他嘴裡變成冰涼的泡沫,然後像空氣一樣消失了。傑米開始講他朋友的一件軼事,那人正在高盛進行暑期實習。康奈爾的酒喝完了,瑪麗安不著痕跡地給他的杯子續了酒。謝謝,他輕輕地說。她的手停了一秒,彷彿想來碰他,但最終沒有碰。她什麼也沒說。

那天早上,獎學金結果公佈後,他和瑪麗安一同參加了宣誓典禮。她前一天晚上出去玩了,看上去有點宿醉,這讓他有點高興,因為典禮太正式了,他們要穿長袍,背誦拉丁文。結束後,他們一起去學校附近一家咖啡店吃早飯。他們坐在店外街邊一張桌邊,路過的行人提著紙購物袋,高聲打著電話。瑪麗安喝了一杯黑咖啡,點了一個羊角麵包,沒吃完。康奈爾要了一個大份的火腿乳酪蛋餅,配上兩片抹了黃油的吐司,茶里加了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