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紅龍 托馬斯•哈里斯 第2頁,共2頁

在十一月一個月當中她換了五個黑人女工幫著料理家務,可是最後她們一個也不願意幹。

她們中的最後一個離開的那天晚上,外婆氣極了,她在房子裡大喊大叫。她走進廚房時發現貝莉和完麵糰後在案板上剩了一小勺的麵粉。

還有半個小時就要開飯了,在像蒸籠一樣熱的廚房裡,她走近貝莉,打了她一記耳光。

貝莉手中的勺子掉在了地上,她驚呆了,眼裡滿是淚水。外婆又伸出手來還準備要打,一個結實的粉紅手掌把她推到了一邊。

「不許你再打人。你已經不是你自己了,多拉德太太,但是你不要再這樣做。」

外婆破口大罵,用另一隻手弄翻了爐子上的一鍋湯,讓滾燙的湯嗞嗞地潑了整個灶臺。她走回自己的房間把門摔上。弗朗西斯聽見她在房間裡罵人,還聽見東西砸在牆上的聲音。她整個晚上都沒有再出來。

貝莉把灶臺清理乾淨,幫老人們吃過晚餐。她把自己的幾件東西收進一隻籃子,然後穿上舊毛衣,戴上絨線帽。她到處找弗朗西斯,可是沒有找到。

在馬車上她看到了弗朗西斯坐在門廊的拐角。他看著她從車上費力地下來走到他身邊。

「小貓咪,我要離開這裡了,不會再來了。在供給社的塞羅尼婭會幫我給你外婆打電話說明的。在你媽媽來之前你需要人照看。到我家來吧。」

他的臉蛋被她碰著的時候他扭過身子跑掉了。

貝莉的丈夫吆喝著趕騾車走了。弗朗西斯看著騾車上的燈籠慢慢消失。他也這麼注視過,現在悲傷的心裡空落落的,因為他覺得貝莉背叛了他。現在他一點也不在乎了,他反而很快活。騾車的光線微弱的燈籠在路邊消失,它比起滿月來差遠了。

他在想,殺死一匹騾子該是什麼感覺。

貝莉打電話給瑪麗安·多拉德以後,瑪麗安沒有馬上去。

兩個星期後在接到聖查爾斯地區警察的電話後她終於去了。她自己開著二戰前那種老款式的派克德車在下午三點來到母親家。她戴著手套和帽子。

一位副警長在巷子口遇到了她,並探身到她的車視窗:

「瓦格特太太,您母親中午打電話給我們辦公室,說有用人偷東西。當我趕到這裡的時候,我發現,請原諒我的無禮,我發現您的母親在無中生有,而且我看這裡好像缺乏料理。警長覺得他應該向您先打聲招呼,您明白我的意思嗎?瓦格特先生目前是公眾人物,所以……」

瑪麗安明白他說的意思,瓦格特先生現在是聖路易斯公共工程處的處長,在他的黨派裡他已不是最吃香的人了。

「據我所知,還沒有人看到過這地方。」副警長說。

瑪麗安發現母親正在睡覺,還有兩個老年人在桌子旁坐著等著開飯,一個婦人穿著襯裙站在後院裡。

瑪麗安給她丈夫打電話。「他們多長時間檢查一次這種場所?……我還不知道目前有沒有房客的家屬去投訴過。我估計這些人也不會有什麼家屬……不,你別介入進來。我需要幾個黑奴。給我找幾個黑人……還有沃特斯大夫。我會處理好的。」

四十五分鐘後醫生帶著一名穿著白大褂的護理員到了,還有一輛專車帶來瑪麗安的女僕和另外五個家務僕人。

弗朗西斯放學回來的時候,瑪麗安、大夫和護理員正在外婆的房間裡。弗朗西斯聽到外婆的咒罵聲。當他們把她用療養院的大輪椅推出來的時候,她變得目光呆滯,胳膊上有一小塊棉球。她沒戴假牙,臉顯得凹陷而與往日不同。瑪麗安的胳膊上也貼了膠布:她被她咬了一口。

外婆和護理員坐在車後排,被醫生帶走了。弗朗西斯目送著她。他想揮揮手,可是手臂垂到了身邊。

瑪麗安的清洗隊在房子裡面又刷又洗,清理了很多東西,又把房子通了通風,幫所有老人洗了澡。瑪麗安和他們一起幹,而且指揮她們做了一頓簡單的飯菜。

她只在問東西在哪裡的時候才和弗朗西斯說話。

後來她把僕人們打發走,給縣政府打了個電話。多拉德太太中風了,她向他們解釋。

當福利處的工人們開著學校的班車來接這些老年人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弗朗西斯覺得他們也會把他帶走。可是他沒有被列入討論物件。

