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紅龍 托馬斯•哈里斯 第2頁,共2頁

太陽把格雷厄姆的脖子曬得很熱,他這樣站著的時候突然很確信一個想法:「牙仙」一定看著孩子們把貓埋掉了(一如他確信是「牙仙」弄死了貓)。他如果能看到埋葬情景的話是不會放棄機會的。

所以他沒有分兩次來到現場,一次把貓殺死,另一次殺害全家。他是先殺死了貓後等著看孩子們發現寵物的屍體。

孩子們具體在哪裡發現了貓的屍體已經不得而知。警方沒有找到任何在當天下午,也就是慘案發生前十個小時,與雅各比家交談過的人。

「牙仙」是怎樣過來的,又是在哪裡藏身的呢?

房子背面的柵欄後面就是灌木叢了,有一人高,延伸三十碼直到小樹林。格雷厄姆從自己的衣兜裡掏出已用得皺巴巴的地圖,開啟平鋪在柵欄上。上面顯示在雅各比家後面有一條連續的狹長的樹林帶,大概有四分之一英里長,朝兩個方向延伸。樹林後面,也就是南面的邊界,是一條管界公路,與雅各比家前面的那條路平行。

格雷厄姆開車從雅各比家出來回到高速公路上,用里程錶計算著距離。他在高速公路上往南拐,來到他剛才在地圖上看到的那條管界公路。他把車開回去,再用里程錶記錄公里數,然後再開回公路,直到里程錶告訴他正好來到雅各比家背後的樹林的另一邊。

在一個保障性住宅區的前面人行道到頭了,這個小區很新,在地圖上沒有標記。格雷厄姆開車進了停車場。不少車已經很舊了,彈簧都鬆了。有兩輛車底下墊了木料準備修理。

一群黑皮膚的孩子在一個沒有網子的籃框前玩籃球。格雷厄姆坐在擋泥板上看孩子們打球。

他想脫掉夾克,可他知道腰帶上彆著的點四四口徑特製手槍和平板式照相機會引人注意的。別人看他的手槍時他總覺得有一種奇怪的尷尬。

有兩個隊在打比賽。八個孩子穿著襯衫組成一隊,還有十一個小傢伙沒穿上衣,是另一隊。沒有裁判,只靠大聲叫喊來判罰或暫停。

一個沒穿上衣的小個子搶籃板球時被推倒了,氣鼓鼓地走回家。他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餅乾,立刻又加入了比賽。

叫喊聲和籃球的砰砰聲讓格雷厄姆又打起了精神。

得一分,一隻籃球。這讓他想起利茲一家曾擁有多少財產。根據伯明翰警方排除入室搶劫的可能性時清點財物的單子來看,雅各比一家又擁有多少?划艇和各種運動器材、宿營裝備、相機、獵槍和漁具,這是另一項兩家共有的特點。

由利茲和雅各比家先前的情景,格雷厄姆想到後來在他們家中發生的一切,他無法繼續看孩子們打籃球了。他深吸一口氣,向公路那邊黑黝黝的密林走去。

在松樹林邊上密密的灌木林隨著格雷厄姆到達樹林的深處而漸漸稀疏了,他很輕鬆地在落了滿地的松針上走過。林子裡的空氣暖和又沉靜。他的到來引起冠藍鴉在樹枝上的一片鳴叫。

地面緩緩地隆起,然後一條旱河出現在眼前,乾涸的河床里長了幾棵柏樹,浣熊和田鼠的印記在紅色的黏土上很鮮明。河床上也有些腳印,有的是孩子們的。所有的腳印都圓圓的,當時被腳壓出來的軟泥早已變硬了,都還圍在腳印的周邊。顯然是好幾場雨前留下的。

過了旱河地面又開始隆起,土質變得肥沃,松樹下有蕨類植物生長。格雷厄姆在悶熱的密林裡爬上緩坡,直到林子邊緣他看到光線為止。

在樹幹之間他可以看到雅各比家小樓的上層。

格雷厄姆從密林的邊緣向雅各比家房子後面的柵欄走下來,慢慢地下坡,來到柵欄前往院子裡看。

「牙仙」很可能把車停在高速公路旁新開發的住宅區的停車場裡,穿過密林來到房子後面的小灌木叢。他可以把貓引到灌木叢裡,然後淹死它,一手拎著死貓,雙膝順著路往下滑,另一隻手把著柵欄。格雷厄姆可以想象貓被扔到空中,再也不能蜷起身子輕盈地四爪落地,而是砰的一聲後背著地,重重地摔在院子裡。

「牙仙」在白天裡做了這一切——因為孩子們不可能在夜裡找到貓並把它埋掉。

然後「牙仙」等著看他們找到它的屍體。

他會在酷熱的小樹叢裡等一天嗎?如果站在柵欄邊他會從欄杆的縫隙被發現的。如果站在灌木叢的裡側,為了看清院子裡的動靜,他必須面朝窗戶站著而正好被太陽曬著。他肯定會走回林子裡邊去,格雷厄姆也一樣。

伯明翰警方並不傻。他可以看出他們撥開灌木叢的痕跡,把這當成兇犯可能落腳的地方而進行徹底搜查,但那是在發現貓之前。他們在這裡搜尋的目的是想找到線索,廢棄物或者腳印等等——而不是找罪犯當時的有利位置。

他沿著雅各比家相反的方向又往林子深處走了幾碼,然後在斑駁的樹蔭裡來回走動。首先他來到那塊高一點的地面,能看到院子的一部分,然後在樹下搜尋。

這樣幹了大約有一個多小時,他突然發現地上有一個亮晶晶的東西在眼前一閃。亮光不見了,一會兒又找到了。那是一個易拉罐拉舌,半埋在一棵榆樹下的落葉中。那是松樹林裡有數的幾棵榆樹之一。

他在八英尺以外的距離看到了它,然後用了五分鐘掃視周圍的地面。他蹲下身把跟前的樹葉撥弄開,慢慢靠近那棵榆樹,以外八字步小心翼翼地在他掃出的線路上走,避免毀壞地面上的任何印記。慢慢地他清開主幹下所有的新落葉。在陳年的葉子上沒有留下任何腳印。

在這個鋁製的拉舌旁邊他發現了一個被螞蟻啃得很細了的蘋果核,已經幹了。鳥兒們把裡面的果實啄掉了。他繼續花了十分鐘研究地面。最後才坐在地上,伸開早已痠疼了的腿,背靠在樹幹上。

一團蚊蟲在一柱陽光下飛舞。一隻青蟲在一片落葉的底部蠕動。

在他頭頂的樹幹上有一個坡跟底靴子留下的腳印,上面帶著紅色的河底泥。格雷厄姆把外衣掛在一個樹杈上,然後從另一面小心翼翼地爬上樹,向留有腳印的樹的主幹周圍環視。他向主幹三十英尺以外的地方看,那裡就能看到離他一百七十五碼遠的雅各比家的房子。從這個角度看,房子又是另一番模樣,屋頂的顏色變得很鮮明。他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後院和院子裡車庫等單間屋子後面的地面。在這麼近的距離用一個好點的望遠鏡可以很容易地看清人臉上的表情。

格雷厄姆聽到遠處車輛的穿梭,再遠處一隻籠子裡的比哥獵狗的叫聲。一隻知了開始了它單調的鳴叫,帶鋸一樣的蟬鳴把周圍其他的聲音都蓋過了。

他頭頂上的一根主枝從右側與主幹分叉並伸向雅各比家的房子。他站直了身子直到可以看到房子,然後貼著主幹張望。

在離他臉很近的地方有一個易拉罐正好揳入主枝和主幹分叉的地方。

「太棒了,」格雷厄姆對樹幹輕輕地說,「來吧,親愛的,過來吧,罐罐。」

不過,還是有可能是別的小孩留下的。

他繼續往上爬,在小樹杈之間很危險地移動,直到他能俯視那根粗大的主枝。

主枝上方有一塊樹皮被剝掉了,露出一塊撲克牌大小的綠色內皮。在綠色的方框當中,格雷厄姆看到了一個類似圖案的東西被深深刻入白色的木質部:

圖案是用一把很鋒利的刀刻的,刻得非常小心又很到位,決不會出自孩子之手。

格雷厄姆小心地調整了相機的光圈,把這個標記拍下來。

在主枝上看房子的角度非常好,而且這裡還被人調整過了:主枝上方本來有一根小樹枝的枝頭垂下來了,顯然是因為擋了視線而被折斷的。細枝被壓過,折斷的橫斷面已經稍稍變平了。

格雷厄姆尋找著折斷了的樹枝。如果被扔在地上,他剛才肯定能找到。在那裡,枯萎的棕色葉子雜亂地散落在下面枝杈的綠葉間。

實驗室需要折枝的兩頭以便測量折斷面邊緣的傾斜度,可是那就得回去取鋸子。他對摺斷的細枝拍了好幾張照片,拍照過程當中他一直對自己咕噥:

我知道你弄死貓,把死貓扔進院子以後,夥計,你就爬到這裡一直等著。我知道你看完孩子埋貓以後就來這裡刻木頭、做白日夢。等夜幕降臨了,你看著他們走過明亮的窗戶,你看著帷簾降下來,你等著屋子裡的燈光一個一個地滅掉。然後過了一段時間,你就下了坡,進了屋子,是不是?藉著手電光和皎潔的月光從樹幹上爬下來不是件難事。

可是格雷厄姆爬下來卻是夠費勁的。他在軟飲料罐的口裡插了根嫩枝,慢慢地把它從樹杈間取出來。然後他從樹上下來,在必需兩手支撐的時候用牙齒咬住飲料罐裡樹枝的另一頭。

回到停車場,他發現有人在他的車邊上用泥寫著:「萊汶是個大笨蛋。」從字的高度上可以判斷是個很小的孩子寫的,可見這一帶連年齡很小的居民文化水平都很高。

他想到他們會不會在「牙仙」的車上也寫上呢?

他坐了幾分鐘,抬頭看著樓房成排的窗戶。大概有一百套房間。可能還會有人記得曾有一個白種的外來人深夜來到停車場。儘管已經過去一個多月了,還是很有必要查一查的。要想詢問所有的住戶,而且在最短的時間裡做完這項工作,必須向伯明翰警方求助。

他在心裡抑制著把易拉罐直接交給華盛頓的吉米·普賴斯的念頭。他還需要伯明翰警方的增援,所以應該把他現有的發現交給他們。掃除罐子上的灰塵是一件很直接的工作,通過查驗酸性的汗液而勾出指紋是另一回事了。普賴斯在伯明翰警方淨化塵土以後還是可以做的,只要他們別用手指碰罐子。還是把它交給警方好。他知道聯邦局檔案部對剛才拍的刀刻印痕會像狂躁的貓鼬一樣撲上去的。把照片發給每一個人,在這裡就沒有什麼工作被落下了。

他在雅各比家的房子裡給伯明翰警方打了電話。正當房地產商吉爾翰領著他的潛在買主們看房的時候,偵探們到了。