房子裡只剩下他和瑪麗安兩個人了。她坐在廚房裡,雙手捂著臉;他出去爬上了一棵酸蘋果樹。

終於,瑪麗安叫他了。她已經把他的衣物收拾到了一隻小皮箱裡。

「你得跟我走,」她邊說邊向車的方向走,「上車,別把腳放在座位上。」

他們開著派克德離開了,那輛輪椅還在院子裡放著。

這回沒有醜聞曝光。縣政府的官員說這對於多拉德太太雖然是個遺憾,但她直到最後都把療養院料理得很好。瓦格特一家保全了體面。

外婆被關進一傢俬人開的精神療養院。直到十四年後弗朗西斯·多拉德才接她一起回家。

「弗朗西斯,這是你的姐妹和兄弟。」他媽媽說。他們在瓦格特的書房裡。

耐德·瓦格特十二歲,維多利亞十三歲,瑪格麗特九歲。耐德和維多利亞互相看了一眼,瑪格麗特則盯著地板。

弗朗西斯的房間在僕人們房間的頂上。自從1944年大選慘敗以後,瓦格特家就不再僱僕人了。

弗朗西斯在波特·施羅德小學唸書,徒步就可以到,而且離瓦格特家其他小孩上的主教教會學校很遠。

最初的幾天裡瓦格特家的孩子們儘可能地不理他,可是到了第一個週末,耐德和維多利亞到僕人房間這一層來找他。

弗朗西斯聽到他們在門外嘀咕了幾分鐘,然後他的房門把手動了動。看到房門鎖著,他們並沒有敲門。耐德說:「開開門。」

弗朗西斯開啟了門。他們沒理他而是徑直到他的衣櫥裡翻看。耐德開啟小櫃子的一個抽屜,兩個手指夾出他發現的東西:生日時得到的繡著弗朗西斯名字縮寫f.d.的手帕,一個吉他的弦枕,一隻裝著漂亮的甲殼蟲標本的藥瓶,一本表面有水痕的《棒球喬在世界聯賽上》,還有一張簽著「你的同學薩拉·黑爾」的紀念卡。

「這是什麼?」耐德問。

「弦枕。」

「幹什麼用的?」

「吉他上的。」

「你有吉他嗎?」

「沒有。」

「那你要它幹什麼?」維多利亞問。

「我爸爸曾經用過它。」

「我聽不懂他說的話。你說什麼?讓他再說一遍,耐德。」

「他說那是他爸爸的東西。」耐德拿起弗朗西斯的一塊手帕,在裡面擤了鼻涕後又扔回抽屜。

「他們今天把小馬帶走了。」維多利亞說。她在弗朗西斯的又小又窄的床上坐下,耐德坐在她身邊,背靠牆,腳踩著被子。

「沒有小馬了,」耐德說,「沒有夏天的湖濱別墅了。你知道這都是為什麼嗎?你說呀,你這個小混蛋?」

「爸爸現在老是得病,掙不到那麼多錢了。」維多利亞說,「有時候他根本就不去上班了。」

「知道為什麼他會不舒服嗎?你這個小混蛋?」耐德問,「你回答我啊!」

「奶奶說他現在是酒鬼。你明白嗎?」

「他不舒服就因為你這張醜巴巴的臉。」耐德說。

「別人不投他的選票也是因為你。」維多利亞說。

「出去。」弗朗西斯說。他轉身去開門的時候,耐德朝他背後踹了一腳。弗朗西斯用雙手捂住腰。耐德又踢他的腹部。

「噢,耐德,」維多利亞說,「噢,耐德。」

耐德扭住弗朗西斯的耳朵把他拎到梳妝檯的鏡子前面。

「這就是他為什麼不舒服的原因!」耐德拽著他的頭髮往鏡子上撞。「這就是他為什麼不舒服的原因!」一下猛撞。「這就是他為什麼不舒服的原因!」又一下。鏡子被撞碎了,沾滿了血跡和黏液。耐德鬆了手,弗朗西斯坐到地板上。維多利亞看著他,眼睛睜得大大的,咬著下嘴唇。他們把他扔在那裡走了。他的臉被血和唾沫沾溼了。他的眼睛因為疼痛而流出眼淚,但他沒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